第201章
浴室的水声淅淅沥沥、失真起伏, 橙黄灯光自方片玻璃的间隙氤氲出一片雾气。
“咔——”
随着一道推门的声音,迷离的水汽随着浅白婆娑的人影逐渐消散。
走出浴室的青年身上紧紧裹着一件白色高领衫,细密的衣衫覆着他弧度优越的肌肉, 令人不自觉联想到压在饱满花.肉外的一层植物薄膜。
白色的毛巾搭在湿漉漉的发间,江让随意抬手擦拭揉搓,眉头微蹙, 英俊白挺的面庞上多了几分难以掩盖的燥意。
显然,青年根本还没想好该如何面对妻子。
婚内出轨、不忠,甚至被捉奸在床,显然无法再像从前那样随意糊弄过关了。
江让闭了闭眼, 深吸一口气,稍稍抬头, 只那一瞬, 微微晃动的视线中便隐约出现了一道立在浴室正前方的、穿着白色衣衫的男人。
男人骨架削瘦,摇摇欲坠, 海藻般浓密的中长卷发微微垂下,因为不曾打理, 所以显出几分凌乱与蓬松,它们如藤蔓一般密密麻麻地爬遍了男人的面颊,只空下鼻尖上下的一点白, 与一双发丝间微转的、死死盯着自己的漆黑眼瞳。
某一瞬间,他已然不像是个拥有血肉之躯的正常人了,他更像是个被脏污粗粝的手掌随意插进荒地中的稻草人。乌鸦落在他的头顶, 发出喑哑嘲哳的凄厉哭声。
江让被吓得后退一步, 但他反应很快,尽量放松紧绷的身体,指骨不自然拉了拉身上的衣衫, 对着眼前怪异的妻子露出一个略显勉强的笑意。
“允南,怎么了?”
青年语气不自觉的小心低微,见乔允南没有回话,他踌躇着上前几步,放低身段道:“怎么这么看着我?老婆,你洗过澡没有?我去给你放水”
一双冰冷刺骨的手紧紧扣住青年的手腕,乔允南微微抬起头,发丝滑动,露出了那张典雅苍白的脸庞。
他的眼睛黑白分明,只略有几分神经质地盯着青年,哑声道:“我洗过了。”
“阿让,”乔允南动了动干燥的唇,像是一具即将报废的性.爱娃娃,他说:“抱抱我吧,阿让。”
不可否认,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江让松了口气,只要还愿意和他说话,只要还愿意让他靠近,就说明妻子还是舍不得他的。
于是青年轻轻牵过男人的手腕,他的一举一动都认真极了,仿佛眼前的妻子是他捧在手心的稀世珍宝。
他们一起躺进温暖干燥的被褥中,柔软的肢体交触,像是自失真海底中彼此交缠的蓝瓶水母。
江让手掌轻轻抚摸着妻子依偎在自己颈侧的、沉甸甸的头颅,对方温凉馨香的发丝散在他的脖颈、肩颈,丝丝绕绕,像是某种可怜的、仿徨的乞怜。
青年忍不住更紧地揽住妻子的腰身,面上愧意而怜惜,心中却忍不住分神的想,他这次做得实在不够谨慎,等回了公司,一定要找人好好排查,看看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错,才被妻子察觉到了不对。
像大部分出轨的男人一样,江让根本不会有丝毫的悔意,也不会觉得自己的做法有哪里不对。
哪怕有,也是后悔自己手腕不够,没有隐瞒好。
空气一片静谧,细微的秒针走圈的声音嘀嗒嘀嗒而过,这样一天下来,情绪大起又大伏,便是向来精力旺盛的江让也难免困乏了几分。
眼前景象重叠,就在青年即将闭上的瞬间,他突然听到耳畔幽幽的、轻飘飘地传来了一道声音。
“阿让,只有这一次吗?”
江让布满血丝的眼眸瞬间睁开,黑色瞳孔剧烈收缩,他抖了抖眼皮,并不敢看怀中的妻子,手掌心更是不自觉濡湿了几分。
青年干咳一声,下意识自言自语道:“什么只有这一次?”
说完后,他像是才明白过来对方这句话的意思,顿了片刻,方才低声无奈道:“老婆,对不起,这次是我没注意中了招,但我保证,我跟你保证,真的只有这一次你不信的话我发誓好不好?”
说着,江让便伸出右手,四指朝上,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我发誓,如果我骗了乔允南,就罚我天打雷——”
毒誓尚未说完,一双素白的手腕便伸来捂住了他的唇。
江让的眼眶泛起细细的湿红,他下意识看向抬首心疼捂住自己唇弯的妻子,乔允南早已泪流满面。
男人眼含哀怨,古典的眉宇间拥堵着细密的苦涩,唇畔的红痣红得扎眼,活像是自唇腔中喷出的星点血液。
昔年被众人捧在神坛、清冷月光一般的艺术家,如今也不过是个面对丈夫出轨的可怜妻子。
男人咬牙吸气道:“不许说这样的话!”
江让只是看着他,喉头克制不住地动了动。
乔允南颤眸,热泪终于滚落下来。
他哽咽道:“不许说这些丧气的话,阿让,我信你,但是,我要你从今往后跟他彻底断了。”
“你不许见他、不许看他、不许想他、不许跟他说话——”
江让便在这一片汹涌哀怨的痛苦声调中轻轻抚上男人细腻的手腕,指尖一寸寸与妻子十指相扣,他是如此认真,仿佛一切的错误都只是身不由己、情不由衷。
青年沙哑着嗓音保证道:“好,老婆,我听你的,保证会跟他说清楚。”
乔允南深呼吸一口气,却不如从前那般好糊弄了,他微微提高声音道:“好,那你现在就跟他说,就在我面前跟他说!”
江让手心微抖,忍不住焦躁地舔了舔下唇,面露难色低声商量道:“老婆,现在都十二点了,诺亚被谈宽打成那样,估计还在医院,我们”
说着说着,青年的声音便在妻子的泪水中歇了下去。
他咬牙道:“好,现在就说。”
一阵嘟嘟的拨号音后,电话终于接通了。
在乔允南死死紧盯的眸光中,江让抖着手点了免提。
几乎是在点开免提的一瞬间,诺亚担忧而惊喜的声音便传了出来。
“江哥哥,乔允南没有为难你吧?你现在怎么样了?江哥哥,事已至此,实在不行的话,你和他就”
江让眼皮微抖,额头青筋直蹦,一时间心里慌乱得不像话。因着生怕对方乱说话,青年也没等对方多说便赶忙打断,语含冰冷的威胁,意味深长道:“诺亚,你在胡说什么?我打电话来是想告诉你,这次不过是个意外,我是有家室的人,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来骚扰我们了,否则,你也不想钟家出事吧?”
说完后,也不等对方的反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江让心口鼓噪,面上却是讨好地看着妻子,期期艾艾道:“老婆,你看这样可以吗?”
乔允南只是久久出神地盯着青年的手机,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
江让知道男人性情敏感,生怕对方继续想下去,于是便夸张地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眶,语调含糊道:“允南,事情也解决了,别多想了好不好?你也累了,我们先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乔允南慢慢点了点头,青年眼中当即多了几分喜意,只以为这一关终于过去了。
模模糊糊间,江让想,这一次真的要和诺亚断了。
那就是个丧门星,就是因为他,允南才会和他闹起来
*
江让这一觉睡得并不算安稳。
或许是因为心里压着事,他睡得并不算熟,甚至还断断续续出了一身汗。
恍恍惚惚之间,冷与热交替,床头正上方的巨幅婚纱照被薄暗的灯光细密上了层浅橙腻腻的油光。
油画质地的婚纱照上的夫妻两人依旧幸福地拥揽在一起,只是,周遭森森的郁色却将他们的身体笼罩起来,于是,那瑰丽浪漫的爱情誓约、幸福的两张人面便也变得诡谲虚伪了起来。
江让迷迷糊糊间感觉到一道冰冷的、腻软的、仿若幼虫的躯壳在他的小腹处缓慢蠕动。
脑海中一片潮湿的嗡鸣,青年勉力睁开双眸,潮.红英俊的面颊无意识地显出几分被玩傻了的痴意。
“别动,嘶——”
粗粝的麻意终于令江让清醒了过来,他下意识想半撑起身,可不知为何根本动弹不得,不仅如此,脊椎上更是密密麻麻地开始涌上潮水般的酥痛。
水意漫上眼眶,江让抖着眼皮,茫然抬眸。
只见,一片昏茫茫的晕色中,从前美丽庄严的乔允南此时如同一只肢体扭曲的艳妖,正挤在他惊恐的黑眸间。
或许是意识到丈夫突然醒了,妻子微微抬头,长发蠕动,仿若深海中湿漉漉的海藻,朦胧的灯光落在他白苍苍的面颊上,像是一张针脚细密的人.皮面具。
乔允南慢慢舔着濡湿晶莹的唇,露出一抹轻轻的、却又说出不古怪的笑容。
猩红的舌尖在白齿间时隐时现 ,他语气嫉妒而怪异道:“老公,你和他昨天在一起快乐吗”
“有想起过我吗?”
一瞬间,无尽的冷意蜂拥似地涌上颅顶,江让猛地打了个冷颤,整个人如梦初醒。
青年试图挣扎起身,可很快,他便发现自己的双手都被柔软的衣衫分别困在两边。
江让心惊无比,他看着眼前明显状态不正常的男人,哆嗦了片刻,到底没有强行挣扎,只是轻声细语地哄道:“老婆,你怎么了?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说好不好?”
“我知道你也不想这样对不对?你先放开我,我们好好聊聊”
男人并未张唇,他只是慢慢以手臂支撑,压低身体,匍匐倾身抚摸着青年略显惊慌的英俊面庞,自然而然的,男人微凉的黑色发丝便也慢慢流至他心爱的丈夫的颈侧。
一直到此时,乔允南才轻笑着,语调飘忽道:“当然可以。”
江让松了一口气,可还没等他说什么,男人却慢慢垂头,苍白的脸有一瞬多了几分死气森森的青意。
他道:“那老公回答我一个问题吧,回答出来了,我就放开你。”
江让一瞬间想了很多,脑筋急速运转,眼球更是止不住地惯性观察着周遭的环境。
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只有自己的手机被解了锁,正在一畔散发着幽幽的微光。
江让定了定神,乔允南面对他的问题向来敏感又固执,所以,对方想必已经检查过他的手机了,并且,看妻子现下的面色,大概率没检查出什么确凿的证据。
否则,按照乔允南的性子,现下便不会是这副模样了。
江让如今也是当老总的人了,心眼子自然也不少,他的手机其实有两个系统,另一个系统被伪装成一个普通到极点的预测APP,并且,没有他本人的面部识别是打不开的。
这样一想,江让心里到底松缓了几分。
但他面上还是一副焦急不解的模样,装模作样道:“老婆,你知道的,我对你从来没有什么秘密,你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问,我也不希望我们之间有什么隔阂,毕竟我们是要过一辈子的人。”
若是往常,江让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乔允南是怎么都会软下心来。
但眼下,男人那张放大的、惨白的脸上非但没有露出丝毫柔软,那红肿漆黑的眸中反倒慢慢溢出丝丝怨毒的意味。
乔允南嘶哑着嗓音,颤抖着握住青年的肩膀,眼眸猩红:“是吗?那我问你,我们卧室床头柜里的避孕套一共有三盒,都是整盒没拆封的,现在,它为什么被拆开了,还少了六个?”
“那六个,你和谁用了?”
江让一瞬间脑袋一片空白。
青年猛然想起来一件事,他之前和诺亚在卧室里偷.情寻刺激,他们那天玩得很疯,诺亚连着用了六个他竟然将这件事忘了。
江让惊得浑身泛起虚汗,忍不住咽了口口水,抖着嗓音,连话都快要说不连贯了:“不、不是的,老婆,你误会我了!”
“其实这是我在你去A过那段时间用的!”青年努力仰头,红莹莹的唇想要讨好似地去追吻爱人,可乔允南只是木着脸死死盯着他,一动也不动,哪怕青年再如何亲吻他、试图激活他,男人也依旧像是一尊死气沉沉的雕塑。
江让急迫而心虚地解释道:“老婆、老婆我求求你相信我,那段时间你不在家,我太想你了,所以、所以就拆了点自己玩”
乔允南压眼眸微动,好半晌,扯唇道:“是吗?那你用的是什么?”
青年胸膛起伏,眼神下意识躲闪,哆嗦道:“用、用的你的尺.寸的玩.具。”
这个确有其事,江让和乔允南浓从前最浓情蜜意、玩得疯的时候,确实买过一些挑.弄情.趣的玩意儿。
男人盯着青年看了许久,好半晌,那双黑洞洞的眼球骨碌碌转了转,轻声细语道:“那看来阿让的需求确实很强。是我以前没有考虑过阿让的想法,我不是个合格的妻子。”
说着,乔允南忽地起身,男人身上的白衫领口很大,眼下已然滑出一大片白腻的肩膀。
他将身后的黑色箱子拖了出来,铁锁摇动,箱子内部那些夸张恐怖的东西全部都显露无疑。
江让有些慌了,他确实喜欢玩,但得是有情.趣的玩,而不是沦为毫无尊严的玩具。
更何况,眼下他的身体已经是极限了,再也承受不了任何的荒唐了。
青年眼皮乱颤,语气带了几分哀求道:“老婆、老婆,你冷静点,我、我不喜欢这样。”
乔允南动作微僵,他扯了扯苍白干裂的唇道:“老公不喜欢这样吗?”
“是因为被别人喂饱了,所以不需要我了吗?”
江让被他堵得没办法,脸色铁青,只恨不得时间快些过去。
他咬牙道:“不是”
乔允南嫣红似夹竹桃般的面颊微微凑近几分,整个人像着了魔般的,轻声道:“那就是喜欢了”
说着,他从黑箱子中取出一个最大夸张的东西。
江让吓得近乎失神,双手不断挣扎。
嗡嗡的声音在空气中逐渐发酵,恍惚间仿佛还能嗅到潮.腥的气息。
江让面颊发白,脚趾绷紧,因着要脸的缘故,喉头的惨叫只能死死吞下。
汗水淅沥沥而下,衬得青年整个人像是一条即将被剖腹的、滑溜溜的白鱼。
“停下、停下——”
江让连声音都变得虚弱了几分,挣扎愈发激烈,可乔允南却像是得了失心疯的疯子,只是一个劲喃喃道:“还不够、还不够的,阿让嫌弃我年纪大了,身体不行了”
青年闻言一瞬间寒毛直竖,湿红的面上布满汗水,他摇头道:“没有、老婆我、我真的没有——”
“不是?!!!”
乔允南苍白的脸色已然变青,整个人濒临崩溃地扯着长发尖叫道:“不是你跟他搞在一起?不是你背着我出轨?你为什么不拒绝他、为什么不推开他——”
“你要我怎么信你!!!”
男人胸膛剧烈起伏,他恨得双目血红,抖着唇神经质地推得更深,唇角弯出一个颤抖的笑:“老公,是他弄得你舒服,还是我弄得舒服?”
江让浑身冷汗直冒,脸色泛白,闻言,像是被人按头扇了一巴掌似的。
青年本就自尊心强,此时再也无法维持冷静,高声怒骂道:“乔允南,我看你是真疯了!”
“我都说了我不是不想推开他,我推不开!推不开!!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两边手腕的束缚因着怒意被猛得挣开,几乎是刚获得自由,江让便没控制手上,一巴掌就扇上了男人削瘦的脸。
“啊——”
乔允南被巨大的惯性扇得往后仰倒,一张脸红肿不堪,恐怖不已。
江让抖着腿,眼球发空,嗡嗡的噪音自脑海中静止。
等他终于回了神,便发现乔允南整个人呼吸急促,面色惨白,瞳孔涣散,双手紧紧掐住心口,一副痛苦到极致的表情。
江让这才想起来,乔允南身体不好,受不了太大的刺激。
青年一瞬间吓得浑身哆嗦,连滚带爬地冲到男人的身畔,一双手颤抖着抱起对方,惊恐而崩溃道:“老婆、老婆,你怎么样了?我送你去医院,我马上送你去医院,你坚持一下——”
乔允南没有说话,苍白的面颊汗如雨下。
他死死盯着江让慌乱的面颊,努力张了张唇,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第202章
天色是晦暗低沉的蟹壳青, 即将消散的、被雾霭簇拥的白苍苍的月亮悬挂在中天,像是一道即将被晒干成灰的丧幡。
穿着高领衫、面色蔫蔫的青年正坐在病房前的银白色座椅上,他头发乱糟糟一片, 颊侧是渗着冷汗的灰败,江让双目无神,连下颌都冒出细细密密的青涩胡茬来。
病房外红森森的光线如逐渐被灰尘埋没的红玛瑙, 渐渐熄灭。
坐在椅上的青年下意识地愣了一瞬,才赶忙站起身,对着走出病房的医生局促道:“医生,我老婆情况怎么样了?”
医生摘下口罩, 蹙眉道:“我们刚刚才检查完病人的身体情况,他有些虚劳病, 做不了重活, 这次晕厥是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诱发了心脏节律异常, 导致脑供血不足,目前已经脱离危险。”
“考虑到病人的身体情况并不理想, 建议是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江让赶忙应下,半晌,也不知想到了什么, 嗓音干涩而犹豫道:“那医生,我老婆的病还能治得好吗?”
医生叹了口气:“好好养着还是可以恢复一些的。”
“对了,江先生, ”医生犹豫了一会儿, 隐晦道:“按照你妻子的情况,最好是不要动粗。”
江让尴尬地赶忙应下。
病房的门轻轻开合,好半晌才落了一道锁音。
江让脚步小心放轻, 慢慢转身,床榻上的妻子仍安静地陷在睡梦中,乔允南的骨相十分优越,脸形流畅,因着病痛的折磨,他的脸时常呈现盐粒般的霜白。
而此时,那张古典的美人面上却并不再是单调的白,沉眠的妻子右边面颊肿胀般的高高鼓起,薄白皮肤下是近乎恐怖的、仿佛蒙了层泥泞的藕粉色调。
江让下意识地看了眼自己的手腕,心中难免多了几分愧意。
昨夜他和允南都失控了,但无论怎么说,他都不该对与自己在一起多年的妻子动手。
“唔”
隐约的呢喃如青烟一般缈缈钻入耳蜗,江让赶忙上前几步,守在乔允南身边,握住对方冰冷的手骨。
下一秒,素白的眼皮轻轻掀起,男人黑色的睫毛如夏夜间细细摇动的翠叶,几乎在看到青年的一瞬间,那双黑闷的眸中便开始不受控制地浮出水光。
一粒粒珍珠白的泪就这样怔怔地落下,染湿黑色的鬓角。
江让抿唇,低声道:“允南,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乔允南只是哭着摇头,整个人如同烂熟得将要溢出浆液的杏果。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瓷白的手骨用力地牵着被褥往上扯,像是要将自己失态的、不够理智的丑陋模样遮住。
江让拦着他,忍不住柔声道:“别挡着,不透气。”
乔允南却忍不住地偏过头咬唇,黑睫抖得不像话,他吸气,哭腔止不住:“丑、我现在肯定很丑。”
见对方这副情态,青年难免心生怜惜,轻声安抚道:“不丑,谁说丑了?”
乔允南颤巍巍的睁开棠色的眸,黑眸像是水洗过般的柔婉,他哑声道:“真的吗?”
江让笑了:“老公能骗你?”
乔允南闻言果然不再一味地蒙脸了,他撑着胳膊半起身,待情绪冷却几分后,男人才细细观察着青年的面色,单是这样一看,他乌黑的眸中便又显出了几分心疼的意味。
乔允南霜白的手腕下意识地抚上江让的面颊,柔软的指尖触上对方略显扎手的胡茬后,又像是被灼烧了一般地迅速收了回来。
褪去嫉妒的毒囊后,男人通身显出一种贤惠的、纯净的美好人.夫气质来。
他抿唇,眼眶泛起潮红,低声道:“阿让,对不起,昨晚是我没控制住情绪阿让,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乔允南说着,面上显出愧疚和压抑的神色。
江让闻言却只是更紧些地握住他的手腕,青年面上显出几分不愿多谈的避讳意味,他打断男人道:“允南,我们不聊这个了,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我是,你也是,只要我们好好的,就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乔允南垂头,本就冷白的手骨绷紧,显出几分脉络般的苍青。
他轻轻应下,也不知在想什么。
江让见状稍稍软下语气,细心问妻子要不要喝点水。
病房中气氛变得融洽了起来,只是,没过一会儿,病房外突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交谈的声音沿着病房的罅隙悄悄钻入。
“医生我儿子”
显然,是乔家父母的声音。
脚步声有些杂乱,只怕来的还不只是乔家父母。
江让下意识咬紧牙关,眼神不由自主地往乔允南红肿的脸上飘,心下微冷,乔家也不是傻的,都能找到这里来,乔允南这一眼看上去被打成这样的脸,只怕不用多说都能猜得出来。
有些事情一旦露了苗头,便能顺藤摸瓜地牵出一堆脏瓜烂枣。
江让心中焦躁,却忽地听见床榻上的男人轻声开口:“阿让,帮我拿个口罩来吧。”
青年动作一顿,抬头看去,只见乔允南正微微仰头看他,浓密的黑色睫毛在他的素白的面上投下一片小扇似的阴影。
他凄凄道:“阿让,我知道这次你是一时冲动,不是真的想对我动手,只是这事爸妈他们不知道,他们本来就不遮住伤口,我怕他们会找你麻烦。”
江让叹了口气,顺着对方的话轻声道:“允南,委屈你了。”
乔允南伸出手指,轻轻将口罩悬在面上,隔着一层薄薄的医用棉,男人露出一抹浅笑,他摇摇头:“没事,我们是夫妻啊,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江让怜惜似地揉了揉对方修美的手骨,从外人的角度来看,两人倒是一副夫妻恩爱的模样。
下一秒,病房的门便被人推开了。
果然是乔家人,那乔父乔母方才进门便对乔允南嘘寒问暖一通,带来的补品大包小包,甚至当即便提议给男人换去实力更强些的医院。
乔允南看了眼一畔的青年,轻轻摇摇头拒绝了。
乔母叹了口气,他们现在年纪愈发大了,便也愈发思念孩子了,因着小儿子身体的缘故,他们担心无比,便联系过S市内的医院系统。
这也是乔允南一来医院就诊,他们便能及时赶到的缘故。
“允南,你怎么在病床上还带着口罩?闷不闷?”看上去风尘仆仆的乔母如此担忧道。
乔允南只是微微摇头,男人语调低低道:“妈,我没事,你们别担心我了,我就是有点感冒,怕传染你们了。”
“对了,”乔允南弯眸道:“这次我身体不舒服,如果不是阿让帮我做了急救,恐怕你们这会儿都见不到我了。”
乔母瞪他:“怎么说这样晦气的话,他是你老公,这都是该做的”
虽是那样说,可乔母看向一畔默默无言的青年到底也没了以前左右看不上眼的不满了。
江让也知道乔允南是在帮自己说话,心中微动,当即便摆出一副好岳婿的模样,前前后后殷勤围着男人打转。
谈宽是后些来的,见到青年这副殷切的模样,只是冷笑一声。
他可还没忘呢,就在昨夜,这混球还躺在另一个男人床上浪.叫呢!
因着乔家人有意和乔允南独处,江让便自觉找借口出了病房。
只是,青年方才出了病房,便察觉到有人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脚步声缓缓停在楼梯间。
江让实在有些不耐,青年眼睑下浮着淡淡的青黑,漂亮锋锐的桃花眼没什么精神的半抬着,露出大片的眼白。
他看向谈宽的表情实在不耐烦到了极点。
“谈总,找我又有什么事?”
连语气都剐着浅浅的燥。
谈宽理了理黑色长衫,手臂处的肌肉起伏流畅,某一瞬间甚至让江让莫名觉出几分眼熟。
男人今天不再是往日那一番斯文虚伪的装扮,他本就生得犀冷硬朗,五官颇为立体,穿着极显身材的黑衫,简直跟会所里头勾人的男模没两样。
和他对视一眼,男性的荷尔蒙便要扑面而来。
谈宽并没有立刻回答青年的问题,黑色的运动鞋踏在瓷砖上的声音并不算重,他一步步朝着江让走去,在大约只有一臂宽的地方停了下来。
在这个距离,江让甚至能看到对方青筋鼓起的手骨上破损淤青的的伤口。并不严重,破了些皮、露出星点猩红,但这会儿看上去却莫名多了几分性感。
青年偏开眼,如果他没猜错,那伤口约莫是对方揍诺亚揍出来的。
“你对乔允南动手了。”
这是一个陈述句,笃定到甚至没有丝毫的疑问。
江让心中漏了一拍,下意识想反驳,谈宽却走得更近一步,男人面色冷厉,看上去压迫感十足。
“乔允南平时有多关注他那张脸我是知道的,又是定期保养、又是定期按摩,连戴口罩都怕会闷得皮肤不好,莫名其妙遮住脸你打了他的脸?怕乔家责怪?”
江让唇角蠕动,盯着谈宽的眼泛出几分凶冷的阴光,老实说,如果有条件的话,他真的很想、很想将谈宽那张嘴用针缝起来。
但幻想也只能是幻想,青年面上还得摆出一副假笑,像是不明白对方的意思一般道:“谈总,你误会了吧?我和我老婆关系一向很好你也是知道的,我劝你,没有证据的话还是少说为好。”
谈宽闻言,只是扯了扯唇。
男人盯着江让上下动弹的嘴唇,也不知在想什么,眸光闪烁不定。
显然,他真正的心思并不在为好友撑腰上。
江让没什么心情和对方僵持,转身便想离开。
可他方才踏出一步,谈宽便突然道:“听医生说,你老婆这段时间得住院。”
江让转头看他,眉头微挑。
谈宽短促地笑了一下,语气是说不出的怪异讽刺:“这么长时间没人满足,你能忍得住?”
江让本就因着出轨的事儿别折腾得够呛,听到对方的话当即沉下脸,阴沉道:“谈宽,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谈宽笑笑,也不知是不是吸气或是两人靠得太近的缘故,男人身上的肌肉兴奋似地鼓起。
他喉头微动:“我什么意思你不知道?我的意思是,有夫之夫就要有有夫之夫的样子,别像昨天一样,在外面扭着屁.股发.骚”
“砰——”
一拳头砸下去的力度很重,谈宽甚至能感觉到颅内细碎的震荡。
那一瞬间,他莫名的出神想,江让的力气确实挺大的比起当初大学和他打的那一架,如今的青年技巧纯熟,手臂很有力量感,跟他在直播间里说过的确实所差无几。
当然,男人很快就没办法继续想下去了。
江让这两天本就火气压着没处发,这会找到发泄口,自然压着谈宽好一顿出火。
穿着白色高领衫的青年双手死死按着男人流淌出鲜血的额头,径直坐在对方有力的腹部,抽出一只手扇对方巴掌,厉喝:“你特么说谁发.骚?啊?再说一遍?”
谈宽被他打得突然发笑起来,额头的血凝在颊侧,整个人仿佛一只蛰伏着的、择人而噬的凶兽。
江让厌恨极了,咬牙道:“你特么到底在笑什么?”
谈宽微微抬起几分头颅,猩红的眼球中显出蛛网状的红血丝,他紧紧盯着坐在自己身上的青年,颤抖的双手如同捧住刚从腹中剥落的胎盘一般捧住了青年的臀.部。
男人近乎挑衅一般咧唇道:“我在笑,乔允南如果看到这一幕,会不会误会我们,对你彻底失望?”
江让的脑子空了一瞬,下一瞬,他像被针尖刺到了皮肤一般,下意识慌忙起身,跟躲着什么脏东西一样远离谈宽。
与此同时,男人宽大的手掌便也自然从对方饱满的臀.部滑落了下来。
江让的眼神中露出不可置信的眸光,嘴唇气得直哆嗦:“谈宽,你恶不恶心?”
说完后,青年便赶忙像是躲着神经病一样快步离远了。
谈宽盯着对方逐渐消散在楼梯间的纤长影子看了许久,好半晌,才慢悠悠拿出手机,给江让发了一个消息。
“老板,最近都没在直播间看到你,是在忙吗?”
消息依然石沉大海。
男人忍不住扯了扯淤青的唇,想,江让确实挺忙的。
又要忙着骗他老婆,还得喂饱小三,可不是忙么?
谈宽垂眼,江让这混球都开始对乔允南动手了,为了救自己的好友出婚姻的坟墓,他得加快点进程了。
只要江让被‘他’约出来了,那就是证据确凿。
乔家那边能允许自家岳婿在外出轨,花天酒地么?
自然不可能。
到时候,哪怕他那恋爱脑的好友不肯离婚,他手上这份证据也能威胁江让主动离婚。
第203章
江让在动手之前, 其实已经做好了接下来被谈宽针对的心理准备。
但意外的是,那天的事就像是从未发生过一般,谈宽更是再没出现过。
堂堂谈家的继承人, 被打了竟也就一声不吭地忍了下来。
江让在心底暗想,可能是乔家现在算是承认他这个岳婿了,谈宽也不好打乔家的脸。
这样一想, 青年也就没将这事放在心上,对于谈宽那日异常的表现,他也只当是男人被他气得失了智,所以在不择手段地恐吓他。
接下来的时间里, 江让便一直都在公司、家里和医院之间奔波。
青年精力向来旺盛,每天忙完公司的事务, 他还能抽出时间给乔允南煲个补汤, 做几个菜亲自送去医院。
乔允南当初就是被他这样追到手的,如今一直忙于事业的丈夫突然待他像是热恋期一般的温柔体贴, 男人哪里还能遭得住?
旁人在医院是憔悴苍白,乔允南倒是全然不同, 一日日在医院愈发容光焕发,连面色都逐渐泛起鲜嫩的蜜桃粉来。
因为跑得久了,医院不少人也都认得这对年轻的蜜里调油的小夫妻。
江让偶尔也会撞上乔家父母, 或许是对青年的举动有所耳闻,又见他一边肯干事业、一边认真照顾妻子,数日来不曾歇过, 乔家父母待青年的态度自然便也好了许多。
加上江让又是个会哄人的, 送东西的眼光毒辣,偶尔给乔允南送营养餐的时候还会一并给乔母送来一碗滋补的美容汤。
如此一番,没过多久, 尤其是乔母,抛开从前的恩怨不谈,她现在对江让这个岳婿是满意的不得了。
乔母被攻略下来,乔父便也从一开始的不多理会,到开始会偶尔与青年谈谈目前的政策形势。
江让是个有野心、有实力的人,乔父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青年都能给出独到的见解,时常听得乔父连连点头、面带欣赏。
不仅如此,在知道乔父喜爱下棋,江让便特意去学了一番,他并不忌讳自己讨好岳家的意图,反倒坦坦荡荡地表现出来。
青年学棋不久,不同其中关窍,一开始只懂得横冲直撞、一味厮杀,如同猎场上出生的牛犊一般。
乔父身居高位多年,手下人数不胜数,习惯了高高在上地训斥教诲,江让这样在他一步步教导下慢慢进步、偶尔还能与他一较高下的年轻人,反倒令他愈发亲近喜爱了。
至此,乔家父母便全部被青年攻略了下来。
乔允南偶尔还会因为父母频繁来寻江让而吃醋,虽然青年得到父母的认可他也很高兴,但人的精力到底有限,江让分出去的注意力是收不回来的,他也不舍得青年太累。
于是,有时候一日到晚,江让也只有晚间得空来陪陪他,同他聊聊闲话。
日子开始慢慢恢复从前的平静。
但似乎也有所不同。
江让很明显的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乔允南似乎变得格外黏人,一日到晚发来的消息十分频繁,有时候甚至到了五分钟就要发一条的程度。
男人发来的消息并没有什么意义,无非是‘在做什么?’‘想你了’‘老公,你什么时候回来陪我啊’之类没什么营养的话题。
江让很忙,很多时间根本没空回复,但考虑到乔允南可能是因为目睹他出轨受了不小的刺激,缺乏安全感才会变成这样,青年也就任对方去了。
但这样的情况并没有因为江让的妥协而减缓,反倒愈演愈烈。
到后面甚至发展成了要求青年随时随地给他拍现场或是工作的照片、视频,连桌下或是椅下都要求细拍,简直像是担心对方在下面藏了人似的。
江让不止一次和乔允南提过这一点,甚至提过给对方找心理医生,男人每一次当面都会应下,说自己会努力去克制,不需要看病。可一旦青年不在他的视野中,他便又会故复萌态。
这样时间久了,江让难免有些不耐烦,回复消息的速度自然也不再像刚开始那样积极了。
有时候实在来不及,甚至会让自己身边的小洛助理去帮忙回复糊弄
*
会议厅白色的顶灯附着隐约的明橙灯光倾覆而下,大屏幕前,公司内的一位年轻的项目负责人正在有条不紊、认真专注地讲述着产品设计理念。
江让作为总裁自然听得最是细致,他身体微微前倾,正要就着一条观点提出疑问,忽地感受到手畔的手机亮了一瞬。
一条消息霎时间弹跳至眼前。
是乔允南发来的。
‘老公,你在干什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医生说我很快就可以出院了。’
这会儿恰好轮到江让作为领导人提问讲话,他便也没管手机内妻子发来的消息,双手交叠,胸口处小洛帮他理得齐整的领结因着力道显出几分细微的褶皱。
江让的发言只来得及讲一半,因为众目睽睽之下,他的手机开始不停地振动起来了。
振动的来电消息像是油锅里翻滚的生肉丸,腻味、无趣,不合时宜的令人烦躁。
旁边的股东之一约莫是看见了青年手机上的‘老婆’二字,善意地笑笑道:“让总,不然你先去接个电话吧,我们等等没关系。”
江让额边的发丝微微落了几分在眼头,英俊的面容在这样的场景之下多了几分不自然的姿态,他拿起手机,对着众人微微颔首,刚要往外走去接电话,手上却因为不小心,误触着当着所有人的面接通了电话。
“阿让,你现在在哪?为什么不回我消息?你身边都有谁?为什么不说话?”
一连串的质问逼仄到令人窒息,甚至对方似乎因着忍耐的时间过长,语气都染上了几分神经质的怒意。
“阿让,你开一下视频,我想看看你。”
江让的脸上已是一片铁青,他哪里不懂妻子的意思,乔允南哪里是想看他,对方分明是想查岗,监视他身边有没有其他男人。
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皆是好奇与隐晦,有几个老股东似乎在疑惑,一直以来温柔贤惠的乔允南,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副尖锐而神经质的模样。
一些不明所以的新员工则是在低笑着讨论:“江总的老婆管的好严啊”
江让脸色难看,一手捂着手机,一边朝着小洛助理使了个眼神,随后便大步朝着会议室外走去,出门的瞬间连带着将门都一并关了起来。
“喂?”青年的语气终于无法压抑地显出几分无奈来:“允南,你到底有什么事?”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十分重,简直像是下一瞬便要窒息过去了。
好半晌,乔允南的声音带着几分抖意道:“为什么不回我的消息?江让,你跟谁在一起?”
听到这句质问,江让终于忍无可忍道:“乔允南,你能不能别再无理取闹了,我正在开会,你知道你影响了多少人吗?”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便传来一道隐忍的泣音,像是压抑到了极致。
或许是丈夫长时间不回消息,无数的幻想折磨得他痛不欲生,再加入青年现下丝毫不留情的指责意味,男人终于情绪崩溃了。
他哭着大声道:“我无理取闹?江让,到底是谁害我变成这样的啊!”
江让只觉得烧到颅内的怒火一瞬间熄灭了。
确实,不可否认,乔允南如今这副模样,也有他的原因。
青年慢慢卸了力,叹了口气,他妥协似地将电话模式调成视频模式,随后转移镜头,给乔允南看清透明玻璃内的会议室详情。
江让道:“允南,你看,我没骗你吧?我们正在开会呢。”
约莫是得到了爱人的安抚,视频那头的男人脸色慢慢好了几分,乌发如云一般堆在他的肩头,瓷白面颊上的神经质与焦躁此时如潮水一般消退。
乔允南的声音如拨开乌云的月光一遍,变得温柔小意。
“阿让,”他轻声说:“你别怪我,我太害怕了,你不回我信息的时间里,我总是怕又有人会来把你抢走,我真的快要受不了了”
江让微微按了按太阳穴,英俊的面庞和不耐的桃花眼逃出镜头,语气却显得温和而坚定。
“不会的,”他说:“允南,我们在一起十多年了,这么多年了,你还不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吗?”
乌黑深情的桃花眸慢慢回到乔云南紧缩的瞳孔中,青年继续道:“允南,我希望你能重新给我、给我们之间一个信任的机会,不要永远都沉溺在过去的伤痛中,好吗?”
手机那头的美人慢慢红了眼眶,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哭腔,变得敏感而无措,像是一株随意便可揉捏破碎的小蘑菇。
“我忍不住,阿让,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它说你不要我了,我”
话还没说完,江让身畔走来一位样貌清秀的小助理,他对着青年点了点头,压低声音提醒道:“江总,里面有几位今天行程比较紧,让我来问问您这边——”
江让挥了挥手,低声道:“马上来。”
说完,青年走远两步,低声对乔允南道:“允南,我还是觉得你得去看看医生,没关系的,别怕,下次我陪你一起去我这边还有些事儿需要处理,老婆,我得先挂了,需要我找岳母来陪陪你吗?省得你一个人瞎想。”
住在手机里的妻子一双黑眸水光潋滟,他轻轻点了点头,抿唇软声道:“好,我都听你的对了,我今天就能出院了,晚上我会在家里做你喜欢吃的菜,爸妈也都会来,老公,你要快点回来,我很想你。”
江让露出一个浅笑,嗓音发柔:“好,我记住了。”
说完,青年挥了挥手,便将通话按断了。
挂断电话的瞬间,江让面上的一切表情都变了,他面无表情地回了会议室,对众人颔首致歉后,双手交叠道:“会议继续。”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了,会议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青年随意抬腕看了眼手表,还没到下班的时间。
说不出心里什么感觉,江让静静坐在皮椅上,两指之间夹了根烟,随意抽了两口。
火星子一寸寸燃烧,青年陡然想起与妻子新婚蜜月的时候。
两人刚结婚那会儿也正是公司初创繁忙的时候,那个时候的江让与现在全然不同,只要一下了班,就恨不得生出翅膀飞回与乔允南共筑的小窝里。
那时候他们的感情多好啊,好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就这样恩爱一辈子。
烟头灼烧到手,青年低低嘶了一声,随后将烟头丢进了烟灰缸里。
刚要起身,会议室的门却被另外一双白净的手腕轻轻推开。
江让愣了愣,以为是还有什么行程没忙完,下意识地抬头蹙眉看去。
只这一眼,青年便僵在了原地。
来人按下了会议室的防窥模式,朦胧松白的灯光中,清秀的年轻人锁住了房门。
他一寸寸朝着江让走来,一边走,一边慢慢解开衬衫的扣子,露出独属于年轻人芬芳鲜嫩的肩胛、胸腹、腿弯。
等他行至青年的面前时,浑身早已不着片.缕。
“江总。”
洛助理微微动了动唇弯,年轻秀气的面颊早已覆满烛泪般的潮红,他轻轻跪坐在江让的脚下,低声道:“最近一段时间,您似乎一直在为您妻子的事情苦恼。”
“您的压力太大了,家庭、事业、感情全都抗在您一个人的肩上。”
年轻的小助理轻轻吸了口气,一双漂亮的手腕慢慢攀爬至青年的膝头。
见江让并没有拒绝的意思,他微微仰头,眸色软烂,哑声道:“江总,请给我一个机会,我想报答您当初的赏识之恩和挡酒的恩情,帮您稍稍缓解一些压力,忘却烦恼。”
“我不用您负责,也不会破坏您的家庭,”洛助理膝行两步,将头颅轻轻枕在青年的膝盖上,红唇微张、眼眸流转:“您可以将我当成一次性.用具使用”
江让手抖得厉害,黑眸中隐隐泛着星点的红光,他动了动喉咙,嗓音出乎意料的沙哑:“小洛,你别这样”
青年的阻拦在此刻看上去更像是某种欲拒还迎的情趣,或许,他也确实将要管不住蠢蠢欲动的自己了。
第204章
天色将暗, 厚重原木的会议室门被一双青筋凸起的手腕轻轻推开。
磨砂的防窥层已然褪去,偌大严整的会议室依然肃穆严整,可也不知为何, 往日紧闭的玻璃窗户如今全然被敞开,角落的垃圾桶中多了几团被蹂得浑圆的卫生纸。
披着灰线西装的青年面色如常的出了会议室,他看上去温和、俊厉, 通身上下一丝不苟,唯有走动间西装裤内侧的褶皱多了几分。
当然,寻常人们根本注意不到这一点。
“小洛”江让微微侧头,唇畔的肌肉轻轻牵起几分弧度, 走廊的顶灯糅在他英俊的颊侧,乌黑的眸中是温和到迷蒙的暧昧:“已经下班了, 今天麻烦你了, 回去早点歇息。”
闻言,男人身后只一步之遥、微微垂着涨红面颊的清秀助理下意识牵了牵近麻的舌根, 属于年轻人本就红润健康的唇色泛出愈发昳丽的色泽。
“好、好的,谢谢江总的关心。”
他动了动唇角, 这段时日处事能力愈发成熟的年轻助理此时倒像是结巴了一般,连话都险些说不全。
江让低低笑了一声,余光在注意到公司其余员工走来的身影后, 青年立刻收敛了面上亲昵的笑意,斯文与冷淡的精英式面具重新覆盖上他的皮囊。
“嗡嗡——”
手机来电的声音在暗色的走廊中响起,青年立刻便接起了电话, 一边看向年轻的助理, 随意打了个手势,便转身匆匆离开了。
这位江总的身上总会喷些考究浅淡的男士香水,此时他正对着电梯与窗口的走去, 晚风吹来,便自然而然卷起了青年身上细腻的香。
洛助理愣愣地抬眸看去,那香纠缠着他的鼻息,令他心口灼烧般地回想起会议室内的荒唐。
江让的身上更香,尤其是私.密处。
就在年轻助理的心火逐渐燃烧起势,下一瞬,他便看见站在电梯口等待的青年垂眸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他低声对着手机那头的妻子道:“马上就回来了,这么想我啊。”
洛助理狼狈垂头,黑眸一瞬间水雾淋漓,他忍不住想,现在的他确实像是他自己所说的,被使用后就抛弃的一次性.玩具。
可甚至连这个机会,也是他需要抛却脸面和自尊才能争来的。
所以,江总的妻子凭什么这么作呢?
家里再有钱又怎么样,不还是拴不住老公的心么?
而走进电梯的青年,眼见灰色的铁门逐渐合上,脸上温柔耐心的表情变得烦躁和不耐。
江让点开手机屏幕上的静音按钮,漆黑的眼眸盯着电梯墙壁上逐渐扭曲的自己,低声威胁道:“诺亚,别再给我打电话了,我们已经结束了!”
电梯一层层下降,青年紧握的手机中赫然传来一道带着哭腔、崩溃的声线:“江让,你爽完就想甩了我吗?我告诉你,不可能的,你信不信我死给你看,我——”
江让按了按太阳穴,显然,他的耐心早已被耗尽,烦躁之余,青年打断对方的声音,冷声阴鸷地扯唇道:“那你就去死好了。”
说完,他挂断电话,与此同时,电梯到达了一楼。
青年理了理衣角,唇畔勾起几分温和笑意,摇身一晃,再度变成了英俊从容、斯文有度的江先生
江让到家的时候正看到穿着杏白低领衫、系着蓝白格围裙、手中捧着汤碗,显得格外贤惠温柔的乔允南。
许是为了方便干活儿,男人于脑后扎了个低马尾,美丽柔软如海藻的发丝自肩颈滑落,像是团扇尾摇坠的流苏。
“阿让,你回来了。”
看到青年的一瞬间,乔允南黑润的眸光倏然亮起,整个人像是一簇陡然被点亮的静谧火花。
江让的眼神瞥过一畔的岳家人,赶忙放下手中的公文包,几步走近妻子的身畔,帮着端过汤碗,侧眸心疼道:“允南,你才刚出院,家里又不是没有仆人,你自己动手做什么?”
乔允南抿唇露出一抹甜蜜的笑意,他修长的指节别了别耳畔的碎发,低声嗔道:“只是做点简单的饭菜,有什么可累的,爸妈和大姐好不容易来咱们家做客,我不得露一手?”
一旁的乔母也笑笑接话道:“允南非说让我们等着,不肯叫人插手。”
江让无奈看了眼脸色微红的妻子,将袖口随意卷起来,一边笑着和乔家几人打招呼,一边低声同乔允南咬耳朵道:“还有几个菜没做完?我替你炒,你啊,就别费心了。”
乔允南还想说什么,却见青年已经熟稔上手,于是,他便轻轻牵了牵围裙,花蝴蝶似地围着丈夫帮忙打下手。
没一会儿,几个香喷喷的炒菜便盛了上来。
今天这场家宴也可以称得上是江让和乔允南这对小夫妻彻底与乔家和解的讯号,众人皆是一副和和气气、笑容满面的模样。
期间江让同乔家大姐和乔父就着行业趋势聊了许多,乔允南在一旁笑吟吟看着,并不插嘴,时不时低低劝几人少饮几杯。
此时的他完全看不出下午因丈夫未回信息而尖叫疯癫的模样,全然一副温柔家庭主夫的模样。
一餐饭下来,被乔家认可的青年谈笑间便拿到了乔父和乔家大姐塞来的大单和让利。
酒过三巡,天色近黑,众人都多了几分醉意。
江让更是醉得面颊飘红,走路都开始左右摇摆了起来,乔允南看得发笑,忍不住抿唇要带着青年先行上楼洗漱休憩。
谁知江让却并不让他得手,醉醺醺的青年环着酒瓶,面露苦意,竟对着岳父岳母开始昏昏然诉起苦来。
“嗝爸、妈、大姐,你们、你们别见怪,我打小也没什么亲人在身边,一个人就这么熬过来的,你们现在在我心里就跟亲爹亲妈似的,有些心里话、我、我想跟你们说说——”
乔父乔母如今对青年的态度与从前全然不同,江让这般醉酒吐真言,在他们看来,反倒是毫无芥蒂、真心相待,与一家人无异。
乔母笑道:“都是一家人,小江啊,以后有什么话直说就行了,爸妈替你做主。”
江让当即像是抓住什么救命稻草一般,英俊的面庞垂下几分,显出几分势弱的意味控诉道:“爸、妈,那我就直说了,我们家、那都是允南当家做主——”
乔父乔母听得好笑,只觉得青年这话跟秀恩爱似的,一畔的乔允南更是脸红如潮,牵了牵青年的衣角,低声道:“阿让,在爸妈面前说什么呢”
江让却不管他,只侧头对乔父乔母苦着脸道:“爸、妈,你们得替我做主啊,允南、允南这阵子实在管我管得太紧了!”
“我这上着班呢,允南几分就来一通短信电话,不接又要恼我,我、我、这实在是顾不过来啊”
青年半趴在桌上,一副被老婆管到窒息、无奈想从岳家寻求帮助的无能丈夫的模样。
又窝囊又好笑。
乔母在一旁忍不住摇头,眼中是对儿子过得幸福的满意,她叹气对沉默垂头的乔允南道:“允南,不是妈要说你,但你这样确实也不合适,夫妻俩过日子得张弛有度,都要有些私人空间,你这样反倒逼得太狠,小江在外头忙事业,又不是不回家。”
“多大人了,怎么还越发黏人呢?”
江让在一旁听得醉醺醺地点头,以一种期盼的目光瞧着男人。
乔允南被他瞧得心软,到底还是点了点头,妥协道:“妈,我知道你的意思,以后我会克制的只要阿让跟我好好过日子,他怎么样我都随他。”
男人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在场也只有江让听得懂。
不过听到这话的青年到底还是松了口气,他笃定乔允南不会把他出轨的事儿告诉乔家人、笃定乔允南舍不得这段婚姻、舍不下他。
所以妥协的人,也只有乔允南
那日过后,江让特意推了工作,陪着乔允南去了家私密性很强的心理诊所。
从头到尾的检查江让都陪在男人的身侧。
最后得出的结果确实并不算理想,经过反复测试,医生得出结论,乔允南似乎有着某种极强的心理创伤。
这种创伤像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致使男人形成了一种创伤成瘾循环,严重些甚至有人格解组的风险。
只是乔允南的心理防备很重,哪怕是接受了催眠治疗,也不肯吐露出创伤的原委。
无奈之下,医生只好询问家属。
江让没有乔允南心防那样重,面对医生的试探,愧疚之下,回答自然多了几分支吾和顾左右而言他。
见状,医生也没有再多问,毕竟,有钱人之间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您的妻子的心理创伤很严重,他始终陷在那段创伤回忆中无法挣脱,控制欲增强,甚至会通过自虐式的回忆去警告自己、获得痛苦的快感,以至于形成心理依赖。”
“您是否发现过他观看相关影片,并且对相关事件情绪十分激动,与平时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江让又是心惊又是尴尬,显然是想起前一阵男人频繁寻找伴侣出轨的影片,他还当是乔允南在警告暗示自己。
“医生,那有什么解决的办法吗?”
戴着眼镜的医生理了理桌上的资料,双手交叉道:“我们建议是先观察一段时间,帮助患者做些心理疏导,如果严重的话,需要考虑药物辅助的手段。”
“当然了,”医生推了推眼镜,尽量提点道:“平时生活中一定要注意避免类似场景的发生,给足患者安全感,否则发展成边缘型人格或是人格分裂就更难治愈了。”
江让赶忙应下,自此也很是老实了一阵子。
乔允南面对治疗的态度很积极,随着面诊次数的增加,男人对青年神经质的管控终于逐渐松弛了几分。
两人的关系似乎又开始回到了从前。
只是,生活中的意外总是难以避免。
譬如这一天,江让照例回家陪着妻子吃晚饭,只是饭还没吃上几口,手机便莫名拨进来一个陌生的电话。
在乔允南意味不明的视线中,江让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到底还是接通外放了电话。
但也不知什么缘故,接通电话前,青年的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
“喂?哪位?”
手机那头没有没有人声,只有细细低低的、仿若水流浮动的粘稠声。
江让蹙眉,忍不住开口道:“喂?打错了吗?”
依然没有回应。
江让以为是有人打错了,刚想挂断电话,却陡然听到一道微弱的、带着几分轻笑的沙哑声线。
“江让。”那人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即将被潮水冲走的海鸥尸首。
“哥哥,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哥哥,再见了。”
话音刚落,江让便听到一道阴森诡谲的落水声,旋即,手机的话筒中便像是浸入了无数粘稠的尸水,腐臭与潮湿将它泡得音色嘈杂、音色变调,最终,它恢复了平静,连水声都不曾留下。
客厅中一片寂静,青年瞳孔猛地收缩,嘴唇也开始不住地颤抖。
江让一瞬间浑身发冷,苍白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衬得那张脸白如墙灰,仿佛三魂没了七魄。
青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脚下的步伐凌乱,下意识便要往外走去。
“阿让别走”
谁在他的身后说话?是他的妻子。
可江让甚至无力回头多解释一句,脚下的步子愈发踉跄。
“江让,我叫你站住!”
身形挺拔的背影猛地僵在原地。
江让双手颤抖,终于像是回了神一般,他抖着唇,眼球泛着猩红,哆嗦道:“老婆,诺亚、诺亚他——”
乔允南已经走到了青年的身前,他凌乱微卷的中长发此时长已至胸膛,浑像是一块纯黑色的泥泞地,铺陈斩断了他的头颅与身体。
男人的脸上是如鱼虫死尸般的苍青,那双漆黑的眸中透着几分古墓般的阴冷陈旧,乔允南的双手紧握着,像是一根弦,死死吊着他胸腔间无数撕心裂肺的情绪。
“跟你有什么关系?”他这样说。
江让嘴唇蠕动,不敢说是自己让他去死的,谁能想到,谁会想到真有人会因为别人的一句话就去寻死?!
青年咬牙道:“老婆,我们先不说这个,先去看看好不好万一、万一他出什么事——”
乔允南死死咬着嘴唇,唇畔已然溢出猩红的鲜血,紧扣的双手已然无法控制他胸腔中恐怖的情绪。
他应激一般,整个人像是被摔碎的玉瓷,锋锐的尖角在瓷砖地上发出尖锐的惨叫。
“他出不出事关你什么事?关你什么事?死了才好,死了最好!那个贱货抢别人老公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的报应?!”
乔允南呼吸起伏,阴郁的双眼变得猩红,他淡色的嘴唇艳红如泣血。
他说:“江让,你今天要是敢去,我也死给你看。”
第205章
江让最后还是没去成。
乔允南的架势实在不像是假的。
江让丝毫不怀疑, 如果自己真去了,下一秒就能听到乔允南进医院的消息。
去是去不成了,但青年心里实在负担过大, 便私下寻了秘书去盯着,近些天也一直都关注着社会新闻。
出乎意料的是,无论是秘书带来的消息还是S市的社会新闻, 全然都没有提到过诺亚。
江让也背着乔允南偷偷拨过那通陌生的电话,可嘟嘟几声后,电话中的机械男音提示他,那已经是个空号了。
钟家那边的态度依旧如常, 只是诺亚再没露过面,像是没这个人一般。
江让再听到诺亚的消息时已经是半月之后了, 那是一个大型的晚宴, 与钟家关系不错的一户人家提起金发的青年的态度轻描淡写,像是浑然不知详情一般。
“哦, 诺亚吗,他已经回了A国, 听说他母家那边发展的不错,催着他回去接手事务了。”
听到这里,青年才算是松下一口气。
江让这些年虽然在商场上混迹得心硬手毒, 但若是真背负上一条人命,到底还是难以释怀。
既然人没死,还出国过得好好的, 对于青年来说, 这事儿就算是翻篇了。
这事儿翻篇了,但对于江让来说,乔允南威胁他、不许他去诺亚那边的冷血行为还是成了他心里的一道坎。
就好像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原本在他眼里高洁如明月的妻子逐渐开始堕落成了地里的泥泞。
江让只觉得自己像是重新开始认识乔允南一般。
真正的乔允南没有同理心、控制欲强、只顾着发泄自己的私欲。
人命关天的时候,对方还能拉着他在床上厮混。
江让当时抗拒得厉害,可乔允南铁了心要.操.他。
因为诺亚的事情走神没关系,夫妻多年,他完全摸准了青年的敏.感点,只要他想,江让可以喷一个晚上。
抗拒不从也没关系,他可以把丈夫斯文顺滑的领带揉得稀烂,然后,再放.荡地将他心爱丈夫的双手捆缚起来。
江让嫌弃他的身体不够年轻,那么他还可以用玩具、可以吃药怎样都行,他只要他的丈夫在床上的时候,从身体到心灵全部都属于他就好。
他们已经在一起将近十年了,四千多天的时间,除却出差,几乎没有分开过,像是一对长在一起的乱糟糟的藤蔓,枝叶交融,无力分割。
因为太熟悉彼此了,近些年间,乔允南甚至能够明显感觉到,江让对他的爱意似乎在逐渐消退、转变。
很多时候,一些熟悉到刻骨的举动,青年如今做来,就是没了当初的爱意交融。
有一段时间,不必江让多说,乔允南也能感觉得到,他心爱的丈夫甚至到了看见他赤.身.裸.体都毫无冲动的地步,仿佛他精心勾引、搔首弄姿的模样,还没对方手中的一本经济学名著有魅力。
爱情成了亲情、成了习惯、成了厌倦。
即便如乔允南这般年轻时风华无双的人,最终也沦落到了惶惑不安、只能依靠着熟悉的性.爱去达成掌控丈夫的地步。
对于如今的乔允南来说,只有江让高.潮的模样才能让他生出安全感。
所以,诺亚的出现,对他来说简直是一种从身心到精神上的摧毁。
因为男人发现,原来不只是他能让江让露出那样的表情和神态,他的身体不行了,还有更多年轻鲜嫩的男孩等着爬上他丈夫的床。
他连唯一的优势都没有了
许是因着乔家的帮扶,顶点科技近期大单子是一个接一个,众人铆了劲往一处使,江让若不是顾着家里老婆的情绪,只怕能裹着条毯子直接住进公司。
在终于完成阶段性目标后,领结微散、衣扣扯开几分的青年将策划书按在掌下,多日紧绷的面容终于露出几分冰裂似的笑意。
“我们的方案,那边通过了。”
会议室先是一静,随后陡然响起一阵欢呼。
这段时间众人实在熬狠了,一个个灰头土脸、精神萎靡,就连江让都不似从前那般斯文整洁。
青年下颌多了几分青灰的阴影,并不齐整的衣衫令他通身多了几分落拓散漫的成熟意味。
只有江让身边的小助理,每天不管多累多辛苦,也要将自己打理得整整齐齐,一张温淡蜜色的面颊透着胶原蛋白的滋美。
为此,不少同事还打趣对方是不是谈了对象。
年轻洛助理只是穿着职业装、将文档环抱在胸前,小心抿唇,浮着红晕的面颊露出一个默认的微笑。
会议室内众人欢笑不止,个别几个同江让关系不错的老员工起哄要办庆功宴。
江让按了按太阳穴,失笑道:“你们要是不嫌累,我就喊小洛给你订地方,随你们玩,我就不过去了。”
几个老员工闻言笑道:“江总不来是要回家陪老婆?”
江让顿了顿,笑瞪那人:“不然呢?允南那性子,我敢跟你们出去鬼混么?”
众人又是一阵发笑。
会议解散后正是下午时分,春日渐浓,阳光透过颤巍巍的纱帘,寸寸涉入棕木桌边。
“咚咚咚——”
“进来。”
披着西装的青年微微蹙眉,捏了捏鼻梁,薄淡的眼皮掀起一个弧度。
在看到忐忑走入的年轻人时,江让手下微顿,也不知在想什么,泛着淡淡光亮的眼眸从对方清秀的面颊一寸寸扫至鲜嫩紧抿的嘴唇。
好半晌,衣冠楚楚的青年露出一个属于上位者的浅笑:“辛苦,那边都安排好了?小洛,你年纪这么小,正是爱玩的时候,怎么不一起去玩玩?”
“我我、”年轻的助理颀长的身体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他咬唇抬眸,水液晃荡的眸中带着几分仰慕,低声道:“您也一个人在这儿,我、我想来陪陪您。”
话虽是这样说的,可江让却隐约看到了对方眸中赤.裸.裸的渴望,某一瞬间,他不由得想到那日会议室中跪在他身畔主动求欢的年轻人,那张勉强称得上清秀的脸颊像极了清晨足以沁出水来的、丰盈的春枝。
搅荡着泛滥出别样的春.情。
两人那日并未做到最后,但正是这般没有真正吃到嘴里、隔靴搔痒的感觉,才让人久久难以忘却。
江让忍不住低笑,青年身体微微放松几分,双腿微微岔开,脊背后仰,虽是坐着的姿势,却比那站着的人更多了几分压迫感。
青年的面上顺着日光蒙了层镶金的藕荷色,他嗓音沙哑,眸中欲色起伏:“陪我?”
“怎么陪?”
年轻的助理哪里经得住这样的蛊惑,他不由自主地吞咽口水,哆嗦的身躯逐渐变得急渴起来。
他几步徜徉至那掌控着他所有欲与爱的圣湖之中,任由圣湖的潮起的水液将他泡得口腔鼓起,浑身颤抖。
修长的、青筋微鼓的手掌将年轻情人的乌发紧紧拽起,像是随手拽起一只垂死的兔子一般。随后,那高高在上的青年垂下眼皮,居高临下地赏了他的情人一个吻。
日光的影子在地面逐渐变得崎岖、扭曲,灰色的影子像是老鼠的交.媾、蛇类的互缠、花与蜜的增生。
皮带、工作制服、白色衬衫、条纹领带、西装裤,本不曾带有色.情意味的物品与服装们,当它们散漫堆叠在白花花的肉.体边,便都变得邪.佞了起来。
呼吸交错,江让微微昂起头。
一瞬间,也知是不是心底留下的些微阴影,青年竟恍惚看见办公室的房门前站着他那身穿白色衣衫、温柔而扭曲、形影不离如鬼魂的妻子。
妻子乌黑的发丝长长了很多,垂至胸前,是大弧度的波浪,远远看去很有风情。
妻子的唇覆着一层如沁水樱桃般的血红,黑发间隐透的皮肤是如坟茔前烧尽的香灰白。
妻子颤抖的右手提着一个保温桶,滴溜溜的黑眸逐渐浮起腻腻的死气。
“砰——”
保温桶砸在地板上,油腻的葱香鸡汤撒了一地。
江让抖了抖眼皮,空荡荡的头颅中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乔允南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唇,被病症折磨许久的头颅一瞬间撕痛不已,他终于亲眼看见了无数次脑海中幻想的丈夫再度出轨的画面。
“乔、乔先生您、您怎么来了”
年轻助理看上去受了很大的惊吓,他身上的衣服几乎脱得不剩下些什么了,即便是想遮羞,也不知道究竟该遮哪里。
乔允南几步走近,他看上去已经很不正常了,充血的眼睛鼓凸出几分,皎美典雅的面容像是一瞬间腐臭发烂的鱼尸。
他不再如第一次抓.奸那般的呆愣、痛彻心扉,而是成为了一个彻头彻尾、不好欺负的疯男人。
男人喉嗓间发出尖锐的、不堪入耳的辱骂,他用力撕扯过年轻助理的头发,发了疯似地挠花了对方青涩秀气的面容。
“贱货,你怎么敢勾引我老公?”他喘着粗.气,眼眸赤红道。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你这副下贱发.骚的样子——”
说着,乔允南竟直接拖着裸.身求饶的年轻助理就往门外走去,他一边走,阴戾狠毒的眸光恍若某种变了形的悲哀。
约莫是闹的动静实在太大了,公司不少还没来得及下班的员工都被吸引了过来。
看到这副情景一个个都是一副瞠目结舌的模样。
有人忍不住窃窃私语:“难怪洛助理这段时间累成那样还要打扮自己,感情是为了勾引江总啊”
“看这样子,是勾引成功了?”
“可不是?都光着身子了,没勾引上江总家那位能气成这样?”
洛助理看上去已经快要崩溃了,他受不住众人的目光,忍不住抱住身体求饶哭道:“乔先生,求您别这样,我以后不敢找江总了、真的不敢了——”
乔允南却并不理他,他一巴掌扇上年轻助理清秀红肿的脸颊,抬起微微扭曲的美丽面庞,刻薄而毒辣地对着周围围观人的道:“大家看看,这是个喜欢当小三的贱货,你们家里有老公的可注意着了,别三言两语被人家那张清纯的脸勾引着了!”
周围鸦雀无声,竟没有一人感多说话。
身后脚步声渐进,终于理好衣衫的江让跨步走了出来,青年的脸色难看得不行,他咬牙牵过乔允南冰冷的手腕,低声道:“允南,别闹了,公司人这么多,有什么事我们私下解决”
“私下解决?!”
乔允南胸膛起伏,他笑得眼眶泪水横流,声音尖锐道:“你想包庇那个贱货?!你是不是拿我当傻子?”
“上次你说是中了药,是诺亚勾引的你,那这次呢?也是中药了?也是被勾引的?”
“你要骗我骗到什么时候?!”
眼见男人情绪越来越激动,江让脸色也越来越难看,被这么多人围观自己的丑事,他险些要绷不住外头那层人.皮,青年低声下气地牵住妻子的手道:“我们进去说,行不行?”
说着,青年对周围围观的员工勉强笑笑道:“大家别聚在这儿,忙事儿去吧,别忘了庆功宴。”
从始至终,他都不曾多看地上那可怜的年轻助理一眼。
办公室的门再次关上。
洛助理抽泣着垂眸,最后还是一旁的同事实在看不过去,给了他一件蔽体的衣裳。
“砰——”
“哗啦——”
屋内瓷瓶、器具、甚至是桌子被掀翻的声音不绝于耳。
男人哭泣、尖叫、撕扯的声音如同令人心惊的午夜凶煞。
“别碰我,我让你别碰我!!”
发丝凌乱的、被困在青年怀中的男人嘶吼道,他再没了当初优雅从容的大家公子的模样,如今的他,只是一个被丈夫多次出轨逼疯的可怜男人。
江让紧紧抱着怀中几近崩溃的妻子,咬牙安抚道:“允南,你冷静点,我们好好谈谈——”
乔允南却更加用力地挣扎,办公室内已然一片狼藉,随处可见锋锐的玻璃缺口。
男人闹腾得过分,他哭得肝肠寸断,脖颈处暴起的青筋鼓胀着,像是蠕动的蛞蝓般一收一缩。
江让被闹得没办法,一时不慎,手上脱了力,失去青年掌控支撑的乔允南整个人便如断了的风筝般失控栽倒在地。
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江让脸色煞白地看去,只见跪坐在地的男人卷发披散,抖着手捂住自己一畔的面颊。
血液从他食指的缝隙间溢出,一滴滴拧成一股血线,被手肘间的白色衣衫侵吞,最后慢慢与乌黑的发丝融为一体了。
第206章
乔允南的脸缝了足足五针。
厚厚的医用棉纱裹住了男人匿在阴影中的半张脸, 乌黑微卷的发丝从他消瘦到微微凸起的颧骨处流淌而下,衬得那张苍白的脸庞愈发古怪、阴郁。
他就这样死寂地靠在白色靠枕上,像是一尊即将湮灭的石像。
嘈杂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父母怒骂与丈夫不住道歉表衷心的声调几近变形、眩晕,它们糅杂在一起,尖锐的恍若玻璃划在地板上一般。
病床边, 狼狈的青年被气怒的岳家骂得狗血淋头,却也只能微微佝偻身体、陪着笑脸,一声也不敢吭。
“江让,我好好的儿子交到你手上, 你就是这么对他的?允南那么在意形象的人,伤在脸上, 你让他以后怎么见人?!”
乔母哭得眼眶通红, 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一畔的乔父脸色阴沉,好半晌才慢慢道:“江让, 你确实有能力,但你应该知道, 你有今天靠的都是谁。”
“你和允南家世不匹配,他是下嫁给你的,你现在发达了, 想要学圈子里的人玩小三、出轨,你是个聪明人,做出这事儿之前, 你得掂量掂量乔家的势力。”
江让听得心惊, 他不怕乔母和乔允南那般的埋怨或是苦恼,因为他们心软,一切都尚有转圜的余地, 可乔父不同,他虽然老了,但却是从商场上厮杀下来了,只是如今屈居幕后而已。
青年当即小心点头,也不敢多狡辩,只是咬牙道:“爸,你的意思我都明白,我只是、只是一时鬼迷心窍了,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好好对允南,不再让他失望!”
乔父闭了闭眼,好半晌,他冷笑一声道:“有一就有二,乔允南那个蠢东西连自家老公都管不住,我也不指望他有什么出息了,你们还是早些分开的好,免得以后纠缠不休,闹得难看。”
几乎是话音刚落,江让心中就是一抖,乔父这话的意思简直与判他死刑毫无两般,一旦他和乔允南真的离婚了,不说公司、房产和现金都得分出去一半,顶点科技如今还未彻底站稳脚跟,丑闻一旦散出去,股票大跌,最后的结局无外乎是被乔家吞并。
江让是从底层爬上来的,没人比他还能理解穷日子有多难过,由奢入俭难,他根本无法接受自己辛苦多年的结果是再度跌入泥潭。
青年心乱如麻,急得险些上了火,他张了张唇,刚想说什么,余光却瞥见病床上半躺着的男人突然像是被什么激活了一般的,飘散的魂魄回归了肉.体。
乔允南微微抬起头颅,半边完好无损的苍白脸皮微微抽搐,往日颇显韵味的狭长眼眸睁得很大,漆黑的眼珠被大片的眼白包裹,有种说不上来的惊悚意味。
他张了张唇,沙哑的声线带了几分怪异的战栗意味。
“爸,我不离婚。”
一畔的乔母闻言立马忍不住红了眼眶,她几步走到乔允南身边,握住儿子的手腕,忍不住道:“允南,你就听你爸的话,别再跟他搅在一起了,算妈求你了行吗?”
乔允南并未回话,只是神经质地喃喃道:“不离婚、不离婚、不离婚”
乔父被他气得脸色难看,怒道:“疯了、疯了,我看你是真疯了,乔允南,你还记得你是谁吗?为了个男人把自己弄成这样,乔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东西咳咳”
“跟你多说也没用,总之,你们这婚是离定了!马上我让你大姐联系人来把你东西都收拾走,越快越好,马上就去民政局——”
“我说了我不离婚!不离婚不离婚不离婚不离婚!!!”
病床上的男人突然爆发一般地尖声,他双手抓住自己凌乱蓬松的头发,漆黑的眼球中逐渐漫出猩红的蛛网,黑色的瞳仁震动般地左右轮转,像是废弃娃娃失控的塑料眼球一般。
乔允南穿着粗气,略显空荡的病人条纹服饰在他的身前打着颤抖的摆子,他松开手掌,双手满是被他拽下来的发丝。
乔父见状也不想跟他再沟通,灰心丧气地打了个电话。
电话还并未拨通,病床上的男人突然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随后,他像是陷入了一种极端的癫狂幻觉之中,一巴掌接着一巴掌扇,温柔典雅的面颊变得灰白无比,恍若吸食过量药物而濒死的瘾.君子。
乔母吓得浑身发抖,想要阻拦,却根本碰不到男人,只能语无伦次道:“允南,你停下,伤口要裂开了,允南,妈妈在这,你别这样,妈妈求你了”
江让在一畔更是惊得浑身僵硬,他根本没想到乔允南会突然发疯,心中竟隐隐泛出一股惧怕和惊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