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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日日命人配制药酒,寻来为江让滋补身体,虽然效用不明显,但到底要好上几分了。

不仅如此,江让的眼疾似乎有了极大的起色,甚至能够看到光线与隐约的人影了。

商泓礼惊喜不已,更是日日小心翼翼施针弄药,时常弄得自己大汗淋漓,却心甘情愿。

两人过得恍若神仙眷侣,商泓礼更是沉醉其中,不知今夕是何夕。

手边的银针一根根被男人的指节轻轻捻起,收回布袋。

商泓礼方才想随意抬手擦拭额角的汗水,一条白色的,绣了简陋竹叶的手帕便覆上他的额头。

那人的动作十分细心,商泓礼能隐约看到爱人瘦得稍显伶仃的手骨,它是如此轻柔地覆贴而来,其中的爱护与耐心叫人为之动容。

昔日威严无比的帝王此时却并非在看朝堂政务,反倒出了神似地盯着江让手中的那条湿润手帕,唇角时不时隐约地显出几分笑意。

说来,这手帕还有几分来头。

商泓礼与江让的日子也并非过得全然一帆风顺。

毕竟,商泓礼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后来者。

江让习惯了江飞白,他并不知眼前爱人换了个皮子,自然便会延续从前的习惯继续生活。

于是,为了潜移默化改变男人的习惯,商泓礼可谓费了好一番心思。

譬如江让贴身的手帕,大多都是江飞白绣出来的。

商泓礼虽看得不甚舒服,却也不会直接表明,于是,他索性自己也学了绣工,日日得了空便要绣上几笔。

他本就聪敏,不过多久,便也能绣得像模像样了。

商泓礼是个聪明人,他不会直接告诉江让丢掉从前的手帕,而是潜移默化地将自己绣的手帕递至男人面前、任他使用。

如此,久而久之,江让贴身携带的手帕,自然只余下他绣的了。

“怎的累成这样?出了好些汗了。”男人轻声道。

商泓礼轻轻捉住他的手与自己的手十指相扣,面上忍不住露出几分软和的意味,柔声道:“不累,若是不出所料,今日便是最后一针了,阿让的眼疾将要痊愈了。”

江让抿唇,闻言果真弯了眉。

男人本就生得好看,因着生了大病,总是一副病骨支离的俏俊模样,叫人生怜。

如今,他偏生眉眼弯弯,眉目含情,万千情愫仿佛聚拢于颊侧的一点小痣,美得灼目。

便是看了如此多年的商泓礼,此时也不免愣仲片刻,恍了神。

直到他干燥的嘴唇被那只穿了一身白色中衣、披散着乌发的美丽爱人轻轻舔得湿润了,方才回过神来。

商泓礼身为太华的帝王,骨子里自然满是狠厉的掠夺欲。

这些日子里,江让从未对他热忱过,以至于男人一度怀疑对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但如今看来,许是他猜错了罢。

商泓礼吻得又重又急促,他的呼吸湿润极了,像是一尾扑腾着尾巴的白鱼。

江让却比他矜持得多,或许用矜持也并不恰当,男人十分沉静,哪怕被男人控制着腰身锁困在方寸之中,他也依旧游刃有余,只余下眼尾处溢出的几分水汽,

商泓礼怎么会让他独善其身?

如果他注定要堕入这无边罪孽之中,江让便也要陪着他一起。

于是,男人的动作逐渐变得恶狠狠了起来。

他重重地扯开对方的衣衫,因为经验并不算充足,竟显出几分狼狈与急躁之意。

江让却只是唇边噙着笑,他漆黑无神的眼漂亮极了,长睫湿漉漉的,像是漂亮的小扇,投下的阴影都令人觉出几分艳意。

男人这副模样并不惹人怜爱,反倒叫人痛恨、苦涩、无奈、痴迷。

他生得并不女相,是十分典型的谦谦君子,哪怕在床榻上、哪怕被人如此压制、哪怕沦为承受方,他却始终一副尽在掌握之中的模样。

尤其是那双抬起的、无神的眼眸,因为无神,便不生爱意,反倒凝满了刀锋般的冷淡与嘲意。

商泓礼恨极了江让这副模样,从前的数年间,他都是在被这样一双冷淡与嘲讽的眼眸盯视着。

那双眼仿佛在告诉他,他只是个卑鄙小人。

偷来的幸福,怎么能叫幸福呢?

那叫地狱,油锅地狱,时时刻刻如履薄冰,生怕自己跌入其中,粉身碎骨。

商泓礼双眸涨红,他像是醉了酒一般的,亲吻变得毫无章法,只余下近乎疯癫的狂乱。

直到一双手轻轻扯住了他的发丝。

像是被按下暂停键,商泓礼冰冷猩红的瞳孔紧缩起,他一字一句,恍若坟墓边的枯树上倒吊的乌鸦一般,嗓音危险,沙哑嘲哳地询问他的爱人:“怎么了?”

江让并未说话,他的指尖顺着对方的发丝,如凌霄花般慢慢攀援而上。

好半晌,待那指节触至对方柔软的嘴唇时,江让轻笑着呢喃道:“阿白,我的身体如今还受不住,不如,我们玩些花样吧?”

商泓礼瞬间呆住,漆黑如鬼的眼眸一瞬间变得湿漉漉的。

好半晌,他才喉头微动:“好、嗯,都、都听阿让的。”

江让低低笑了一声,轻哑道:“真乖。”

商泓礼从来都是照顾别人、高高在上的那个,江让这话说得他反倒心颤不已,恨不能伏进对方的胸口依恋吃奈才好。

片刻之后,商泓礼看着自己被分别绑住的双手和双脚,只觉得有些好笑。

江让绑他的是发带,捆绑的力道不小,却也不算大,若他想要挣扎,只消一刻便可挣开。

男人忍不住舔舔唇,喉头动了动,自下往上看的视线变得极其具有侵略性。

“阿让,”他说:“你想怎么玩?”

江让只是微微一笑,他坐在商泓礼的身畔,修长莹白的指尖慢条斯理地解开衣衫的系带,露出光泽美好的肌肤。

其实江让身上也有不少战损疤痕,可这些细密的疤痕却并不丑陋,反倒像是被细细镌刻的雕花一般美好。

只消这一眼,商泓礼的手骨便握紧了,床榻四周的发带也绷紧了几分。

江让微微俯身,如今的他已然能够看清模糊的影子了,于是,男人便开始漫不经心地帮对方褪去衣衫。

因着动作慢极,在察觉到商泓礼无声的催促后,江让失笑地捻了捻对方极好的腰身,轻笑道:“别着急。”

商泓礼‘唔’了一声,颤了颤眸,好半晌才嘶哑道:“好。”

话音方落,厚实的衣物便全然垒至男人的面颊上,连带着视线都被挡得结实了。

不得不说,失去视线后,其余的感官确实更加灵敏。

商泓礼能感觉到爱人若有似无落下的轻吻,快意在逐渐叠加,再加上缺氧,最终,他的头颅变得晕晕乎乎的。

可下一瞬间,他忽地心口一痛,极端的刺痛如同一柄利刃,将他的心脏连同肉.体都扎得粉身碎骨。

商泓礼浑身绷紧,猛地挣扎起来,口中不断溢出腥甜的鲜血。

可那些发带的作用却显现出来了,一时半会,他无法挣扎开。

一直到此时,颊上的衣衫方才被人挪移来来。

商泓礼看到了一张森白却斯文的美人面。

江让,他的爱人手中正握着一柄锋锐的利刃,毫不留情地扎进了他的心口。

商泓礼咳嗽不断,大口大口的鲜血不断自他的口中流淌而出,凄厉的瞳孔漫上绝望的色彩。

“咳咳咳阿让阿让为、为什么?”

江让却只是居高临下地露出一个冷淡嘲讽的笑来。

男人空洞的眼眸中逐渐显现出几分模糊的重影来,他温和而平静地将鲜红的刀刃抽出:“还要问为什么?”

“罗远,你杀了你的救命恩人,甚至欲抢夺他的未婚夫人,还真是无耻至极啊。”

话音未落,门口陡然传来动静,江让还未来得及多说,下一瞬,便有人急匆匆推开了房门。

来人脚步忙乱,大约是赶路着急,嗓音则更是焦急无比:“阿让,我回来了!他是罗远,他一直都在骗你!”

江让却控制不住地心中松下片刻,一瞬间,甚至生出几分茫然与紧促之感。

原来,周予白没死。

第267章

身受重伤的罗远最终逃了出去, 只是屋舍周遭陡然出现的嘈杂脚步声与刀剑碰撞的声音还是叫江让心中萌生出了几分猜测与疑虑。

罗远究竟是谁?

一个身份普通的医师身边怎么会有如此训练有素的营救团伙?连周予白这般武功不俗之人与他们交手都隐隐落入下风。

这段时日与对方相处中,江让能够很明显的感觉到,罗远对他绝非浅薄的见色起意。

男人显然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他, 雨夜行客、示弱深情、故作夸奖,桩桩件件看似毫不相关,却无一不是在降低周予白和他的戒心。

且此人的伪装手段十分高明, 声音都能够做到与周予白一般无二,连带着周遭的村民都十分配合。

要做到收买整个村子并非易事,只能说明一点,对方非富即贵, 且开出的利益条件绝对高昂,高昂到足以叫他们闭嘴。

思绪纷呈, 一时间, 脑海中恍有灵光一闪而逝。

江让陡然忆起,前些时日他发热时无意间触碰到男人胸口处的那道深刻的疤痕。

——与商泓礼同样位置、同样大小的疤痕。

并且, 好巧不巧,在那之后, ‘周予白’的胸口处便立即出现了一道‘帮工’时不注意留下的烫伤。

天底下哪里有这样巧合的事情,如果有,便是旁人刻意要叫他相信的谎言。

脑海中与对方相处的画面如淅淅沥沥的雨点般垂落而下, 微微握紧的手掌恍惚染上了几分湿润的水雾。

连带着眼前始终白濛濛的、优柔寡断的、看不清轮廓的世界都仿佛变得清晰了几分。

江让耐不住地动了动眼皮,眸中晦涩的雾雨隐隐散去。男人本身肤色便十足白皙,眼眸恍似受了刺激地不住颤动, 那薄伶伶的眼皮便显出了几分纤冷的红来。

“阿让, ”有人在他的耳畔如此呼唤,声音焦急而仓促:“你怎么样了?眼睛很疼吗?”

江让轻轻闭着眼,眼周一片都升腾起一股灼烧般的痛意。

他死死扣着手心, 手中染上的血液不知不觉间变得粘稠而腥臭,可苍白的嘴唇却始终不曾泄出一分痛苦的声调。

年轻的爱人见此情形似乎慌了,哆嗦的嗓音宛若含了一只奄奄一息的鸽鸟,不知所措地哽咽道:“阿让,对!我、我这就去给你医师来——”

听到这里,江让心中却生出一股这段时日以来始终不曾显现过的轻巧与放松。

对了,这才是周予白。

莽撞的、无措的、毫无城府的、一心一意只有他的周予白。

青年并不聪明、认死理,甚至细究来显得过分普通与寻常。

可江让正是喜欢他这般全然毫无城府、热闹咋呼,完全由自己支配的单纯模样。

人越是缺什么,便越是喜欢什么。

素白修长的腕骨轻轻扣住青年人灼热的、方才激斗过、还未曾平息下鼓胀充血的肌肉的手臂。

江让半坐在榻边,半抬起的面颊恍若一张苍白飘逸的纸张,他微微弯唇,美丽的手骨宛若攀附树木的沼泽中的藤蔓一般,轻轻缠挂着青年的身体,分明没什么力道,却叫那人无力动弹。

男人轻声道:“不必去请大夫了。”

他睁眼看着眼前若隐若现、轮廓不明的青年,嗓音沙哑含笑道:“那罗远虽是不怀好意,医术却实是无可辩驳,先前他曾提到过这般的情形,只道是眼疾将要痊愈了。”

周予白果真被他哄得稳住了心神,冷静下来的青年颇有些不好意思,大约是红了脸,手背止不住地贴着脸颊,嘴里掩饰又小心道:“那就好、那就好”

江让唇畔的笑意愈发深了,他静静盯着眼前朦胧如烟的人影,一边猜测对方正在做什么、一边好心情地想,他真的想快一些、再快一些,亲眼见一见他年轻可爱的心上人。

或是对方是个俊朗活泼的年轻孩子,弯眸笑起来时,长长的眼睫会像是振翅盘旋的蜻蜓,曼妙轻盈。

又或许对方相貌平平,但他一定会大大方方地看着自己,热烈而认真地朝自己表达爱意,与从前无数个日日夜夜一般无二。

江让想了很多,想到最后,竟忍不住失笑出声。

男人无奈摇头叹气,这都过大半辈子了,他何曾心甘情愿被人这般牵动过情绪?

说起来,周予白年纪尚轻,只怕比起飞白大不了几岁,也不知届时自己将人带回去,江飞白那小子会不会又得闹翻天。

江飞白自幼丧母,在江让膝下长大,只是男人也没有多少时间陪在对方身边,是以,如今有空闲了,他便总想着弥补对方。

这些年来,因着江飞白不喜那些伎子美妾,除了鹿尤,江让就没将人往府里头带过。

甚至他偶尔喝些花酒,还得避着对方。

实在说,江飞白是拦不住江让偶尔应酬的,只是,瞒得好还好,但凡被逮住几分苗头,那孩子便会大哭大闹、一副恨不能原地打滚的无赖样。

不过江让想,这一次,他将周予白接回府后,那孩子若是再无理取闹,冒犯了予白,他便不会再手软,家法伺候

许是因着针灸与药物的作用,江让洗漱后便沉沉睡下了。

再醒来时,灰扑扑的晨光已然透过木窗的缝隙,钻入屋舍中了,它们伶仃又绵细,像是山羊身上的毛发,丝丝缕缕地跃动,叫人心中生暖。

一支红蜡烛台于床边柜静谧绽开澄澄的光彩。

火苗被隐约透入屋舍的寒风吹拂得细细战栗,连带着整个小屋都恍若天摇地动了起来。

面色略显苍白的男人微微蹙眉扶额,颇有几分不适地偏过头,不再多看那惶惶滟滟的烛火。

只是,江让方才偏过头,却忽地怔在原地。

他几乎不可置信地猛地抬起头颅。

眼前是一座狭窄的小屋,屋内布置地温馨而整洁,干净的桌椅边角被人修磨得圆润,桌上的茶具都摆在男人惯常摸索的位置,木质的墙壁间挂了几幅字画,书香气十足。

江让手腕颤抖,下意识揉了揉眼角,在确定自己能看得清面前的世界时,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哆嗦的手骨掀开绵软干净的被褥,连鞋都来不及穿上,便赤脚行至窗台边,推开了那扇触感熟悉的木窗。

冷寒的风夹杂着细雪扑朔朝着他的面颊扑来,乌黑未束的发丝自耳后脱落,轻飘飘地顺着风雨漫上雪白的肩颈。

不出片刻,江让苍白俊雅的面颊上已然泛起几分被冻出的晶莹薄红来。

修长的指节轻轻摊开,男人眼睫微垂,细雪如露珠般凝于他乌长的眼睫上,江让静静盯着掌心的雪水,冷而白的面颊上隐隐显出几分温柔的弧度。

“吱呀——”

屋门被推开的声音打破了此刻的平静。

江让下意识偏头,面上清雅的笑意却在看到对方面容的一瞬间僵住。

来人端了一盆温水,手肘处搭了一条绵软的布巾,青年身形高挑,眉眼俊朗,因日日要外出务工,皮肤难免被晒得黑了几分。

可即便是如此,青年却依旧卓尔不群,眉目间的意气叫他超脱众人,轩轩如朝霞举、肃肃如松下风。

这般的人物,无论是谁都好,偏偏生了一张江飞白的脸。

一瞬间,头颅中的眩晕叫江让险些站不住,耳畔绵长的耳鸣声恍若某种深夜怪物现身后引发的嗡鸣。

眼前的一切都在飞速地褪色,恍若被水液浸泡后逐渐失色的彩绘一般,最终,只余下江飞白那张含笑的、眉飞色舞的面颊熠熠生辉。

江让的面色变得恍惚而苍白,嘴唇更是仿若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细雪般惨冷。

江飞白却并未注意到男人怪异的神色,他从来大大咧咧,此时,全部的关注点都在江让的身上。

年轻的孩子还不知他的这场幻梦已然走到了尽头,他只是转身去寻了锦履,急促无奈地行至男人身畔,半蹲下.身,想要为心上人穿上鞋屐。

从前,江让总会配合地抬脚与他笑语。

眼下,江飞白却觉出几分异样,对方不知为何,竟通身僵硬如木柱般,抗拒冷淡到了极点。

但青年仍未多想,只当是男人方才起身,情绪上波动较大。

于是,年轻的孩子便十足自然地起了身,他像是只小犬似地凑过来,宽大的手掌不老实地攀上江让削瘦的腰身,一张恍若沾着露水与鲜花的朝气面颊撒娇似地埋进男人的颈窝,嗓音亲昵而绵软道:“阿让,怎么了?刚醒来心情不好?不如我与你手谈一局——”

他这般说着,又偷香窃玉似地想要去啄吻男人的唇。

可便在那一瞬间,从来任他胡闹的江让,却毫无征兆地偏过了头。

江飞白微微一愣,忽地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般,微微起身,退开一步。

青年狭长意气的瑞凤眼控制不住地去追寻男人那张苍白的、含着薄汗、冷淡的脸。

直到他看到了那双幽深的、全然映照出他卑劣模样的黑眸,江飞白脑海一空,面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了起来。

与此同时,伴随着咚咚的心跳音的,是系统的提示。

“本世界主角江让即将获救,员工周予白的真实姓名、以及员工周予白透露出的涉及到非本世界的内容将全部从主角记忆中清除。”

“3、2、1,清除完毕,请宿主恪守规则,勿要再犯。”

江飞白从未生出过这般刻骨铭心的痛意。

他眼睁睁看着江让微微颤动着嘴唇,无声唤了他的真名。

可不过片刻,男人眸中便泛起一片茫然之色。

——他将周予白、将他们二人之间的承诺忘得一干二净了。

江让不会记得有一个叫周予白的人曾告诉他,他要带他去一个没有战争、没有痛苦、没有疾病、人人平等的国度。

江让也不会记得自己答应过周予白,他愿意随他走。

失去了那段记忆的江让不会爱他,也没有理由爱他,自此以后,他们中间,只会余下天堑般的父子之情、孽缘般的乱.伦之爱。

江飞白红着眼眶,慢慢地、近乎断骨般地屈膝。

“咚——”

青年的膝盖重重地砸在地板上,近乎刺耳的声音,可他的眉头却皱都不曾皱一下。

江飞白动了动唇,惨白着脸,用力朝着男人磕了三个响头。

从始至终,他都不曾说过一句话。

可他的跪拜、叩首、卑微,却像是一句又一句无法言说的表白。

江让却只是居高临下地、冷冷地看着他。男人看上去冷静十足,可谁也不知,他袖口处的指节已然被掐的泛青了。

江让的脸色阴沉而难堪,这短短的一瞬间,他似乎回忆了很多,可越是回忆,却越是耻辱。

曾经的甜蜜于知道真相的男人来说,不过是伪装成糖末的砒霜。

“江飞白,”说话间,江让低低咳嗽了一句,他面色泛青,整个人摇摇欲坠,嗓音更是嘶哑不已:“我自问这么多年来,待你如亲儿,也算是尽心尽力了,你怎么能这般混账,做出这等荒唐之事?”

“你将我、将你自己的颜面究竟置于何地?”

江飞白闻言,脸色惨白得恍若纸扎,他磕头磕得更狠了,抬首间甚至隐约可以窥见额心的那道淤青恐怖的血痕。

若是从前的江让,瞧见关爱照料了数年的孩子这般模样,定然什么气都消了。

可眼下,男人却死死掐着掌心,疲惫垂首道:“罢了,是我对不起你母亲,将你养成这般枉顾伦理的模样,待回了京都,我自会去你母亲坟前请罪。”

凄厉的殷红自额头缓缓淌下,它们慢慢渗入青年的眼角、眼窝,将眼前的视线染得一片猩红。

江飞白惨白着脸,愣愣抬头。

在一片血红黏腻的火海中,江飞白看见了男人面上最后遗留的厌憎与嫌恶。

它们像是数个锋锐的铁锥般,毫不留情地刺入他逐渐枯萎的心脏之中。

江飞白看得懂江让的情绪。

——他在为他们父子之间的乱.伦而感到恶心。

第268章

极西之地山匪灾祸已除, 据传此次商皇与丞相秘密出行,大败渡生寨,甚至将那匪寨的首领都羁押归京了。

只是, 民众所知的信息不过一二,仿若浮在水面的缤纷芳草,固然美好, 却也不过是上位者愿叫他们看到的。

譬如那匪寨的首领魏烈,方才被压入京都,便被商皇秘密召入议政殿,傍晚才出。

次日, 便改头换面,化作护军中尉, 好不风光。

至于那渡生寨的二当家陈彦书, 更是经由江丞相一番暗箱操作,入了朝堂, 当了个不上不下的文官。

只是,这文官之职, 说来不上不下,暗账上却是掌管着整个太华山海池泽之税,以给供养。

只是, 魏烈与陈彦书虽是出自同处,关系却十分僵冷,众人只隐约听说, 陈彦书在大战当日倒戈江丞相, 对昔日好友刀剑相向。

那魏烈是个直性子,对丞相党那叫一个横眉冷对,连带着对江丞相都无甚好脸色。

江让是何许人也?整个太华,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受万民敬仰,怎肯受这般无名小卒的欺辱。

不出所料,男人于朝堂之上三天两头地参对方一本,那魏烈也只是频频冷笑,旋即不甘示弱地一同递折子,直到夹在中间的皇帝盛怒,两方才算是勉强休战

环翠玎珰,薄紫珠帘被衣服齐整的小厮轻轻撩开,那小厮微微垂头,怀中抱着一大捧的画卷,轻手轻脚行来。

行走中途,只听见一个嗓音稍显厚重的男人紧绷着对一畔端坐的清雅君子讨好道:“阿让,你看我这事儿办得可还合你心?”

小厮捧着画卷,沉静立在一旁,闻言忍不住悄悄抬头去看。

只见,挂满山水绣作、以竹枝作为阻隔的厢房雅座端坐着两个男人,其中一人生得芝兰玉树,长发束冠,手握玉杯,端得一副温润如玉、谦逊有礼的君子模样。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众位少年的春闺梦中人,名满天下的江丞相。

而另一个人对比起来,却显得粗糙随意了许多。

那人肤色黝黑,一头乌黑卷发,因为并不习惯打理,是以显得有些乱糟糟的,耳畔若隐若现的金色耳铛衬得他愈发灿烈豪迈。

男人轮廓生得硬朗无比,唇齿边的虎牙锋锐凌厉,只是,他此时的表情举动却并不显得慑人,反倒、反倒像是被主人箍住了脖颈,喘不上气的大型犬。

怪不得那小厮这般想,实在是这魏烈做低伏小得简直恨不得揪住耳朵给江让跪下才好。

魏烈只是一介草莽,即便如今入了朝堂,也学不来京都的那些贵公子做派,他喝酒便要大口喝、吃肉也要大口吃,从不在意旁人目光,一举一动更是粗鲁无比。

譬如此刻,他坐在江让面前,明显已经尽力在克制自己粗鲁的做派了,但他皱巴巴的新衣与毫无坐相的模样实在叫人忍不住别开眼。

只是,颇有意思的是,江让一个眼神扫过来,男人便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立马挺直了腰身与脊背,连坐姿都调整了不少。

眼见江让松开眉宇,魏烈这才悄悄松开一口气,唇畔也忍不住弯出一道笑来。

谁也不知道亲眼见到心爱之人跌下山崖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魏烈当时险些便跳下去了,若不是被一边的兄弟几个玩命拽住,他是真的想过随着江让去了。

虽生不能同寝,死亦同穴。

那段时日他过得混混沌沌,被关锁在黑暗的牢房中严刑拷打时,魏烈甚至故意刺激狱卒,希望那些心眼极小的狱卒直接将他弄死才好。

最后是陈彦书来告诉他,江让可能没死。

并且,男人希望他可以为丞相党所用。

当时的陈彦书面色阴戾,比之毒蛇还要森冷,眼见被锁在刑架上的魏烈浑身是血、一副不成人形的模样,冷嘲道:“魏烈,你就这么死了,江大人该如何是好?”

“他筹谋这般久,千叮咛万嘱咐叫我来揽你入麾下,你便是这般自暴自弃?”

魏烈本已没了活下去的气力,闻言,哪怕是喉间呛血,也忍不住沙哑迟滞道:“他、他当真如此说?”

陈彦书冷眼看他,平声道:“确有其事,江大人如今虽是生死未卜,可——”

他说着,阴戾如蛇、黑白分明的眉眼间闪过几分莫测的色彩:“我收到了蓬莱占星台那位国师递来的讯息,他告诉我,大人身负天子气,我等顺着山路一路朝东,待穿过密林山穴,便可寻到大人。”

陈彦书没说的是,纳兰停云告诉他,魏烈是天罡地煞星,乃是江让登上皇位的极大助力,务必救下。

若非因此,陈彦书怎么可能容得下此人,赐他一死都算自己良善。

江让不知眼前男人在想什么,但见对方收敛了一身戾气,如今在他面前说东不敢往西的模样,到底不再冷着对方,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只这一声,魏烈便乐了,他边小心翼翼瞧着江让的脸色,一边颇有心眼地言道自己这些时日故作伪装受的委屈。

江让哪里不知道对方的心思,但他只是不咸不淡地应下,放下玉盏的手微微伸出,一旁的小厮便心领神会地将怀中的画卷递送而来。

魏烈一个人说了半天,眼见心上人毫无反应,倒还清闲自在地欣赏起了画卷,便有些耐不住地侧首瞥过。

只这一眼,他便身形一震,危机感涌上心间。

只见,男人手中画卷上描摹了一副秀色美人图。

女人身姿婀娜,曼妙秀美,修长美丽的指尖捻着一朵昳丽的荷花,映衬着满面春色,当真是素雅端庄、美若芙蕖。

魏烈脸上的笑意都维持不住了,他忍不住小心打量江让的面色,斟酌再三,沉郁道:“阿让,这女子是?”

江让但笑不语,只将画卷铺开,微微眯眼,温声道:“魏中尉觉得她如何?”

魏烈看了半晌,闷闷道:“我不觉得如何。”

他偏开眼,看上去没精打采,连带着耳垂边的黄金耳铛都变得黯淡无光了。

江让微微挑眉,竟也不语了,开始翻看下一张画卷。

于是,魏烈眼睁睁看着他翻看了一张又一张美人图,有男有女、有胖有瘦,画卷一旁甚至还标注了对方的姓名、家世、背景。

简直、简直像在选秀似的

忍了又忍,魏烈心中躁得难受,滚烫的茶水一杯接着一杯地往口中倒,好半晌,他到底还是耐不住开口道:“阿让,你看着些是要做什么?难道你打算娶妻了吗?可眼下实在不是娶妻的好时候,当然,我不是不允你娶妻,只是——”

“不是给我娶妻,”江让放下一卷画卷,语调平稳道:“是给飞白相看。”

魏烈当即心中一松,尴尬地扯了扯自己的卷发,赶忙附和道:“也是、也是江郎君都年十八了罢?确实到了娶妻的年纪了,早日成家立业你也能放心些。”

男人本没指望得到对方的回应,却没想到江让动作一顿,低声道:“是啊,他若是成亲了,我便也放心了。”

“锵——”

锋锐的刀尖抵在地面,江飞白稳住身形,年轻的额头溢满了汗水,看上去颇有几分狼狈。

自回京都的这段时日以来,他便时常将自己练到极致,有时候甚至会晕倒当场。

可即便是这样,他也再未见到江让一面。

江让看上去很忙,忙到连停下来听一听他说话、帮他擦擦汗的时间都没有了。

记不清多少次,眉色疏冷的男人与身畔的官员小厮吩咐着什么事,看到他迎上来,却只当做无视,步步离去。

哪怕他练剑或是与旁人纵马受了伤,从前紧张无比的男人,如今也只是蹙眉烦冷道:“受了伤便去寻医师,寻本官又有何用?”

江让这般的态度,连府内的奴仆们都觉出了几分不对劲。

人怎么能在一夜之间变得如此冷心冷肺呢?

就好像,陪在他身边十几余年的自己,山谷间的浓情蜜意,全然不复存在了一般。

甚至,这段时日,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一般,江让日日宿在鹿尤的院中。

可他越是这般,江飞白便越是绝望而甜蜜地意识到,江让没有忘。

至少,他绝无法忘记两人床榻上的缠绵爱语、互相许下的一生一世。

江飞白憎恨这个封建时代的口诛笔伐、人云亦云;憎恨系统为他安排的养子身份;他甚至无力地憎恨过江让,恨他为什么连一丝丝心软都不肯施舍于他。

恨来恨去,他恨的终究是江让不肯爱他。

不是不爱,是不肯爱。

山阴村的郎情妾意尚在眉目间流转,如今却冰冷如陌路人。

江飞白怎么可能甘心?

明明有解决的方法不是吗?

他可以假死脱去江飞白的身份,他也可以昭告天下他的养子身份,他甚至愿意自此成为一个没有身份的‘黑户’只要相爱的两人能够在一起就好了,他没有什么不能忍受的。

可江让不肯。

是江让不肯啊。

江飞白死死扣住剑柄,整个人苍白而凄厉地颤抖着,像是陷入了一场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

“公子?”

耳畔的声音逐渐回荡,仿若逐渐漾开的水波。

江飞白努力调整呼吸,闭了闭眼,嗓音颤抖道:“何事?”

那仆役迟疑了一瞬道:“公子,主君唤您前去书房,说是有要事要与您商议。”

江飞白猛地睁眼,眸中的红血丝显出几分泫然欲滴的泪意,那张独属于年轻人的脸溢出几分堪称惊喜的意味。

他控制不住地紧紧扣住仆役的手臂,颤抖着低哑道:“是阿、阿爹寻我去的吗?”

仆役赶忙垂头恭敬道:“是,公子还是快些去罢。”

江飞白猛地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急得原地转了一圈,喃喃道:“不行、不行,我得去换一身衣裳,现在这样一点都不我先去换一身衣裳!”

说着,他也不等那仆役作答,赶忙跑回院中,换了身衣衫便匆匆出院了。

江飞白换了一身宝蓝的锦衣,连头发都高高束起,江让从前夸过他这般装扮俊秀好看,他便一直放在心中,连带着偏爱宝蓝色系的衣衫与物品。

随着一阵咚咚的敲门声后,屋内传来了一道略显疲惫的声线。

“是飞白吗?进来罢。”

江飞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推开门的,总之,推开门的一瞬间,他甚至能察觉到自己跳动得过分急促的心脏。

年轻的孩子鼻尖都紧张地冒出了细密的汗水,脑后的马尾随着动作逸散在空气中,像是一捧沾着露水的鲜花,簌簌颤抖。

“阿爹。”江飞白轻声唤道。

言罢,他看到坐在书案前,手中拿着画卷的男人略略抬头,对着他露出一抹温柔和煦的笑容,一边招手道:“飞白,快些来爹身边来。”

轰得一声,江飞白只觉得自己的脑海中都嗡鸣作响。

无法压抑的爱意从他的眉眼、心尖溢出,宛若一瓮甜蜜的蜜糖,叫人口舌生津。

年轻的孩子满脸通红,控制不住地垂头,声音少了几分从前的意气风发,多了些许细细的调子。

“阿爹”

江飞白羞涩得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了,明明在山阴村的时候他们什么都做了,如今、如今对方只是对他招招手,他便如此失态

年轻的孩子步步朝着年长的心上人走去,心中止不住地想,阿让现下是什么意思呢?

是要与他重归于好吗?

还是终于想通了,想与他长相厮守?

江飞白根本就没得挑,哪怕眼下江让是要与他重新做回寻常父子,他都只能软着膝盖应下。

毕竟,在江让的面前,江飞白从来就没有任何选择与拒绝的余地。

年轻的孩子想了很多,只是,当他真切站在心上人身边的时候,他的脸色却瞬间僵冷了下来。

只见,江让面前的案板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美人,年长的男人温和得如同一位正常父亲,含笑耐心询问道:“飞白,你且来瞧瞧,这些都是为父为你挑选的家世相当的世家公子和贵女们,未来对你的助力极大,你若是有瞧得上眼的,为父便为你们定下婚约。”

第269章

江飞白像是被人凌头一巴掌扇醒了一般。

湿红的眼周泛着灼烫的痛意, 沉红的眼皮微翻,如针尖般的痛泪便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江飞白很少会哭成这般毫不值钱的模样,倒不如说, 他的眼泪从来都不是伤心,而是用来惹得男人心软的霜糖。

年幼的时候,小孩子的眼泪总能唤得少年的怜爱。

那时的江让即便再如何忙碌也会笨拙得抱住他, 少年人哪里会带孩子,他连如何安抚孩子的情绪都不知道,修长的手骨往往会勒得江飞白满脸通红。

而随着江飞白逐渐长大,因着长时间缺乏陪伴与内心的愧疚, 孩子的眼泪也就成了叫江让心软妥协的利刃。

这么些年来,只要不触及底线, 江飞白想要什么, 甚至都不必多言,江让便会宠溺得全然奉送至他的面前。

哪怕江飞白拒绝江让为他铺设的进入朝堂的康庄大道, 男人也只是无奈摇摇头,至多责备两句, 自此便不再将那生性自由的孩子拖入朝堂的诡谲风波之中。

可就是这般宠着他的江让,眼下看见他哭成这般模样,却只是平淡瞧着, 乌黑的眸中全然是伤人的无动于衷。

江飞白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少年的眼眶中几乎显出一种痛意的、翻天覆地的惊骇来。

他通身震颤,像是无法忍耐痛苦的、病入膏肓的病人一般, 一字一句道:“我绝不会娶他们中的任何人!”

江让动作微顿, 玉白面颊上虚晃的笑面几乎要维持不住了。

男人疲惫地微微按了按额角,好半晌方才半笼下指节,在青年看不见的角度, 那玉雕似的指节几如神经质地颤动着。

他淡淡收回眼神,许久方才道:“罢了,你若看不上他们,为父便再为你多寻些讨喜的人来,飞白”

江让的声线中带了几分薄冷的警告:“你该懂事了,为父为你操了半辈子心,你莫要继续叫为父苦恼明白么?”

“这样罢,你且告诉为父,你喜欢什么类型的,便是搜遍太华,为父也定为你寻来可心人。”

他这样说着,在看到年轻孩子面无表情的面颊上一滴滴落下的泪水,忽地顿住了几许,多年来的习惯,令这个从来镇定的男人险些控制不住地去替对方拭泪。

江飞白却只是仅仅捏住拳头,泛白的骨节看上去恍若袒胸露腹的白鱼,仿佛下一瞬便会彻底被锋锐的刀刃切开,随后被人毫无怜悯地掏出肠子、器官。

空气的沉寂在静谧的呼吸间被一道沙哑年轻的声音打断。

江让看到那孩子湿红的眼眸盯着他,微微蠕动苍白的唇齿,如此道:“阿爹的意思是,我喜欢谁,爹便要将那人绑来我床上吗?”

江让直觉自己与江飞白似乎站在一道极为危险的悬崖峭壁边,他们之间似乎格挡了一扇薄如蝉翼的白色纸拉门,风一吹、或是指尖轻轻触碰,便能叫它彻底粉碎。

可话已然说到这个份上了,男人便也只能点头应下。

几乎在他点头的一瞬间,江飞白便露出一抹极其锋锐的、侵略性的笑意。

年轻的孩子一字一句道:“我确实有喜欢的人,阿爹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他与我一同在山阴村中度过月余,我们早已许下终生,只待他回来娶我。”

江飞白一边说,一边逼近几分,湿红的眼眶带着刺痛道:“爹不是想知道飞白喜欢什么类型的吗?”

他恶劣扯唇,几如飞蛾扑火般道:“我喜欢的人,须得权势滔天、一心一意为我,他偏爱青竹香、着紫衣,生得温润如玉,巍巍若玉山之将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会在晚间回来哄我入睡——”

“啪——”

刺耳的一巴掌将江飞白俊逸明朗的面颊扇得偏过几分,猩红的指印霎时间浮现于高大青年的面颊上,恍若一道又一道的鞭痕。

“咳咳——混账、混账东西,你给我跪下!”

年长的男人近乎暴怒,他的面色近如纸张般惨白,咳嗽与怒骂的声音令他染上了几分难堪与崩塌感。

此时若是有人在此,只怕会惊得瞠目结舌,谁能想到,从来文雅温润的江大人竟也会有如此失态的时刻。

江飞白垂着头,慢慢地,分明身体与外表还是如此青春鲜妍,可他的面上的表情与动作却恍若一截逐渐枯槁的死木。

他直挺挺地跪在江让的脚畔,脊骨挺得笔直,分明是一副如此有骨气的模样,可眼圈却红得令人心疼。

江让咳了好一会儿,待抚顺心气,他耐不住地捏紧指节,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半晌努力柔下声线道:“飞白,你听话,爹也不想这般待你,但你、你便将那些事情全忘了罢,你是我带大的,我们不能这般枉顾伦理,爹不想你日后被万人谩骂,飞白,你听话些”

“阿爹,”江飞白倏然抬头,他近乎自暴自弃般地膝行至江让的脚踝边,颈后垂下的乌黑马尾恍若春生的草木,轻轻摇晃,他红着眼圈道:“爹,我是混账,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不该骗你,可是——”

他说得痛苦极了,连带着额头都撑出条条青筋,整个人恍若被无尽的苦楚吞噬。

“可是,我这个混账、枉顾伦理的混账,打小便爱慕你。”

江飞白不敢看江让的眼睛,他只是垂着头,近乎溢血的眼眸紧盯着发白的指节,嘶哑地剖白道:“我自小便没有父母,你总以为我当年年纪小,什么都不记得,可我全都记得!我记得你为挣口粮辛苦的模样,我记得你为了能叫我入学堂忍受旁人的嘲讽的模样,我记得我们一步步走来的每时每刻!”

“你不知道吧,”江飞白自嘲一笑:“我第一次的梦遗对象,便是你。”

“阿让,我也想挣脱漩涡,可是感情一事,怎么能控制得住?”

江让听得心惊肉跳,他自然从来都不知道江飞白的这些心境,他只当这孩子黏自己是因为缺失亲情的陪伴。

到底是自己一手带大的,江让抖着手按住自己的鼻梁,许久,哑声道:“飞白,或许你只是将亲人之情和恋慕之情混淆了,你这般依赖我,从来都不是所谓的恋慕,只是你从未接触过旁人——”

“不是的,”江飞白眉目隐现着痛苦,他仰头看向垂怜他的父亲:“爹,像我这般大的时候,你还将自己当做孩子吗?”

“我比谁都明白,我喜欢你,只喜欢你。”

眼见怎么说都说不通,男人竟像是生出了几分恼意来。

他到底手握权势多年,何曾被人这般下面子,尤其江飞白还是他眼中,毛发都未长齐的孩子。

或许他曾经也真心对那个如同梦幻泡影的、在山阴村待他极好的男人动过心。

可此一时、彼一时,当江飞白暴露出真实的身份时,他便立即将那奇异的、令人心中不安的情感尽数收回了。

江让太过理智、明晰个中利害,再加上扮做罗远的商泓礼始终在一侧虎视眈眈,他不能将自己和那孩子置于砧板上,任人鱼肉。

流言的力量,江飞白这般大的孩子,怎么会明白呢?

江让早就过了有情饮水饱的时期了。

这般想着,江让轻轻吸气,一张温雅的面容冷如月光下的盐粒,他起身,居高临下、近乎漠然地盯着那伤心欲绝的孩子,冷声道:“够了,江飞白,今日之后,本官不想从你的口中听到这些荒唐的言论,若有下次,便别怪本官将你逐出家门!”

“这段时间本官会继续为你相看适龄男女,你便是不想娶也得给我娶一房回来!”

言罢,男人甩袖,转身欲要离去。

“砰——”

刺耳到令人心慌的声响自身后响起。

江让并未搭理,只是顿了一瞬,便继续往外行走。

“砰——”

又是一声。

江让终于还是顿下了脚步,闭了闭眼,侧首回看。

只一眼,男人便僵在原地了。

只见,那年轻的孩子正跪在地面,额头贴在地面,两只修长的手骨分别撑在玉石地板上。

隐约的、如丝线般的血迹自他的额间阴影溢出。

“父亲。”

江飞白甚少用这般敬语称呼江让,往日里他总爱用撒娇的语气去唤男人,彰显自己与对方的亲密。

随着声线的落幕,江飞白慢慢抬起头,他的额头已经青紫一片了,破皮狰狞的伤口中正淌出刺目的鲜血。

那血液恍似一条攀爬的小蛇,一寸寸自年轻孩子的眉心蔓延至鼻息、唇畔。

血沫自他的唇畔溢下,江飞白静谧抬眼,沙哑道:“父亲,我知道您的意思,可我心有所属,实在不想耽误旁人。”

“我知您有宏图大志,”他嘴唇微微蠕动,轻语道:“如今局势虽已然打开,可是若要推翻商皇的统治,您还需要很多、很多的兵权。”

“爹,飞白愿去隐姓埋名入边境军营,为江家、为你争取兵权。”

“就当我这个不孝子,最后为您尽孝了罢。”

第270章

自那日以后, 京都丞相府中那颇受宠爱的孩子再没了踪影。

众议纷纷,最终也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一则的小道消息,只道那江飞白成日里不学无术、一副纨绔子弟作相, 惹怒了丞相,被送去了乡下庄子,再不许入都城。

消息一出, 民间对这位江丞相的评价自然更高了几分,那几日,连带着那位如日中天的圣君心情都似乎愉悦了不少。

江让自始至终也只作不知,只私下为江飞白换了个寻常身份, 令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入了北地招兵之处,从一个小小兵吏做起。

第一年, 朝堂之内风起云涌, 丞相党一陈姓官员平步青云,竟从一个小小文官坐上了掌管全国财政税收的治粟内史。

这个位置遭人觊觎, 也是丞相与皇帝的博弈结果,只是可怜那陈彦书, 一年间单是遭遇的刺杀便不下十次。

第二年,太华边境爆发异国之争,青丘、轩辕几国联军攻打太华边境, 内忧外患之下,军中尉魏烈临危受命,前往边境。

此后的边境之战长达两年之久, 期间无数无名小卒崭露头角, 其中,便有一位名为周柏的青年颇得赏识,一路晋升, 成为将军魏烈最信任的副手。

这三、四余年来,太华动荡不已,商皇几次三番去信占星台,却始终不曾收到回信。

不仅如此,因着战乱纷纷、税收高昂,民怨愈发激愤,不知何时开始,民间竟然隐隐流传异国之战是由于商皇德行不端方才引发的祸患,更有大言不惭者竟醉酒直言商皇这般无用之君,应该作一封罪己诏,退位让贤才是。

那人口出狂言,自然惹得圣君盛怒,不过多久便被抓捕下狱,几日便被押送至午门凌迟问斩了。

自此以后,直属于商皇麾下的卫尉便开始巡查皇城,凡是听闻有人背后议论皇帝与家国大事之人,也不必多做顾虑,便径直抓捕入狱。

一时间,京都之中人心惶惶,青天白日之下,竟无人敢多言,连摊贩酒楼都不敢开张了

京都中许久不曾出现过如此大的喜事儿了。

在一片深重的皇权压抑之下,士族典贵们连成亲都不敢过分铺张张扬,生怕下一瞬便被愈发阴晴不定的皇帝抓住首尾下狱。

可这位江丞相便着实不同了。

不说其与当今皇帝深厚的情谊,便说男人多年来一心为国、四方镇国灭灾的功劳,如今年岁不小,想要迎娶一位续弦,自然当得一场盛大的婚仪。

江让纳续弦其实是民众预料之中的,毕竟丞相府家大业大、官运亨通,那江小公子又被送去了乡下,偌大的家业无人继承。

加之这江丞相年岁也不小了,也该再娶一房,开枝散叶了。

只是,叫人津津乐道、羡慕不已的却是江让的那位新夫人。

说来,这位新夫人出身低微,从前不过是乐坊的鹿人伎子,也不知怎的,竟入了江丞相的青眼,自此后常伴左右、操持家务。

如今竟还爬上了丞相夫人的位置。

这消息一出,京都也不知多少男女咬碎了银牙,恨不能自己以身替之。

也实在怪不得他们嫉恨,毕竟在这都城,一个江字,便代表了无上的权势,只要搭上了江让,那不止是此人、整个家族都将平步青云。

更不用说江让虽已然三十有四,却洁身自好、专一深情,且生得霞姿月韵、金质玉相,濯濯如岸边青柳。

这般霁月光风、权势无双之人,怎能不叫人垂涎呢?

炮竹鞭炮、喜乐唢呐的动静近乎响彻了整个京都,云烟般的火药雾气四处蔓延。

穿着红色新郎服的男人坐在高马上,他胸前系着一个红绸花球,望向后方十里红妆中的花轿,乌黑的眸中竟显出几分脉脉深情来。

祭祖告天、三书六聘、簪花附雅、红轿高抬。

甚至连路边围观的百姓都能抢到司仪挥洒的喜庆铜板。

这般盛大无二的婚仪,足以看出这位江丞相对新夫人的爱重。

喜轿晃荡的动静与马蹄声渐渐歇下,周遭的恭喜与祝福声却久久不曾散去。

江让微微理了理衣襟,翻身下马,男人熟读诗书礼仪,举止从来都稳重无比,可唯独今日,在如此多的注目之下,他走向花轿的动作却难得多了几分急促的意味。

正是这几分急促,为他皎皎如玉的面庞多添了几分初为新郎官的生涩意味,一时间引得周遭围观的百姓生出了几分善意的哄笑。

原来便是江丞相这般芝兰玉树、位极人臣的权臣,面对新婚的娘子,也会如此失态欣喜。

当透过红色盖头瞥见一介柔润朦胧的腕骨时,鹿尤近乎生出了几分窒息的错觉。

那些蓬勃的、快乐的、幸福的、乃至金灿灿的情绪几乎将他整具身体都充盈得饱胀。

红盖头下,清丽的鹿人纯粹漆黑的瞳仁中溢出几分羞涩与迷幻的涟漪。

他今日穿了一身由绣娘绣了足足三月的嫁衣,红艳拖长的裙裾沿着红色的喜轿蔓延铺开,额上昂贵美丽的金饰摇啊摇,像是他跳动得愈发剧烈的心脏。

鹿尤从未奢想过自己会成为江让的正房夫人。

男人自将他从青楼楚馆中带回后,几乎从未宿在他那处。

即便是偶尔来瞧他,也不过对他淡淡点头,裹着衣衫疲惫睡去。

像是完成任务一般的敷衍态度。

甚至,鹿尤连自己都记不清,那受宠的江小公子到底从他这处将男人唤走多少次。

鹿尤知道自己的身份低微,他本也不该生出贪恋的,毕竟他就像是江让后院的一只蜗虫一般,自入了主人家,便也只有臣服、缓钝爬行的余地。

可那如雾般的男人却总是叫他时不时燃起几分爱恋的火焰。

江让不肯碰他,却在他入府后给了他掌家的权力。

他信任他,给他尊重、自由、安抚。

连江飞白或是府中的下人欺辱他,男人也会为他出头,他告诉他,丞相府如今没有主母,他便可代行主母之职。

喜欢上江大人其实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

鹿尤自己也记不清了,多少次,他寻找各种借口,只是为了装作无意路过,偷偷瞧那人一眼。

男人一幕幕转身的背影,却成了他心中永恒的纱帛月光。

他见过那人身着紫衣,身形颀长,蹙眉与身畔人吩咐事务的严肃模样;

他见过他用餐时候偶尔吃到喜爱吃食时弯眉的欣悦;

他见过他读书时洒在衣襟上温暖的阳光影子;

他见过他为江飞白指导课业时无奈的浅笑;

鹿尤像是一颗被摆在光影中的记录石,他没有存在感、几近透明,哪怕他再如何努力地操持家务、小心翼翼地讨好、哪怕他为那人无数次下厨,弹琴的手骨都变得粗糙难看,江让也从不会多看他一眼。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男人逐渐将目光挪移至他身上的呢?

是从极西之地回来之后,他们的关系便开始逐步升温了。

像是终于发现了他的好,江让开始越来越在乎他的感受,他会在下朝后为他带些喜欢吃的糕点、会为讨他欢心送来举世珍贵的箜篌、会在榻上与他掌心相握,肌肤相贴、会对他极尽温柔,认真倾听他管铺子时遇到的烦忧之事。

彼时的鹿尤几乎以为自己得到了幸福。

他以为自己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盼得那人回头。

可幸福往往就像梦幻泡影,日光出现,它们便会被翻滚的云翳彻底压塌,直至湮灭。

那一日便是在如今的鹿尤心中,仍算是一道撕开真相的惊雷。

江让从来都是自持之人,唯独那一夜,男人喝得酩酊大醉,他摇摇晃晃,修长的身形如同月影下摇晃的青竹,一张温雅从容的玉面漫上昳丽额薄红。

他全身向后仰,一只光净的手臂微微撑住,鹿尤很少这般俯视眼前的男人,也从未见过这人眼中含着混沌的雾气,苍白的额头泛起青筋与汗水的模样。

男人似乎痛苦极了,可他的痛苦分明不是肉.体上的,而是鹿尤永远也无法触及的心脏。

他似乎看不清站在自己眼前的青年究竟是谁,只是沙哑着嗓音喃喃、软下身体,像是一只任由自己跌入淤泥、无法直起腰身的青鸟。

鹿尤无疑是心疼的,他忍不住轻声劝说,一边任劳任怨地替男人上下擦洗,哪怕对方吐出来了,也面不改色地伺候着,甚至江让越是无法动弹,他便越是耐心温柔,鹿人将男人的头颅抱在怀中,美丽的指节挑开对方湿漉漉的长发,心中竟荒谬地生出一股怜爱之感来。

一直到将江让扶上了塌,鹿尤才算是松下一口气。

只是,他还未来得及起身吹灭烛火,身后便有一双手笼住了他的腰身。

男人的力气很大,他一时未稳住身形,竟就这般倒在了对方的身上。

鹿尤很少与对方这般亲密,一时间难免晃了神。

于是,下一瞬间,他便感受到了男人轻轻覆上他面颊的温热掌心。

江让的动作很轻,雾黑的眼眸并不清明,像是深陷于某种幻境中。

他一寸寸抚过鹿尤的额头、鼻尖、嘴唇,直至挑开了青年松垮的衣襟。

鹿尤几乎浑身都在哆嗦,只是,那颤意却并非恐惧或是躲避。

他太兴奋了。

他本就是被调教好的奴隶,独属于、契合江让的奴隶。

如今,主子要碰他了,他自然求之不得。

那时的心境于鹿尤来说,无异于洞房花烛夜。

——哪怕他的新郎并不清醒。

于是,满含爱意的鹿人任由爱人仰起脖颈,一寸寸吻上他滑动的喉结。

江让对他极尽温柔,甚至带着些许身为成熟长者的温柔与引导。

他扣住他的手骨,亲自引领他探向他的身体。

额上的汗水逐渐溢出,在明丽的月光与烛火中,化作一颗颗漂亮的珍珠,灼烫地滚下,洇湿绸布。

鹿尤连口水都吞咽不及,循着主人动作,他这头廉价淫.荡、软弱可欺的鹿人彻底化作了承载欲.望的器.具。

但即便是欢好、即便理智已摇摇欲坠,鹿尤却依旧时时刻刻注意江让的感受。

他喜欢俯身看着男人眼中溢出的泪花,喜欢看对方温润如玉、斯文谦谦的面颊覆满晕色,他喜欢江让失去意识轻轻咬住他的指节的力度。

不疼,却挠得他心尖发酸、眼眶也发酸。

他止不住地想,他们今夜,当真成了一对夫妻。

或许第二日后男人又会变作从前的模样,可他不在意了,只要江让肯喜欢他一点,只一点,他便满足了。

鹿尤从不是重.欲之人,可眼见江让微微皱眉,指骨发白地攥紧锦绣时,他便忍不住地再次吻上对方,同那人共沉沦。

可便在他们二人即将彻底陷入漩涡中之时,身下人的一句话,却叫他通身僵冷似冰、如堕地狱。

江让唤了一个名字。

一个禁忌般的、违背人伦的名字。

他唤他,江飞白。

一直到此刻,鹿尤才恍然惨笑一声。

他想起来,今日,是江飞白被赶回乡下庄子的时日。

青年蠕动着嘴唇,泪水一滴又一滴往下坠。

有一瞬间,他竟忍不住生出怨意。

他终于明白,从前江飞白为何总是厌恶他、憎恨他、嫉妒他。

他本以为对方只是太过依赖父亲,却没想到,这罪孽之人,竟爱慕他的父亲!

也不怪那江小公子要一次又一次地将男人从自己屋中引走。

原来不是厌恶他,而是将他当做了情敌!

耳畔男人醉醺醺的声音还在继续,鹿尤甚至仍在深深爱着他。

许是因为动作停下了,从来从容温雅的江大人竟有些迷蒙的抬眸,沙哑着颤声道:“阿白?”

月光笼在漆黑的空中,宛若一帘丧葬的白布。

鹿尤恍惚地听到江让如此温柔道:“阿白你今日怎的有些不一样了?”

“是怪我那般待你吗?”

他说:“阿白,我骗了你,我仍、心悦于你。”

鹿尤唇角抽搐,好半晌才迸出几分痛泪。

他哆嗦着指节,轻轻抚过男人失落的面庞。

便是到了这般地步,他仍旧无可救药地想,江大人这般霁月光风之人,断然是做不出这般罔顾人伦之事,此事定然是那小畜生私下引诱!

好在,那小畜生已然被送走了。

既然离开了,便永远都不要回来了。

第二日,约莫是醉酒太过,江让将夜间之事彻底忘得干净。

但见鹿尤羞涩地捏住被角,靠在身畔的娇羞模样时,男人到底多哄了几句,送了好些珍宝。

这以后,鹿尤便愈发的上赶着逢迎,他善解人意,性情纯善,更是极擅长红袖添香,彻底放开后,便在江让的默许下,占据了男人在府中的所有时间。

此外,夜间的夫妻敦伦更是愈发频繁起来。

这几年来,一直如此。

江让更是一年比一年的待他温柔,敬重如发妻。

时光如梭,鹿尤如今想起当日之事,仍以为是自己听岔了去。

事实也正是如此,只要江飞白不回来,一切就都不会变。

而如今,他要与江让成婚了,即便那小畜生回来了,也再夺不走他夫君的心。

如此想着,鹿尤唇畔露出一抹羞涩的笑,任由帘外的温柔郎君牵住他的手,将他接下花轿。

指节在相触的一瞬便变作了十指相扣,鹿尤只能看到模糊黑暗的世界一瞬间变得艳红,而他的夫君则是在他耳畔轻声道:“莫怕,阿鹿,我引着你走。”

只此一句话,鹿尤便莫名安了心。

于是,他们一步步踏过火盆,拜了天地。

一直到在新房中端坐等候的时候,鹿尤都始终在期待着这个独属于他们的新婚之夜。

只是,当人群的声音涌进又褪去,当他的夫君将房门关上,言笑晏晏地唤他‘夫人’的时候,满是喜烛、花生、红枣的房内,竟然出现了第三人。

紧接着,便是他的夫君痛苦的低哼声。

鹿尤惊得当即掀开了红盖头。

掀开盖头的一瞬,鹿尤便被一畔的暗卫点住了穴位。

于是,他看到了令他近乎心肝俱裂的一幕。

他的夫君,正被另一个穿着玄黑衣袍,身形挺拔、剑眉星目的男人强制地扣在怀中。

那人不是旁人,正是那日日端坐在庙堂高座之上的圣君,商泓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