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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连绵的阴雨终于在数日后停歇了下来。

随着潮气逐渐褪去、天气缓缓放晴, 江让与江飞白之间的气氛似乎也在隐隐发生着变化。

他们变得愈发默契、同频,当然,大部分时候, 都是江飞白在主动顺应着江让,并乐在其中。

每日的清晨,无论江让何时醒来, 小木屋的木桌上总会摆满爽口温热的饭菜,以及一株沾染着熹微晨露的木芙蓉。

男人现在已经能自己下床摸索着走路了,江飞白特意为他做了一个盲杖,引着他一遍又一遍地熟悉他们的小木屋, 耐心为他讲解屋内的布局、设施。

自失明以后,这是江让第一次生出这般清幽而温适的心绪。

小木屋并不大, 很快便能探索完, 而每一次探索后,江让却总会发现, 屋中会多出几样从前未有的物件。

有时候是包裹在尖锐桌角间厚厚的绒布、无缘无故多出来的刀刃木鞘;有时候是墙壁或桌椅上出现的触觉标记;有时候则是一些有趣奇巧的玩意儿,轻轻触碰, 竟然会发出不同的声调。

第一次碰到那物件的时候,男人着实被惊到了一瞬,可旋即, 他蒙着白布的眼眸轻轻垂下,指节拨弄着那解闷的小玩意儿,唇边竟显出几分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浅笑。

这间小小的、如同牢笼般的木屋, 竟在青年用心的改造之下, 变得如同花坛般簇拥、盛美。

它不再简陋、不再寒冷、不再潮湿、不再仅仅是一个落脚的屋子,它变得坚固、安全,恍若渡冬动物温暖的巢穴一般。

江让有些恍惚的想着, 他真的已经许久不曾回想起曾经在京都之中勾心斗角、搅弄风云的模样了。

周予白几乎占满了他全部的时间。

青年是个十分有趣、活泼的性子,江让能够感觉得到,周予白并不是个腹有诗书的读书人,他的思绪太过跳脱,很难静下心练字或读书。

可他偏偏爱听他说些志怪故事。

年少时期,江让以抄书为生,自然储备不少。

于是,知晓此事的周予白每到傍晚便要拉着他窝上床榻。

也不知青年是哪里来的习惯,听故事前,他似乎总有许多古灵精怪的前期工作需要准备。

备上一碟炒好的小菜、糕点,两杯用山间甜果子榨成的爽口饮子,随后再裹着被子,老老实实依在他的身畔。

明明是那样高挑结实、叫人安全感满满的成年男子,可每每待江让说到鬼怪现身的时候,却吓得直哆嗦,又是手脚发冷、又是往他怀中靠,简直与受惊的稚鸟一般。

江让心知肚明那是对方的伪装,毕竟周予白想亲近他的心思实在太过明显。

嗯,他并不反感。

想亲近心悦的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周予白从未掩饰过这一点,青年人的爱意从始至终都坦荡得如晴空骄阳一般,甚至连同这间逐渐变得完善温馨的木屋,也是他如潮水般从未停歇的表白。

没有人会厌恶一个年轻孩子如此真挚、干净的喜欢。

尤其是江让这般,永远被权利与诡计裹挟、站在高峰之上俯视众人的掌权者,被一颗赤子之心吸引,再正常不过了

许是身体实在负荷过久,如今清闲的日子倒是叫江让变得愈发懒散了起来。

午间用完饭后,男人便有些晕晕欲睡了起来。

不知睡了多久,江让再醒来时,隐隐察觉到唇齿间落下了一道轻而又轻、近乎蹑手蹑脚的气息。

白色纱布下的眼眸微微动了动,男人却始终不曾起身,他不动声色地动了动唇弯,做出一副即将醒来的模样。

果不其然,那道气息当即远离了几分,像是被惊到了一般。

对方似乎僵在原地,再不敢轻举妄动。

江让本是想顺势‘醒’来,可不知怎的,最终他仍旧静静倚靠在榻上,宛若一尊沉静的神像。

又像是某种宽容的纵容。

于是,在长辈的纵容下,一个小心翼翼的、带着克制的吻落至男人的唇畔。

江飞白其实没有太多接吻的经验,仅有的几次也都交代在江让身上。

可悲是,江让永远不会知道,那些小心的、激动的、仰慕的亲吻源自于他。

待男人回到京都,他甚至无法记住他的真名叫周予白、记不住他们曾约定一起去看一看他的世界。

他会再次将他慢慢遗忘,而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会重新退回父子的位置。

如今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的梦境罢了。

江飞白眼眶泛起几分晦涩的红晕,他轻轻吻着男人无意识张开的红唇,潮热的舌尖相触时,青年的心中却没有任何刺激的快.感,他克制而小心的吻,更像是一种温柔的告别。

直到有人轻轻抚上他湿润的眼角,江飞白才忽地顿在原地。

那般高大的青年,眼下却像是个不知所措的孩子一般。

他俯身失神地看着床榻上墨发晕开、红唇微弯的男人,听那人近乎轻哄地问他:“怎么哭了?”

不是质问、不是责备、不是嫌恶。

而是温柔耐心的询问。

江飞白心中酸涩,他疲倦而茫然地颤了颤眸,心中的冲动、委屈、爱慕促使他难忍地脱口而出道:“江让,我喜欢你——”

可话不过说到一半,他却又不肯再继续说下去了,只是掩饰一般沙哑笑道:“这话我都说多少次了,你一定也听烦了吧?”

“其实我是有个好消息告诉你,阿让,你的身体恢复的差不多了,我这两天朝着远山搜寻,无意间发现有猎户的踪迹,如此推算,翻过山,应当是有个小村庄。”

只要是有人的地方,江让的眼疾便还有转圜的余地,讯息也方便传开。

这也就意味着,江让很快便又该回到属于他的世界了。

江飞白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他告诉江让,他知道他一直都很着急想回去,小木屋的东西不算多、也不算贵重,简单收拾一番,他们明日便可启航。

他还说,他会一直陪着他,直到他的部下找到他,绝不会丢下他一人。

青年说得认真,话音中的苦涩却几乎凝成一片沉闷的苦海,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曾自私地、挟恩图报地提出任何要求。

直到一道低低的、温和的男音轻轻打断他,如是问:“那你呢?”

江飞白一愣,一时间心跳猛地加速。

江让却并没有继续等下去,男人的语调沉稳间显出几分温淡的笑意,他一字一句认真道:“阿白,你向我表白心意这样多次,如今,我也想告诉你,我亦是。”

眼缠纱带的男人轻轻的声调如同蛊惑人心的海妖一般:“阿白,你愿随我一起归京吗?我江子濯愿以正妻之位迎你入府,自此往后,你我便是夫妻一体了。”

江飞白喉头滑动,锋锐的虎牙将唇肉咬得溢出星点血丝。

他清楚的明白,江让如今一切的承诺、喜欢,不过是建立在他是周予白的基础上。

可就连周予白这个身份,待他们回了京都,便也该消弭无踪了。

从头到尾,这一切,都不过是空谈一场。

江飞白哆嗦着唇弯,往昔锋锐的瑞凤眼显出几分刺痛难捱的水色,他喉头微动,近乎喃喃道:“我愿意。”

哪怕只有短短的数日,只要能与这人相依相伴,他也愿意。

得到回答,毫无所觉的男人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似是心满意足了

龙涎香袅袅漂浮在半空之中,刺耳的瓷器碎裂声时而炸响,议政殿内,身着明黄龙袍、剑眉星目的男人发丝散乱地坐在龙椅上,他看上去实在怪异极了,眼眶凹陷,眼睑下潜伏着森冷青灰的阴影,紧绷的手骨死死捏着朱笔,力道大到近乎将其折断。

玉石的桌案边已是一片狼藉,昂贵的瓷器、砚台碎裂一地,黑色的墨汁染上明黄的衣摆,仿佛一道遮蔽在皇城之上,永远挥之不去的阴霾。

大殿之下跪着数名身着红色官袍的臣子,他们一个个头颅垂地,哆嗦得宛若筛糠一般,冷汗直直淌了满身。

其中一个红袍官员大着胆子咬牙道:“陛下、陛下恕罪啊,我等、我等也是为了太华的基业、您的皇位才会出此下策,丞相狼子野心,如今正是除掉他、拉丞相党下马的最佳时期,您——”

话还未说完,坐在龙椅之上,面色仄冷的商皇便挥挥手,一旁的带刀侍从冷着脸,一刀划开了对方的颈部。

血花四溅。

周围一片吸气声,却再也无人敢多话。

而端坐在首坐的商泓礼阴翳的眉眼则是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深渊,他一寸寸扫过台下众人的视线如同最阴毒交.缠的毒蛇。

他沙哑着嗓音,嘴唇的弧度阴鸷道:“你们最好祈祷江丞相能够平安归来,否则,你们这些老骨头,只怕得落个晚年不幸、身首分离了。”

几个被吓得不轻的官员当即没稳住,险些摔倒在地,他们不住磕头,额头青紫也管不上分毫,口中是将近混沌的讨好求饶:“陛下,是臣等糊涂,臣等日后再也不敢擅作主张,私下对江丞相出手,求陛下饶了我们这一回罢”

话音未落,殿外忽地传来了驿使通报的声音。

商泓礼按了按额头,微微闭眼地摆了摆手。

一旁的大太监心领神会,当即上前一步,对那几个瑟瑟发抖的臣子道:“各位大人回吧,丞相大人踪迹一事还需诸位费心寻觅,日后可莫要再不遵圣命。”

几个臣子当即如负释重地,哆哆嗦嗦地出了殿门。

待得众人皆退下后,那驿使方才恭敬跪在大殿上,将手中奏折举过头顶道:“启禀陛下,江丞相踪迹已然寻到,如今正在西陵郡的一座小村之中。”

商泓礼面色陡然一变,他当即起身,快步行至驿使前取过奏折。

看完奏折的一瞬,商泓礼面色猛得沉下几分,脑海中一时间竟满是那硕大的几个字眼。

“受伤严重、失明不可视物。”

男人浑身绷紧,好半晌,他忽地拂袖跌坐至龙椅上,殿内烛火晃动,一时间竟恍若阎罗地刹的鬼殿一般,商泓礼死死捏着指骨,泛青的嘴唇一字一句道:“苏明晋,且稍作安排,朕不日便要微服私巡极西之地!”

第262章

山阴村地处偏僻, 隐在极西深山之处,除却一条艰涩的山道通外界,素日少见外人。

前不久, 村中来了两位相貌极佳的外村人。其中之一人虽目有残疾,可言谈却极是不俗,他生得丰神秀丽、翩翩如玉, 与人交谈时极为耐心,温声细语的引导,叫人心中止不住地生出仰慕与欢喜。

乃至于,他眉眼间系着绸白的纱带、无法视物的遗憾反倒为他多添了几分清隽易碎之美。

叫人忍不住的想亲眼瞧一瞧那张儒雅隽秀的玉容若是染上了潮红与水液, 该是何等风情。

村中那些少男少女哪里见过这般人物,一个两个寻着不着调的借口、拎着些菜食野果前来拜访。

男人也并不恼, 他脾性极好, 从容又稳重,往往几句话便能叫人眉开眼笑、心中欢喜。

唯一叫那些少年们烦恼不喜的, 则是男人身边的青年。

那青年生得倒是俊朗不俗,可素日里见到他们便是一副凶巴巴的模样, 活像山上守着洞穴的大虫一般。

若只是看着不好相处便也就罢了,偏生那人还嘴毒,每当他们找借口来亲近男人, 他便要在一旁阴阳怪气、嘲讽赶客。

山阴村本就少有官府管辖,村内人大多野蛮生长,没什么文化, 一些气恼上头的少年不免心中对其生出不喜, 商议着联合起来将那青年套麻袋揍一顿解气。

只是,这事儿尚未做到一半,便被那周予白仅以一根木棍揍得抱头鼠窜, 此后再也不敢生出欺辱的心思。

之后不久,也不知是不是那周予白胡搅蛮缠,当有人询问起江让是否婚配时,温雅如玉的男人竟含笑坦然道:“感谢诸位的厚爱,在下与予白乃是未婚夫妻,感情甚笃,待日后稳定下来,必以八抬大轿迎娶他。”

一时间,不少少男少女皆是一副心碎之态。

江让是瞧不见的,但见那周予白在一畔洋洋得意地昂起头,蔑视他们,一副自己才是正房娘子的险恶做派

日子便这般轻轻悠悠、闲散舒适地随着东流的河水奔走。

期间,江让和江飞白谁都未曾提及回京都的话题。

他们默契像是忘却了一切责任、义务,在这片无争无斗、清闲的小村庄中,他们晨起泼墨煮茶,午间对弈,晚间共读趣味的话本,好不快活。

江让是个适应能力极快之人,除却最开始无法接受目盲情绪难捱崩塌,往后,他便开始努力让自己适应这般的生活。

人总要向前看,与其沉溺于苦痛,不如直面恐惧。

他如今确实无法视物,但命运的锁链已然落至他的脖颈,他总要挣扎一番试试看。

不试试,又如何得知,前方无路呢?

古往今来,确实从未出过任何一位目盲的君主,那他就偏要做这个唯一,青史留名。

更何况,据周予白所言,这目盲之症并非无药可医。

待他日后回归朝堂,大可搜罗天下名医,乃至求助那位清冷素净、心许于他的国师。

更遑论,他身畔还有这样一位能够次次救他于水火之中的异世神人。

自那一日周予白与他坦白而来,江让便敏锐地猜出了对方的身份,毕竟,此间世界,何谈公平、何谈和平?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只要有利益往来,就注定会有战争、不公、死亡。

不可否认,江让确实对周予白有几分好感,但更多的,却是那近乎变作他本能的、利益至上的想法。

他喜爱周予白,甚至心生与对方共度余生的想法,但他更爱的,却是他的性命、权力、江山。

说来薄情,但只要周予白占有其中之一,他便会永远与他恩爱不疑。

江让如此想着,感受着指尖上愈发寒凉的温度,清淡的面容在听到身后人柔情呼唤他的声线后,慢慢展露出几分轻曼的浅笑。

“来了,”他这样说着,稍稍收拢指节,蒙眼的白绸随着黯淡的凉风轻轻漂浮起舞:“快要下雨了吗?”

江飞白方才收拾完屋舍,便瞧见这样一幕,他心中微动,身体便自然迎了上去,青年一手握住那人修长的腕骨,一手揽住那如风中竹枝般削瘦的腰身,低声笑道:“是啊,今夜约莫有场大雨,你身体还未好全,莫要着凉,进屋吧。”

江让轻轻攀上青年结实的手臂,莞尔一笑,亲密耳语:“好,听你的。”

江飞白瞬间耳朵一酥,俊朗阳光的面容刹那变得通红,他一边心满意足地揽着男人的腰身,一边在心里对着系统痴笑:“系统系统系统,我好幸福啊——”

系统冷笑:“谁问你了?”

江飞白:“嘿嘿嘿嘿嘿嘿,你怎么知道我老婆到处说很爱我了?”

“叮,系统已自行禁言,如有紧急事务,请于滴声后留言,Thanks for cooperation”

夜半,风雨果然如山瀑般袭来,一时间,屋外的天地一片嘈杂紊乱,扰得人心中烦躁不已。

好在如今两人已然离开了木屋,否则,那山间满溢的水潭只怕要将他二人都淹没了才是。

江让与江飞白如今所居的是一间稍稍宽敞的小院,这小院价钱并不算昂贵,但对于如今的两人来说,实在不算一笔小数字。

偏偏小村子里的人也不识货,江飞白几乎将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抵押了才换得这间小屋。

这事儿江飞白丝毫没向江让透露过,男人问起来,他就是一句潇洒的‘不差钱’。

其实私下里为了维持日常生活开销,江飞白就差将自己劈成三瓣来用了,又是劈柴、又是捕猎、又是杀猪,分明天气入冬了,他却整个人都黑了一圈。

只余下那双黑润润的小狗眼瞳,始终傻兮兮地盯着江让笑。

毕竟是给江让用的物件,哪怕是山阴村里头品质最好的,他都觉得是自己委屈了对方。

雨声嘈嘈切切,屋外一片阴寒,屋内却逐渐燃起几分湿热。

今日是江让最后一次上药了,他闲适自然地半靠在铺着厚厚白狐绒的木塌边,白绸的长衫笼在手肘处,屋内烛火如同一砰清丽透明的披帛般,柔柔如月光般倾洒在男人恢复血色后显得清俊的面中、肩胛,蒙住眼瞳的白绸散在乌黑素丽的发间,若是仔细凑上前看,还能瞧见男人浓密扇动的、如同蝶翼的黑睫。

江飞白喉头微动,他动作分外小心地替男人上药,通红的面颊无意识地越凑越近,直至溢出汗液的鼻尖抵在男人的肩胛侧,青年才慌张地后仰头颅,湿漉漉的瑞凤眼微颤,一滴汗液便酸涩地落入了他的眼瞳之中。

也便是在此时,江飞白才恍然意识到,他已然满头大汗了。

他本是半跪在江让的面前,如今,惶瑟之下,青年拖着膝盖仓促往后退开了几分。

可他只来得及退开一寸,因为下一瞬,一双温凉的手腕便轻轻托住了他的下颌。

江飞白面上湿红古怪,喉头不断吞咽,浑身僵在原地细细哆嗦,他任由男人修长的指节自他的下颌处,慢慢地、煽情地抚上侧脸、鼻尖、乃至汗湿的额头。

江让唇畔是含着笑意的,那笑并不深,却也不显疏远,反倒带着几分哄诱的意味。

男人并不嫌恶青年的满头大汗,相反,他甚至耐心地用手腕拭去对方额角的汗水,唇弯含笑,颊侧的红痣熠熠生辉,仿若浑然无所觉一般道:“怎的这般热?”

江飞白哼哼哧哧说不出话,一张脸越憋越红,年轻人的身体很容易激动,他的胸膛在江让的轻慢指尖下剧烈起伏,宛若箜篌被拨动的琴弦。

“阿让,那个,我先去、先去洗漱罢。”青年的声音显得低弱而好欺负。

江让不语,他的指节已然轻轻攀在青年腰腹间结实绷紧的曲线上,闻言,只是轻笑道:“阿白,你不是洗漱过了么这般晚了,我们早些歇息罢。”

江飞白哪里不明白对方的意思,他几乎昏了头,双手哆嗦,喉头不断吞咽含糊道:“现、现在吗?”

江让几乎被他的纯情逗笑了,他慢条斯理地拥着手肘侧浮动的衣物,方才上完药的颈侧留下一道清润的水痕,在灯光下泛着漂亮的光彩,令人口齿生涎。

他分明无法视物,手掌却精准地抚上了青年的胸口,修长的指尖散漫挑开对方的衣衫,随着单薄的衣物流淌在床榻间,江让手中微微用力,将对方推倒在绵软的白狐绒间。

男人略显沙哑的嗓音低低道:“呆子,现下不是好奇的时候,现在,你该取悦我了——”

江飞白几乎被迷得神魂颠倒,他手忙脚乱地双手拥住江让削瘦的腰身,方才入手,润白温凉的体肤便叫他浑身酥麻、晕头转向了。

分明不是初次了,可他却活像个什么都不懂的青涩少年般不知所措。

最后还是江让无奈叹气,亲手扣住他的手骨,牵引着他柔情万种地探上自己的面颊。

白色的绸带不知何时散落,绸带上已然沾染了几分润泽的潮湿,像是两簇盛开至糜烂的花瓣。

屋内的烛火摇曳,屋外雨声暴烈,橘色的水雾如同薄纸灯罩般,将整间屋子密不透风地笼罩住。

唇舌交叠,江让面上已泛起漂亮的水红,睁开的黯淡眼眸无神而朦胧,累积的水液自面颊盈落。

他似乎热极,手腕略带几分颤意,将披散的乌发全部笼至左肩处,露出光洁修长的腰身。

屋内阴影颤抖,江飞白眼眶猩红,他死死扣住男人的手骨,渴望在他湿热的瞳孔中盘桓流转。

可不待他昂头吻上去,一道急促到令人心慌的敲门声陡然传来。

江飞白眉头皱紧,此时的他根本没心思去管什么旁的,他就像是一只终于被主人宠幸的小狗,此时只恨不得陷在主人的怀中,叼着他心爱的骨头无限期地撒娇才好。

可江让却轻轻按住了他泛红的胸口,沙哑的嗓音如是道:“等等,有人。”

江飞白深吸一口气,牙齿咬得咯咯响。

江让潮红的面上显出几分失笑的弧度,他微微垂眸,黯淡的眸子在灯光的辉映下,仿若多了几分神采一般,一时间,江飞白心中一跳,竟生出一种被看穿了羞耻感。

青年抿唇,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穿上衣衫起了身。

“我出去看看罢。”江飞白忍不住挠了挠发丝道。

江让知道他心中不悦,只眯眼低笑:“好了,别使脾气了,嗯?”

江飞白脸又红了,只觉浑身发痒,别别扭扭道:“阿让,我马上就回来,你莫要出来,外面很冷。”

见江让含笑应下,江飞白这才起身出了门。

脚步声逐渐远去,男人面颊上的笑意缓缓褪去几分,他摩挲着指节,随意拢了件衣衫便起身慢慢摸索行至窗台边。

乌黑的长发如绸缎般散在他的肩侧,遮蔽了男人一半微凉的面颊。

这样大的雨、这样的深夜,来造访的人,会是谁?

小院门口传来窸窣对话的声音,江让隐约听到有陌生的声调急促而歉疚如此道:“实在打扰了,但是在下眼下实在无法了,赶路至此,只求好心人收留一晚罢!”

江飞白到底这些年被江让保护得过于周密,他全然看不出眼前陌生男人眼中闪烁的惊疑与做戏的神态,只道对方确实看上去狼狈,连一身防雨的蓑衣斗笠都没有,又想着因现下他已然与爱人同居一室了,所以厢房便多出了一间,青年微微抿唇,蹙眉道:“罢了,外头雨大,你且进来罢。”

那陌生男人当即点头感激地随着他进了屋。

潮湿的脚步声逐渐停歇,一直到屋内,江飞白方才看清了男人的模样。

这男人生得极其高大,英姿不凡,面容尚且衬得上俊朗,他周身自有气场,即便是道歉,也不显卑微。

许是察觉到了江飞白略迟疑的思绪,男人当即露出几分感激的笑意,沙哑着嗓音道:“在下罗远,恩公肯深夜施援,在下感激不尽,大恩大德,在下日后必定百倍回报!”

江飞白没什么心思同他多说,只敷衍说自己姓周,名予白。青年身上只披了一件衣物,露出的脖颈畔显露出一片暧昧的痕迹。

罗远眼眸微眯,只看了一眼,便不着痕迹地偏开了。

只是,他方才偏开眼,便瞧见内屋透出的一道带着清幽光线的缝隙。

一只素白修长的手腕轻轻推开了那道缝隙。

下一瞬,一位身披白衫、谦谦如玉的男人缓步从其间走出,他生得清雅绝俗,偏生此时眉眼透着清浅的艳气,整个人仿若一枚熟透的蜜果,从骨子里透出的蜜液叫人无法挪开眼球。

只可惜,此人眼眸暗淡,眸中有云雾遮蔽不明,显然是个患有目疾的失目之人。

罗远一瞬间僵在原地,他死死盯着男人,一双略显钝力的眼眸中竟显出几分痛色来。

一旁的江飞白此时也注意不到他,青年见到爱人离了屋子,当即急切地走近几步,低声哄道:“阿让,没什么大事,只是有个过路人借宿,你先进屋好不好,外面冷,我怕你又冻着”

男人似乎对青年的紧张有几分无奈,他看不清那借宿人在何处,只茫然对着虚空轻道:“客人不必紧张,阿白总是过分紧张我你今夜在此住下,有任何需要可与我们说道。”

罗远,也正是易容后的商泓远,喉头微动,嗓音沙哑怪异道:“多谢。”

他说着,漆黑的眼眸如草丛间游动的毒蛇一般,死死盯着江让锁骨处如何也掩藏不住的红.痕,半晌,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几乎恐怖的念头来。

“不知二位是何关系?”男人的嗓音底闷而厚重道。

江飞白显然不喜江让的注意力被旁人吸引,他微微蹙眉挡住江让的身影,对那高大的男人略有几分不满道:“我与阿让自然是即将成婚的夫妇。”

荒唐的猜想被证实,商泓礼一瞬间只觉浑身血管倒流,手脚冰冷。

凄冷阴鸷的水液顺着他易容后变得普通的眉骨寸寸蔓延,最终坠入颈窝,冰冷得恍若一根根扎入身体的银针。

夫妇?商泓礼冷笑,他看这江飞白是个畜生还差不多。

商泓礼早先便收到讯息,江飞白在京都失去踪迹,却没想到,对方竟是来此做这等下作之事。

身为子女,罔顾伦常,觊觎养育自己长大的父亲,哄骗着对方与自己鱼.水.交.欢,不是畜生是什么?

第263章

夜半, 雨声渐歇,山谷间升起层层叠叠的浓密水雾。

说来也怪,这极西之地本是极旱之地, 可谁能想到,这如深渊的悬崖之下,竟掩藏着潮湿的水源之地与葱郁的山谷。简直与外头那方天地形同两界。

按理来说, 既有这方葱茏天地,受尽苦楚的众人理应往此处迁徙才是,但此地令人束手无策的毒瘴与凶猛异常的野兽却实在叫人望而却步。

从林间小屋走来山阴村的一路上,江让瞧不见, 可江飞白却比谁都看得明白,那一路的白骨, 只怕都是贪心误闯之人的尸首。

山阴村能在此处繁衍生息, 靠的是世代传袭的驱瘴之术与捕猎之术。

这也是当初江让与江飞白来到村中会被众人‘围观’的缘故。

毕竟,按照寻常来说, 根本不可能有人能从山林深处活着走出来。

阴寒模糊的月轮如同发了霉毛豆腐般挂在天边,连散落下的光线都仿若霉菌般, 缓慢生长。

奇诡的月光与烛影之下,身形高大的男人端坐在铜镜前,一双骨节分明、带着些许疤痕的手掌抚上那张勉强衬得上俊朗的面容。

月光落入铜镜, 又再次折射出一道森冷的寒光。

在这般熠熠的寒光之中,古铜镜中的男人竟一寸寸自面颊上揭下一层薄透而诡谲的人.皮来。

那人.皮许是浸了水痕,泡得发白阴皱, 如同从死去已久的尸首上剥落下的发肤一般。

而随着那张人.皮面具被揭下, 一张冷峻深邃的面容便暴露无疑,男人狭长的眼眸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狠厉与傲气,粗布麻衫都无法遮蔽那皇天贵胄的上位者气息。

木窗微微摆动, 晃眼间,一个身穿黑衣的、全面都包裹严实的男子单膝跪于他眼前,男子双手微微抬起,呈上一个漆红的小木盒,低声机械道:“启禀陛下,此乃太医最终敲定的药方,只需按其上循序而来,眼疾自可消解。”

商泓礼慢慢起身,他生得高挑,眉眼低垂见人时极有压迫感,男人取过那药方,指节微捻,打开看了许久,方才淡声道:“总算没白养那群废物,你且回去告知他们,在西陵郡随时待命。”

黑衣男人垂头恭敬应下。

商泓礼将那药方子搁置于桌上,烛火灼烧于他森冷的眉眼间,缓缓衍生出一片缜密城府。

他侧眸,微眯的黑瞳静静盯着那面阻隔的木质墙壁,半晌低哑道:“西陵郡现下情况如何?”

黑衣人愣了一瞬,立刻回道:“启禀陛下,此次江丞相以身入局,内策反山匪内部反叛,外联合西陵郡郡守一举攻入,现如今,渡生寨已然全部攻破,一众山匪全部入狱。”

“截至今夜,那渡生寨大当家也已然招安,愿归顺朝廷。”

话音落下,恭敬俯首的黑衣人却始终不曾听到这位阴晴不定的君主表态,一时间冷汗横流,生怕自己言多必失,丧了性命。

不曾想,没过半晌,黑衣人却陡然听到一道不辨意味的话语。

“十七,你跟随于朕身边已有数十年,且说说,你觉得这江子濯,究竟如何?”

黑衣人哪里敢多言,一时间支支吾吾,竟一句话都不敢说出口。

半晌,商泓礼却笑了,男人的笑意多了几分深远的欣赏与占有欲,他低声喃喃道:“朕年少与他相识,同于战场厮杀,当时朕便惊觉他才华横溢、手段不俗,如今,再听渡生寨之事,却仍觉他恍若神子下凡、算无遗漏。”

“你说,此间事罢,朕若是以半壁江山许之皇后之位,他可会愿意?”

这话问得实在怪异,简直恍若深闺怨夫。

黑衣人拭了拭汗水,半晌,带上几分试探意味道:“回禀陛下,臣以为若江丞相知晓此事,必定感念圣恩,当即应下!”

商泓礼却沉默着摇了摇头,好半晌苦笑道:“罢了,朕怎么昏了头来问你。”

“他只会觉得朕是在侮辱他。”

人总会在不同年龄段为年少出格之事抱憾终身,譬如他,商泓礼不止一次想过,若他当年并未犯下孟浪之过,于不恰当的时刻表白心意、谨遵君子礼法,那敏感的少年如今是否会多看他一眼?

天边的乌云遮蔽了月光,连带着也为男人的面容蒙上一层阴晦不明的黑纱。

商泓礼想,他着实不该沉湎于过去。

毕竟,他是天下的君主,想要什么,本就该是从心所欲。

想到此,他又难免记起晚间那患有眼疾的男人朝他露出的笑容。

温和、雅淡、甚至带着几分足以叫人掌控的脆弱。

难怪一个区区江飞白都能哄骗于他。

连带着他当时都恍神了一瞬,恨不得以己身替代那小畜生,充作他全部的依靠才好。

商泓礼单单只是这般想着,整个人便控制不住地生出几分兴奋与狂热之感。

往昔那人待他的冷淡与疏远,一幕幕、一篇篇都扭曲地幻化作今日那一道温浅、清美的笑意。

商泓礼知道自己卑劣、无耻、下流,他骂江飞白是畜生,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这也是他今日忍耐下来的缘故。

他太想与江让两情相悦了,哪怕只是一场时长有限的镜花水月。

商泓礼今日看得明白,江让只怕是被哄骗着对那小畜生动心了,那小畜生定然不敢对他表露真名,是以才用周予白这个假名来诓骗他。

这些年间江让碰了不少美人伎子,商泓礼缘何不曾真正发怒过?究其原因便是,他明白那人从未对他们走心过。

那些鲜嫩的肉.体对于江让来说,与品尝一道菜食无疑。

商泓礼虽多少有些醋意,却也知道自己不能逼得太狠、管得太过。

世间男子多是三妻四妾,那些玩意儿甚至算不上妾,自然无法叫他生出危机来。

至多见那人放纵太过,他才会不轻不重地敲打一番。

这是商泓礼第一次见到江让喜爱一人的模样。

虽只是匆匆一瞥,他却能感受到那人对‘周予白’隐约而自然的依恋、亲密。

原来,那样如竹枝般坚韧温淡的谦谦君子,竟也会在所爱之人面前坦然露出脆弱、柔软、叫人措手不及的爱意神态来。

商泓礼嫉妒得眼睛都快红了,恨不得今夜便以身代之。

当然,他到底还尚存几分理智,知晓此事还得谋划一番,在此之前,他得先仔细观察那二人的相处模式,将其镌刻入骨,方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替代了那人

江飞白并不喜欢那位雨夜来客。

事实上只要是任何想要介入他和江让二人世界的人,他都不会喜欢。

但那罗远实在是个有本事的人物。

第二日,还未等江飞白主动提起离开之事,对方便叹着气,一副被命运逼至绝路的苦命人一般朝着他们诉苦。

罗远说自己先前只是个老老实实的医师,因遭遇山匪抢劫,家中被洗劫一空,可怜他家中还有一位重病、等着用药的娘子,他与娘子感情甚笃,实在见不得心爱之人遭受痛苦,听说山阴村周边有些稀罕的草药,于是咬咬牙便闯了进来。

只是,还未等他采到草药,便被那毒瘴险些毒倒了,若非江让与江飞白心善收留,他只怕挺不过当晚。

男人说得诚恳,一副感激的恨不得跪下的模样。

江飞白本也因江让的眼疾苦恼,闻言自然代入了几分,不由得便放松了警惕。

眼见青年动摇了,那罗远又抛出了第二条叫他们无法抗拒的条件。

男人表示自己有丰富的医治眼疾的经验。

因着娘子病重需要很多的草药,他需要继续借住在两人家中,作为报酬,他能够为江让医治眼睛。

不得不说,这个理由简直戳到了江飞白的心窝子。

江飞白十分不舍如今幸福的时日,可他见过太多次江让失落不已地抚摸眼睛的模样了,偏偏男人还要避着他,如此一来,青年心中便愈发酸涩疼痛起来。

江飞白到底经历的世界不够多,骨子里还留着几分纯挚的、属于和平社会的踪影。

他只知道,喜欢一个人,便要设身处地为对方着想,爱他所爱、想他所想。

爱并非一味的占有,更多的,是一种怦然心动的成全。

成全他的理想、成全他的追求、成全他独立的本身。

哪怕到最后,江让甚至无法记得周予白这个人,他也可以默默跟随在他的身后,以孩子的身份,踏上对方遗留的脚印,走他所走过的路、吻他所怜爱过的花束。

最后,罗远还是留了下来。

一开始,江飞白到底还是有些不自在的。

但很快,这种感觉便逐渐消散了。

罗远是个很有分寸的人,白日里,他基本都不在小院中停留,而是四处挖取草药。

偶尔碰上江让,也只是寥寥谈论几句,两人之间距离也都是正常的社交距离。

只有为江让换药、或是晚间一起用餐的时候,罗远才会与他们待在一起。

说起来,这罗远实在是个会来事儿的。

许是知晓了江让与江飞白两人感情甚笃,他时常会在餐桌上笑着调侃两人,戏说两人当真是天生相配。

男人甚至表示若江让与江飞白成婚了,他会第一个来送上祝福与礼品。

江飞白是个没心眼的,每次这般一听,心头就喜滋滋的,不过多日,便与那罗远称兄道弟上了。

倒是江让,始终是一副温和的、不冷不热的模样。

并不热切,也称不上冷淡,只是寻常待客的态度。

江飞白曾问过男人,这罗远是否有什么问题。

江让倒是蹙眉与他详谈了一番,只说这罗远身份存疑,叫青年不要全然信任对方。

而且对方有些行为实在怪异。

罗远的卧房在他们的隔壁,有几日,也不知是不是他们的错觉,罗远总会在他们亲热的时候来询问各种问题,像是在故意阻拦他们亲密一般。

不仅如此,从刚来的那天开始,罗远就很喜欢盯着江飞白和江让看,他的眼神很奇怪,并不是那种调侃的、羡慕的眼神,反倒像是某种阴恻恻的窥视与模仿。

江飞白有段时间甚至觉得对方的一举一动跟自己有几分相像,不仅如此,有些村民甚至会夸张地将他们二人弄混。

江飞白因此心里不悦了许久。

两人如此一般合计,江飞白心中意见更甚,对罗远的态度也逐渐疏远了几分。

但因着对方的诊治实在有效,江让的眼睛已经能模模糊糊看到几分微光了,江飞白到底还是没有将对方彻底赶走。

罗远大约也是察觉到了几分不对劲,但他颇有分寸,也不曾询问,只是愈发耐心地替江让医治眼睛,勤勤恳恳地挖草药,低眉顺眼得叫人看不出任何不对之处。

日子如流水一般波澜不惊地过着。

直到冬日降临,村中组织众人一同上山猎取兽肉,江飞白想着江让喜爱尝吃腊肉,便打算多猎些,没想到,当他被一只野鹿引入密林后,猝不及防之下,一道冰寒的流矢自身后将他的心口刺穿了去。

在跌入悬崖的前一瞬,眼前发黑、浑身发冷的江飞白看到了一张熟悉的、平素称得上好脾气的面庞。

不是旁人,正是那罗远。

罗远那张勉强称得上俊秀的面庞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愉悦的、嫉恨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浅笑。

仿佛在说,筹谋多日,总算弄死你了。

第264章

天色渐晚, 家家户户间隐隐亮起温灼的灯光,屋外寒风瑟瑟,隐有风雪悄悄淋上枝头, 化作浅薄的羽衣。

村落的尽头便是江让与周予白的小院落,身披廉价的粗布麻衫的高大男人方才自山上走下,他眯了眯眼, 狭长锋锐的眼眸定定瞧着那朴素到近乎简陋的小村落,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男人相貌平凡、甚至可以称得上泯然众人,唯有一双锋锐如星的眼眸衬得他威严肃冷、一举一动间,竟恍若天家的王孙公子。

“罗公子啊”一道略显巴结讨好的声调自男人身后响起, 商泓礼神色莫名,唇畔挂上几分薄淡的笑意, 偏头朝后看去。

只见, 男人的身后,正是今日随着那江飞白一同上山的几位猎户。

猎户们生得高大威猛, 他们个个怀中捧着满满一大捧澄澄发亮的黄金,往日那笔直的腰身都被压得塌下几分, 质朴老实的面颊上满是讨好与贪婪的神色。

“罗公子,你这些金子,当真全都给了俺们?日后不会再要回去吧?”

商泓礼随意理了理衣袖, 只是,他的动作方才做到一半,却微微僵住, 旋即又将衣衫扯得凌乱了几分。

江飞白从不是个讲究的人, 他打小便被江让养得性子野极了,穿衣服常常没个正形。

商泓礼收起几分阴郁的神色,面对那些猎户时, 他漆黑的眸中显出几分深深难以看清的意味:“送出去又哪里有要回来的道理?”

男人的语调慢慢变得哀叹:“只是,诸位拿了银两,日后千万莫要在阿让面前说漏了嘴,否则”

“明白的!我们自然明白的,”几个猎户闻言赶忙道:“这江公子是个瞎的,如今小周又没了,日子本也难过,罗公子你怕他伤心,要扮做小周伺候他,我们自然没有任何意见。今夜俺们回家就通知家家户户,保管以后没人敢在江公子面前瞎说!”

商泓礼满意的颔首:“那就劳烦诸位了。”

猎户们当即脸上一喜,人逢喜事,话自然便多了几分,其中一个猎户见状忍不住道:“罗公子啊,你莫不是当真瞧上那位了?”

商泓礼故作思衬的模样,半晌,他看向不远处的小院,向来锋利冷厉的眼眸中竟多出几分柔情的意味。

他低声说:“是啊,我对他,一见倾心。”

此话一出,猎户们各自瞧了几眼,大约是没想到这人当真有这般肮脏的心思。说起来,今日在山间那江飞白说是落下悬崖,众人都未曾亲眼瞧见,指不定是为人所害

众人不敢多想,只尴尬僵笑,赶忙找了理由离开了。

说到底,他们也只是些普通村民,如今寒冬降临,维持生计都困难,江让不过是个外村人,他们虽可怜他没了丈夫,却也没什么能力去伸张所谓的正义。

于是,他们明智地选择成为男人沉默的同犯。

而黎明之后,这整座山阴村,皆会成为一座沉默的囚笼

“吱呀——”

陈旧的院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商泓礼克制性地收回手腕,方才抬头,却见天空已然下起大雪了。

纷纷扬扬的大雪如同纯白的蝴蝶一般,在温热柔然的灯光中翩跹飞舞,远方是一片铅灰色,唯有雪色廊下站着的乌发男人,如落雪般静美。

大约是听见推门声,江让微微抬起面颊,他穿得并不算多,身上只着了件白色中衣,很单薄,冷风游走后,男人乌黑如绸缎般的发间便落上几寸白色雪花,远远看去,那张温雅如玉的面颊上尽是融化后湿漉漉的水光。

风雪骤大,那双系着白色绸带的眼眸却静谧朝着他归家的爱人看去,唇畔弯起的弧度宛若嫩生生的芙蕖。

商泓礼分明知道男人现下尚且看不清,对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可他却仍旧在对方看来的一瞬间生出几分心悸。

喉结止不住滑动,胸口升腾起的闷热叫人愈发燥热难当,那人却朝着他走近一步,口中迟疑唤道:“阿白?”

商泓礼一瞬间恍若被一柄并粗钝的刀刃戳到了心窝一般,他清晰而残忍的意识到江让唤的不是他、爱的也并非是他。

可是,这其实只是一件再小不过的事情。

事已至此,他还有什么不能忍的呢?

如果他不说、周围人都不说,江让又怎么会知道他不是周予白?

只要他完全承接了这个得天独厚的身份,即便江让的眼疾痊愈了,他也仍有争取对方的机会。

商泓远知道自己卑劣至极,可身体中大大小小隆起的、对男人的渴望宛若震颤的铃铛一般,无时无刻不在催促着他快些、更快些地去实现年少时期那个两情相悦的梦境。

喉结上下滑动,特地吞吃了变声药物的男人脚步微顿,沙哑着轻声道:“阿让,我回来了。”

瞧瞧,他装得多像啊,疲惫的声音,隐晦示弱的语气,像极了江飞白平素里惹得男人心疼的模样。

果不其然,话音方落,江让如远山的眉眼便微微蹙起几分。

他摸索着朝前走了几步,语调中显出几分担忧:“今日怎么眼下才回来,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么?”

江让方才走出两步,便落入了一个微凉结实的怀中。

男人用力地将他拢入怀中,语气与往日的絮叨一般无二:“阿让,天气这样冷,你怎的又这样出来了?”

江让并未挣扎,他早已习惯了与周予白亲密,眉目间流露的都是再寻常不过的温情姿态,男人微微弯唇无奈道:“知道了,你怎么变得这样啰嗦?”

商泓礼心跳得飞快,他口干舌燥得眼眶都泛起几分红意,那些于深宫中日日堆积的阴暗心事在男人亲密的嗔笑中全然化作灰飞,消散不见了。

他滚烫的指节控制不住地收紧几分,眼眶的红更深了几分,勉强稳住声调状若轻松道:“阿让眼下便嫌弃我啰嗦了?嫌弃也无用,我现下是你的人了,天涯海角,你都甩不开我。”

江让失笑,好半晌才稍稍敛眉,一双修长的手骨却攀上对方的手臂、身体,宛若检查一般上下游走。

好半晌,男人的面色淡了下来,只见他修长的指节上沾着浓稠的鲜血,大约是闻到了腥味,江让面色有几分不好:“阿白,你受伤了?”

商泓礼狭长的眸一瞬间落在自己右边胳膊的一处血痕,唇边的笑意却是越划越大,以至于那张披着易容面皮的脸都扭曲了几分。

这处伤口,是他自己划伤的。

他想,他到底还是改不了骨子里的算计心思。

他想要江让心疼他、爱护他,同时,他更怕他敏锐的爱人察觉到自己其实是个小心翼翼、披着皮的窃贼。

于是,商泓礼一边揽着男人朝屋内走去,一边状若无奈道:“瞒不过你,今日确实遇到了些麻烦事,我们上山打猎遇到了只大虫,难缠得很,这才受了些伤。”

江让闻言果真紧张了几分,两人进了屋内,男人虽有目疾,却偏要‘盯’着商泓礼上药。

烛火摇晃,有一瞬间,商泓礼看着男人那微微偏耳聆听动静的模样,心中竟生出几分难得的宁静与柔软。

此时此刻,他再想不起那些朝堂之争、勾心斗角、争权夺势,只盼望能与眼前人好好过日子,就这般长相厮守下去。

这般想着,当惯了皇帝、受惯了旁人伺候的商泓礼此时竟心甘情愿地生起炉灶、烧上热水,宝贝似地伺候起江让来。

他手中捏着干燥的布巾,认真而轻柔地替男人擦拭湿润潮红的脸颊、乌黑沾颊的长发。

江让由着他擦拭,男人微微抬起脸颊,眼皮上的白绸已经取下了,那双无神的眼眸映着商泓礼隔靴搔痒般忍耐的表情,偏是这般无知无觉的模样,才愈发引人。

商泓礼不敢多看,他不想对男人太过轻佻。

可眼下已经不是他能够控制的了。

脑海中无端回想起数幕江让与江飞白的房中私事。

他们大部分时候会熄灯,江让的皮肤白,便是熄了灯光,若是遇见月色,商泓礼便也能隐约瞧见那抹起伏的、汗涔涔的雪色。

又时他们不会熄灯。

这个时候,商泓礼便能仔仔细细瞧见,江让是如何被他信任的、疼爱的孩子抵在床榻间肆意欺辱。

江飞白那小畜生也不知四书五经、礼义廉耻是否学进了狗肚子里,床塌间那些孟浪的话简直比艳.情话本还要荒唐些。

江让、江让却偏生那般放纵他。

甚至于,那温润的君子在榻上竟也像是变了一副模样。

他像是一条濒死却又引颈自戮的白鱼,江飞白便是一柄锋锐的刀刃,刀刃剖开了鱼腹,分明是掠夺与挣扎,却又变得恍若柔情万种叫人嫉恨又渴望。

商泓礼脑海中这般想着,起身的动作却平静无比,他告知江让自己去做些晚饭,实则却是进了那间属于江让和江飞白荒唐乱.伦的罪孽温床。

他并未走向那张床,而是走向了床榻对面的木墙。

只见,那堵木墙间,细细看来,竟悬挂了一个触目惊心、只容一眼的洞隙。

商泓礼慢慢走近几分,他的神色十分平常,竟像是习惯了一般,将一只带着血丝的眼贴了上去。

是了,江飞白已经死了,他不会再出现了。

而他也不必窝在两人隔壁那间逼仄潮湿的小屋里偷窥他们了。

如今,这个小院,是属于他和江让的新房。

这个窥视的洞眼,也不需要了。

商泓礼敛眉,将那洞口堵死后,汗涔涔的头颅稍稍抬起几分,那张俊厉的、森然的面颊幽幽显出几分古怪的笑意。

男人心情颇好地开始起灶下厨,或许是方才得到幸福,他总控制不住地想去瞧着他的心上人。

江让如今眼睛有疾,视物不清,但对围棋却熟悉至极,是以,大多时候,他都会沉静地自己与自己下棋,沉淀性情。

至此,商泓礼这才有过日子的实感,心中的暖意几乎要将他融化了去。

只是,这位天下共主显然被眼前触手可及的幸福冲昏了头脑。商泓礼本就是贵族之后,便是从前在军中也甚少自己动手做过饭食,经验不多。是以,男人大约没有想过,他虽处处将江飞白扮演得极好,可一个人的厨艺,却是难以模仿的

饭菜一碟碟上桌,江让早已习惯了目盲的生活,如今,一些生活中的小事,他已然能够自己做得很好。

自然地夹了一筷子菜入口,很稀松平常的味道,只是江让感受着身畔人灼热的目光,微微捏紧的指节在变得青白的前一瞬陡然松开。

男人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笑容,感受中口唇中丝丝弥散的甜味,如同往日的每一天般,温和道:“很好吃,阿白,你莫要总是盯着我瞧,快些吃饭。”

商泓礼抿唇,他显然十分高兴,一张普通至极的面颊都变得眉飞色舞了起来。

只是,他还没吞吃几口饭菜,忽见男人微微蹙眉,手中木筷搁置,像是想起来什么一般,偏头无知无觉地问道:“对了,阿白,说起来,那位罗公子今日似乎还回来。”

第265章

分明是很寻常的一句话, 商泓礼却像是一尊晦涩的、被人用泥水糊住嘴唇的泥像。

他通身动弹不得,只余下一对骨碌碌、黑甸甸的眼球如同两只妖异的甲虫般,翕动着紧盯着男人。

“嗯?缘何不说话了?”江让平心静气地侧首, 他手中的木筷顿在碗畔,似乎是在静静等待着对方回话。

好半晌,直到商泓礼面上那层人.皮面具于灯影中泛起几分不似常人的青白色时, 方才动了动喉结,状若自然开口道:“阿让怎么突然提起他了,他若是不在,我二人还自在些。”

江让闻言却仅是唇畔含笑, 男人如今除却敷药的时间,眼上的白纱都会取下, 他的睫毛十分浓密, 不自觉垂下时,恍若一柄月光下轻轻拢上的小扇。

江让叹息道:“你啊这山阴村常有野兽出没, 罗公子一介医师,这么晚不曾归来, 若是出了什么岔子可如何是好?”

一瞬间,商泓礼只觉心中隐约泛起清幽的涟漪,他泛白的指节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好半晌方才涩着嗓音道:“阿让平素待他那般冷淡,我竟不知、不知你这般忧心于他。”

一身清泠白衣的男人顿时默了默,许久, 他无奈摇头道:“这是又醋了?”

江让说着, 忽地轻轻伸出修长的指节,温冷的指腹探出,无神的眼眸微微抬起, 动作间恍若是要抚摸闹脾气的小犬。

那一瞬间,商泓礼竟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了,他清楚的知道自己不是江飞白,可自冠上“周予白”这个名字后,他的身体便也好像自动继承了某种讨好的惯性。

江让只是伸伸手,他便控制不住地垂下头、塌下肩,毫无昔日的帝王威严,奉上自己的头颅——他不想让叫那双手落空,更不想叫那人的眼眸中显出失落的神色。

微凉的指尖寸寸抚在颊边,于是,刹那间,青竹与皂角的幽香便如燃尽的青烟般,丝丝缕缕钻入他的鼻息间。

商泓礼控制不住地弓着腰背、拢上眼皮,轻颤着濡湿的手腕,覆上了那双手。

高高耸起的鼻骨顶在男人泛起热意的手心,呼吸如浪潮般起伏。

在这一刻,商泓礼陡然想到了很多尘封在记忆中的画面。

他记得昔年自己与江让年少同游、共读书卷的畅快模样;他也记得情窦初开之际,自己曾红着脸,尴尬地避着人清洗衣裤的模样;而更加难以忘却的,却是这人曾与自己发誓同生共死,绝不独活。

那一夜的天空恍若一张深黑到空荡的大网,朦胧的月光与晚风卷过潮湿的面庞,他们的身后是数不清的弓箭、刀刃、杀机。

眉目间横陈着血痕的青年手持缰绳,他眉眼森冷,微微侧头,对伏靠在他身上、逐渐失去体温的自己颤抖着嘶哑道:“商泓礼,别睡!”

商泓礼有些记不清当时的画面了,他只知道,彼时的自己身受重伤,大约快要撑不住了。

他的耳边是刺耳的风、刀刃、马蹄音,当身体的疼痛已临极限时,商泓礼反而觉得自己轻飘飘的,没有疼痛、没有噪音,像是将要松垮着陷入一池温柔的沼泽之中。

可当江让的那句话炸响在耳畔时,心脏恍惚像是被钉入了一根铁钉,那根铁钉锈迹斑斑,泛起的铁皮刺得他痛不欲生。

于是,贴在对方后背处、沾上鲜血的耳廓也逐渐复苏了。

他听到了一道又一道铿锵的、令他安心的心跳声。

咚、咚、咚。

天地昏暗之前,他记住了那最后一眼。

那样满含着泪与痛苦、祈求与绝望的一眼。

而正是这一眼,叫商泓礼多年来始终难以忘怀,甚至时常为此浮想联翩、徘徊不定。

江让是否也曾有过一瞬,对他动过真心?

血色的记忆逐渐褪去,商泓礼努力屏住呼吸,在自己全然失控前,他闭眼将唇贴在那人湿润的手心中,沙哑着闷声道:“阿让,你觉得那罗远,是个怎样的人?”

失明的男人不知他此时的心绪,只略微思考的片刻,像是顾虑着‘周予白’的情绪一般,沉吟道:“罗公子自是好的,他愿为他的娘子来至此地寻药,可见是个贴心人,不过”

江让语气中的不解愈发深厚,他蹙眉道:“阿白,你今日究竟怎么了——”

未等他将话说完,男人却忽地打断他的话语。

“阿让,”他的嗓音逐渐染上几分悲怆:“罗大哥今日随我们一起上山采药,因遇猛虎不甚坠崖了。”

眼见江让愣神了一瞬间,商泓礼心尖陡然涌上几分难言而隐晦的喜意。

他总也忍不住地想,这人这般聪慧,会不会早已猜透他的身份?

他此时,会不会有哪怕一分的情绪,在为他的‘死亡’而伤怀?

商泓礼不知道,也不打算知道了。

因为那般霁月光风的谦谦君子竟愣愣的红了眼眶,虽非泪眼朦胧的憔悴,却也是难掩伤感与失态,恍若失了几分魂般。

商泓礼喉头微动,一时间心头涌起几分异样的柔情,他控制不住地将男人拥入怀中,木筷与木碗因着他孟浪的举动而滚落在地,掀起几分不小的动静。

江让没有挣扎,他只是顺势伏于男人的肩头,乌黑如瀑的长发顺着他苍白的面颊流淌而下,叫人看不清神色。

商泓礼吞咽着口水,努力压抑着情绪,眼眸沉沉轻声哄道:“阿让,你莫要难过,罗大哥约莫是命中注定有此一劫,好在从前他将那治眼疾的药物与方子给了我总归,你的眼睛一定会好的。”

江让没有说话,二人抱在一起,好半晌乌发男人方才偏开头颅,露出了潮红的眼眶,他无神的眼眸中溢出几分荡漾的水波,抿唇道:“阿白过几日,我们收拾一些衣物,给罗公子立一座衣冠冢罢。”

商泓礼眼中柔意更甚,轻轻应了下来。

大约是因着听到‘罗远’坠崖的讯息,江让今日的胃口不甚好,没吃几口,便不肯再多吃了。

商泓礼左右也舍不得叫他皱眉,最后只在炉子上煨了些养胃的粥饭,以备不时之需。

两人夜间睡得规矩,许是今日听了不好的消息,江让夜间翻来覆去,似是难以入眠,加上男人此次实在受伤过重,体质难免差了许多,便是温养了这些日子,也实在不够看。

于是,大约在夜半的时候,商泓礼便惊觉怀中人的温度不正常。

江让发了高热。

那人一张文雅的君子面烧得通红,脸中潮红无比,嘴唇起皮,额头溢满新雪般的细汗,连带着浑身的皮肤都泛出薄薄的粉来,口中低声喃喃着什么。

商泓礼被骇得浑身发冷,也顾不得对方会不会发觉异样,趁夜便唤了暗卫将太医带来。

一整夜,小院内灯火通明、热水不息。

商泓礼熬得双眼通红,将近恍惚,看着榻上心爱之人陷入梦魇,痛苦挣扎的模样,他一时间控制不住心绪,口中一甜,竟是咳出了一口腥甜的血水来。

一旁本就年迈的太医脸都白了,险些没厥过去,拼着一把老骨头也要来医他。

相比较旁人的惊慌愁云,商泓礼却只是低低垂下眉眼,男人布满血丝的眼眸再不如从前锋锐凌厉,他漆黑的眼中显出粼粼的微光,像是脆弱的、被扰乱的潭水。

商泓礼疲惫地挥挥手,一双漆黑的眼自始至终都不曾离开过床榻,他近乎失声道:“不必管我,陈年旧病罢了,你且全力将他医好。”

太医无奈,只好继续想法子为榻上的男人退热。

一直来来回回折腾到天明,江让的高热才算是退了下去。

天边破晓,小院内又恢复了昔日的冷清,昨夜下了一夜的大雪,如今,屋外已是一片银装素裹。

发热的男人极其怕冷,唇色泛青,屋内光是有炭火还不够,商泓礼便褪去衣物,心甘情愿地暖着那人冰冷的手脚。

商泓礼不知自己是在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又或许只是迷迷糊糊的一会儿。

总归,等他醒来后,身畔的爱人已然微微睁开了潋滟无光的黑眸,汗湿的发丝黏在额畔,惨白的面颊多了几分红润,如同一枚略微带着酸涩的果实。

商泓礼张了张唇,他的眼神是连自己都不曾注意过的柔情与小心,方才要出口说话时,男人却只觉心口处微微泛起几分痒意。

目光轻轻垂落,只见,一双素白无力的手腕正柔软而轻和地落在他胸口处的一道狰狞疤痕上,那人青葱般的指尖轻轻划着、按揉着,极尽的温柔竟将它衬得像是一个留连的吻。

商泓礼还有些恍然,他闭着血丝遍布的眼,下意识地轻轻牵住那只手腕,低柔落下一吻:“……阿让,你病了,再多休息一会儿罢。”

江让被握住了手腕,果真没有继续再动作。

只是不过片刻,男人高烧后沙哑的嗓音带了几分朦朦的迷惑,他轻声迟疑着询问商泓礼:“阿白……你胸口处何时多了一道如此大的疤痕?”

商泓礼心口一跳,瞬间清醒了过来。

第266章

病中昏昏沉沉的江让十分好糊弄, 商泓礼只不着痕迹地慢慢扣住对方的指节,寻了个理由轻声细语哄了两句,男人果真不再多追究了。

只是, 待江让再次睡过去后,商泓礼却慢慢披衣起了身。

屋外风雪已歇、天光乍现,男人出屋去烧了些热水备用, 在将热水灌好后,他漆黑的眼平静地看着檐畔地面袅袅飘着烟尘、泛起冷红的炭木。

商泓礼忽地用力握住一畔角落处的黑色铁钳,他修长的手骨并不如京都中那些娇生惯养的纨绔们般无暇,反倒有着厚厚的茧子与隐约的疤痕, 远方灰甸甸的日光落在男人的手背上,显出几分沉默而阴冷的光彩。

最后一缕火苗于熄萎的炭火间熄灭时, 商泓礼冷静地用铁钳夹起一块烧红的木炭, 他黑色的眼球中映出那逐渐逼近的、灼热的火球,却无动于衷地任由它直直往自己心口增生的疤痕烧去。

“滋滋——”

一阵令人齿冷的声音自男人的胸膛处溢出, 鲜红的血液如水蛇一般,顺着简陋的衣衫蜿蜒而下。

而随着血液一起腾升的, 则是灰冷空气中逐渐弥散开的肉香。

额头的汗水如海边泡沫般鼓起,又一簇簇顺着铁青的人.皮面具流淌而下。

从来巍巍如高山的太华商皇此时通身颤抖不止,地面的人影也随之晃荡, 恍若一只恹恹垂于脚畔的吊死鬼。

咯咯的牙尖碰撞声在灰冷的空气中飘荡,铁钳被一双鼓起青筋的手腕取下,粘稠的血肉在创伤与铁钳处拖拽出涡虫般的血线来。

商泓礼略略抬起的双目通红无比, 鼻息间的呼吸声粗重而闷涩。

他抖着手将铁钳丢下, 布满血丝的黑瞳随着头颅转动着,阴鸷地看向胸口处那道凄厉的血疤。

男人抖着潮湿的手,一寸寸抚上那疤痕四周通红的皮肉。

商泓礼垂下眼, 痛苦令他变得愈发清醒,他忍不住的想,江让还记不记得他这处的伤痕呢?

或许不记得了罢?

毕竟,那早已是多年前的陈年旧事了。

这心口的旧伤,是当年他不顾众人劝阻,执意带阵突破敌军驻扎基地,营救江让时留下的。

商泓礼至今还记得彼时的心情,他的手臂早已没有了知觉,身体鲜血淋漓,发丝散乱,眼眶猩红,嗜血之气骇得敌军惶恐退避。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杀了多少人,他变成了一只一心想着救回他的子濯的怪物。

他一步一杀,后背、心口不知中了多少刀、腿骨也不知被人趁机踹折了多少次,但即便是不正常地拖着扭曲的腿弯,他也要吊着一口气,慢慢走到江子濯能看到的地方。

商泓礼一直都很清楚,江让聪慧近妖、极擅蛊惑人心,这般的人物走到哪里都能叫自己过得好。

譬如那时,他惨烈地杀入敌军首帐,却见江让衣冠齐整地端坐在上首,被人奉为上座。

商泓礼并不怨恨、甚至没有松下一口气的感觉,他知道表面光鲜的子濯未必过得多好,待在这般龙潭虎穴之中,江让只怕连睡也不敢睡下。

于是,男人在杀尽了一切的豺狼虎豹之后,才强撑着一口气,勉强弯唇,微微抬头,沙哑道:“子濯,大哥来接你回家了。”

说完这句话后,周身架满沉重盔甲的男人膝盖跪地,单手控制不住地压上刺穿心口的箭刃,他不想让江让看见自己这副狼狈惨烈的模样,更不想叫对方担心,便只能无力地去掩饰。

可逐渐流失的鲜血却令他的身体愈发寒冷、意识愈发模糊。

最后的最后,他倒入了一个溢满竹香的怀抱中。

自此之后,商泓礼心口处便留下了一道无法祛除的深刻疤痕,江让每每见之,都忍不住心软几分,温声细语、贴心至极。

那时候的他们真好啊,他们时常会在闲暇之余去山庙赏花;会像是一对普通的兄弟般帮着农忙的伯伯家中收割麦谷;会喝得酩酊大醉、抱头痛哭;会秉烛夜谈、互诉理想。

哪怕是之后,商泓礼成了皇帝的最初那几年,江让留宿宫中,依然会在见到他身上的那道疤痕的时候,变得柔软而迁就。

可世事无常,总爱戏弄世人。

不知不觉间,江让和商泓礼之间变得针锋相对、猜忌多疑,他们谁也不服谁,谁也不肯低头,无数的利益、站队臣子的恭维与挑唆叫他们变成天然的对立面。

而这道陈年旧伤,终究也只是化作衣衫下的普通骨肉,再无意义。

可如今商泓礼哆嗦着唇看着苏醒后始终蹙着眉的男人,弯起几分近乎诡谲的弧度,黑漆漆的瞳孔中满是贪婪黝黑的欲.望。

他听到那人沙哑着嗓音问他哪里来的血腥味,无神的眼眸中溢出几分柔软的水光,谦谦如玉的君子难得显出一股脆弱无助的模样,他的担忧与憔悴,对于商泓礼来说,都是甜滋滋的、无上的蜜饯。

于是男人故作示弱,告诉对方自己外出帮工时不甚出了些意外,烫伤了胸口。

果不其然,他的示弱削减了江让的猜忌,换回了爱人的安抚与宽慰。

伤口还未处理,商泓礼却不觉得疼了,他只觉得骨缝处泛起一阵酥酥麻麻的暖意,被江让轻轻抚摸的背部变得松缓而轻快,伤口边爱人落下的吻更是令他心口瘙痒难耐。

商泓礼漆黑的眸紧促地盯着男人逐渐泛起健康光泽的唇色,他耐不住地吞咽着口水,下意识想要凑上去捉吻对方的唇。

可他却并未成功,一根修长莹白的指节抵在他滚烫的唇边,江让微微眯着眼,唇角弯弯,语气中带着厚重的爱意与星点的训诫:“不许闹我,阿白,你要好好养伤,旁的事”

男人语气停顿一瞬,笑意不减:“来日方长。”

商泓礼便是这样被哄得神魂颠倒了,只恨天地日月无法停于此刻,听一听他即将跃出心脏的声响

江让的病来势汹汹,走得也快极。

没过多久,便能够寻常下地了。

方才下地不久,江让果真催着商泓礼为‘罗远’建了座衣冠冢。

男人祭奠的认真,握着铁铜酒杯的手骨白生生的泛出几分薄青来。

商泓礼在一畔看得反倒生了几分醋意,当晚便缠着江让作弄了许久。

只可惜男人身体底子到底受了挫,如今走路更是三步一咳,商泓礼便是在如何想与爱人亲热,到底也只能忍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