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父母4
公司随后发布了声明, 附上姜生两年前的体检报告书,内容直指姜海隐瞒事实避重就轻。
虽然队友们并不支持,姜生还是在休息的时候打开了评论区, 他不想让自己处在一无所知的状态中。此时网友们的发言还算友善,大部分都是粉丝在心疼姜生。
“天哪……让一个十六岁的未成年孩子中度营养不良,这是都不怎么给饭吃吧!”
“靠啊!这老登能不能去死?我真的要气炸了, 家暴儿子还想让儿子送终养老, 未免想得有些太美了……”
“未知全貌, 不予置评, 静候结果。”
……
然而不过是两小时的时间,评论区的风向便完全翻转了。姜生再次被郭晓叫到办公室时,郭晓已经有些焦虑了。
尽管他极力掩饰自己的情绪, 不想给姜生带来负面的影响, 但他不时叩击桌面的动作,和踱来踱去的步子都暴露了他焦躁的内心。
“那个丁嘉正,第一次就是故意只截个片段,为的就是不管我们如何反击, 他都有话可说。管它符不符合逻辑,只要所谓的证据在手, 再找些水军带带情绪, 路人盘和比较边缘的粉丝盘就基本都被带走了。”
姜生打开了丁嘉正最新发布的帖子, 这次他依旧附上了一个姜海的片段。这次的姜海不再是上条视频中歇斯底里的模样, 他的眼神有些呆滞, 显出空洞的落寞。
“这个表情是真的心死了吧, 事业破产, 家庭分崩离析, 换我早崩溃了……”
“千万不要想不开呀, 大家都站在你这边!”
“姜生是死了吗?从头到尾都是公司在回应,能不能有点担当?”
“赚那么多钱都不愿意赡养老父亲,好歹也养了你那么多年,真是白眼狼……养条狗至少还会摇摇尾巴[呕吐.jpg]”
“我真心实意粉过的[愤怒.jpg]姜生我真的太失望了,知人知面不知心。”
……
与周围人担心的情绪崩溃不同,姜生看着这些评论,甚至感到了一丝微妙的好笑。他第一眼便知道,那是父亲喝高了的状态。所谓的心死,不过是酒劲还没醒罢了。
从前这种状态对他而言,就像是一间安全屋一般。这时候父亲的攻击力和攻击欲望都会大大降低,姜生能在他的意识昏沉之际,得到片刻自由的喘息。
姜生快速过了一遍视频的内容,姜海不外乎是说什么自己供他读了贵族小学和贵族初中,什么自己现在过得艰难无比,一天都不一定能吃上一顿饭,搬砖有多苦多累……等等诸如此类。
姜生现在越发确定,姜海和丁嘉正应该并不是合作关系,否则视频不会在他酩酊大醉的情况下录制。
更有可能的是姜海被丁嘉正坑了,丁嘉正靠踩他名利双收,实际上姜海可能一个子儿都没拿到手。
姜生抬头看向了郭晓,问道:“晓哥,下一步怎么办?公司一定是有计划需要我配合,所以才会现在把我叫到这里的。”
郭晓见姜生猜到了,他也不在办公室内转来转去了,便拉了张椅子在姜生对面坐下。但他看着姜生的眼睛,却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之前和公关部相关人员开会的时候,大家一致认为,这是目前最快最好的解决办法。可这个办法对姜生来说,实在是有些太残忍了。
郭晓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还是心一横问出了口:“姜生啊,你现在还能和你父亲联系上吗?”
姜生早就猜到了郭晓会这样问,但他真的听到时内心还是一片怅然,不知该如何回应。
“主要是现在丁嘉正那边联系不上,只要能找到你父亲,不管是给钱还是他要别的什么,我们让他直接改口,丁嘉正手里的那些证据就全都没用了。”
郭晓见姜生没有反应,便着急忙慌地解释道。
姜生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尽管十分不愿面对,但这确实是现下唯一的办法了。“我知道了,晓哥。我有他的手机号,想来他这两年应该也没有换,我会给他发消息的。”
姜生听话地应下了这个任务,但郭晓并没有大松一口气。相反他心头的不安越来越强烈,隐隐感到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他们的掌控范围。
“我是姜生,公司有意找你聊聊。”
姜生的消息发出去不过几分钟,他便收到了姜海的回信。事实上,姜生之前关于姜海和丁嘉正的猜测基本没错。
丁嘉正把姜海灌醉后,把他手机里的相关证据全部都骗了过来,比如姜生在贵族小学和贵族初中的入学证明。
姜海当时喝得意识迷蒙,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丁嘉正在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之后,就直接走掉了,还是好心的店家把姜海送了回去。
宿醉之后,姜海第二天毫不意外地迟到了,工头把他拒之门外。姜海大声地嚷嚷着“不就是迟到了一次,至于吗!”,工头却丝毫不理会。
今天早上的时候,网上的消息便已满天飞了。网友多在跟风,但工头见多了真正的苦命人,自是已经看清了姜海的真面目。
“你自己说出了那种话,便不要再指望别人帮你了。”
“我说什么了?我有说错吗?”
工头看着姜海冥顽不灵的模样,还是好心指点道:“你不会还不知道吧?现在网上都流传着你的视频,以后少喝点酒,别再糊里糊涂的就被人利用了。”
看到视频,姜海昨晚的记忆才缓慢回笼。他简直要气疯了,他是想让姜生付出点代价,但绝不是现在这样自己被当枪使,却还一分钱都没捞到的情况。
他要恨死丁嘉正了,可姜海并没有丁嘉正的联系方式,姜生的消息便是这个时候发过来的。
收到消息的姜海欣喜若狂,这才觉得丁嘉正是干了件好事。这下自己都不用去公司门口蹲守姜生,反而是他们要上赶着求自己谈条件。
姜海想都没想,便直接给姜生回复道:“今晚八点,你一个人过来,家里见。”
看到姜海的要求,姜生没什么反应,倒是沈时有些激动。
“明明是公司这边要和他谈条件,他却要求只和你一个人见面。这怎么看都是不怀好意,你不能去。我们再给他发条消息,重新谈。”
姜生轻轻地握住了沈时的手以示安抚,两人的体温相互融合。“没事的沈时,他……不过是不想放过这个磋磨我的机会罢了。”
郭晓也觉得单独见面有些不妥,但重新谈对方也不一定会答应,一来二去往往只是浪费宝贵的时间。
“这样吧,我给你准备一支录音笔,姜生今晚你带着去。我会找一个带实时云同步和远程监听功能的,到时候沈时你戴着监听耳机,和姜生一起过去。”
“这样一来,就算姜海最后拒不配合,只要你在谈话过程中引导他说出真相,我们也能顺利翻盘。”
沈时听后虽然仍是很担心姜生,但他也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就没有再提出异议。
当晚在姜生的指引下,沈时开车带他回到了那个生活了四年的地方。离目的地距离越近,沈时便越能感受到其中的贫穷与窘迫。
楼间距十分狭窄,水泥墙像是连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连阳光都照不进来。渐渐地车辆已经无法再前进了,两人便下了车一路走了过去。
到楼下时,姜生示意沈时不用再送了。沈时点了点头,给了姜生一个拥抱。两人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享受着此刻的安稳时光。
随后姜生转身走上楼梯,他的周身完全被黑暗所笼罩,像是在走向自己的命运。沈时看着他孤独的背影,突然内心中生出了一股冲动,他叫住了姜生。
尘埃在空气中流动,沈时最后也没有开口。他只是摸了摸自己的耳机,示意姜生:“不要怕,我会一直在。”
站定在家门前时,姜生感到了一阵恍惚。他甚至有些分辨不清,这两年来究竟是否只是自己的一场梦境,如今梦醒了就要重归现实泥泞的土壤。
姜生抬起手叩了叩,房门很快便被打开了,一身酒气的姜海走了出来。他警惕地在楼道里看了看,确认姜生是独自一人后,一把将他推进了屋内。
姜生反应不及,一下子踉跄着跪坐在了地上。姜海直接越过他走回了沙发旁,抄起茶几上的酒瓶咕咚咕咚灌了两口。
他冷眼看着姜生挣扎着爬起身,阴恻恻地笑了笑,说道:“怎么?两年没回家,这么认生了?别客气,随便坐呀。”
姜生不愿与姜海离得太近,他随便拉了条椅子过来,坐在与姜海隔了一段距离的地方。姜生主动开口道:
“给你十万,你再拍一条澄清视频。”
“澄清?有什么好澄清的?我说的可都是实话。”姜海此时找到了一丝昔日玩弄人心的快感。
“如果你管那些叫做实话的话,这世上怕是没人说慌了。”
姜海大笑了起来:“那又怎样?我是打你了,我是不给你饭吃,我还把你扔出家门让你自生自灭。可现在,你不仅活下来了,还要活着来求我!”
“你到底想怎样?”
“给我500万,我就帮你拍。”
“500万……你想钱想疯了吧!”姜生辛苦工作一年下来,也才将将赚了100万,500万对他来说实在是有些多了。
第32章 父母5
“怎么?500万对现在的你来说, 还不是小菜一碟?”
“我现在拿不出那么多。”
“拿不出就去借!你没钱周围人总有吧,问队友借,问经纪人借, 问公司预支工资。”姜海对姜生的拒绝感到很不满意。
“再说了,你不是还有那个小男友嘛,叫什么来着?沈时?”姜海如愿以偿地看到了姜生慌张的表情。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哟, 生气了~看来网上那些传言是真的。”姜海又猛灌了一口酒。“我居然生出了个同性恋儿子, 真他*稀奇。”
姜生这才意识到姜海在使诈, 他深呼吸着努力平复自己激动的情绪, 绝不能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我可都查清楚了,他是知名制作人,不可能没钱。一首歌曲的版权费都得有几十万了吧?你陪他晚上睡一觉, 高低也得几万到手了吧。”
姜生感到愤怒又难堪, 他知道沈时也在听着。虽然自己很不愿意承认,可对面这个满口下流诨话,满眼金钱铜臭的人,是自己的生身父亲。
“再说了, 当年我养你和你母亲,多少500万都砸进去了。现在不过是向你索取一点, 老父亲的生活费你都不愿给吗?”姜海见姜生仍是没有给出正面答复, 他不耐烦地添了把火。
姜生闭了闭眼, 下定决心般对姜海说道:“给我一周时间, 我凑够500万给你, 从此我们断绝父子关系。”
“断绝父子关系?凭什么?!”姜海感到自己此时占了上风, 便不愿再轻易松口。“你和你妈一个死样子, 吃我的穿我的时候一个屁都不放, 我落魄了就全都想着把我一脚踹开!
姜海把喝干了的酒瓶, 重重地摔在了姜生的脚边。“我告诉你!你的身体里流着我的血,你一辈子都只能是我的儿子!”
酒瓶炸裂开来,有残留的酒液溅在了姜生的鞋面、袜子和裤脚上,他感到出奇的荒唐。“你没有资格这么说母亲。她为你洗衣做饭,替你照顾儿子,桩桩件件都不能轻易抹去!”
“那是她欠我的!我在外面累死累活得赚钱,回家了她就得把我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母亲已经走了!你不要……”
还不等姜生说完,姜海便打断了他的话。可能是因为酒精的催化,或是因为他觉得胜利在望,姜海此时处于一种近乎癫狂的状态。
他再一次大笑了起来,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也无法停下。“哈哈哈哈哈!没错……这就是忤逆我的下场!尸骨无存!”
姜生脑海中轰然有烟花炸开,灵魂瞬间离体,他听见自己说道:“你在……你在说什么?”
姜海没有料到姜生会是这种反应,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是误解了什么,本来还有些晕晕乎乎的酒意一下子消失无踪。
“啊……这个……这个……是走了……就是,就是离开了!”他慌张地找补道。
姜生已从姜海支支吾吾的话语中,拼凑出了所有未尽之言和被隐瞒的真相。血气翻涌逆行,心脏的痛意控制了大脑的行动。
他问道:“母亲死了?是你杀的?”
姜海此时已不复刚才的气定神闲,他呆坐在原地,冷汗一层层地往外冒。他后悔自己嘴上没个把门,但并不存在时间机器。
他看着姜生站了起来,已经抽条的少年个子极高。虽然体型有些偏瘦,但身上也有跳舞和健身带来的肌肉痕迹,站在沙发前很有压迫感。
不知哪里传来了“嗵嗵嗵”的巨大响声,但姜生完全不想去理会。姜生现在只能看到姜海这个人,在褪去了名为“父亲”的伪装之后,他的卑劣与懦弱。
他又开口了:“我再问你一遍。母亲死了?是你杀的?”
尽管姜生没有任何动作,但姜海莫名地感到此时的他十分危险。姜海不安地咽了咽口水,他结巴着回答道:“意外……你信我!真的都是意外!”
姜生听到这个回答轻笑了一下,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抄起了茶几上的刀。那刀不知是用来切什么的,大概很久没有清洗过了,上面裹着一层厚厚的污渍。
“你杀了母亲,我要杀了你!”姜生将刀送向了姜海所在的方向。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沈时破门而入。他控住了姜生持刀的手,在他耳边大喊道:
“姜生!冷静!”
两人在楼道口分别后,沈时独自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他从耳机中听到两人进屋了,便不放心地跟了上去。
他一直在门口站着,直到听到那条关于姜生母亲的消息。沈时感到情况有些不妙,他敲了敲门,但姜生和姜海大概是都没有注意,无人理会沈时。
他听到了姜生过分平静的问话,内心的不安预感愈演愈烈。沈时管不了那么多了,他直接开始大力地踹门。
破旧小区的房门并不是很结实,沈时又踹又撞之下,门闩很快就松掉了。他刚冲进屋内,看到的便是姜生持刀向姜海刺去的画面,沈时吓得心脏骤停。
若是能让姜生内心宽慰些许,他也想将那个人面兽心的怪物千刀万剐。可这一刀如果真的刺了下去,姜生就会成为千夫所指。哪怕对面那人坏事做尽,他也会永远立于不败的道德高地上。
沈时两三步跑了过去,狠心地用力捏住了姜生的右手腕。姜生吃痛,手上一下子卸力,刀又重新掉到了茶几上。
刀刃砸在玻璃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掩盖了不知什么掉落在地的声音。沈时此时注意力全部都在姜生身上,希望他尽快找回理智,并没有在意那细微的动静。
然而那东西正正掉在了姜海的脚边,他看着录音笔上代表“正在录制”的闪烁光芒,内心被巨大的恐慌所淹没。
完蛋了……这下真的全完蛋了!所有人都知道他杀人了!姜生!全都怪姜生!如果不是因为他,自己怎会走到如今这步天地!
仇恨裹挟了姜海的大脑,桌上的刀还在悠悠地旋转着,他握住刀柄直直捅向了姜生的心脏!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甚至沈时此时仍然控着姜生的手。姜生茫然地低头,看着那把刀扎在自己的胸口。温热的血逐渐涌了出来,像是从心口绽放出了一朵鲜艳热烈的海棠花。
他感到四周的一切都开始旋转模糊起来,一双大手把整个世界的色彩,在他面前搅揉混合。痛意后知后觉地传输到大脑,姜生控制不住地尖叫出声:
“啊————”
腿部已经不再足以支撑沉重的身体,他软软地倒了下去。沈时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姜生,只觉得自己是接住了一朵轻飘飘的云。
在最初的震惊过去后,沈时的意识迅速回笼。他顾不上再管姜海,抱起姜生便向外冲去。沈时快速拨打了120,但救护车开不进小巷,他只能把地点报在两人当时下车的地方,自己则带着姜生一路朝那边跑去。
冬装很厚,沈时感知不到姜生的体温。但沈时能看到姜生胸前的血团越开越大,他的脸色苍白得如雪一般,呼吸也越来越浅弱。
姜生虽已感受不到外界的变化,但他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倒不如说姜生此时正被疼痛吊着意识。
沈时尽管已极力求稳,但在跑步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会有上下颠簸。每一丝轻微的扰动,对姜生受创的心脏来说,都是巨大的负荷。
他痛哼出声,嘴里念着破碎的词句。“疼……好疼,沈时……我好疼啊……”
沈时听得几乎要流下泪来,但他丝毫不敢放慢速度。他只能徒劳地安慰着姜生:“没事,救护车马上就到了!你不会有事的,马上就不疼了!”
然而任何言语在姜生真实的痛苦前,都显得干瘪无力,无济于事。沈时带着姜生终于走出了那片如蛛网般的小巷时,姜生连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了。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却又因胸口的疼痛无法大口喘息,只能小口小口地吸气。姜生张嘴想说些什么,但他只能发出“啊啊”的声响。
姜生用力地睁开眼睛,沈时竟从中看到了不舍之意。他不愿深想,甚至有意扭头避开了姜生哀切的视线。沈时在维持抱着姜生姿势的同时,用手指轻拍着姜生的臂膀,希望能给他带去些许力量。
救护车来得很快,沈时在马路边并没有等太久。医务人员把姜生接过去之后,沈时开始打电话。
他先是打了110报警,把姜海的住址和个人特征全部都告诉了警方。然后他又给郭晓打了电话,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部解释清楚。
挂了电话后,沈时的思绪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似乎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完了。他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姜生,呼出的热气盖住了氧气面罩,随后那水雾又迅速地消散。
沈时出现了一丝不真实感。姜生为什么会躺在那里?他的胸口上为什么会插着一把刀?自己又是为什么会出现在救护车上?
周围这些仪器好吵,它们全都在滴滴地响个不停。姜生不喜欢的,他更乐意清净一点。还有好多人围着姜生转,自己都看不清他的脸了……
明明……明明在今晚出门的时候,姜生还和他拥抱了。那时的温暖,彼此的心跳,交缠的呼吸,难道全都是假的吗?
第33章 父母6
郭晓赶到医院的时候, 沈时正孤零零地坐在手术室外面冰冷的长椅上。“正在手术中”的红色灯光落在他的身上,将沈时压得直不起腰来。
夜晚的医院异常安静,郭晓仓促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但沈时恍若未闻。直到那双皮鞋出现在他低垂的视线中,他才僵硬地抬起头来。
郭晓被沈时的双眼吓了一跳,自打他认识沈时以来, 郭晓从未见过他如此狼狈的模样。沈时向来都是气定神闲, 温文尔雅的。但现在他那如玉般的双眼却布满血丝, 空洞而无神, 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人偶一般。
“晓哥……”
沈时开口时的声音也十分嘶哑,仿佛是从荒凉的旷野传来,充满痛苦孤寂的回响。
郭晓也感到喉头一哽, 事情发展到如今这般, 是谁都不曾料到的结果。他也不知该说什么,安慰的话语太过苍白无力,郭晓只好静静地在沈时身边坐下。
本以为空气就会这样一直保持沉寂,沈时却是接着说了下去。
“当时……原本是姜生在拿着刀, 我怕他情绪激动下闯出大祸,才破门而入控住了他……”
“可如果不是我过去了, 刀就不会掉, 更不会让姜海拿到手里!如果不是我扑了上去, 姜生口袋里的录音笔根本不会飞出来, 姜海也不会起杀心!”
“甚至当时如果不是我握住了姜生的手, 堵住了他的退路, 他完全可以躲开的啊……”
“如果我没有进去, 姜生那刀也不一定会捅出去……姜海就算挨了一刀, 也不一定会死……顶多也就是舆论上麻烦了点, 可总比他现在自己……那该有多疼啊……”
沈时哽咽着有些说不下去了,可是他没哭,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哭。
“你明白吗,郭晓!都是因为我,是我害了姜生!”
他陷入了一种近乎疯狂的状态,但是在手术室门外,连悲愤的怒吼都要被压抑。沈时怕他吓到小孩,沈时怕姜生再也不愿醒来。
郭晓这时才知道整件事情的具体细节,之前沈时给他打电话时,因为时间紧张两人只说了个大概。他感到沈时的情绪不太对劲,正要开口时,手术室的门徐徐打开了,一位护士走了出来。
沈时“蹭”得一下站了起来,他迎过去却只接到了一页a4纸。
“您好,患者目前的情况非常危急,医生正在全力抢救,但存在一定的风险。这是病危通知书,需要家属签字确认,以便抢救工作的顺利进行。通知书并不意味着放弃治疗,我们会尽最大努力。”
解释清楚后的护士看向了沈时和郭晓:“两位谁是家属?”
“家属……没在,他们也过不来。”沈时指着郭晓说道:“这位是他在公司里的负责人。”沈时顿了顿又接着说道:“我是他的……朋友。”
护士了然地点点头,她转向了郭晓:“那麻烦您来签一下字吧,谢谢配合。”
沈时盯着那白纸黑字,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他用力压住颤抖的双手,庆幸还有郭晓在,使自己不用面对那血淋淋的现实。
护士刚走,走廊尽头又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这注定是一个不眠的夜晚。沈时抬头望去,是穿着制服的警官。
他们走了过去,先向两人出示了警官证,然后问道:“之前是你们报警的吗?”
沈时点头应下:“对,是我报的警。”
“我们已经将嫌疑人成功抓获,目前正在审讯中。为了更好得了解案件情况,我们需要您协助录一份口供。”
沈时配合地完成工作后,警官们便离开了。不知又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终于又打开了,姜生被从里面推了出来。主刀医生向他们解释道:
“刀刺中了患者的心脏外膜,虽然没有直接伤到心肌,但情况仍然比较危险。刀伤导致心包腔内出现了积血,我们已经将其清除,并对伤口进行了修复。”
“接下来的几天很关键,患者需要在重症监护室内观察。如果恢复顺利,后续会再进行康复治疗。”
姜生又被关进了重症监护室里,沉重的大门阻绝了一切视线。沈时站在重症监护室的门口,报复性地将手贴在冰凉的瓷砖上。冷到痛的手指换来了些许的清醒,沈时听到郭晓走到了他的身后。
“晓哥,姜生已经从手术室里出来了。你先回去吧,这里我守着。”
郭晓也知道不能两个人都耗在这里,他便应下了:“行,那明天我来替你。”
离开之前,郭晓回头看到沈时仍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他不放心地补充道:“你也别太担心,这不是你的错,姜生肯定也会没事的。”
沈时没有回头,他只是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听见了。
夜很漫长,沈时在重症监护室门口的长椅上浑浑噩噩地睡着。然而这一次,他却没有梦到姜生。每次期待地睁开双眼,都只能看到医院无尽的白色。
沈时就是这样蜷了一晚,直到第二天护士们来给姜生换药,他才在一片嘈杂中醒来。沈时在门打开的一瞬间,从缝隙中看到了姜生。他仍平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沈时站起身时,脑内感到一阵眩晕。他甩了甩头,姜生还没有脱离危险,自己绝不能在现在倒下,他决定先下楼吃点东西。
然而当沈时回来时,他远远地便听到重症监护室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女护士愤怒的训斥和陌生人的争辩声音。
沈时快步跑了过去,他一见到围着女护士的那几人手里都拿着相机,就知道这些无良媒体来者不善。
他提步走了上去,直接把相机从那些人的手中抢过来,狠狠地摔在了地上!一个接一个地砸下去,相机的零件碎得到处都是。
那群人像是被吓傻了一般,呆愣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沈时把相机夺走摔碎。大概谁也没有想到,一向在媒体温柔优雅的沈时,也会有如此粗鲁狂野的一面。
解决了所有的相机后,沈时掏出了自己的手机,将眼前这些人面面相觑的模样拍了下来。
“我奉劝各位一句,如果你们还想在业内混下去的话,就不要靠近这家医院。相机就当是你们的赔偿费了,现在,有多远滚多远!”
那群无良媒体记者也意识到,此刻的沈时并不好惹。于是在沈时话音落下后,他们便都默然散开了。女护士见惹事的人都离开了,她感激又歉疚地望向沈时:
“方才我刚一打开门,他们就把摄像头伸进去拍。我一时没防住,这才起了争执。不过病人应该并没有受到影响,您可以放心,还是要谢谢您帮忙解围。”
沈时踢了踢脚边的相机碎尸,他放柔了语气:“抱歉把这里弄脏了,可以给我一个扫把和簸箕吗?我会打扫干净的,麻烦您了。”
沈时还在扫着地时,郭晓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沈时,你一定要注意防备,我也刚刚才看到消息。昨晚你抱着姜生在马路边等救护车时,可能血流了满身太过惊悚,被不明所以的路人拍了下来。”
“后来有粉丝认了出来,消息就传开了。在那个位置附近的医院就那么几家,来回跑一趟基本就能找到。”
“嗯我知道晓哥,他们已经来过了,被我赶走了。应该不会再有事了,你不必担心。”
“姜生怎么样?”郭晓一听到这个消息,心立时悬了起来。
“他没有事,只是……还没醒。”
“昏睡也是修补身体的一种方法,姜生一定会好起来的。这事儿网上已经闹得沸沸扬扬的了,公安局已经发布了案情通告,公司这边也配合发了声明。”
“之前扭曲的舆论也被扳了回来,如今可以说是万事俱备,只差姜生了。”
说话间护士又走了过来,示意沈时现在可以进行探望。他便挂了电话,开始熟悉的消毒换防护服的流程。
可能是因为手术时输了血,姜生的唇色已不是昨日的惨白,但也远远称不上红润,只能说是略微有了些活人的气息。
此时姜生胸口的伤仍在向外渗血,冰冷的药液顺着针头流入他的体内。明明日思夜想的人就在眼前,沈时却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他想给姜生一个拥抱,却又觉得现在的自己,哪怕只是碰到姜生的手,都是一种对姜生的唐突。
“姜海已经被抓到了,你不用再害怕了。”
最后沈时也只说出了这么一句话,然后便默默地站在床头陪着姜生。
所有人都在期待着姜生的醒来,但他好像并没有听到众人的心声。第3日他毫无征兆地发起了高烧,重症监护室里的各种仪器乱成一片。
医生判断是因为刀口过深,且刀面脏污带有大量细菌,引发了伤口感染。紧急的清创手术后,姜生不仅没有好转,他的生命体征一路急转直下,降到标准的最低点时才堪堪刹住车。
尽管医生和护士们什么都没有说,但沈时却从他们的表情里读出了悲观的信息。他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重症监护室的门口,哪怕郭晓和姜生的队友们前来探望,沈时也不会放心离开。
日子一天天地过着,沈时始终都没有放弃希望。终于在第六日时,姜生回应了沈时的等待。
第34章 父母7
又是每日例行的探视时间, 沈时用无菌湿巾轻柔地擦着姜生的脸颊。阳光洒落在房间里,照得姜生的脸颊莹白透亮,病气并没有折损他的容色。
重症监护室里很安静, 除去医疗器械沉默运作的声响,便是姜生清浅的呼吸。沈时始终觉得,姜生只是睡着了, 他静谧的睡颜宛如天使一般。
“是外面太累了吧。也是, 我们遇见后, 你就没过过几天舒坦日子。”沈时对姜生说道, 但他并没有得到回答,这更像是一种自言自语。
“高考前学习练习两手抓,考上大学后课业是减轻了, 但行程也增多了。一年到头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 怕是一只手都数过来了。”
“现在你能自顾自地在这儿躺好几天,可得好好感谢晓哥格外开恩。”沈时下意识地开了个玩笑想逗逗姜生,说完自己又觉得根本不好笑,于是只能难堪地扯了下嘴角。
“好吧, 特别累的话就再多睡会儿吧,我原谅你这么多天都不理我了。但是你也别睡太久, 很多粉丝们都在等着你, 晓哥和你的队友们也经常念叨你。还有……我, 我也在等你。”
沈时从口袋中拿出了当时的告白戒指, 姜生因为工作原因并不能明目张胆地把它露出来, 所以只会在家里时戴一戴。有次郭晓来看顾时, 沈时特意跑回了家将戒指取来。
他之前就去问了护士, 但因为姜生当时四肢末端略微有些浮肿, 直到这两天消下去后护士才同意。
沈时把戒指推上姜生的手指, 动作一如告白那天的虔诚与温柔。他抚摸着戒指上的莫比乌斯环标志,暗自期待这份“束缚”能拉住姜生。
沈时实在是无计可施了,只能卑劣地希望用所谓的恋人,所谓的责任,来唤醒姜生沉睡的灵魂。
这时一位护士打开了重症监护室的门,示意沈时探视时间到了。他亲了亲姜生的手,从病床前站起身来。
“我要走了,不和我说再见吗?”
沈时等了一会儿,回应他的只有沉默。他自嘲地笑了笑,明明是预料中的结果,但他却总在祈祷有奇迹发生。
“好吧,那我明天再来看你。”
沈时抬脚向外走去,然而还没有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沙哑的声音!
“再……见……沈时……”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地转身跑回了床前。姜生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双眼,虽然只是一道小缝,但从中泄出的光华与生机,也足以使沈时欣喜若狂。
“姜生!你醒了!”沈时简直要高兴傻了,他在床前呆愣愣地站了好几秒,才想起要跑去和护士说。但护士早已反应了过来,直接把沈时请了出去,开始为姜生检查身体。
沈时看着重症监护室厚重的大门在自己面前缓慢闭合,他从未觉得这个画面如此的温暖与幸福。眼泪倏然落下,仿佛这些天以来的愤怒、愧疚、惊惶与无助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沈时就这样哭得泪流满面,他知道自己该笑的,姜生已经醒了,这是好事不是吗?但身体却有它自己的想法,眼泪汹涌地流着停不下来。
护士从里面打开门时,被蹲在门口的沈时吓了一大跳。她看见沈时站起身时泪水糊了满脸的模样,简直有些哭笑不得。
“哎呀呀,都这么大人了,怎么还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白枉你长的大高个了。”她有意帮沈时缓解一下。
沈时也因自己这狼狈模样被人看了去,而感到有些困窘。他慢慢整理好情绪,向护士问道:“姜生怎么样了?”
“他的身体还处在非常虚弱的状态,无法维持长时间的清醒,所以现在他又睡过去了。醒过来就是好兆头,说明他的生命体征基本已经稳定了,你可以放心了。”
“不过姜生应该还要在重症监护室里观察两天,具体情况需要由主治医生来作出判断。”护士又宽慰沈时道:“但你明天探视时,就能和他说说话了。”
这句话如一桶冰水一般,将沈时激动的心情骤然浇灭了。他不知该如何面对清醒的姜生,如果说姜海是主犯,自己无疑便是帮凶,如何有脸再去见姜生?
第二日姜生见到了郭晓,他现在的状态已经比昨日刚醒来时好了很多。至少能维持一段时间的清醒,不会说几句话就累得要晕过去,
头重脚轻的晕眩感也没那么严重了,但姜生在动作时仍要小心翼翼,否则眼前的场景仍会模糊成一片。
且牵扯到伤口时,他会感到物理意义上一阵“钻心”的疼痛。姜生第一次时没有防备,那痛意直冲大脑,只觉得是又被人捅了一刀。
因为躺着的这几天姜生都没有进食,全靠营养液吊着命,所以他现在的脾胃十分虚弱。医生建议姜生先从流食开始,慢慢加量让身体逐步适应,直到恢复正常为止。
郭晓给姜生带了米汤,他刚一打开保温杯的盖,那甘甜醇厚的米香就溢散了出来。姜生闻着便感觉熟悉,入口时的味道更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全世界他只知道沈时会熬这种米汤,煮出来浓稠滑润,余味又带有竹子清香。他纠结了一番,还是向郭晓问道:
“晓哥,沈时呢?他没来吗?”
“嗯,他今天有点事走不开,就让我来陪你了。”
“那这汤……?”
“哦,呃,这个……啊,对!是我在医院食堂里买来的,特意让打饭的工作人员直接装在了保温壶里,这样你什么时候想喝就都是热的。怎么样,味道还可以吗?”
郭晓没想到姜生会直接问米汤,瞬间有些汗流浃背了,他在心里暗骂沈时。昨天郭晓接到了沈时的电话,原本他听到姜生醒了的消息还很开心,但没想到沈时下一句,就是从明天开始,让他代替自己来医院照顾姜生。
“你也好,队里那几个人也行,随便是谁信得过的替我去照顾姜生。我会做好饭,你们拿到医院给他吃。其他的也多费点心,姜生现在还处于身体恢复期,得仔细照看着。”沈时的原话这样说道。
郭晓知道沈时内心的想法,他不愿让沈时拿姜海的过错折磨自己,也不愿见沈时这么逃避下去。
但不管郭晓如何苦口婆心,沈时都坚持说是因为“这几天有点熬伤了,我得歇歇才行,谁去照顾姜生都是一样的”。
郭晓十分无奈,但他也知道沈时需要一点时间去慢慢想清楚,而且沈时和姜生两人之间的事情,还是留给他们解决吧。
于是郭晓兢兢业业地成为了沈时牌私厨的外卖员,甚至沈时怕姜生认出来,特意换了新的保温杯和保温食盒。
姜生看着郭晓睁着眼说瞎话,不知这两人在搞什么鬼。但既然他们有意瞒着自己,他也没必要戳破谎言。
一直到姜生从重症监护室转移到普通单人病房,郭晓和队友们他都见了好几面,但沈时却一次都没来。
姜生现在十分确定沈时就是在故意躲着自己,是因为父亲那副下流的嘴脸还是让他感到恶心了吧。
有其父必有其子,如果当时沈时没有拦着他,自己怕是已经成为杀人犯了,断不可能还安稳地躺在医院养伤。沈时想和他这种危险人物划清界限,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只是姜生感到有些困惑,既不愿再见到自己,为何又每日亲手给他做了饭,托晓哥或者队友们带到医院?
大抵是心中还有留恋吧,而且自己现在还是伤患,这些饭可能是出于过去的习惯和一丝怜悯之心。
姜生苦笑着想,沈时永远都是那么温柔。哪怕是分手,沈时也会竭尽所能地替他着想,维护自己这份岌岌可危的尊严。
姜生有意找沈时好好聊聊,但沈时却一直都不见踪影,连微信上回复消息都是敷衍的“嗯”“好”“对”。不过姜生暂时没有心情思考这些了,因为警察局的人找上了门来。
可能是医院和警察局有联系,姜生转入普通病房的当天,就有警察来录了口供。结束后他们见姜生状态还好,便将案件的具体细节告诉了他。
“那天我们到的时候,姜海并没有逃跑,可能是他自己也知道证据确凿,很难跑掉。我们把他带回警局后,问出了当年关于你母亲的一些事情,我们觉得有必要告诉你。”
警官的话不疾不徐,他为了照顾姜生的情绪,已尽量放缓了语气。但姜生还是感觉自己的心被攥紧了,隐隐的痛楚在身体里游走。他克制般地皱了皱眉,向警官点头示意道:
“您请讲。”
“根据姜海的说法,你们家应该是在你12岁时出事的。之后你母亲在你14岁时,主动向姜海提出了离婚,同时要求把你带走。”
审问室的布置极为简洁,只有一盏冷白色的顶灯直射到桌面。空气十分压抑,挂在墙上的钟表走动时发出滴答声响,在姜海听来如索命的厉鬼一般。
他的双手被分别拷在椅子的两侧,嘴唇哆哆嗦嗦,不等警官询问,就把事情交代得一清二楚。
“那天她从外面回来,突然就和我说‘我们离婚吧’,还要把姜生也带走。我当时听了气不过,凭什么风光时我养着她,落魄了就只想着离开!”
“我们两个就吵了起来,她过来要抢我的酒瓶,我就没控制住推了她一把。警官你信我,我没有说谎,真的就只推了那一把而已!”
第35章 父母8
“你只管说, 是非曲直我们自会判断。”面对姜海的挣扎,警官无情地叩了叩桌面,低声警告他道。
“好, 好,您别生气……我就推了她一把,然后她就在地上滑了一跤摔倒了。如果她之前没有抢我酒瓶, 酒也不会洒在地上, 她也不会正好踩在上面, 她这是……自作自受!”
“然后她的头就撞在了后面的柜子上, 流了很多血……死了。我真的什么都没干啊,我只是推了她一把……”姜海害怕地哽咽了起来,时隔多年, 他本以为那日的情形已在记忆中淡去, 但如今却发现一切场景都还历历在目。
那女人半边脸上布满了血网,仿佛与魔鬼共生一般。她似乎心有不甘,挣扎着想爬向自己,血液堵住了喉管, 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
姜海被骇得呆愣在原地,就这样看着她慢慢在痛苦中咽了气, 被血洗过的眼珠中倒映着自己的身影。
“尸体呢?!从头到尾全部交代清楚!”
“我拿塑料袋把她裹了起来, 租了辆车塞进后备箱里, 一路开到了农村。那时候焚烧秸秆管得还没有现在这么严, 那群人怕被抓基本点了火就跑, 我就偷偷把她扔进去了……”
审讯室一片死寂, 绕是警官见多识广, 也被姜海的胆大妄为和无耻程度所震惊。他刚想开口, 姜海却像打开了话闸一样说个不停。
“她的东西值点钱的我都拿去当了, 剩下的全扔了。屋里的血腥味儿太重了,我去菜市场买了只活鸡杀了。”
“姜生那小子回来的时候,我就和他说,你妈不要你了。给他吓得呀哈哈,那眼泪一串一串的。不过嘛,哭是一回事,那天晚上的鸡汤他可没少喝!”
姜海又得意地笑了起来,他此时已经处于一种半癫狂的状态了。审讯室的顶灯在他的脸上洒下一片阴影,姜海坐在明暗的分界线处,哭腔配着笑脸说不出的诡异。
听到此处的姜生突然干呕起来,隔着数年时间尝出了其中的恶意。他的反应太过激烈,牵扯到心脏上的伤口,一下子在床上疼得直不起身来。
那天晚上鸡汤的味道,在记忆中变得越来越清晰。其实说是鸡汤,根本就只是白水煮鸡块而已。
姜海不常做饭,对待食物的标准就是熟了便能吃。屋里残留着浓厚的血腥味,哪怕开窗通风仍“阴魂不散”,所以那绝不是一次美妙的用餐体验。
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喝那么多鸡汤?这个问题的答案姜生已记不清了。大概是以为母亲抛弃了自己,所以化悲愤为食欲。又或仅仅是因为当时太久没有大口吃肉了,哪怕并不好吃,鸡肉结实的口感也让人感到满足。
但姜生此刻一想到那空气中弥漫着的,是母亲的血味,他就想回到过去,对着自己只知道“吃吃吃”的嘴脸来上两巴掌。
警官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是说多了,嘱咐姜生保重身体后,他便离开了。郭晓轻抚着姜生的后背帮他顺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坐起来。
姜生随手擦去因疼痛而产生的生理性泪水,脑海中不断回响着方才警官说的话。心中的猜测得到证实,比起恨意和思念,最先涌上来的只是一片空白。
姜生能感到那片空白在不断蔓延,将他的一切情绪都慢慢吞噬。在这片白色之海中,记忆与感知也变得模糊不清。
姜生听到郭晓似乎是想叹气,但他又忍住了,最后只从鼻间将郁气呼出。姜生听到他说:“先吃饭吧。”
保温杯被拧开时,发出了吱吱呀呀的声响。郭晓看清里面装着的食物时动作一顿,又不动声色地将盖子拧了回去。
郭晓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但姜生已经闻到了那鸡汤的气味。他感到胃里翻江倒海,恨不能抱着垃圾桶吐得一干二净。
姜生拿起旁边的水杯猛灌了几口,才将那呕意勉强压下。他虚弱地开口道:“晓哥,我今天实在是没有胃口,你把这些东西都拿回去吧。”
郭晓也没有强求,给姜生收拾妥当后他便离开了。这些天来都是这样,白天自己和其他几个小孩轮流陪着姜生,晚上他睡着后,沈时会偷偷过来,再在太阳升起时偷偷离开。
这晚沈时照常溜进病房,却发现床上空无一人,姜生也不在卫生间里。这个时间段,姜生也不太可能还待在外面,沈时一下子慌了神。
他第一反应是去找保卫处调监控,不曾想保安听完他的请求后,没有丝毫犹豫便拒绝了。
“这个,医院的监控属于公共区域监控,哪是你想看就能看的?你得先提出申请,上面给你批了,你再拿着证明来找我。”
“要是都像你一样病人找不到了,就要来看监控,我这保卫处岂不是天天都挤死了。回去吧,明天等上班了,你拿着签好字盖好章的批准,我才能给你看。”
说完保安便把窗户关上了,暖意一下子消失,独留沈时一人站立在寒夜之中。不安感越来越强烈,他打电话给郭晓拜托对方去公司找一找姜生,自己则是一脚油门开回了家。
屋内是这些天以来一如既往的冷清,没有,到处都没有,姜生到底去哪儿了?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是郭晓的回电,沈时接了起来。
“我去公司看了,姜生不在那里。我也问过兰庭了,他没有回寝室。你那边呢?”
“他也没回家,今天白天的时候是发生了什么吗?”
“就是警官来录了口供,然后说了说他母亲的事情。当时姜生可能是有点恶心,晚饭没吃就让我走了。”
“母亲?怎么说的?”
郭晓把警官的话复述给沈时,他听到姜海去农村抛尸时,一下子找到了方向。沈时飞快地跑回了车里,调好导航后便出发了。
姜生在郭晓离开后,自己一人待在病房里。月光沿着窗棂爬上他的床沿,他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孤独,觉得哪里都不是他的家。
妈妈,我好想你啊……
这个想法一旦冒出来,就如破土的种子一般开始疯狂生长。姜生被那迷人的枝蔓所牵引,梦游着走出了房间。
直到他坐上了出租车,姜生才意识到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偷偷从医院中跑出来,还是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着实是有些大胆了。
姜生正犹豫着要不要叫停,出租车司机却先开了口:
“小伙子,看你这打扮,生病住院了?”
“……嗯。”
“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回老家呀?”
“我妈妈在那里。”
“哎呦,理解理解,生病了就是容易想妈妈。我跟你讲我去年阑尾炎手术住院的时候,谁来看望都是‘没事,好得狠呐’,结果我妈一句‘是不是很疼啊?’就给我整破防了。”
“当时当着一屋子病友的面,我哭得跟个泪人一样,可尴尬了。”司机憨憨地笑了起来,没有半分尴尬的神色,反而有些骄傲的模样。
“是啊,有妈妈在的地方,就是家……”
“说得好!还得是文化人,可不就是嘛,有妈妈在的地方就是家!”
在司机师傅爽朗的话语中,姜生感到自己漂浮的内心逐渐沉静了下来。是啊,他是去找妈妈,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至于医院那边,只要明天早上赶回去,不被护士和郭晓他们发现,应该就没有大碍。就当是,许自己一场特殊的梦吧。
下车后姜生漫步在乡间的小道上,真到了此地却又觉得有些茫然无从。他见前面有个老太太弓着背走得缓慢,便跑了两步追上前问道:
“您好,请问……您知道一般在哪里焚烧秸秆吗?”姜生心中有些忐忑,但他还是问出了口。
老太太挥了挥手:“嗐,这哪有什么固定地点,本来就是不允许的事,难不成还给你专门划片地出来?当然是在哪儿割的就在哪儿烧喽。”
“这烧过的呀,全都化成了灰,从地里长出来的又回到了地里。你要非说在哪儿烧的,这整片天地都是它们的焚厂……”老太太背着手走远了。
姜生逐渐远离有星星亮斑的村庄,走上了泥泞的田垄。他有一丝不真实感,母亲就是在这里吗?她就是在这里,化为灰烬,回归大地的?
姜生先是在田间坐下,随后又躺倒了。大地的余温包裹着他,就像一位母亲抱住了他的孩子。这时有风吹动脸旁的细草,叶缘扫过脸颊带来微微的痒意。
“妈妈,不要闹了,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不能再挠我痒痒了。”姜生自顾自地说道,然而风并不会听他指挥,刮得更猛烈了。远处偶有零碎的鸟鸣传来,像是夹杂在风中的隐约笑意。
沈时到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般场景。他刚要停车,屋里就有个老太太推门出来赶人道:
“别停这里,别停这里!挡着门了,自己看不到吗?今天晚上怎么回事,一个两个都往这旮旯里跑。”
沈时一下子见到了希望:“您是说还有别人来吗?是个高高瘦瘦的少年吗?您能告诉我他去了哪里吗?”
老太太一指田地的方向:“喏,他往田那边儿去了,你先把你这车移走再去找人!”
沈时紧赶慢赶地跑了过去,月光撒在空旷的大地之上,照亮他走向姜生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