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
兰开斯特家族与其他贵族不同, 并非百年世家。他们算是新贵。而受封加冕的那位公爵大人只有一个孩子,故而兰开斯特不像其他家族那样存在子嗣的厮杀和争斗。
这个孩子是唯一的顺位继承人。
女王赐予勋爵时给过赋权文书,文书上写着兰开斯特公爵爵位只由血统继承, 即,只有第一顺位继承人有资格加冕。
这也意味着, 如果他不愿意继承, 那么兰开斯特家族的公爵爵位将断绝。
可是尽管如此, 继承人还是拒绝了。
一直到今天。
*
十一年前潮平李家夫妇的葬礼, 单枭也出席过。
当时李家请来了二十三位声名显赫的政客、记者, 都是那对夫妇的好友。
“我们不能进去吗?”单枭被女佣牵着手,他今年7岁, 才到女佣的裤腰带高。
“不能,因为我们不在受邀名单上,只能远远地看。”安娜在兰开斯特家干了三十多年,已经快六十岁, 白发苍苍,她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理查德少爷,我们不是客人。”
“那为什么还要来?”
“因为你的父母与两位逝者是好友, 只是李家人不知道而已。但我们自己要知道。明白吗?”安娜揉了揉单枭的头发。
李家这场葬礼办得轰轰烈烈,媒体来了不少, 人群里, 一把黑伞在灰蒙蒙的天幕边撑开,刚下过一场雨的空气里湿度颇高,银白的雾色缭绕中,李家的人来到了墓地。
怪不得李振贤有很多情人,他年轻时候配得上雅痞一词, 容貌的英俊连高清摄像头都找不出漏洞。
那把庄严肃穆的黑伞下还站着两个小孩。
“理查德,你看见了吗?”安娜俯下身,在他耳边说话,时不时会咳嗽两声,“前面那个抱着花束的就是李蓝岛小朋友,他和你同岁。”
这是单枭第一次见到李蓝岛。
传说中潮平李家身份最尊贵的小少爷。
财阀的子孙总透露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慢,李蓝岛身上没有。或者说,单枭初见他这天的天气太差,本应该出现的晚霞藏在了李蓝岛的眼睛里,让他看上去更亲和。
又矮又小的人一身黑,臂膀上挂了白色孝带。他捧着花,眼角发红,倔强地不肯走。跟在李蓝岛身后的唐溯把祭品——水果、熟食、糕点、酒水等等依次摆放在墓碑前,表示对逝者的尊敬和怀念。
“我们要走了。”唐溯说。
李蓝岛突然在墓地里放声大哭。李振贤吓了一跳,赶紧把李蓝岛抱起来,摸着他的脑袋低声安慰。
笑面虎李振贤面对七岁大的小孩也会手忙脚乱,听保姆说,李蓝岛只要被抱起来就不会哭闹,他似乎很喜欢双脚离地的感觉,然而这个办法今天失效了,整个墓园都是李蓝岛的哭声,李振贤无奈地冲着来宾致歉,抱着李蓝岛离开。
“他哭什么?”单枭不解地看向安娜。
“他的亲人离世了。人面对至亲离开时都会哭的。”安娜猛地咳嗽了几声,笑着拍拍单枭的肩膀,“这叫难过。”
是么?
单枭眯起眼睛,视线紧盯李家那些人的背影。
那为什么他不会哭?
难过是一种什么滋味?
他不仅不会哭,他还开枪杀了公爵。
单枭被安娜牵走。他们从封地杰尼曼来到潮平只为了远远地躲在草丛里看一场不曾邀请他们的葬礼。
他们身上没有多少钱,安娜将单枭安置在郊区废弃公交车站站台里,用捡来的草席铺在地上。
安娜说一周之后他们要启程去帝都,找单家的当家。
“老爷把杰尼曼的赌场给了他,我们要想办法投靠他。”安娜轻轻拍着单枭的背,“睡觉吧,理查德少爷。愿真主保佑你。”
单枭假寐,半小时后听到安娜剧烈的咳嗽,他睁开眼睛,看见安娜把咳出来的血用树叶包好丢掉。
夜里一点,他趁安娜睡觉时偷溜出门。他们已经两天没进食。
单枭去了墓地,找到了李氏夫妇的墓碑。墓碑上竟然也没有写这两人的名字,连照片都没有,无名墓碑在这块墓园里格外神秘。
他把外套脱下来,铺开,把糕点、酒水、还有水果都装在外套里,用袖子打结,包裹后拎起来。
如果潮平这对夫妻真是自己父母的好友,那借一点祭品回去给安娜和自己,不算过分吧?他是这么想的。
他并不觉得自己偷死者祭品的行为有什么不妥。
然而低冷的嗓音阻拦了他的去路:“你干什么?”
唐溯歪着头,上下打量单枭。
鸡窝头,卷毛,脏,臭,邋遢。衣衫褴褛,眼睛污浊,满手的泥,表情死气沉沉,和墓地磁场意外地匹配。
“乞丐?”唐溯命令道,“放下。这不是你能拿的。”
见单枭不动,唐溯直接动手了。他是李组长带回来的狗,保护李家的东西是他的职责。
单枭并不像唐溯一样受过严格完整的训练,他身上没几两肉,和学过空手道的唐溯比起来很快就落了下风,祭品散落一地,额头砸在地上鼓起泛着淤青的大包。
“以后不要再来。滚。”唐溯拍了拍裤腿的灰尘,离开。
单枭这人天生反骨,他从不听劝。
于是他爬起来,幽幽地盯着墓园外李家的车。
他决定跟踪李蓝岛。
*
安娜说七天后启程,单枭就整整跟踪了李蓝岛七天。
这一周时间,他迅速地摸清了李蓝岛平时的活动路线,不是学校就是图书馆,再加一个冰场。
李蓝岛在尝试四周跳。当然,这几乎是异想天开。
他摔倒了无数次,但都没有再露出过那天墓地里的表情,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单枭压低了鸭舌帽的帽檐,坐在观众席,借几个阿姨的背影完美地隐藏了自己。
李蓝岛练完了,很好,接下来他要去图书馆了。
以往单枭会把整个白天的时间都用在跟踪李蓝岛上,他越来熟练,闭上眼睛都能描摹出李蓝岛的背影,画出李蓝岛的轨迹。
但今天有点不同。
李蓝岛居然没有如他所料地去图书馆,而是在附近转了好几个大圈。从菜市场到娃娃机店,从娃娃机店到电玩城,然后又往返。
单枭把帽檐压到鼻尖,额头上出了一层汗。他不明白李蓝岛今天发什么疯,一个只会钻研数学的书呆子忽然到处乱逛,还只有7岁,就不怕被敌对阵营的财阀抓走?
李家在潮平是地头蛇,那对夫妻去世后李蓝岛似乎对李家的监视很抗拒,故而这段时期李振贤对李蓝岛的保护并没有无孔不入,相反,只要不出可控范围,他放养李蓝岛。不然单枭也没办法跟踪这么久。
周围几乎没有眼线,李蓝岛就这样带着单枭在街道转了三个多小时。
最后单枭因为太饿,有点头晕,跟踪的步伐都慢了很多。
走到图书馆附近的小巷里,李蓝岛蹲下系鞋带,单枭侧身,压着帽檐偷看他。
忽然地,李蓝岛轻轻笑了一声。
短-促,清脆,在深巷里有涤荡的回音。
单枭愣住。
等李蓝岛系好鞋带走进图书馆,单枭走出来。
远远地,他能看见李蓝岛在图书馆前台登记借阅,拿了一套荷马史诗。
然后选了个阳光正好的玻璃窗边入座,认真地对比字典钻研古希腊语。
他发现我了。
单枭表情一点一点变得兴奋与激动,血液里的某种因子狂烈震动。
他故意的。
故意溜我好几条街,三个多小时。
从什么时候发现的?
难道一开始就?
单枭嘴角缓慢地,缓慢地上扬。
他好坏。
*
单枭被安娜带到帝都不到一个月时间,安娜就死了。
肺癌,咳出来的血都被她用纸巾包好丢了。
为了不影响单枭,安娜出走,失踪了半个月。当单枭发现她尸体的时候,是在树林里。她的尸体被野狼啃走了大半,基本只剩下一点骨头。
单家不是那么好接近的,安娜几次请面无果,死前告诉他,理查德,你一定要想办法让单家的人留下你,你在帝都唯一能依靠的就是他们。
他发现安娜尸体的时候也一点都不难过,他只是买了几块肉放在树下,连续十天蹲守,等来了两头狼。
然后他从树上跳下来,把两头狼给杀了。
采用的办法并不是一刀刺到重要部位,而是划开皮肤,缓慢地放血,延长了疼痛。
瞬间死亡并不痛苦,无限逼近死亡才最痛苦。
他面无表情地把两头野狼的尸体埋在安娜的土坟边,当祭品。
之后,他遇到了姑妈。
再之后,他被单明山带走。
见到单明山的那天下午,单明山请他去咖啡店喝了下午茶。
“你有什么要问我的?”单明山叼着烟,坐在对面,满脸的不耐烦,“问完你就是单家的组员,以后在我手底下做事,你要喊我老爹,我会负责抚养你长大。”
单枭舔了舔嘴唇,抬眸直勾勾看着单明山,这个被称作中山狼的财阀掌权人。
他咧开嘴,笑:“老爹。”
“人生,就一直这样?”
“哪样?”单明山皱眉,“别跟老子打哑谜。”
单枭说:“无聊透顶。”
单明山被烟呛了一下,他问:“你现在上初二?”
“是。”
单明山吸了几口烟,眉头紧蹙,半晌后道:“人生一直就这样。不过如果你想看点有意思的,我给你推荐一个人。”
“谁?”
“李蓝岛。”单明山说,“潮平李家李振贤的长孙。他今年和你一样,也上初二。”
“您说谁?”单枭僵了瞬。
他现在13岁,从7岁来到帝都迄今为止已经过去了很多年,这个名字好像早就被他遗忘了,但是突然又以一种奇妙的方式出现。
如雷贯耳。
“李蓝岛?”单枭慢慢挑起眉。
“怎么,你认识?”单明山看他。
“不。”
“总之你就这一个问题是吧?我回答完了。没事就走了,别磨磨唧唧。”
“谢谢老爹。”
单枭起身,跟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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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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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
凌晨。
“帝都-潮平的往返票对吗?”售票员小姐查询了信息, “目前只有站票了,抵达时间是晚上九点,如果后续有余票乘务员会通知您。您可以接受吗?”
“可以, 多谢。”单枭说。
他穿着简单的休闲服,白T黑色外套, 五官成熟, 个子一米八出头, 接票时衣服勾勒出若隐若现的肌肉弧度。
一点不像是身份信息上显示的13岁, 又高又帅, 微笑时宛如绅士。这不由得让售票员小姐多瞄了他几眼。
13岁在没有长辈的陪同下出远门不算少见,帝都很多家庭都会刻意培养孩子的独立性, 不过真正意义上这么小就一个人旅行而没有朋友陪同的,售票员小姐自任职以来还是第一次遇到。
单枭单肩拎着包,上车。他站在行李置放处,透过功能舱门看外面的山。
从帝都到潮平, 2000公里,17个小时的车程。
他运气不太好,没遇到乘客退票,全程都满座, 乘务员每次推着餐车路过都会冲他一笑。
这一趟大胆的旅行,他站了17个小时, 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
按理来说, 过程会很漫长又无聊。帝都开往潮平要经过许多山,统计一百多个隧道。
但是单枭并不觉得无聊。
不论是快车不断地穿过隧道,使视线陷入一片漆黑,还是时常断成2G的信号,都不令他乏味。
因为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只想快点见到李蓝岛。
多年过去,你是成为了平庸的财阀子嗣,还是那个骨头摔断了也非要练习花滑的倔强小孩?
很快他就得到了答案。
他在潮平体育中心的冰场里见到了李蓝岛。
步入青春期的李蓝岛五官突出,干净,清冷,穿着中学校服,脚上是昂贵的冰鞋。李家几个保镖在附近盯梢,单枭再次借着几个阿姨的背影遮挡,坐在观众席观察李蓝岛。
现在这些阿姨已经没有单枭高了,几乎挡不住他的身影。
他压低帽檐,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冰场上,李蓝岛还是和从前一样摔倒,护膝都因此被撞歪。
然而半小时后,李蓝岛完成了一个四周跳。
全场的观众都在惊呼,有人拿出手机拍摄视频,但很快被保镖找上,低声要求删掉。
无法形容单枭亲眼看见这个四周跳时的感受,他彻底看呆了。
那么,接下来又是传统项目。
跟踪。
时至今日,单枭的跟踪技术炉火纯青。他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帮老爹跟踪目标人物,然后敲晕了带走。
他以为李蓝岛不会再发现自己。
这是一场他单方面宣布开始的博弈。
“诶,唐溯。”李蓝岛从冰场走出来,拎着包,他打了个电话,“我要回家了,你不要叫人来接我,我自己走走。”
“又干什么?”唐溯很没辙地说,“李蓝岛大少爷,我的工作就是保护你。”
“你听我的,我给你休假,别吵了。”李蓝岛抗议两句,随后挂断。
保镖们不会过多干涉李蓝岛的私人行程,他们只是隔着很远地走动,确保李蓝岛在视线范围即可。
而单枭绕开了这些保镖们的监视,尾随李蓝岛一路从体育馆走到了菜市场,然后是娃娃机店。
又从娃娃机店到电玩城,最后又往返。
又是三个多小时,李蓝岛很悠闲地买了一大堆好吃的,吃完了把包装袋丢进垃圾桶里,伸一个幅度很大的懒腰。
他还戴着mp3听音乐,两边的碎发和耳机线黑白相映,如琴键。耳机里的音乐在唱:
[I crossed the o for a heart of gold]
我穿洋过海为寻黄金般的心。
这是单枭第一次发现有人连后脑勺都这么独特。
“喂。”李蓝岛忽然开口,他的少年音色像一阵风铃,“我真的要回家了,你有需要可以去李氏茶馆找我爷爷,就说你是我朋友,他会跟你说话的。拜拜!”
他说这话完全是对着空气说,连头都没有回。
李蓝岛冲远处的保镖挥挥手,黑车就开到了面前,他拉开车门钻进去,什么都没有留下。
只留下了单枭紧贴墙壁的后背,和额头上因为紧张和刺激而冒出的冷汗。
他还是发现我了。
*
单枭当天上午就上了车,回帝都。又是17小时的站票。
等到了单家祖宅已经凌晨,单枭回了地下室。
因为老爹觉得青少年不能夜不归宿,单枭又消失了两天,平叔已经在地下室门口等着他了。
“棍子。”平叔叼着烟,手一摊,旁边的组员就把木棍给了他。
“十下。自己跪好。”平叔总是这么不留情面。
以往单枭犯忌或者惹了祸,都要挨揍,组里的人说野狗就得揍,揍了才听话。以往单枭挨30棍都能一声不吭,今天平叔才抡了他三下,单枭的鼻血就滴滴答答地落下来。
平叔瞪大眼睛:“你怎么回事?!”
杰森赶紧拦住平叔,担心地问:“你去哪里了?也不和老爹汇报,老爹可生气了。你快解释一下吧?”
单枭盯着地上的血,不说话。
平叔抖了抖烟灰,不耐烦啧了一声:“脏得要死,自己擦干净。走了。”
他没有打完剩下的几棍子,把其他组员一起叫走。
杰森回头,看见单枭跪在地上,舔干净了地上的鼻血。
几个组员均是浑身一激灵,嘀嘀咕咕地离开。
这一趟往返对单枭来说绝对不亏。
或者说,这是他一生中最为不朽的远行。
*
“所以呢?”唐溯坐在面馆摊位上,满脸都是风雨欲来,“你想表达什么?一张帝都-潮平的往返站票?那又怎么了?”
“你并没有赢过我。”单枭微笑,“我也很了解李蓝岛。”
“操。”唐溯眉梢的青筋暴起,“你找抽是么?别拿我和你这种偷祭品的人渣比较。”
“我并不否认我是个人渣。不过我也说了,帝都离潮平真的很远,如果李蓝岛来了,我会好好招待他。”
“不仅如此,我还明白为什么李蓝岛来帝都不选择乘坐飞机,而是选择了快车干线。明明坐飞机会更快更轻松。”
“因为英吉利海峡空难。”
他对面的唐溯脸色彻底沉下来。
单枭单手撑着下巴,露出了衣袖下的鱼鳞纹身,他几乎是挑衅地盯着唐溯,嘴角上扬,“唐溯先生,听说你研究心理学,想必你看过很多书。李蓝岛刚才在木星学院图书馆借了一套荷马史诗,这套书,你看过么?”
唐溯脖子上一根筋虬结到下颚,嗤笑:“你想说你看过?”
“那套书的奥德赛在我手上。”单枭说,“海上漂泊的英雄尤利西斯被女神卡吕普索困在她的岛上。卡吕普索承诺如果他留下,可以给他永生,此后尤利西斯不用再漂泊受苦。”
“她让这位英雄在不朽与故乡中做出选择,尤利西斯拒绝了不朽。”
“不论是二战恩尼格玛机的出现,还是当年李氏夫妇的空难,大家都在为自己的故乡而奋斗。”
单枭说:“而我的故乡,一张去潮平的车票而已。”
他接下来的话成功地激怒了唐溯。
“更何况,我和李蓝岛已经登记结婚了,唐溯先生。”单枭笑意越发锋利,“这事儿我得亲自告知你。”
“从今以后,李蓝岛由我负责。你可以滚蛋了。”
唐溯山根的太阳神纹身在烈日下晃了晃,下一秒狠戾的拳头就落在了单枭的脸上,整张桌子被踹翻,桌上的纸巾盒、一次性筷子、餐盘全都掉在地,稀里哗啦,碎得七零八落。
单枭则反手摁住了唐溯粗壮的手臂,他比较意外地挑了一下眉毛,似乎是没想到唐溯的花衬衫下有这样的力量。
随后哐当一声巨响,单枭把唐溯整个人过肩摔丢在地上,握紧拳头要冲他腹部砸。
唐溯一把甩开单枭的手,侧身起来的瞬间一脚踹上单枭的膝盖。
两人几乎是迅速扭打在一起,表情一个比一个凶狠,眼底只剩下无尽的敌意。
“我了个草。”面馆老板走出来,拎着扫帚,看清是谁后拦住了店里的服务员,“别过去了,那是单家的人。”
“咋办?”服务员小哥低声,“通知一下老爹?”
木星学院附近商圈卧虎藏龙,好几家店的老板都是道上人士。
面馆老板摇摇头,往里面洗手间看了眼,“刚刚那位帅哥怎么还没出来?”
场面一发不可收拾,唐溯从裤兜里拿出一把折叠刀,趁单枭被他抡到桌上撞倒后,拔出刀,利落刺过去。
单枭精准掐住唐溯的脖子,用手臂格挡了拳头,再一口咬住了刀锋。
两人脸上都带了伤,唐溯额头一汩血淌下来,差点流到眼睛里。
李蓝岛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单枭和唐溯僵持不下,脸上全是血。
“草。”李蓝岛骂了一声,抄起扫帚走过去,出其不意往两人背上都来了一下。
哐哐两声,听上去这两下挨得很结实。
单枭和唐溯迅速松开彼此,同时看向李蓝岛。
“你们两个找死吗?”李蓝岛冷着脸道。
“打够了没?等着我给你们收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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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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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岛, 你还好吗?”单枭格外担忧地看着李蓝岛,“手疼不疼?”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他两扫帚打断了两人的互殴, 自己掌心也被蹭红了。
“让我看一看吧。”单枭试图走过来,“我有带膏药贴。”
“你们两个给我站好。”李蓝岛冷脸, “并排站。”
以李蓝岛对唐溯的了解, 只要自己在场, 且唐溯已经答应收敛的情况下, 他就不会主动找事。
所以猜都猜得出来, 先挑衅的一定是单枭。
此刻两人一左一右站在店门口,来往的人都往这看, 但不敢停下来,他们衬衫和校服上的血一大片一大片地洇在身上,两人挂了惨烈的彩。
单枭和唐溯之间像是隔了什么大裂缝,他们都不看彼此, 唐溯习惯性地拢了拢烟盒,挤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皱眉不知道在想什么,单枭则视线紧紧盯着李蓝岛。
“你们两把头低下来。”李蓝岛说。
唐溯啧了声, 照做。单枭余光瞥他一眼,紧跟着也低头。
咚咚两声响, 李蓝岛扬起手, 一左一右往他们脑袋上来了两记爆栗。
“唐溯。”李蓝岛冷淡,“组规是什么。”
“”唐溯又啧了声,满脸不爽,“帮派打架不带刀。”
“这刀是你的吧?”李蓝岛抽走他手里的折叠刀,“你刚才是不是下死手了?”
“是。”唐溯应得干脆。
于是他又被李蓝岛打了一下头。
“你答应过我不惹祸的吧?而且你真的动了杀心, 这是大忌。”
“去给老板道歉,今天店里砸坏了东西你们两个AA,把赔款结清。”李蓝岛收好折叠刀,放进裤兜里,“然后你们负责洗碗,把今天店里的碗全都洗了,给老板赔罪。”
唐溯似乎已经习惯了,他只是沉默地抽着烟,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挽起的衣袖露出乌鸦纹身。
“那我呢?”单枭问。
“你什么?”李蓝岛看他。
“为什么揍我?”单枭脸上仿佛写着“我难道也要遵守李家祖训么”的疑惑。
李蓝岛:“之前我们说结婚前要定下的约法三章还记得吗?现在我给你一条新的。从此以后你不准和唐溯动手,就算是唐溯挑衅你了,你也不准回应。”
单枭微笑,没说好还是不好。
看他那表情李蓝岛就清楚,这人根本就没把自己话听进去。
单枭很擅长表演,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就算是李蓝岛真的生气了,单枭也会用他高超的话术把李蓝岛哄得团团转,最后不了了之。
这样下去不行。必须要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他答应过爷爷两年之内会死死缠住单枭,要想让单枭服自己,简单的示弱和无脑感情牌绝对行不通。
得比单枭更硬气,然后适时摆架子,立规矩。
李蓝岛把两人领到了老板面前。
“没什么大不了的。”面馆老板嚯了声,一副不敢当的表情,摆摆手,“这点损失几天就补上了,我等会让店里伙计整理一下,晚上照样能开店的,这个你们那个”
单枭唰一下,标准九十度鞠躬,彬彬有礼:“很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唐溯也鞠躬,淡淡:“对不起。”
店里服务员小哥带他们去后厨洗碗去了,两人井水不犯河水,各站一个角落,唐溯洗碗的动作明显比单枭娴熟很多,嘴里还叼着没抽完的烟,神情悠然自得,一看他就经常被李蓝岛这么修理。
单枭侧头,往窗外看了看坐在摊位处的李蓝岛。
而没有人在意的柜台处,老板背过身疯狂在群里发信息。
[卧槽单家那小子在我店里打架把我店砸得稀巴烂然后居然给我鞠躬道歉了!]
群里的纷纷冒头:[单枭?真的假的?操,老子上次在单家的KTV赊账,两天没还他就差点把老子头给打掉下来。这种疯子也会道歉?]
[大叔啊,无图说毛?谁知道你是不是瞎编的]
见群友质疑,老板偷偷摸摸举起手机,打开相机,正要往后厨拍照。
“老板?”李蓝岛胳膊抵在桌上,侧腰探头,“麻烦给我做一杯西柚汁,有点口渴。”
老板一激灵,连忙应了声好。
李蓝岛回座位前抬抬下巴:“别乱拍,多谢。”
老板整个人都石化了,默默地收好手机,老实地开始打果汁。
半个多小时后,后厨所有的碗都锃光瓦亮。
“洗完了?”李蓝岛靠着后厨的门,咬着吸管喝了几口西柚汁,看着朝自己走来的两人,他命令,“把你们衣服都脱了。”
“什么?”单枭很意外,“现在吗?”
“裤子不用。”李蓝岛补充。
单枭又瞥唐溯一眼,见唐溯臭着脸快速脱了风衣,连花衬衫也一并解扣搭在座椅靠背处,他这才也慢条斯理地解开衣扣。
然后随手往桌上一丢。
灯光下,两具极其富有冲击力的年轻肉-体赤-裸裸地展现在面前。
李蓝岛发出第一声惊呼:“唐溯,你什么时候纹了个这个?”
唐溯作为李家组员,毕业后去纹了身,这点李蓝岛知晓,但当时他纹的是花臂、满背和山根的组徽,今天他才发现唐溯又在腹部补了一个花纹极为复杂的小图,看起来像藤蔓环绕着圣剑。
至于单枭,则让李蓝岛发出第二声惊呼。
“你跟唐溯打架,除了头上脸上流了点血,身上居然一点伤都没有?”
单枭微笑:“是的。”
明明唐溯才是拿刀的那个人,但身上有淤青和划痕的竟然是唐溯。
“行。”李蓝岛嘴角抽搐,“你两听好了。”
他把椅子和桌上的衣服拿起来,“这件带血校服,唐溯你拿回去洗干净。这件衬衫还有内搭的背心除了沾血外还有点破了,单枭你拿回去缝好,也洗干净。”
“我拒绝。”唐溯阴沉着脸,“要我洗他的衣服不如让我去死,太恶心了。”
单枭莞尔:“我也拒绝,小岛,我不会给除了你以外的任何人洗衣服。男的女的都不行。”
“操,小岛是你能叫的?”唐溯一点就着,“你他吗的别以为自己很了不起,要想让李蓝岛和你结婚,除非你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好啊。我不介意试一试。”单枭恻恻地笑道。
“你们两个给我闭嘴!”李蓝岛把两件衣服甩他们身上,“有完没完了?磨磨唧唧的,谁再吵我就拉黑谁一个月。”
这话一出,两个人都愣了下,而后安静如雕塑。
“既然你们这么厌恶对方,那就现在洗,洗好就在这晒,明天自己过来取。”李蓝岛拿出手机,“还有,为了让你们从此以后想动手就会想起今天,我要拍照留个念。”
“不要了吧。”唐溯终于吐出一口气,脸上写着认命,他已经猜到了李蓝岛要做什么。
“要。”李蓝岛抬眸看他两,“我会把你们的照片发给明山叔和爷爷。你两自己看着办吧。”
他们一个蹲着一个站着在洗衣服,李蓝岛看着单枭:“现在我问你,你和唐溯说了什么?让他生气到不惜在帝都也要和你动手?”
“没什么。”单枭微笑,满手都是肥皂,“不重要。”
“你如果不说,我今晚会去唐溯的酒店,问他问个明白。”
“”单枭脸色黑下来,“我说,我和你登记结婚了。”
“然后呢?”
“他可以滚蛋了。”
地上蹲着的唐溯冷笑一声。
李蓝岛头疼地揉着太阳穴:“单枭,你应该明白吧,唐溯是我的家人。我和你介绍过了,他是我发小,我们一起长大。他和爷爷一样,是我第一梯队里的家人。”
“就是这点。”单枭突然看向李蓝岛,面无表情,眼神很冷,“就是这点让我恼火。”
“你只能是我的。”
李蓝岛和单枭对视,没有移开目光,而是平静地回望:“你知道为什么我会同意和你结婚么?”
“为什么?”单枭问。
“因为爷爷很看重你。同样,爷爷也很看重唐溯。所以你们两个在我这是对等的。”李蓝岛说,“总之,我不懂是出于嫉妒还是别的原因,你总对唐溯充满敌意,这不应该。你们两个分别代表李家和单家,如果老打架,别人看到了会以为我们两家关系不好。”
“不要给我爷爷添麻烦。”李蓝岛冷然,“而且很明显,我和唐溯在一起生活的时间更长,你跟唐溯比较没有胜算。”
单枭手上动作一顿,整个人气势都变了变,眼神的压迫感极强。
李蓝岛却继续道:“但是28天之后就不同了,我们是法律上的伴侣。这点无可替代。而且换句话说,也是家人。”
“到那时候,你也会成为我的第一梯队。”
“不过我感觉你可能撑不到28天后了。”李蓝岛随意道,“你现在就让我很想解除婚约。我想你或许也是?”
方才仿佛被人勒住脖子、命悬一线的紧张气氛轰然消散,单枭握紧了手里浸泡肥皂水的衣服,愣愣看着李蓝岛:“不要。”
“不要,不要。我会努力的。”单枭叼着橡胶手套,擦擦自己额角的汗,目光里是怔然,“我不是。我不想离婚。”
很好。
李蓝岛咔嚓咔嚓拍了照片,回了单枭一个标准的微笑,“那你加油。洗完缝好,我叫闪送送来了针线盒和你们能穿的新衣服。”
“好。”单枭此刻看上去无比顺从,“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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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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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烦你还专门跑一趟给我送笔记本, 谢谢。有事记得联系我。”李蓝岛站在面馆外,把小刀还给唐溯,“你自己回酒店没问题吧?”
“能有什么问题?”唐溯啧了第三声, “你这么关心我,怎么不干脆直接送我一程。”
“这怎么能行, 那我前面做的一切不都前功尽弃了吗?”
如果他送唐溯, 估计真能把单枭惹毛。
“我说。”唐溯拎着袋子, 身上穿着新换的白衬衫, 目光复杂, “你对他是不是太宽容了点?这样的解决办法只会让他蹬鼻子上脸。”
“你以为我有那么好心吗?我没说这事儿算完。”李蓝岛整理了一下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心力交瘁, 叹气,“回去以后我再跟他算账。虽然你拿刀不对,但他是主动挑衅在先。你们两半斤八两,没有一个让我省心的。”
唐溯站在路边点了根烟, 点了几次愣是没点着,李蓝岛拿过他烟盒和打火机,收拢掌心挡着风,火机的蓝火焰歘地一下亮起。
“不用谢, 记得戒烟。”李蓝岛把东西还给他,“到酒店跟我报平安。”
唐溯看他这动作一眼, 总算笑了:“行。”
“那我进去了?”李蓝岛说。
“等会。”唐溯叫住了他, 视线定定落他脸上,“你真要和他结婚?”
“已经结了,在等公告期。”李蓝岛耸耸肩,“要提交材料申请法律异议太麻烦,就先这样吧。”
“再说了我要是真和他结婚了不也挺好的吗?要一个组里的大叔们和我爷爷都满意的联姻对象, 恐怕得上太空去找吧。”
“再说了,你以前不总说我这样的金枝玉叶的小少爷没人敢要吗?”
“我要啊。”唐溯呼出一口烟圈,白雾缭绕里他的脸色模糊不清。
“我单身,已成年,不像单枭那样什么事都瞒着你,李组长挑中我,知根知底。要不然你跟我结?”
“你认真的?”李蓝岛回头看他,“唐溯,你该不会喜欢我吧?”
他会说他是开玩笑的。
两秒钟,唐溯顿了顿,吹散眼前的烟雾,桃花眼一弯:“没,我开玩笑呢。你相信了?”
李蓝岛大翻一个白眼:“我就知道。”
唐溯直起腰,摆摆手:“我走了。”
*
他们打这一架事情闹得有点大,单明山花了不少钱才让媒体闭嘴。
单家祖宅夜里一个人影都见不着,只有花园后方的家祠外跪着个人。
“老爹说要罚半个小时,蓝岛,你别过去了。”杰森手里捏着一把雨伞,“外面还在下雨呢。”
“借我用一下,谢谢!”李蓝岛接过伞,撑开,小跑着冲进雨里。
帝都雨季的雨总是一阵一阵的。
他在单枭旁边跪下,单枭立刻抬起头:“蓝岛?”
“你来做什么?”单枭皱起眉,“快回去。”
李蓝岛没动。
“杰森!”单枭回头冲屋檐下的人质问,眼底是怒意,“怎么回事?”
杰森无奈摊开手,表示自己也没辙。
“蓝岛,别闹了。老爹只罚我一个人。”单枭近乎是讨好的语气,“你会感冒的。”
组里的人似乎很快就汇报给了单明山,平叔从后门走过来,接过李蓝岛手里的伞,站在一边肃穆地撑着,但伞只挡了自己和李蓝岛,单枭则淋了全身。
好在雨不算大,只是细雨。
看平叔这样,单枭明白了,老爹默许了李蓝岛的行为。
他攥紧手,嗓音发颤:“蓝岛?”
“你饿不饿?你回去等我,我面壁思过完给你做好吃的。”
李蓝岛没理他。
“蓝岛?明天一起去上学吗?我让车在门口等你,我们一起。”
李蓝岛还是没理他,安静地盯着家祠牌位,跪坐,背脊笔直。
不过杰森后来又屁颠屁颠跑来,给李蓝岛的膝盖下塞了个蒲团。
“蓝岛,你听不见我说话了吗?”
“蓝岛,你是不是嗓子不舒服?回应我一下,好让我放心。”
单枭余光瞄了他千百次,最后转头求助平叔,“平叔,你能看得见我么?”
“废话。”平叔冷笑,“跪你的。”
“蓝岛好像听不见我说话了。”单枭心乱得像毛线,“他是不是病了?我要带他去医院,不能等了。”
为了让单枭这个癔症患者死心,平叔弯腰,撑着伞恭敬提醒李蓝岛:“老爹说如果你坚持,最多陪那小子十五分钟。再多了老爹没法和李振贤交差。现在还剩十分钟。”
“好,谢谢平叔。”李蓝岛笑了笑。
“”
单枭如遭雷击。
他以为坐单家的车回来时,李蓝岛还和他说说笑笑的,和往常一样,那打架的事儿应该是翻篇了。
现在看来,恰恰相反。
李蓝岛生气了。
“蓝岛。”
“蓝岛?”
“蓝岛”
单枭像个聒噪的鸟,不断地叽叽喳喳,李蓝岛充耳不闻,最后十分钟一到他就站起身,被平叔撑着伞护走。
等单枭跪完,他起身抬头,看着李蓝岛卧室的窗户。灯竟然没开,一片漆黑。
他拿出手机,打开WA,发信息。
[你睡了吗?]
发送失败。
李蓝岛把他拉黑了。
单枭瞳孔骤缩,僵在原地。
“我觉得他刚才有那么一个瞬间好像被箭射-穿心脏了,你觉得呢?”杰森双手背在身后,站在门口守夜,和旁边的平叔悄声。
“关老子什么事。”平叔暴躁地搓打火机的滚轮,“他一个大男人为这种事叽里呱啦什么呢?给老子受着!”
过了会儿,卧室的灯又亮了。
为了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单枭爬上楼,咚咚咚咚地敲李蓝岛的卧室门,敲了三分钟无果,他拨通一个电话。
“卡洛斯。”单枭一只手撑在门上,低头看着门缝,“告诉我怎么样能让李蓝岛重新跟我说话。”
“”正在开会的军官一脸窝火地要开骂,频道里却钻进来清朗的嗓音:“单工?我是洛克!卡洛斯上校现在在密歇根局呢,你有什么事?是不是发现最新的解码思路了?”
“不是。”单枭眼睛都没眨,直直盯穿地板,煞有介事,“李蓝岛不理我了。”
“啊?”洛克那边安静好几秒,才问,“哦,你们在冷战?”
“我已经在他房门口敲了三分钟,喊了七十三次他的名字,可是他没有理我。”
“那我劝你还是不要再喊他了比较好。”洛克战战兢兢道,“不然会火上浇油的。”
“那怎么办?”单枭一只手撑着腰,看着满目的门,挫败地问。
“试试让他冷静一下吧。总之现在别打扰。我帮你问问什么情况。”
单枭看着暗下来的手机屏幕。
夜里十一点,他坐在单家玄关大门外的台阶上。房檐上的雨水哗啦啦落下来,打湿他肩膀,李蓝岛给他买的白衬衫全湿透了,露出肌肤上漆黑、工笔精湛的纹身。
三个小时过去,单枭每隔半小时就会试着给李蓝岛的WA发信息,没有一次成功。
快要十一点半,单枭又试了一次,这次信息居然发出去了,而且提示音在自己身后响起。
哗一下,身后的门被人拉开。
单枭猛地回头。
李蓝岛肩膀上挂着毛巾,头发湿漉漉的,身上带着水雾,显然是刚刚洗完澡。他穿着毛绒睡衣,衣摆没拉好,外翻,卷翘,露出紧贴腰部的内裤,一眼看得出来是什么牌子。
玄关灯光照射下,李蓝岛那双眼睛格外澄澈,像打湿了的玻璃珠,透过他的眼睛可以看到万花筒里的世界。
那处不明显的胎记也因为李蓝岛视线的移动而染上淋漓的水汽。
“你坐在这干什么啊?”李蓝岛很无奈地叹气,把肩膀上毛巾丢给单枭,“擦一下吧。你不知道往里坐点么,淋雨很好玩?”
“因为你一直生气不回我信息,我以为是我的惩罚还不够。”单枭愣愣地回答。
“我的确是生气。”李蓝岛低头看他,“我先告诉你,从此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再把情绪发泄在别人身上。”
“什么?”
“听不懂吗?我的意思是我生气的点并非在于你和唐溯打架,而是因为你将我们两的事牵扯到别人身上。”
“我答应和你结婚,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不管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和你共同承担。如果你犯错了那我也一样要受罚,这就是伴侣。”
单枭头上罩着毛巾,一动不动地望着李蓝岛,表情僵硬。
“你在外面闯祸,别人会说我管教不严。”李蓝岛握住毛巾两边,蹲下身给单枭搓头发,“所以从今往后,不论你是讨厌我,喜欢我还是对我有不满,有所求,这都是我们两的事,要我们自己去解决。”
“而我的性格本来就不会在外面乱搞,也不可能去犯重婚罪。你有话直接问我,有情绪直接找我解决。”
“跟唐溯没关系,跟爷爷没关系,跟明山叔也没关系。只有我们彼此。”李蓝岛认真地帮单枭擦头发,擦完看着他,“懂吗?”
“懂了。”单枭嗓音发紧,“保证不会了。保证。”
“你真的懂吗?”李蓝岛满脸冷汗和无语,“为什么回答得这么快?”
单枭却忽然站起身,把李蓝岛给抱了起来。
“喂——?!”李蓝岛吓一跳,被单枭直接抱到了玄关鞋柜上坐着,“等一下,你干什么?”
“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再理我了。”单枭手臂环着他的腰腹,额发的水珠啪嗒掉在脸颊处,他仰头看李蓝岛,“只有我们彼此这种话你只对我说过?还是对别人也说过?”
“啊?!”李蓝岛用膝盖顶了他胳膊肘一下,“你说什么呢,你觉得可能吗?”
单枭忽然埋头在他腹部,紧紧抱着李蓝岛。
“松手,你身上湿得要命,我睡衣都被你毁了!”李蓝岛要掰开单枭手,然而没掰动。
靠。世界上竟然有这种事!
“我会给你洗的。我洗衣服很厉害的。”单枭轻轻嗅着李蓝岛身上沐浴露的香味,“要不然这件衣服送给我吧,我给你买一套新的,这套就给我了好吗?”
“你要我睡衣干什么?你又穿不了。”
“闻。”
“好恶心,我拒绝。”
单枭笑了,低低的,落在耳边很好听。
李蓝岛没再挣扎,小腹有点痒,腿也是,他看着单枭的后脑勺,不知道这是种什么感觉。
心脏还挺过电的。
怪不得有人渴望亲密接触,其实人类很适合拥抱。
“对了,洛克让我问你一个问题。他说是网上搜的攻略。”单枭抬头看他,“我能问吗?”
“你问问看。”李蓝岛说,“回不回答就不一定了。”
单枭:“如果有一天我和唐溯一起掉水里了,你救谁?”
“”
李蓝岛满脸黑线:“我把你两都摁下去。”
————
——
第25章
*
“行了, 你先去洗澡吧。”李蓝岛从鞋柜上跳下来,抽了几张纸巾擦自己身上的睡衣。
单枭却不着急,他们一起坐在客厅里。
沙发是Fendi Casa, 基础款一条三十几万,客厅摆的这款还是单老爹拍卖打下来的, 天价, 极奢风, 意大利工艺, 搭配皮革与金属饰件。
单枭坐上跟不要钱似的, 身上全是雨水。
他把毛巾铺在了地上,给李蓝岛垫脚。
“你干嘛弄得这么小心翼翼的。”李蓝岛不解, “我都说我已经不生气了,我给自己设定的时间就是,当天的问题当天解决,零点之前我肯定会把你从黑名单里拉出来。”
单枭露出了额头, 他鬓角很锋利,半湿的头发中分了,往脑后梳,更显成熟。他道:“我只是希望这种事情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以单枭这些年在单家积累的人脉、拓展的视野来看, 他不认为自己会有什么做不到的事。
木星学院说考就考,密歇根局说进就进, 情报部门目前他最大。
但是他意识到自己根本承担不了惹怒李蓝岛的后果。
示好不管用, 打马虎眼不奏效,李蓝岛会绕开所有他计划好的路线给他当头一棒。
他们之间其实一直都没有开诚布公地交流过,李蓝岛决定迈出第一步:“话说,你为什么会同意联姻?只是明山叔交代你,你就这么做了?”
单枭反问:“你怎么会这么想?”
李蓝岛理所当然:“你和明山叔没有血缘关系, 是单家抚养长大的,想来你也只是为了报答养育之恩而同意和我结婚。爷爷说不定私下也找过你了,交代你一定要保护好我啊之类的。真是这样我会很愧疚,要是你以后有喜欢的人了”
单枭打断:“没有这种可能。”
“好吧。”李蓝岛并不想就这点长篇大论,“那你有什么需求?爷爷有给你好处吗?你想要多少钱?还是你要李家的经销权,或者股份?我知道谈钱太俗气,不过有总比没有好吧。”
单枭摇头:“我对这些都不感兴趣。”
对,他会觉得无聊。李蓝岛摸明白了点单枭的路数,明白后更想不通了:“别无所求?怎么想都不符合商人的作风吧。”
单枭笑了一声:“别人都是什么作风?”
李蓝岛认真回答:“互惠互利,知根知底。我听说大部分财阀家后辈联姻都是从小培养的,先一起长大,再谈恋爱,之后步入婚姻。正常人也是这样。”
哪有他们这样一上来就领证的。假到李蓝岛做梦都怕露馅,甚至梦见单枭和自己被追杀,最后单枭死了。
而且单枭如果有企图那还好说,没有的话他无功不受禄,承恩不起这样的雨露。
尤其是遇到枪声先把自己揽怀里的这种。
“懂了。”单枭说,“那我们先谈恋爱吧。”
啊?!李蓝岛一个磕碜,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单枭笑容灿烂:“我先做你的男朋友,再做你的老公。”
李蓝岛幽幽看他:“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这样顺序就对了。”单枭一手烂牌合出王炸,“蓝岛,我们交往试试看。我会让你满意的。”
李蓝岛有点短路。他有说自己不满意吗?这是重点吗?他不是在跟单枭讨论利弊关系吗?!
李蓝岛长长地憋了一口气:“你疯了。”
“我没疯,我现在很清醒。”单枭忽然凑过来,手臂撑在李蓝岛腿边,那张没有瑕疵的脸无限逼近,“假如我们正在交往,现在应该做什么?”
他湿漉漉的眼睛紧紧盯着李蓝岛,长睫毛浓密,眼角开合幅度小,双眸凌厉,混血五官笔挺又硬朗,嗓音质感如磨砂,带着磁性。
“你现在是在威胁我吗?”李蓝岛问。
“是虚心请教。”单枭说。
“请教错人了,我没谈过恋爱。我只会写爱心函数,就是那个笛卡尔坐标。”李蓝岛紧绷着脸道。
单枭喉结滚动,忍着笑,非常自然地夸赞:“那你很厉害。”
“既然你也不会,按照我学到的来怎么样?”
李蓝岛狐疑:“你说说看。”
“牵手试试。”单枭摊开自己掌心,五指撑开,修长的手指上还残留水痕。
李蓝岛松了口气:“这倒是没问题。”
他将自己掌心贴上去,肌肤一触碰的瞬间,单枭就勾住他手指,十指相扣,严丝合缝的指肉挤压,像陷进棉花里,吻合的线条刺激神经,有种被包容的满足感。
单枭的手比他大很多,也粗糙很多。
李蓝岛愣愣地说:“有点刺挠。”
“疼?”单枭用虎口的茧蹭两下李蓝岛手背,“还是痒?”
“你手上怎么会有这么多伤疤。”李蓝岛用拇指蜻蜓点水地戳一下细条状的疤痕,“摸起来比看起来还吓人。”
“老爹说伤疤是男人的勋章。”
“”
很难想象单明山都教了单枭一些什么。
李蓝岛的手是冷的,但单枭的手很烫。他猜是因为单枭的新陈代谢比较好,体温过高。怪不得他有精力在单明山手底下做事,这就是天赋,混财阀的天赋。
“然后呢?没了吗?”李蓝岛问,“你就学到一个要牵手?这有什么用。”
“还有。”单枭抬眸看他,说,“我能亲一下你的喉结么?”
什么?!?!
李蓝岛猛地收回手,可惜中途就被单枭眼疾手快地拽回去,他两只手裹着李蓝岛一只手,麦色皮肤与冷白皮对比鲜明。
“别跑。”单枭虎视眈眈,“能么?亲一下就行。就一下。”
这根本不是几下的问题。
李蓝岛僵硬了好久:“你非亲不可?能证明什么?”
“我不知道。”单枭继续虎视眈眈,目光灼热逼人,“亲了才知道。”
“就一下。”他再三保证。
李蓝岛左右脑互搏,最后拗不过单枭的百般承诺,点了头:“行。”
喉结而已,他有单枭也有,人人都有。
轻轻地亲一下碰一下算不上什么。
李蓝岛仰起头,做好了心理准备。余光里,单枭不断靠近,他能看见自己脖子附近那个漆黑的脑袋。
有呼吸喷洒在脖颈处,敏-感的神经末梢遍布在这块区域,李蓝岛以为单枭碰一下就完事了,可是低着头的人迟迟没动静。
李蓝岛刚要问怎么了,单枭就轻轻往那吹了一口气。
“”李蓝岛一激灵,手指蜷缩。
紧接着单枭就张嘴咬住了喉结。
他两侧锐利的犬牙小幅度磨-吮李蓝岛的脖子,牙尖刺痛皮肤,带来电流感。
这并不是亲吻,而是吮-吸和舔-舐。
他叼着李蓝岛的喉结,像猛兽逡巡自己的领地,衔咬着战利品,宣布圈占。
李蓝岛有被命运扼住咽喉的紧张,却没感觉到危险。单枭并没有用力,不过等李蓝岛反应过来他在干什么后,猛地推开单枭给了他肩膀一巴掌。
“你不是说亲一下吗?!”李蓝岛的小火山爆发,瞪眼质问,“这是亲吗?!”
“对不起小岛。”单枭伸手拧了拧脖颈,居然笑得出来,还笑得特别傻,“我本来是想亲一下的,但是没控制住。”
“你属狗的吗?!”李蓝岛还在抓狂,他到处找镜子,终于从抽屉里翻出来一个便携翻盖镜,“靠!红了!我从此以后不会再相信你的一句鬼话——”
单枭汗流浃背:“因为那里看起来太像鹌鹑蛋,所以我没忍住,我不是故意的。”
“像什么?!鹌鹑蛋?!”李蓝岛把镜子甩单枭胸上,“我从此以后都不想再吃鹌鹑蛋了,你怎么不咬你自己的,咬死算了!”
“那你咬回来。”单枭一根手指勾下自己衣领,期待地看着李蓝岛,“出血也没关系的。”
“好变态,我死也不要。”李蓝岛强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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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
李蓝岛回房间后把唐溯给自己送来的笔记本拿了出来。
这本笔记本其实很普通, 羊皮封面,里面夹了不少世界各地的典藏版邮票。父母留给他的东西并不多,这本笔记本里大多数是信件内容和各种粘上的便利贴。
李蓝岛指腹在羊皮封面上摩挲了几下, 翻开,他把一张张便利贴重新整理和翻阅。
上面一共有两种字迹, 很丑的是自己父亲的, 漂亮隽秀的则是桑非晚的。
一些腻歪的情话李蓝岛都没眼看, 全是李逸英对妻子的思念。
他想不通, 爷爷那种花花公子如何能培养出自己父亲这个情种。
整理完, 李蓝岛把两张画有棋盘的便利贴单独拿了出来。
这也是他执意要唐溯帮自己重新找出这本笔记本的原因。
在加入密歇根局之前他不懂两份棋盘的含义,只当父母是画着玩, 消磨时间。
李蓝岛重新摆了棋盘,但解码过程并没有想象中轻松。
他用了整整一周的时间来研究这两份棋盘,什么办法都试过,最后是在梦里和单枭下棋的时候突然惊醒, 连滚带爬下床,画了两份镜像棋盘出来。
密文用移位法轻易地算出来了,但明文始终不得要领。
差一把钥匙。
这把钥匙在他刷牙时灵光一闪。
李蓝岛又连滚带爬地上楼,钻进房间里研究走棋。
历时一周, 他解开了父母留下的棋盘。
机制是在棋盘落子处用“小飞”方向读取下一个字符,有一个眼则代表字符A等等。
他将明文写在纸上, 拼凑后发现这是一串网址。
而且网址在普通浏览器上点不开。李蓝岛迅速换到谷歌, 架了梯子,再把得到的密码输入登录页。
这个网址的安全性非常高,自建网站+SSH防火墙,仅允许特定ip白名单访问,或使用密码进入。
浏览器白屏一闪, 李蓝岛进去了。
网页像早些年的博客,里面的第一篇日记就让他后背发凉。
——[海鸥怀了孕还要赶往前线,我总担心她。我不止一次感慨战地记者这份工作太辛苦,她说她最不怕的就是辛苦。世人总想从她的报道里看到危险和真相,而我只希望她平安。
荆棘向她求婚那天的场地还是我布置的,这位沉默寡言的青年长得真是俊朗,我没想到他们真能在一起。毕竟他们看起来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荆棘笨拙又呆板,像不会出错的瑞士钟表。海鸥则总是活蹦乱跳,浑身洋溢着春天。
我一直在想,钟表和春天怎么能凑成一幅画?
直到荆棘求婚时说,他只是爱上了海鸥,然后选择对她绝对。
很浪漫。如果我们的这些浪漫之间没有出现island就好了。]
李蓝岛震惊得连呼吸都忘了,飞速消化信息量。
所以,他父母与兰开斯特公爵夫妇是好友?
可是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当年父母葬礼的邀请名单上,并没有兰开斯特公爵夫妇的名字。现场也没有这样一对模范夫妇的到来。
“蓝岛?”杰森在敲门,“你在吗?楼下突然来了一位客人说是找你的,他说他叫洛克,你认识吗?”
李蓝岛啪地一下盖上电脑,起身开门:“谁?洛克?”
“对。”杰森摸摸脑袋,“因为不清楚对方到底是谁,守门的组员没同意放他进来。是你朋友吗?”
“我换个衣服,马上下去见他。”李蓝岛赶紧让杰森去打了声招呼。
李蓝岛噔噔噔下楼,走到祖宅外,看见洛克穿着灰黑拼接风夹克,站在路边。
“蓝岛!”洛克的蓝眼睛闪亮,举起手朝他挥舞,“我来给你送文件!”
“什么?”李蓝岛笑了笑,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