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叶闻舟“啧”一声, 凝眉偏头深思片刻,半晌才拍了下大腿说:“哦~!我想起来了!”
“叫顾墨。”
陈颂双眉越拧越深,指尖紧紧捏住桌上的病例单, 启唇良久才缓缓问出一声:“顾……墨……?”
他预感的那个名字并未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让他更为之心颤的名字。
“对啊,怎么了么?你……知道?”叶闻舟有些好奇,眸光一闪,“该不会他就是介绍你工作的人吧?”
陈颂沉默不语片刻, 轻轻松开病例单:“不是。只是认识一个人, 也叫这个名字。也不对,他的这个名字是假的。”
“啊?我没太听懂老大你说的意思。嗯——”叶闻舟单手磕在下巴上分析道,“不过这个新股东顾墨, 据我了解,他是杭市那边做经营类产业的老板。我爸跟他是在一个饭局上认识的, 他们饭局上有聊起过这个。听说这个老板已经有老婆了, 也挺年轻的,英年早婚啊。”
“怎么样?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么?”
陈颂悬起的心缓缓沉落, 回答道:“不是。”
他所认识的“顾墨”是远在北城一个名叫顾行决的伪装, 是具空壳,是不存在的, 活在幻想里的人。
“哦对了, 老妖婆走了后,咱们科副科长毕老爷子转正了。毕老爷子也算熬出头了, 肯定被老妖婆压榨了很久。诶?他不是一向最早来的么, 怎么今天不见他?”叶闻舟转头问董景明。
董景明说:“他今天休息,所以特地嘱托我来跟你们讲一下院里的改动。”
“改动?除了姓盛一家被一锅端了,该转正的转正, 还有什么改动?”
“纪院长刚上任第一天就给全院发了通知。”董景明起身朝外走,“你们等一会儿,我去给你们拿新的院规。”
叶闻舟驼背虚脱道:“天哪,最会装的都下台了。上任的怎么都是些老古板,我的天,我看纪院那样的,肯定搞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规定,以后谁也别想好过了。”
陈颂给他递了两份单子:“先熟悉一下近一周的患者情况,整理一下,着重关注接下来要做手术的几个患者。”
叶闻舟依言接过病例开始查看,不一会儿董景明便拿着小册子进来,给二人一人发一本小册子。
“你们有空慢慢看吧。其实也没什么重要的变动,就是新增添了几条规定,我给你们简单概括一下吧。首先第一条就是严格按照排班时间上班,不许早到晚退。”
“嗯嗯嗯?早到晚退???”
“对,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不是迟到早退,是早到晚退。说,杜绝加班,从我做起。”
“哈?纪院这么人性化?他自己原来不就是经常加班么,是不是在心里埋怨很久了。哈哈哈哈,难不成他也是个表面好好好,背地里草拟吗的人?”
陈颂沉思片刻后说:“我们职业有特殊性,手术随时都有可能来,这条规定想要严格实施恐怕困难。”
“是啊是啊,虽然真的很任性化,但不现实。”叶闻舟翻着小册子粗略看着。
董景明说:“是的,纪院针对这点进行严格的排班计划。如果非常情况出现,能和换班的交接就迅速交接,不能的话会给调休,而且是必须休的,陈医生。你原先有几次批假后都提前上班,这种情况现在是不允许的。纪院特别强调过。”
陈颂敛眸没说话,静静听着。
“第二个重大改动是,每个职工在饭点时都必须去吃饭。安排好工作任务的时间,务必不能耽误吃饭。如果有手术延长至吃饭时间,请务必手术前就补充好能量。最后一个是医院将取消地质灾害支援行动的申报。如有员工非要外出支援需要上报到总部,总部同意后会安排随行保护人员一同前往。”
“我怎么有种被领导突然爱了的感觉,是错觉么?感觉纪院把我们当人看了。是因为”叶闻舟语气变得沉重起来,后面也没了尾声。
董景明也跟着沉默了,气氛一时间凝重起来。
陈颂站起身点了他们俩的额头:“是因为医生想要救人的前提是要先保护好自己,如果连自己都救不了,又怎么去救别人。好好爱惜生命吧。”
“不管发生什么状况,我们都尽力去遵循这些规定吧。”
“大师,我悟了。”叶闻舟双手合十,虔诚祈祷。
陈颂浅笑一声,把文件袋递给二人:“走吧,工作了。”
复工第一天,除了在工作效率上能感受到大家细微的变化,陈颂还发现一件事,职工餐厅的饭菜变好了,甚至健康美味得像营养餐。餐厅档口还新开了一家甜品店。
原先寂寞冷清的餐厅顿时热闹起来。
让陈颂感到心情不错的事是,每天都有能提起他胃口的菜品。陈颂口味偏甜辣,爱吃糖醋排骨,爆炒猪肝,可乐鸡翅,干锅花菜……餐厅几乎是变着花样上他爱吃的菜。
这件事他一开始还没注意到,是一周后叶闻舟说的。
“老大,感觉你最近吃饭吃得很香诶,是不是每天都有合你胃口的菜。虽然这里的菜做得确实好吃很多,但有几天还是没我想吃的。有些太辣我吃不来。温市的菜一般不放这么辣。倒像是专门给你做的,炒菜的阿婆是不是暗恋你,前一天特地跑去偷偷问你明天想吃什么菜了。你能不能在下次他问的时候,让他做几道让我爽爽口。”
叶闻舟这随口一说倒是引起了陈颂的注意,这么细细一想,每天确实都有他想吃的菜。没什么胃口都提起了胃口。特别是甜品店窗口,橱窗下被冷色灯照亮的黑森林蛋糕。
但是陈颂没买,每天只是远远看一眼。
每天去买走这款蛋糕的人很多,可只要他放眼看去时,那黑丝绒质地的蛋糕总会高贵又沉敛地立在哪儿。
似乎在等着他去带走。
他不想再吃那块蛋糕,不想回味起什么味道,不想再想起顾行决。
越是这样,越是忍不住每天都要看上一眼那块黑森林。这样矛盾的心里让他生出一股烦闷。
叶闻舟每次瞧见陈颂的目光都要问上一句:“老大你要买蛋糕么?”
陈颂会立刻收回目光走掉,说:“不买。”
叶闻舟觉得古怪,想不通为什么陈颂每天要看却不买。难不成是舍不得吃吗?可据他了解陈颂的工资并不低,怎么可能连个蛋糕都吃不起。
他又细细想了想。吃肯定是吃得起的,陈颂平时生活比较拮据,可能觉得买蛋糕来吃没什么必要。这有什么的,他给买就行,反正他闲钱多。
这天中午打完菜,叶闻舟放下餐盘对二人说:“我先去上个厕所,你们先吃。”
他走了几步又折回来说:“你们俩别吃太快,吃慢点。”
董景明面露嫌弃道:“怎么,你要大的啊?你可以不用刻意说的。我们吃完会等你。”
叶闻舟:“”
“让你吃慢点就吃慢点。少说这些话,是你自己要说。”叶闻舟歪了下嘴,随便找了个理由,“反正就是等我会,我一个人吃饭多孤独。”
陈颂顿了一下,这种孤独他能懂,他经常一个人吃饭。陈颂依言默默放慢咀嚼速度。
“行了行了,知道了,赶紧去吧。”董景明赶他。
陈颂吃饭速度本就不快,放慢速度后没吃多少,眼前的桌子上就落下三款包装精美的蛋糕。
“来来来,一人一块。老大先选吧。看看喜欢哪一样。”
陈颂微怔着没动。三块蛋糕中间最显眼摆着黑森林,左边是草莓的,右边的是彩虹糖果的。
“你这么快就拉完了?”董景明放下筷子,看向蛋糕说,“还有时间跑去买蛋糕?”
叶闻舟白他一眼:“大哥,都吃着饭呢。你还叫别人别说,是你一直在说好么?你是不是对浪漫过敏啊,老子他妈给你们去买蛋糕去了。没去上厕所!surprise,surprise懂不懂?真是没有一点情趣,怪不得万年单身狗。”
董景明:“”
陈颂在听见那个单词后心跳习惯性地跳得快了一个节拍,捏紧筷子。
“懒得跟你瞎掰,”叶闻舟扭头看向陈颂,“老大你想吃哪一个?”
叶闻舟见陈颂呆愣的模样以为他感动坏了,随后又怜悯般地说:“选不出来就咱仨一伙吃吧。这样哪个口味都能吃到了。都是糙老爷们,没人有洁癖吧。”
叶闻舟和董景明把蛋糕盒都拆开了。
“尝尝。老大?”叶闻舟把叉子递给陈颂。
陈颂接过叉子,目光在三块蛋糕上游走,最后停在黑森林上,有些纠结。
“没你喜欢的口味?”叶闻舟起身,“那我再去买点吧,你想吃什么口味的。”
陈颂脸连忙制止他:“不用了,我只是在想先吃哪一块。有我喜欢的。”
语罢陈颂便挖了一勺彩虹糖果蛋糕,味道很好,但不是他喜欢的口味,对于他来说有些过于甜腻了,如果是喜欢吃甜奶油的人一定会喜欢。
“如何?”
二人一脸期待的看向陈颂。
陈颂咽下蛋糕:“挺好吃的。”
二人也挖了一勺尝尝,纷纷赞许。
“怡乐真是越来越上道了,连小甜品都卖上了,比得上外面店里做的。”叶闻舟每个味都挨个吃了一遍。
董景明默默点头:“是比以前好了,应该是纪院上来整改了餐厅。很多设备也引进了新的,有一批新的医疗设备,从y国运来的,听说是经过若阳那帮忙弄过来的。”
叶闻舟感叹:“怡乐也是好起来了。”
“诶?老大你不尝尝这个黑色的蛋糕么?巧克力味的,挺不错的,不苦的,微微甜。”
陈颂浅笑着摇摇头:“我吃过,不喜欢,吃不来,你们吃吧。”
叶闻舟“哦~”一声:“那你其他两个多吃些。”
“嗯。”
陈颂不大喜欢太甜的奶油,其他两款蛋糕浅尝几口就没吃,继续吃饭了。
此时来了一通微信电话,是科室护士给他打的,陈颂接起。
“喂!陈医生你现在在哪?出事了!周书蝶来了!就是你原来给她做肿瘤切除和重建那个小女孩!”
第62章
“好, 我马上过去。”陈颂起身挂了电话,快速收拾餐盘,“你们吃完后马上过来, 我先过去。”
二人察觉到不对劲, 立刻严肃起来,朝陈颂点头。
叶闻舟快速咀嚼后吞咽:“是来急诊了么?”
“不是,但情况不好。周书蝶来了。”陈颂端起餐盘跨出座位匆匆往外走。
叶闻舟一顿,神色凝重起来。董景明看向他:“怎么了?这名字有点耳熟。”
叶闻舟比他们吃饭晚, 来不及给他解释, 随意扒了几口饭菜便开始收拾餐盘。董景明本来就吃得差不多,此刻跟着他一起收拾,思考间, 他忽然想起周书蝶的病例,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我想起来了, 是不是我们入职没多久, 陈医生主刀的那个小女孩?”董景明迅速收拾好餐盘,跟上叶闻舟跑。
叶闻舟嘴里还塞着大口的饭菜, 跑起来有些喘, 闷闷地回答了他一声:“嗯!”
中午人流量很大,一群人围在电梯门口等电梯, 陈颂远远看了一眼便改变方向跑去人工通道。他们科室在七楼还好, 用跑的绝对比等电梯快。在这等电梯还不知道要等几个来回才能挤上。
陈颂跑到五楼时体力渐渐不支,小腿酸软失力。他咬紧牙关撑着扶手借力蹬腿, 终于赶到七楼。他大口喘着气, 七楼楼道里围着一群人,一群医护人员急得团团转,嘈杂慌乱的叫喊声不断, 陈颂连忙撑着墙壁跑去。
“陈医生来了!”
众人闻声看去,赶忙给陈颂让道。
“陈颂,你来了。”丁泓文示意他过来。
丁泓文是同科室的医生,旁边围着周书蝶的家属,女孩子的母亲周凝夏见到陈颂立刻上前:“陈医生你快来看看小蝶,她腿痛成这样是怎么回事啊?不是说都已经好了吗?怎么又这样了。”
周凝夏哭着一张脸,陈颂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喘着气安抚她:“我看看,我看看,您先别着急。”
“我怎么能不急呢!?陈医生!”
旁边的护士赶忙拉住她往边上走说:“周女士我们能理解你的心情。你先冷静一下,先让医生检查,不要错过关键的时间。”
周凝夏激动的情绪这才收敛了些,在一旁哽咽抽泣,嘴里苦苦喃喃着:“怎么又这样了呢?怎么又这样了呢?我家小蝶可怎么办啊”
陈颂小腿无力不慎一歪,脸上扭曲一刻强忍痛意恢复神色上前。
“没事吧?”丁泓文问他。
陈颂摇头立刻检查周书蝶的状态。周书蝶痛得只呜咽,瘦弱的身躯蜷缩在病床上,嘴里一直念着好痛啊,好痛啊。
“她什么时候开始出现这种情况的?”陈颂侧眸问周凝夏。
周凝夏立刻上前说:“就今天突然这样的。”
丁泓文与陈颂对视一眼,摇摇头。陈颂与他心领神会:“拍片子了没有。”
“拍了,护士已经在取了。”
“嗯。”
陈颂上前问周书蝶:“哪里痛就腿么?”
周书蝶在病床上打滚,流着泪忍了一会儿才说:“膝膝盖,小腿哪里都痛,好痛救我救我陈医生”
“好,别怕,我救你。”陈颂俯身靠近她,“你忍一下,我按几个地方,你痛的话点头,不痛就摇头。”
周书蝶哭着挣扎:“好痛,不要。”
陈颂摸摸她的头,努力平复气息柔声道:“别怕,做完检查就好了。这么多医生都在这呢,别害怕。”
周书蝶犹豫片刻点点头。
陈颂轻轻揉了她的膝盖,她剧烈挣扎起来,大叫一声:“痛!痛!!!!啊啊啊!”
女孩撕心裂肺的凄厉尖叫贯穿这个七楼走廊,闻者皆是心中一颤。
周凝夏冲上前去阻止陈颂:“不要再按了!不要再按了!”
周凝夏一把推开陈颂,紧紧抱住周书蝶。周书蝶想抓住救命稻草哭着求饶道:“妈,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陈颂被推得后退两步,脚踝猛地传来火辣辣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唇色渐渐淡了下去。
丁泓文示意护士把人拉走。护士连忙上前连劝带拉:“周女士请配合医生检查,您女儿的情况已经非常严重了,再发拖下去会更严重的!”
丁泓文绕过病床走到陈颂身边,看了眼他的脚:“没事吧,是不是扭了?”
陈颂摇摇头,深一脚浅一脚上前,安抚周书蝶:“很快了,再检查几个地方就好。”
周凝夏无可奈何,只能哄着周书蝶:“乖啊小碟,陈医生帮你看了就好了,不然一直好不掉,长痛不如短痛啊。”
周书蝶哭着摇头,陈颂柔声摸摸她的头发:“乖,很快就好。”
陈颂尽可能放低力度,周书蝶还是乱叫挣扎着,陈颂顶着撕扯耳膜的尖叫检查,硬着头皮按完几处地方,周书蝶都一一说痛。
情况不容乐观,周凝夏见陈颂检查完毕立刻冲上前抱住周书蝶安抚,可周书蝶强烈反抗她的怀抱一直苦苦哀求:“别碰我别碰我!好痛!好痛!”
陈颂问:“报告还没出来么?”
丁泓文转头对护士说:“快去催!”
护士连忙跑出门。
丁泓文问陈颂:“情况怎么样?你怎么看?”
周凝夏泪眼婆娑地巴巴望着陈颂:“怎么样?陈医生?小碟到底怎么了?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陈颂面色愈来愈凝重,沉吟片刻后说:“还得等到报告出来。”
依照周书蝶目前的情况来看,所有一切都指向最坏的情况,可陈颂还是在心中祈求这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丁泓文能读懂陈颂眼底的黑暗,他也跟着沉默片刻,随后看向周凝夏:“你确定是今天突然开始的么?前几天有没有这个症状?”
周凝夏摇头:“没有啊!一直都是好好的啊!是不是啊小碟?前两天都还好好的不是么?”
周书蝶哭声停了下,打了个嗝没说话,躲进周凝夏的怀抱里:“妈妈,我不是已经好了么?为什么?为什么又这样了?”
说着她又开始痛苦哽咽起来:“好痛啊”
“好了好了,不哭,没事的啊,会好的。”周凝夏轻声哄她。
丁泓文看着母女二人细细观察片刻,看向陈颂欲言又止,正要说时,屋外跑进来一个护士。
“来了,报告单!”
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悬了起来,众人屏住呼吸般,病房内针落可闻。陈颂快速检查报告单,丁泓文也凑近看。
陈颂的心沉到谷底,冷着一张脸转身对护士道:“马上准备手术!动作要快!”
“”好的!”护士们一涌而出。
“怎么了?”周凝夏忽然心慌起来,“陈医生?要做什么手术?”
陈颂心里悲痛,但情势根本不允许他过多悲伤,他严肃正色道:“小碟妈妈,你先做个做好心里准备。第一次做假体重建的时候,我已经跟你说过”
周凝夏瞪大双眼,紧紧抓住陈颂的手臂,狰狞道:“不可能!不可能的!为什么!你不是说手术很成功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周书蝶呆呆地看向周凝夏可怕的面容,吓得一抖:“妈?怎么了?”
周凝夏想从陈颂嘴里得出否定的答案:“是不是弄错了?是不是误诊啊?再重新检查一遍吧,不会的,不会的。他们不是说你是医院里很好的医生吗?怎么会突然感染了?一定是误诊了!”
周凝夏甩开陈颂的手,扯过陈颂手里的报告,她仔细瞧着,不肯错漏一个细节,可是她根本看不懂上面的任何东西。她失声道:“不会的,这一看就不是我女儿的腿!一定是你们弄错了!一定是你们弄错了!”
她哭着捏住报告上机器准确无误打下的“周书蝶”三个字,颓然地跪在地上:“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周书蝶心慌得越来越厉害,身体的疼痛却无法让她发声,只能哑声问:“我会死么”
陈颂摸摸她的头发,挤出一个艰难的微笑说:“不会的。你去睡一觉,醒来后我们会有仪器协助你正常走路的,再也不会疼了,好么?我们要坚强。”
周书蝶心中渐渐安宁下来,她很相信陈颂,眼泪汪汪地看着陈颂:“好。”
陈颂心中一阵刺痛,擦去周书蝶的眼泪,艰涩又坚韧地说:“等你出院,我再给你送栀子花好吗?”
周书蝶点头,却还是有些不安地看行周凝夏:“可是妈妈"
周凝夏跪着爬向陈颂,拉住陈颂的衣服,纯净平整的白大褂被攥出深刻的褶皱:“陈医生陈医生,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是不是?一定还有的。不一定非要这么做的吧?”
陈颂蹲下赶紧扶她:“别这样小碟妈妈,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小碟会有生命危险的。情况已经很严重了,你尽快做决定吧,待会儿护士会给你填写手术协议书。”
周凝夏怎么也不肯起,眼泪哐哐而出,仰头卑微地祈求着:“陈医生,求求你了,求求你救救她吧!她不能做这个手术的呀!”
丁泓文也蹲下去扶周凝夏:“周女士,周女士你冷静点。在拖下去可能手术都晚了!她目前的情况已经是最恶劣的情况了,绝对不可能是突然就这么痛起来的。具体什么原因还要在手术后排查。假体移植手术前后我们都已经千叮咛万嘱咐过了,一旦出现疼痛不适的情况,就算只有轻微不适都要来医院复查。你们拖到现在这么严重才来啊,再晚下去真的手术也救不回来了。”
周凝夏哭着,委屈根本无法诉说:“真的是今天突然这样的啊!她从来没喊过疼啊,只有今天出现这种情况!”
“救救她吧陈医生!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她才十六岁,还是一个小女孩,她还这么年轻!她真的不能截肢啊!舞蹈可是她的梦想啊!”
周书蝶脸色唰白,浑身血液凝结,怔怔地看向三人,僵硬地抽动嘴角:“你们在说什、么?”
“什么、截肢?”
第63章
正午的烈阳滚烫, 病房内的气氛却凝结到冰点。
少女颤抖的声线让人陡然禁声,所有人都在用悲悯的眼神看向周书蝶。可周书蝶早就受够了那样的目光。骨子里千万只野性凶猛的虫子在撕咬,痛得她冷汗涔涔。巨大的震惊似乎更加重了疼痛, 可她几乎是拼尽全力地喊道:
“不是说我的手术很、很成功, 我能和正常人一样走路了么!为什么要截肢!为!什!么!”
陈颂心像被堵塞般痛苦又无法呼吸,他启唇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抚将要被斩断羽翼的少女,面对少女的愤怒和质问,他身为一名医生第一次不知该如何安抚患者的情绪。
丁泓文一个头两个大, 这边还没安抚好周凝夏, 那边周书蝶又发作了。他正要开口,周凝夏起身抱住周书蝶说:“没有呢,没有要截肢。怎么会呢, 医生跟你开玩笑呢。妈妈不是跟他们在说吗?肯定是误诊了。”
周书蝶剧烈挣扎起来,呼吸急促, 掀开被子要逃走:“我不做!我没病!现在该上舞蹈课了!妈我不疼了, 走,我要上舞蹈课。”
周凝夏心中酸涩得不行, 伸出手只得搀扶她:“小碟小碟咱们先在这把病看好再去上舞蹈课好么?”
丁泓文上前拦住她们:“以她现在的情况必须马上手术, 再拖下去手术风险会更大的!”
周书蝶一把甩开所有人:“上一回你们也是这么说的!可是我现在为什么还是坏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周书蝶愤力捶打双腿:“为什么失败的总是我!为什么我想当一个普通人就这么难!我就是想好好走个路而已!我做错什么了!!!”
“不要打了!”周凝夏拉住她的手,“ 不要打了”
周书蝶哭喊着, 痛苦和呼吸急促的窒息感一下让她昏厥过去。周凝夏大惊失色, 捧起她的脸:“小碟?小碟!”
丁泓文看向陈颂:“你先去做手术准备吧,这里我来交代。”
陈颂颔首立刻冲出病房去消毒室。路上碰见赶来的董景明和叶闻舟。
“怎么样了老大?”叶闻舟气喘吁吁地刹住脚, 转身立马跟上陈颂的步伐, 董景明也同频跟上。
陈颂捏着冒冷汗的手心,努力平息着情绪:“重建假体严重感染,马上进行截肢手术, 跟我去消毒。”
陈颂一声令下,二人心皆是狠狠一沉,沉痛的同时立刻进入严肃的手术状态。
“好!”
另一边病房内,丁泓文对周凝夏道:“周女士,她再不做手术真的会死!我们怎么可能会拿孩子的性命开玩笑,做完手术后我们会为孩子引进最好的假肢,一样能行走的!当务之急是救命!”
周凝夏见状是真的怕了,心痛地妥协道:“好好我们做,我们做。”
周书蝶在进手术室时醒来了,她似乎是疼得没了力气,一双原本精灵古怪的桃花眼此时瞪得极大,死死盯着陈颂,她张了张嘴巴,有气无力地说:“我恨你是你手术没成功是你害得我”
陈颂戴着口罩只漏出一双眼睛,睫毛轻颤。口罩之下的鼻翼深深放出一气,伸手想去摸女孩的头,到了半空又停了下来收回手。他唇边微动,俯身柔声道:“这次我会成功的,会给你定制最好的假肢,你还是能和你一样可以走路。”
周书蝶眼角抽动两下,随后双目无力地看向天花板:“你说,这样的人生有什么意义。”
陈颂顿了下,指尖轻颤。
“其实,我活了这么久,我暂时也不知道我活着的意义是什么。”陈颂直起身,“但我知道我此时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帮你做好这场手术。”
“在未来的某一刻,你一定会找到你存在的意义,所以请你一直活下去。时间会慢慢告诉你答案的。只要活着,解决问题的办法有很多种,大家一起帮你找到最好的那个。”
“或许,我活着的意义就是现在为你做这场手术吧。”
陈颂很轻的笑了下,周书蝶听见了。
麻醉起效了,周书蝶缓缓闭上眼睛,眼角滑过两行泪水滴在冷冰冰的手术台上。
经过漫长又精密的手术后,手术室外红色的灯终于熄灭。护士先出来给周凝夏说明情况,周凝夏忙不迭上前。
“手术很成功。”
周凝夏心里一颗大石终于落下,只是落下时是砸进她的血肉里,她悲痛道:“好好活着就好活着就够了。”
周书蝶被推进重症监护室观察,周凝夏只能守在病房外。
深夜四点,走廊里没有一个人,窗外夜色浓郁,伸手不见五指。陈颂脱下手术服,重新穿上白大褂。
“你不回去么老大?”叶闻舟问他,“做这么久了都。”
董景明摘下手术帽和口罩:“先回去休息吧陈医生,明天再来看。丁医生轮班会看着没事的。而且,这样也算违反院规了,该扣工资的。”
陈颂用纸巾擦汗,一张纸很快就湿透了。
“就一晚,没事。我到时候申请调休。你们俩先回去吧,累一天了。”
二人知道阻止不了陈颂也就没再多说什么,整顿好就先回去了。
陈颂整理好后向周书蝶的病房走去,没走几步脚踝痛得停下,站在原地撑墙缓了缓。
一片死寂的走廊突然炸出一道雷怒的男声:
“你凭什么同意给她做这个手术!你凭什么把小碟的腿砍掉!我让你养女儿不是让你养成这样的!你到底是怎么当妈的!你是她的亲妈么?!你这样让小碟这辈子都跳不了舞了!”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声紧接着响起,女人应声尖叫:“李山!你还敢打我!我跟你拼了!反正我也不想活了!大家一起死好了!”
“你疯了你!还敢咬我!”
“啊!”
陈颂强忍着疼痛,深一脚浅一脚加快速度跑过拐角,重症病房前一对男女扭打在一起。女人明显不占上风,头发凌乱的面孔下留着血掌印。
“我叫你砍断小碟的腿!我叫你砍断小碟的腿!”男人骑身而上扯着女人的头发疯狂地扇巴掌,双眼血红早已没了理智。
陈颂大喊:“住手!”
李山依旧未停下。
陈颂想拿手机叫保安,一摸口袋又不知道手机被扔哪去了。陈颂拉不开李山,揪起他的领子怒道:
“别打了!小碟还在里面,不要打扰到她休息!”
李山忽然停了下来,松开周凝夏,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陈颂。李山的脸上有密密麻麻的坑斑,右脸颊上有蜈蚣般爬着的疤痕,目光幽幽鬼火,看得陈颂心中不禁生出一股寒意。
“小碟爸爸,冷、冷静一下。”
李山转动一下眼珠,有些诡异地看着陈颂,用极其平静的声音说:“陈医生,手术不是你做的么?不是你说的很成功么?怎么突然又感染了?是不是上次手术过程中感染的?其实手术根本没做好!”
李山慢慢抓住陈颂的领子,将人从地上领起来,他动作极慢目光却又极其敏锐、犀利又凶狠,就如同蟒蛇般慢慢地、紧紧地勒死囊中之物。
周凝夏脱险后立刻爬到墙边猛猛咳嗽,双目充血流出眼泪来,可她的目光此时也死死盯向陈颂。
陈颂到嗓子眼的话抖了抖,心中的恐惧不是来自他们,而是来自自己。
明明手术失败是很正常的事,可他还是第一次怀疑自己。脑海里仔仔细细回忆起做假体重建时的手术细节。无一处纰漏的,可以说成功率是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的,所有人都见证了的,所有人都肯定了的。
怎么就感染了呢?
周凝夏是五个月前来的医院,检查出膝关节周围出现骨肉瘤。两个月的治疗和准备,先后做了肿瘤切除和人工假体重建的手术。
整个过程虽然艰辛,但结果却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满意。
“抱歉”陈颂垂眸道。
李山把他摔在墙上逼近他:“当医生的不是道个歉就能万事大吉了!你这是毁了我女儿的一辈子!你这跟把她杀了有什么区别?那是不是我把你杀了,再说一声对不起也可以万事大吉了?!”
周凝夏一惊立马起身去拉他:“你疯了李山!?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李山冷笑一声,甩手就把她推开,“我只是想给我女儿报仇!我要把你们都杀了!凭什么没有我的同意就把她的腿砍断!”
周凝夏浑身僵冷,哆哆嗦嗦地爬起来一路狂奔。她是真的害怕了,因为李山是真的会这么做!
“你不害怕么陈医生?”李山幽幽笑着,对陈颂的沉着却十分有兴趣。
陈颂灰色的眼底一片死寂,他敛着眸子说:“我不怕死。但挺怕痛的。”
李山眉眼一怒:“那你在砍断小碟的腿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她有多痛!?她身体上的痛远远比不上心里上的痛!你懂这种感受么?你懂么!你懂年纪轻轻万念俱灰是什么感受么?!”
陈颂哑然。
李山怒不可遏地打了陈颂一拳,陈颂也没躲,生生接了下来。
陈颂这副顺从的样子反而更加激怒李山,李山挥起拳头往陈颂肚子上砸,还没落下就被跑来的保安制服住了。
“快把他拉走!”丁泓文道。
两个彪形保镖立刻架起李山走。
李山挣扎着蹬腿:“你给我等着!陈颂!我要让你付出代价!庸医去死吧!去!死!吧!”
陈颂跌坐在地上喘气,丁泓文蹲下想去扶他。陈颂摆了摆手。
“我没事。让我在这坐会儿吧。”
——
杭市的夜里下了些小雨,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
顾行决坐在办公桌前揉了揉太阳穴,今天右眼皮一直跳,跳得他心神不宁。他看了眼手表,快五点了,又是一夜没睡。
长时间失眠让他的精神渐渐糜烂,身体一日比一日沉重。睡眠时间短了,饭吃的也少了,可对陈颂的思念如潮涨般越来越来汹涌。
顾行决放下手中的文件起身打开窗户去看屋外的雨。
南城总爱下雨,湿湿黏黏的,他不喜欢,他也就跟着不喜欢。
陈颂是一个时间观念极强的人,每每下雨都会在被窝里抱着他磨蹭一会儿才肯出门。这时候顾行决总爱亲亲他,逗他一会儿,陈颂实在受不了了就会落荒而逃,跑去给他做早饭。
“叮铃铃~叮铃铃~”手机铃声倏地划破寂静的雨夜。
顾行决看见来电显示先是心中一沉,总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划过接通放在耳边:“喂。”
“喂,顾总。我是吴萱,想来给你说陈医生的事。”
“出什么事了么?他人怎么样?”顾行决翻折着文件的小角,屏住呼吸。
“人被打了。”
“被打了?”顾行决的声音顿时冷了下去,“谁打的。严不严重,他现在怎么样?你们安保是干什么吃的!”
顾行决看了眼屋外的雨,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朝外走。
“人现在没什么大事,就是皮外伤。但是打他的那个人感觉像个疯子。精神有些不正常。陈医生现在属于碰到有些难搞的医闹事件,医闹的人往往很极端,我怕出什么危险他说要杀了陈医生。”
顾行决眼底骤然阴沉,来到地下车库,打开车门落座,启动车子:“他叫什么名字。”
“李山。听说以前坐过牢的。”
第64章
凌晨五点, 高速公路雨势渐大。黑车飞驰而过,雨滴如枪出子弹般打在玻璃窗上,雨刮器划过的一瞬玻璃窗前又模糊一片。山路雾气蒙蒙, 视野相当狭隘, 行驶需万般谨慎。
顾行决喝了一罐红牛,太阳穴不安地跟着心口跳个不停。
导航语音提醒来电显示,顾行决接通电话。
“喂,少爷, 人查清楚了。”
“嗯。”
顾行决声音的气压极低, 和这压迫的雨势一般。电话那头的人也跟着心中一紧,语气更加严肃。
“李山,温市宽城区罗然镇复何村人。父母离异, 父亲在夏省再娶,母亲改嫁, 跟奶奶长大。从小勤奋刻苦读书, 考上杭一大,毕业后在杭市清河公司工作一年左右, 和主管发生争执, 拿圆珠笔捅了主管十五下,以故意伤害罪落狱三年。出狱后在一家狱友亲戚开的花店工作, 结识经常来买花的周凝夏。二人结婚后因李山几次家暴离婚。女儿最后是判给周凝夏的。”
“周凝夏家境普通, 靠自己白手起家的,早年创立永美服装工作室, 女儿生病后就将重心转移到女儿身上。李山是入赘进周家的。早年性格孤僻压抑, 和周凝夏结婚后,二人差异太大心里不平衡导致他情绪时而过激。所以是个危险人物。少爷”
顾行决眉宇间萦绕着幽幽戾气,目视前方踩紧油门加速:“嗯, 知道了。”
“您别着急,我们已经派人过去跟着了。您现在在哪?”
“派过去的人到了没。”
“到了的。”
“嗯。让他们盯好人。他要是再出什么事,都给我滚回家别干了。”
“是。”
“挂了。”顾行决按下挂断键,一脚油门踩到底,雨砸在玻璃上嘈杂乱响。
顾行决拿起一旁的饮料罐,仰头倒了几下都没了,烦躁地扔到一边,又从兜里摸索出一盒烟,咬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火抽起。
浓烈的烟过肺而出,依旧没有减弱他心中的躁郁,他想要的不是这个味道。他想要的,是陈颂身上那股幽幽的清香。
只有那股气味才能让心中失控的野兽镇定下来。
然而,他早就失去再次拥抱这股清香的权利。
——
温市下着毛毛雨,陈颂出门没带伞,几步路的距离,雨丝如层薄雾罩在身上,又潮又湿。
陈颂不喜欢下雨天,下雨天的世界好像总是脏脏的,人潮那么混乱。赶来医院的人和推车滚出一地的污水,疾步的人很容易滑到。
陈颂穿梭在混乱的人群中,他的脚还有些痛,走起路来要吃力许多。在等电梯的空隙遇上叶闻舟和董景明。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老大今天一定不会乖乖调休去的。”叶闻舟走到陈颂边上,“董景明说你今天没来。我说你今天一定来,早上不会来不代表今天不会来诶”
“老大,你的脸怎么了?是被谁打了吗?”叶闻舟看到陈颂红肿的半边下颚,嘴角还沾破皮的血渍。
叶闻舟的话引得周围等电梯的人偷偷侧目。董景明也靠近看到了伤口,凝眉深思。
陈颂嘴角不自觉动了下,牵扯出伤口一丝疼痛,轻微蹙眉后又舒展开来:“没事。”
叶闻舟说:“怎么没事?该不会是小碟妈妈给你打的吧?”
“不对,”董景明说,“女人没这么大力气,应该是小碟爸爸来了吧。”
电梯“叮”一声开门,陈颂没回答他们,沉默着走进电梯。落后的二人迅速被挤进电梯的人冲散,电梯里寂静无声,叶闻舟被挤在正中心,想回头跟陈颂说话都无法动弹,就这么一直憋到七楼,三人才出了电梯。
刚出电梯叶闻舟就气冲冲压低声音骂道:“我就不懂了,这些患者亲属,为什么总是喜欢把所有的火气撒在医生身上。他们生了病是医生干的么?是我们不想让手术成功吗?我真是服了,怎么什么事都要压我们头上。上回给他们治好了,把你捧到天上去,夸得天花乱坠什么华佗在世的。现在好了又把错全怪你头上。”
董景明跟着唏嘘:“做医生的,就是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叶闻舟拉住陈颂停下:“老大,你还是回去吧。请假几天,这几天先别来了。这里我们和丁医生能给你看着。如果后续还需要手术什么的你再过来。他们一家像是要闹的,李山一看就不是善茬。原来我就听说他犯过事做过牢的。感觉这个人太危险了。医院这么乱,到时候他混进来干出一些事来。”
董景明也在二人旁边停下:“我们会帮你向科长说明情况的。医闹这种情况在我们医院一直是看得比较严重,请假的话是不会扣工资的。”
“真的没事。”陈颂握住叶闻舟的手,安抚他,“他要是想干什么昨天晚上在最激动的时候就应该干了。万一有什么情况叫保安就可以了。他不会再有什么举动了。”
他缓缓把叶闻舟的手拉开,说:“小碟是我的病人,在病人最危急的关头,我身为她的主治医生怎么能因为这点事情就害怕逃跑呢?这违背了当初成为医生宣誓的誓言。”
“我们的安医生都没有逃跑,我怎么会逃呢。”
叶闻舟一时不知该怎么反驳,董景明也是语塞,他们总是拿这位导师没办法。
陈颂是温柔的,同样又是坚韧的。
二人相视一眼无奈笑笑,阔步跟上陈颂。
其实他们猜到劝说陈颂是无用的,不过正因为如此,他才是陈颂。
周书蝶今天的状况不是很好,高烧不断,医护人员在陈颂的带领下一直忙到傍晚周书蝶的体温才降下来。
周凝夏守在重症监护室外,面容更加憔悴。陈颂让叶闻舟去买饭的时候多给他带一份,他把这份端到周凝夏面前。
“多少吃点吧。不然没力气守。”
周凝夏接过放在一边,哑声问:“到底为什么又感染了,现在能知道结果了么。你们这都查了两天了怎么还没给个说法。”
陈颂靠墙坐在她旁边,目光落在眼前的白砖上良久后,他缓缓开口:“结果出来了。上次手术的确很成功。手术后只要好好保养就不会感染。”
“那现在是什么意思?啊?”周凝夏冷冷地道。
陈颂看向她问:“再次感染的原因是小碟的血糖指数很高。她有糖尿病,原先我们没查出来,应该术后一个月后开始的。先前我们问过家族病史,你说家族里都没有糖尿病的例子。但依据我们的推断应该是家族遗传的。血糖没控制好造成的感染。据我观察,小碟很喜欢吃巧克力。这两个月来摄入过多甜食,她早就应该出现感染的症状,为什么没有及时来医院。”
陈颂深深吸了一口气,仰头贴着重症室的墙壁,敛眸重新看向地面:“如果早点发现的话还有机会补救,就不至于”
周凝夏呆呆地坐在地上消化着陈颂的话:“糖尿病?可是我们家里确实没有”
周凝夏忽的眸光一闪,心中一震,哑声喃喃:“李山”
她眼泪又凶又热地滚了出来,全身发着抖,撕心裂肺地悲痛道:“他们家他们家”
“我的小碟怎么这么命苦”
陈颂拿出纸巾递给周凝夏,周凝夏接过缓缓擦泪,哽咽着诉说:“小、小碟这孩子从小就争强好胜。喜欢跳舞,对自己要求很高,永远要求自己是舞蹈班里跳得最好的那个。什么比赛都要争第一,得了第二就要不服气地一直练习。那样刻苦,一直以来都是我和李山忽略了她。刚开始跟我们说她膝盖疼,我们都没有把她当回事。”
“以为只是练舞累了,叫她休息两天就好了。可不能跳舞,她怎么肯?就忍着痛继续跳,一直跳到真的出了问题。来了第一次做手术,好不容易出院了,觉得自己好了,又能再跳舞了。但治疗时间久,她的身体落下了,被很多人超过。她就开始拼了命的练习。我们看她都没事以为她真的好了。这孩子”
周凝夏说着情绪激动起来:“这孩子又走老路,一点点疼也要忍下,生怕自己又跳不了了,肯定骗自己只是跳得累了,她绝对不会再想回到过去那种恐惧里。一直忍着,直到忍得在舞蹈比赛前终于痛得跳不动了”
“我都不知道我都不知道她忍了这么久,要是我能早一点发现是我对不起她是我对不起她!”
陈颂捏紧手心,揉了揉手里的汗,片刻后又松开道:“我们医院和国内最顶尖的医院有合作,通过这家医院可以引进世界上最先进的医疗设备,可以给小碟定制最好的假肢,效果好的话是可以跳舞的。”
虽然虽然是远远到达不了原来那样的高度了。
周凝夏哽咽道:“麻、麻烦你了,陈医生”
查看完周书蝶的情况后陈颂先给云景笙去了一个电话。打了一通没人接,正要给云景笙重新编辑信息时,对面又来了电话。
陈颂走向走廊的窗户边接起电话:“喂,景笙哥。”
“喂,小颂。好久没消息了,我这段时间都很忙吧。你最近怎么样?打电话是有什么事么?”
“都挺好的,打电话来是想请你帮个忙的。”
“好啊,”云景笙疲倦的声音终于漏出一丝温和的笑意,“难得你会主动请我帮忙,什么事你说吧。”
陈颂把周书蝶的情况如实跟云景笙说了,云景笙表示他会竭尽全力帮助周书蝶。二人交流完后简单聊了两句就挂了。
通话刚刚挂断,又进来了一通电话,一串不认识的号码。
陈颂接通电话:“喂。”
“喂,您好,您的外卖到了,请到前台取一下。”电话里男人的声音低沉又断断续续,像是被屋外的雨水打断。
外卖?
陈颂没记得自己点了外卖:“你打错了吧?我没点外卖。”
“是陈颂先生没错吧,是你朋友给你点的。午饭,希望你按时吃饭。”
陈颂沉思片刻后道:“你放在前台吧,我等会去拿。”
“好,请尽快取走。”
陈颂挂断电话,看看现在也到饭点了,于是坐电梯下去拿外卖。陈颂想了想,拿出手机给陆远发信息问:你给我点外卖了吗?
等了一会对面没回消息,陈颂就把手机放回兜里。
出了电梯后陈颂便朝前台走,他放眼望去,前台的桌子上并没有外卖。他朝四周看了看,门口进来一个穿黑色雨衣带帽子看不清面貌的人,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和玻璃桶正朝着他走来。
陈颂本想朝他走去,口袋里的手机“叮咚”震动一下,他放缓脚步,垂眸拿出手机。
【远】:没有啊。怎么,有人给你点外卖?
陈颂摁灭手机,觉得奇怪。余光中感到有人在急促地逼近他。
抬眸间响起一声熟悉的呼喊:“陈颂!小心!”
第65章
一道劲风划过脸颊, 倏地一个高大身影挡在陈颂面前,抱住了他。
强酸腐蚀肌肤发出焦躁的“滋滋”声猛地作响,像高压锅里沸腾滚烫的蒸汽剧烈挣扎疯一样的逃窜, 如厉鬼般怨念极深的尖叫。凄厉的声音似猝毒小刀在耳膜上刮刻。
应声而起的是从头顶落下的男人的闷哼, 痛苦又压抑。
陈颂的脸撞在男人脖子上,紧贴的肌肤能感受到喉结的颤动,将几乎要爆炸的痛楚都硬生生咽下。
陈颂怔愣的视线里,是那条银晃晃的, 被甩在衣领外的项链, 项链上挂着那枚他亲手雕刻的钻戒,银光闪闪。
抱住他的人剧烈颤抖起来,颤得陈颂身体遍布生寒。
“你唔哈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嗯!……伤、”他深吸一口气, 后退一步与陈颂隔了些距离,焦灼的目光看向陈颂, 将人仔仔细细看了个便, “有、有有没有哪里痛?”
顾行决的脸惨白,毫无血色的嘴唇颤抖, 胸膛小心翼翼又剧烈起伏着, 每呼吸一下都想要了他的命。
陈颂目光呆滞地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顾行决一顿,立刻松开了他, 嘴角抽动想扬起一个笑给他, 可身体根本不听他使唤,疼痛已经让他失去神智, 胡言乱语着:“啊、我、我路过。对、对不起, 又出现了,我这……就走。”
背上如岩浆不断在浇灌,融化着他的肌肤, 神经几乎被痛到麻痹了,他的下意识还是怕打扰到陈颂,艰难地挪动脚步转身离开。
“你、你怎么了?”陈颂心慌得厉害,身体本能地拉住顾行决。目光敏锐地捕捉到顾行决背后那一片滋滋乱响的伤口。
带有强烈腐蚀性的液体撕开白衬衫,不断将肉.体扭曲诡异的形态,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那可怖的一幕让陈颂倒吸一口凉气,顷刻心止不住地震颤,连呼吸都停滞。
顾行决注意到他的目光,迅速避开身体,面对他,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别看我、我没事。你、你在这先别动。”
顾行决转身那一刻脸色迅速阴沉,周身散发出暴戾的怒气,目光如刀直射那穿雨衣之人。
雨衣之人还在巨大的怔愣当中,他手里拿着的大玻璃桶抖了抖,他也没想到有人会冲出来帮陈颂挡下。顾行决来势汹汹,强大的气场不禁让他畏惧。
事发突然,顾行决也没有疼的大喊,嘈杂的人群依旧嘈杂。好像只是一个人不小心打散了一瓶水。
然而过了片刻,来往的人注意到了动静,看见顾行决的伤口惊呼连连,四周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此处。
“李山,”顾行决咬了下后槽牙,压着发麻的神经,“你有一千种可以死的理由,你做出了一个最坏的选择。碰了我的人,我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李山眼神左右看了眼四周,因对顾行决的恐惧本能地往后挪了一步,躲在雨衣里那只手紧紧握住一把小刀,他观察着四周,抓住顾行决吃痛腿虚浮的一下立即将玻璃桶砸向他,随后拔出小刀冲向陈颂。
陈颂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顾行决背上,此时正走向顾行决想拉他去赶紧处理,寒光闪光,陈颂注意到时,尖锐的水果刀已经刺在咫尺,陈颂大脑一片空白,那画面好像急速放慢一般,陈颂预见了自己的死亡,心骤然一紧后又缓缓释怀地松开。
顾行决瞳孔骤缩,甩开玻璃桶,“啪刺啦”的声音震碎整个大厅。顾行决疾步上前,千钧一发之际徒手堪堪接住小刀,锋利的刀身立刻嵌入白骨,鲜红饱满的血水汩汩炸出。
那把刀刃距离陈颂的眼睛分毫之差,陈颂睫羽轻颤,眨眼间睫毛与刀刃相接,心顷刻间被高高悬起。
“不是说了,”顾行决极低的声音,一字一顿都在爆发着怒意,“你再碰他,我会让你生不如死么!”
顾行决力气极大,徒手接刀对他来说似乎感受不到疼痛般,两股力量博弈之下,李山根本不是对手,被压得节节后退。顾行决抬脚猛地一踹将他踹倒在地,像头失控的野兽扑了上去,挥手一拳又一拳地狠狠砸了上去。
李山起初还有些力气反抗,可顾行决的力气大的超乎他想象,砸在他身上的每一拳好像都要把全身的骨头震碎。那人眼里的疯狂让他浑身僵栗,连反抗都忘了。
差点被波及到的人连连响起尖叫声。人潮迅速逃散,远离这事故中心。
“别打了别打了”陈颂嘴里喃喃道,一时间忘记了崴脚的疼,跑上前阻止。
“顾行决!”
顾行决抖了一下,挥起的拳头顿在半空,陈颂紧紧握住他一直在滴血的拳头:“别打了。别打了。我没事,好吗?”
陈颂灰色的眼眸爬上一层酸涩,紧蹙的眉间写着祈求。
李山猛烈咳出几口血,溅在顾行决脸上。顾行决胸口剧烈起伏着,缓缓看向陈颂,他猩红的双眸染着血,渐渐敛起失控的兽性,抽动着僵硬的肌肉,努力给陈颂一个温和的微笑。
“别怕我不会再让你受伤了。陈”
他动了动嘴唇,张口想说些什么,浑身无力闭眼昏了过去。
陈颂慌张地抓住他,不让他倒在地上:“顾行决?顾行决?”
害怕的生理眼泪不经意间流了出来:“你别睡啊!你别睡啊!”
保安迅速赶来,为首的那人跪到二人跟前:“顾总!”
陈颂压下阵阵心悸,镇定道:“快点把人抱去急诊,不要碰到后背的伤口!”
保安立刻按照所言行事。两个保安托起顾行决。
“急诊室在哪边?”
“跟着我!”陈颂不顾一切地跑了起来。
“老大,李山怎么办!?”在原地的保安喊道,“感觉他要被打死了。”
陈颂隔空对前台喊:“吴萱!给那边倒在地上的人安排急诊!”
在前台早已如坐针毡的吴萱看着浑身是伤的顾行决,回应陈颂:“好,马上安排!”
陈颂立马联系还在值班的皮肤科的医生,把人送进了急诊。
“你不进来么?”苏德问,他看了下陈颂心神不安的神情,大概猜中原因,“你认识?”
陈颂点点头:“应该是被浓度很高的硫酸泼的,手上还有伤,烧伤程度可以可以”
陈颂哽咽了一下,说不出话来了。
苏德说:“可以到达三级了。我知道了,我会把人救回来的。”
陈颂坐在手术室外,一分一秒都是痛苦的煎熬。脑海里不停闪过方才顾行决替他挡的一幕。
半个小时后护士从手术室外走出来:“谁是顾墨家属?”
陈颂怔愣上前:“顾墨?”
“是啊陈医生,苏医生不是说这是你认识的人吗?他难道不是叫这个名字吗?”
“他叫顾行决。”
“啊?就是叫顾墨啊,医务科那边给来的身份信息就是顾墨啊。他的家属还没来吗?情况很不好,他的各方面生命体征都很虚弱,要签病危通知单了。”
陈颂脚底一软,倒在身后的墙壁上。什么顾墨,什么病危通知单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是假的吧
楼道里忽然来了一群人,白白黑黑一片,为首的是院长纪元林。纪元林火速赶来对护士说:“病危单先别管了,家属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告诉里面的人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这人救不回来就都回家不用来了。这是前段时间新加入的股东,叫他们给我好好救!”
“是。”护士立马进了手术室。
纪元林把陈颂扶起来做到一旁的椅子上:“发生的事情我听保安说了,你先去处理一下伤口回去休息几天吧。这里的事情我们看着。什么事医院都会给你承担的,你别怕,医院都给你做主。”
陈颂茫然地抬头看向纪元林:“新股东叫什么。”
纪元林眼底古怪一阵,这人是顾总叫他好好看着的,怎么他们俩不认识么。但看陈颂现在的脸色和刚才发生的事情肯定是认识的,不管他们二人之间有什么,纪元林都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叫顾墨。”他如实回答。
陈颂额头起了一层汗,收回目光看向地面:“我没事,在这等吧。”
纪元林不好多说什么就依了他。
手术在进行到两个多小时左右,又来了四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