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颂见到了那张和顾行决有几分相像的脸,少年依旧还是少年,只不过少年褪去了青涩,成熟许多。
顾易铭风尘仆仆而来,身上沾着雨水,深深看了陈颂一眼。那一眼和一年前一样,是愤怒恐惧交加的一种眼神。他并未和陈颂搭话,纪元林迎上前,顾易铭了解后所有情况后问:“手术还要多久。里面的医生能不能做,不能做也叫他撑着,撑到我叫的人来。”
纪元林说:“已经召集全院的专家医生了,正在竭力挽救,一定可以的。”
顾易铭不置可否,在手术前来回走了好几步。
温卓上前道:“小顾总,坐这边等吧。你也两天没休息了。”
顾易铭焦躁地揉乱头发,愠怒道:“休息?我哥都这样了我怎么休息!?”
“我没那么冷血。”他冷嗤一声,看陈颂没有任何反应,又来回踱步。
顾易铭走得温卓晕头转向的,但他温卓也没再说什么,温卓看了眼陈颂欲言又止,最终也还是没说话。
顾易铭又走了几圈,走到陈颂旁边一屁股坐下,烦躁地揉了下头发,深吸一口气,问:“你和我哥和好没。”
寂静的走廊沾满了人,有纪元林带队的医生,有安保,还有顾易铭带来的几个安保。
针落可闻的走廊里,谁都能听见顾易铭的声音。有几位心知肚明这位顾老板和陈医生的事,但此时都只能装听不懂,心里默默吃瓜。
陈颂握紧双拳又松开,回答道:“没有,也不可能和”
“呵,你的心还是这么冷。你知不知道我哥这一年多是怎么过来的你不知道,你当然不知道。因为我哥偷着,藏着,掖着,生怕出现在你面前惹你生气。你是多矜贵啊,我哥这样一个不可一世的人在你面前都要卑躬屈膝的。我长这么大以来,从来没见过我哥这么卑微过。”
“我就不信你知道他这一年是怎么过的后,还能做到现在这么无动于衷,心还能这么冷。我现在就告诉你,告诉你关于我哥的一切!”
第66章
夜晚十点, 急诊室亮着刺目的红灯,余光里让人的眼睛蒙上一层血色。
陈颂捏紧胸口的白衣,用力按悸痛发麻的心, 顾易铭的话字字句句钻进耳朵里。他曾经想了解顾行决的一切, 可顾行决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顾行决是一阵他永远抓不住的风,忽远忽近,带着无尽的神秘。然而如今终于给了他解开迷雾的机会,陈颂却不想听了。
他甚至有些害怕听到顾易铭接下来要说的内容, 可心底深处还有一个细微的声音越喊越大, 他要听的,他要听的。两股矛盾的思绪在心中纠缠,陈颂想拒绝的话卡在嘴边, 怎么也说不出口。
顾易铭见陈颂有了反应,给温卓一个眼神, 温卓心领神会马上把还在心里盘算着吃瓜的一干人等遣散了。
走廊外只剩陈颂和顾易铭二人, 静的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走廊尽头偶尔传来很轻的走动声。手术室的红灯比头顶的白炽灯还要刺眼,顾易铭凝视片刻都觉得晕眩。
二人陷入良久的死寂, 顾易铭斟酌着, 该从哪里开始讲他的这位哥哥呢。
他双手交叉在膝盖前揉捏良久才张口道:“我和我哥不是一个妈生的,同父异母。我是在三岁那年才被接进顾家的。”
“我哥的妈妈是难产去世的。家里的佣人说, 我哥从小性格孤僻冷淡, 不爱说话就爱盯着墙上他生母的照片看。我哥七岁那年,我妈去了顾家, 哄了我哥小半年, 我哥才跟她亲近起来。我妈对他百般宠爱,把他宠得无法无天。那时候我哥大概觉得我妈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我妈就是他妈。照片上那个女人只是一个陌生的女人。墙上女人的装片和都被撤了下去。”
“一年后我妈把我接回顾家,那一年我五岁, 我哥九岁。在把我接过去之前,我妈跟我哥说一定会一视同仁对待的。可事实上,我妈更加宠爱我哥,甚至可以说是溺爱。对我依旧很严格。我哥很满意我妈没有改变。”
“直到有一天,我哥带着我出去玩,被我爸事业上的仇家绑去。那次事情发生后,我们家慢慢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仇家和我爸打的生意战连连战败,最后被我爸吞下全部企业。仇家逼我爸把所有都吐回来,我爸找了谢家的人帮忙,把我们俩救了出来。我妈一赶到现场就急红了眼,凶了我哥,质问他为什么要带我出去。她没等我哥回答,抱走了我。我毫发未伤搭在我妈肩上,身边站着我爸,我看着离我越来越远,落在后面的哥哥眉毛上还留着刚烫的伤,那时候还读不懂他眼里的悲伤。旁边的保镖抱起了他。无论保镖怎么走,我们之间的距离还是那么远,怎么也无法靠近。”
“那天回去的夜里,爸妈在房间吵得不可开交。我妈说,我哥是故意要害我。我爸发了很大的火,我妈也毫不退让。我哥半夜睡不着,起来听见了。我爸一气之下出门了,我妈冷静下来开始哄我哥。我哥又变回原来那个不爱说话,我从来没见过的样子,我妈怎么哄都没用了。”
“他收起原先在家桀骜张扬的少爷脾气,上了中学后他就不怎么回家了,在外面混的越来越厉害,学也不上了,逃学,打架,后来迷上各种危险运动,赛车,攀岩,蹦极,潜水,野外探险,什么危险玩什么,好几次都差点没救回来。他如了我妈的意,离我远远的,我妈也坐稳了顾家女主人的位置。可我爸不久后出轨了,家里争吵不断,我妈神神叨叨最后病倒了,送进了精神院。”
“我那好久不回家的哥知道后立马赶了回来,我妈跟他道歉,说自己错了,不该那么对他,只是希望他以后能好好照顾我。”
“我第一次读懂他眼底的落寞,那是我妈从来没爱过他的悲伤。”
“我哥这个人,在外面没心没肺玩了这么多年,整个北城的人都骂他纨绔浪荡,玩物丧志,迟早把顾家的产业败光。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哥不是不回家,是在他心里,根本就没有他的家。有一次他喝醉酒问我,他不知道活着是为了什么,好像谁都喜欢他,谁都不喜欢他。问我死到底是什么感受。从那时我就知道了,他一直追寻的极限运动只是为了找到真正活着的切实感受。”
“因为我妈的病,我哥和我爸的关系彻底破裂,他们大吵一架,谁都不低头。我哥再没回过家。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四年前,常年在世界各地撒野的我哥回京市的次数多了。甚至每年过年都会留在京市,即使不回家过年也会抽出点时间来看看我和我妈。我妈的病情时好时坏,坏的时候总是会伤到我哥。”
“后来我才知道,让我哥回来的是你。”
寂寥无人的深夜,顾易铭停下的尾音还在楼道里迂回,震颤进陈颂的心,拨起层层波澜。
陈颂呼吸都放慢了。
顾易铭看了他一眼,白炽灯印在陈颂的脸上无比透亮,雪一般的皮肤有些苍白,死气沉沉的灰色眼眸难得流转出动人的波光。
“怎么、会是因为我?”
“是啊,”顾易铭冷笑中有些无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是因为你。我怎么都想不到我哥捧在手心里的人,是个男人。”
陈颂脸色有些不自然,咽了下干涩的喉结:“我不是”
“你先听我说完下面的,再考虑是不是吧。”
顾易铭语罢陷入一阵思考,最后还是冒着他哥醒来会把他骂死的风险,硬着头皮说:
“一年前,我把我哥从温市接走那时候。我爸知道我哥一下从卡上拿了三千万出去,以为他是开窍了要做生意之类的,一查结果全都流通到一个私人账户上去了。也就是帮你还了三千万。你妈跟你说是有亲戚帮还了,其实是我哥还的。”
陈颂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震惊让他浑身发麻,僵硬地动了动嘴巴:“你说、什么?”
“我不管你相不相信,这都是不容置疑的事实。”顾易铭语气强硬道,“你当初被我哥救进医院洗胃的时候,我哥去你家给你拿一些贴身的衣服,就碰上催债的人,我哥解决后,让你妈那样跟你说的,还给了你妈一笔钱叫她不要再出现在你面前。至于你的后爸,人也已经抓到了,想了点办法给他送进去了。”
陈颂深吸了一口气,轻薄的肌肤之下骨骼止不住战栗,他努力平息四肢百骸的跳动,却无法阻挡这惊涛骇浪般的气势。
是啊,怎么会,那件事当初怎么会那么轻易就解决了,来得快去的也快,快到他差点以为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原来原来
巨大的震惊让陈颂无比错愕,胸口不断起伏着。
“如果不是那一晚,你和我哥彻底决裂,让他呼吸性碱中毒,以他的犟种脾气,我是不可能把人带回去的。他醒来后,面对我爸的质问没有一点反驳。我爸从前对他和男人厮混这件事,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总相信我哥玩累了,以后还是会成交立业的。”
“可那天面对种种质问,我哥唯一做出的反驳就是你。我爸说要把三千万向你要回来,逼着他结婚。我哥不同意,我爸把他锁在家里。我哥想见你,他靠绝食威胁我爸,我爸依旧无动于衷。”
“为了出去,他从五楼的阳台往下爬,拿衣服绑成长绳子,结果没绑好,人从三楼那摔了下去,小腿摔骨折了,送医院打了钢钉。我爸害怕了,和他妥协。只要我哥好好回去继承家业,靠自己把这三千万给赚回来,做到能独立接手公司,并同时把我培养起来,他就不再管你的存在。”
顾易铭垂落的目光看见陈颂的小拇指小幅度动了一下。
“我哥同意了。被我爸扔到公司从最底层的实习生开始做起。我爸本想等他腿伤好了再让他去,我哥非要坐着轮椅就去。玩了命一样的工作,每天几乎都不睡觉,实在累得不行了会眯一会,饭也不好好吃。所有人都在劝他要休息,要睡觉。我哥说,不是他不想睡觉,是他睡不着。不是他不想吃饭,是他根本没有胃口。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时而低迷时而亢奋的极端状态。”
“这么持续了半年他就爬到顶层位置,正式接手总部企业。所有人都说我哥是个纨绔公子哥,只有我从小就知道我哥很聪明,只要是他想,所有事情都能做成功。”
顾易铭说着顿了下,无奈笑笑:“所有的事情里好像不包括你。”
“他为了能经常去见你,在南城建立新的分公司,准备以后在这边开展商业版图,以后北城的就都给我管了。我前段时间头也知道你们俩又见面了,我以为你们还能和好呢。结果你的心还是一样的冷。”
“我不知道你和我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你要我哥做到什么地步才肯原谅他。但是如果你要我哥把心掏出来给你,他真的会这么做的。他一直以来都是备受所有人阿谀奉承的顾家大少爷,唯独对你一次又一次低头。也因为你,第一次跟我爸低了头。”
“陈颂,你靠在火旁边,感受不到么?”
陈颂攥紧衣角,没说话,许久都没反应过来,大脑飞速运转着,乱七八糟的思绪如千丝万缕的细线缠在一起。他想得大脑都要报废了,想一阵又卡顿一阵。
也许是火在他旁边一下烧得太旺盛了,巨大的热潮冲击脑波,掀起剧烈震荡让神经麻痹得一时间失去知觉,以至于慢慢恢复时,那痛感来得太过强烈,痛彻心扉。
站在烈火旁边,怎么可能无动于衷,怎么可能还感受不到呢
冷汗顺着额头滚滚而下,陈颂的脸一层层褪去血色。
急诊室的红灯在二人沉默中骤然灭下。
第67章
苏德从手术室出来摘了口罩, 陈颂和顾易铭先后冲上前。
“人挽救回来了,情况还是很严重,硫酸浓度很高, 已经腐蚀到骨质表层。就看能不能熬过这晚了。就算熬过去, 还有一周的危险期需要熬。一周左右如果状态好就马上进行皮肤移植手术。受伤程度太严重了,已经无法进行异体人工移植,只能自体移植。受伤面积太大,恐怕无法完全移植, 会留下不小的疤痕, 但是我们会尽力将疤痕面积减到最小。”
陈颂听到前面已经无法维持冷静了,那股心悸感逐渐强烈,他目光深沉地望向手术门后, 没有他想看到的人,走出来的都是医生和护士。
这是他可能会死的意思吗?
顾行决会死么?
陈颂见证过许多生死, 以为自己早就麻木“生与死”这个探题, 甚至当死亡降临时没有任何挣扎与畏惧。可当这件事发生到顾行决身上时他会感到害怕。
这种恐惧是前所未有的,像是死神拿着一把镰刀架在他的心尖上, 一点一点刺进去。
陈颂不怕死, 但他怕疼。他此生与顾行决注定是不可能再有什么结果的,当年的种种, 那通电话是深根在他心底的荆棘, 荆棘蔓延包围整颗心脏,每条小藤蔓上都长满剧毒的倒刺。轻轻拔起就会牵扯出沉重的苦痛。
即便这样, 他也只是想此生和他不复相见。他希望顾行决能好好活着, 平平安安地度过他这光鲜亮丽的一生,和寻常人一样老去,直至生命的结束。而不是以这种方式。
顾易铭身形也徒然一颤, 生涩地眨了几下湿润的眼眶,哑着嗓子问:“我把人带走吧,去、去找澈哥。他一定有办法的。他那边会有最好的人工皮,一定能恢复全貌的。”
何如林凝眉道:“不可,小少爷。顾少爷现在的情况已经是在生死一线了,不能转移。”
“那要怎么办!”顾易铭红着眼喊道,“我哥必须活下去!何医生,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他要是熬不过这晚上怎么办”
何如林一愣,他是连夜被顾家的人开直升机送来的。他给顾行决看了几年的身体,多次把人从鬼门关带回来,比谁都了解顾行决的身体状况。无论顾行决曾经受了多严重的伤,顾行决因常年锻炼,身体硬朗都能挺过来。
只是近一年来,他的身体状况太差了,失眠,过度劳累受损,这次将是最煎熬的一难。
何如林注意到一旁失魂落魄的陈颂,收回目光搭在顾易铭的肩膀上安抚:“小易,你哥会熬过去的。”
“后续皮肤移植的事我会跟云家那边的人联系,做出最好的手术方案。”
顾易铭瞬间明白了何如林什么意思,也跟着看向陈颂:“真的可以吗?”
“一定可以的。他会回来的。这个世界上还有人等着他回来呢,他舍不得的。”
陈颂的目光穿过进进出出的人,守在门口,直到顾行决被推了出来。他已经完全丧失了那些权衡利弊的能力,身体本能地跟着顾行决寸步不离,直到被拦在重症监护室的门外,他才停了下来,隔着玻璃门远远看着病床上的人,时刻注意医疗机械上跳动微弱的生命线。
这一夜,所有人都聚精会神,是最难熬的一夜,比陈颂的前半生还要漫长
顾行决无限循环在一个困境里,那是一个灰暗的世界,周围什么也看不清,唯独有一束清淡的冷光打在前方。灯光里站着一个穿灰色羽绒服的男人。
顾行决一眼就认出了他,尝试地喊了声:“陈颂?你的伤怎么样了,还痛不痛?”
陈颂往前走着,闻声半侧头,冷色的灯光照得他肤白如陶瓷般透亮,像是用余光看了顾行决一眼便转回去继续向前走了。
顾行决阔步上前,无论怎么走和呼喊,陈颂都不回头地向前走着,二人之间的距离丝毫未变。顾行决开始有些急躁,加快脚步跑了起来,好不容易要追上的人又瞬间拉远了,他伸手去触碰却怎么也碰不到陈颂的背影。
陈颂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朝前走,头也不回,走进黑暗里,走出他的世界。
“陈颂!”
“陈——颂——!”
回应他的只剩无穷无尽的寂静。
顾行决停在原地痛苦地喘气:“陈颂陈颂,为什么要走那么远。我好想你我想得快要疯了。为什么、为什么不要我了。我改、我都改。能不能回头再看看我”
在顾行决的呼喊中,天旋地转,时空急速扭曲,场景变成一个废弃的厂棚里,四周挂起昏黄的大灯泡。
顾行决回到了十三岁那年。
酷暑炎炎的盛夏,嘈杂的蝉鸣声被小男孩的啼哭掩盖。
“哭哭哭就知道哭!哭了你爹就会来救你么?哭有什么用,他妈的吵死了!再哭老子就拿香烟把你的嘴烫死!”
九岁的顾易铭刚上小学三年级,从小就被叶艾保护得很好。叶艾虽然对他严厉,但从没这么凶过他。
他全身都被麻绳捆绑,粗劣的麻绳勒着他,苦苦挣扎像蜉蝣撼树,徒增疼痛,骨骼都要被勒碎了。
男人越是骂他,他哭得越厉害。男人一气之下将烟头戳向顾易铭的嘴,倒在地上的顾行决不知哪来的力气奋力起身替顾易铭硬生生挡下了滚烫的烟头,他目光狠厉,丝毫不畏惧这点疼痛,只是拧眉怒道:“别碰我弟弟!”
燃烧的烟头吞噬少年的眉毛,将火焰蔓延至肌肤。自此,那处肌肤便留下疤痕,再也长不出眉毛,他的眉峰处就这么断了一截。
陈颂偶尔点在这里问他,这疤哪来的。顾行决只是笑笑将话题引至别处去。这不仅仅是他身体上的疤痕,更是他心里无法磨灭的伤口。每每看到镜子里的伤口,都会想起曾经的一切。
这是一个醒目的标志,警告他不要再相信任何巴结讨好,别再轻易相信人心。
所以每当陈颂问起时,他都不想回答,不想再重新想起当初那一夜。
保护顾易铭是叶艾从小就植入骨髓的教育,潜移默化中深入他的心里。
他们终于熬到援兵到来。叶艾像没看见他似的冲到顾易铭面前,焦急又仔细地检查着顾易铭哪里受伤,检查完毕后立刻抱起他就走。
顾行决蓦然地拉住叶艾的裙子,问:“妈妈?”
叶艾一把拍开他的手,红着眼质问他:“顾行决!你为什么要带小易出去!?”
顾行决被吼得当头一震,愕然在原地。他看着叶艾抱着顾易铭远去的背影,他的父亲跟在叶艾身边安抚着母子二人的情绪。
身旁的保镖过来抱起了他,跟在他们后面,可顾行决还是觉得自己被扔在了原地。
他也想躲在叶艾的怀里哭,他难道不是她的孩子吗?
顾炎搂着叶艾,顾易铭躺在叶艾的怀里,而他躺在保镖的怀里。他们三个人才像一家人。
半夜,顾行决听见了叶艾和顾炎的争吵。书房里传来物品坠落的声音。
其中夹杂着男人的怒吼:“他们是亲兄弟!阿决只是他的哥哥,就是顽皮了些,那么小的年纪,才十来岁,怎么可能有你那些心思!我看你是急疯头了脑子都烧没了!都是你的孩子你怎么”
“小易才是我的孩子!他才是我亲生的!顾行决是你的儿子不是我的!这么些年我一直看着他的脸色,尽心费力地哄着他,哪里做得他不满意了我都得哄他哄半天。这么多年了我看他脸色看得还不够多吗!?”
“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但我的儿子不能再受到任何伤害!”
“你简直不可理喻!”顾炎不想再跟她做无谓的争论,一怒之下拉门而出,看到门口站着的顾行决愣了一下,回头指着叶艾,“看看你做的好事!”
叶艾看到顾行决,火焰瞬间被熄灭,理智了不少。
顾炎冷哼一声,摔门出去,没再回来。
叶艾理了理凌乱的头发,把碎发捋到耳后,走到顾行决面前蹲下,摸着他的脸温和莞尔道:“阿、阿决啊,妈妈不是那个意思。妈妈只是太担心小、太担心你们两个了,所以才……一时激动,说了一些过分的话,妈妈跟你道歉,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我没有要害小易,因为你是我妈妈。”顾行决看着她说。
二十三岁的顾行决在这幅十三岁的身体里无法动弹,想说的话,想做的事都无法实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又发生一遍。
可真当所有事情再次重来时,他还是会优先考虑顾易铭。因为是叶艾教他的,他不能忘。
就是这一晚,顾行决看破了叶艾所有的伪装,原来叶艾从始至终都没有爱过他。所以的一切都只是她为了能够进顾家当上女主人的手段。
一切都是假的,叶艾和那些巴结他,贪图顾家权势金钱的人没有区别,和众多勾搭顾炎的女人也没有区别。
即便如此,顾行决最后也没有迁怒于她,他默许了叶艾的身份,自动离开了家,甚少归之。叶艾嘴上对他抱有歉疚愧意,经常喊他回来,对他嘘寒问暖,但顾行决知道的,她从来都不希望他回去。
他也逐渐明白了,为什么叶艾经常对弟弟严厉,而对自己放纵。因为她想要以后的继承人是顾易铭,不是他。
他只负责当一个不学无术,纨绔的富二代就行了。
顾行决在外漂泊,寻找自己生存于世的意义,无解。只能靠无限接近死亡的极限运动感知生命的存在。
直到他碰到了陈颂。
一个说要给他家的傻子。
一个误以为他是个搬砖的穷酸汉,还要给他介绍工作的傻子。
一个在他忽冷忽热随时消失后,还会一直在原地等他的傻子。
一个,他弄丢了的,这世界上唯一爱他的傻子。
第68章
雨和夜色一起褪退去, 顾行决又去了一次急诊,抢救一直到傍晚才结束,情况严峻, 要熬的夜晚又增加一夜。
陈颂在病房外一直守着, 浑浑噩噩中他听不见周围人走动的声音和搭话,脑海里一直浮现他和顾行决发生的一切。
自我封闭的状态一直到叶闻舟和董景明来了。他们听说了陈颂的事,也来看过他,给他带过饭, 但陈颂依旧失了魂般呆呆地坐在病房外不动。纪元林默许这几天算给他放假, 不必处理工作上的事情。
“老大,周书蝶醒了。”
陈颂眼皮很轻地眨了下,片刻后他撑地想站起, 浑身无力踉跄着,叶闻舟和董景明赶忙扶起了他。
“情况怎么样。”陈颂的声音又轻又哑。他站稳后就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再扶, 朝电梯方向走去。
叶闻舟感受到一旁强烈的目光, 不自觉回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少年正凝视着陈颂的背影。
董景明拉他:“走了。”
叶闻舟收回目光, 跟董景明一起追上陈颂。
“情况基本稳定了, ”董景明在一旁解释道,“就是周书蝶的情绪不太好……很低沉。”
三人没再说话了, 一路上陷入各自的沉默。
周书蝶的病房内一直响着周凝夏的哽咽和安抚声。但无论周凝夏将假肢夸得天花乱坠, 周书蝶都无动于衷,半阖着一双眼, 苍白一张脸, 如了无生机的枯草。
陈颂脚踝的伤越来越重,走起路来十分艰难,叶闻舟和董景明想扶都被拒绝了, 只能默默看着他走了一路,站到周书蝶病床前。
护士递上报告单,陈颂接过后闭了闭酸涩的双眼继续看。
周凝夏见陈颂来了,擦干眼泪,安静地等到陈颂看完报告单,才开口问:“陈医生,小蝶情况怎么样?”
陈颂放下报告单,看向周书蝶:“感染都处理好了,也没有复发的情况,只需要注意后续处理伤口。等伤口愈合差不多了可以开始申定假肢了。但……不排除以后还会有骨肿瘤增生的情况。定期到医院来检查吧,一有不适的感觉就来医院检查,不能再强撑着。”
“好好好,我知道了的。我一定好好留意着,以后有什么情况我就跟你联系。”
“嗯。”陈颂声音里带着疲倦。
“那个……”
周凝夏一早就注意到陈颂的伤口,也知道了李山干的那些事,心里十分愧疚。
“陈医生,李山的事……你没事吧?还有那个救你的人,他情况怎么样了。”
陈颂生涩地眨了下眼皮,沉默不语。叶闻舟和董景明看向陈颂也不敢呼吸。病房内的气氛凝固到极点。
二人都已经知道这位救下陈颂的人是他们医院的新股东,还是和陈颂认识的人。得要多么深的交情才会帮陈颂挡下这么强浓度的硫酸啊。
“他……情况不好。”陈颂揉着报告单打破了沉寂,“这边就先交给丁医生了,有什么情况我再来。”
周凝夏欲言又止,想问问李山现在怎么样了,她听说李山被抓了,不知道被抓去哪里。毕竟是小蝶爸爸,她也不忍,但也知道现在问不合适,只好说:“好……那陈医生先去吧。”
陈颂点点头,转身往病房外走,对跟上的二人嘱咐道:“你们俩留在这注意小蝶的情况吧,有什么事立刻跟我反应。”
他说着深吸一口气:“抱歉,我现在太乱了,我必须先去管那边的情况。”
叶闻舟说:“没事,老大,你这边就放心交给我们吧。周书蝶的情况也基本稳定了,你先去处理好你的事情吧。”
“嗯,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俩了……到时候请你们吃饭吧。”
“我们这有什么的,正常工作而已。要想谢我的话,到时候来喝我的喜酒吧。”叶闻舟笑着缓解气氛,这几天陈颂的死气沉沉看得他太压抑了。
“喜酒?”董景明问,“你和你女朋友这么快就定下来了,真是命好。怎么不请我喝。”
“请你请你,都来都来。”叶闻舟朝他嘿嘿笑了笑,又看向陈颂,“怎么样,来不来啊老大?”
陈颂漏出近日难得的浅笑:“好。那我先走了。”
“老大你的脚……,要不然你先处理一下吧。”
陈颂压着疼痛强行正常走路,走进电梯按下按钮说:“没事,过两天自己就好了。你们先回去吧,我先上去了。”
电梯外的二人只好无奈点点头,看着电梯门关闭。
“叫人去给陈医生送点药膏吧,他这个腿放着不管会严重。”董景明说。
“嗯。还是你想的周到。”
昨夜雨停,今日乌云散尽,傍晚的霞光弥漫在走廊尽头,在白墙上洒下一片金光。
陈颂黯淡的灰瞳之下泛起粼粼波光。他顺着冰凉的走廊走去,即使感受不到任何温度,他还是想着,夕阳好温暖。
顾易铭见他来了冷笑一声:“我还以为你跑了就不回来了呢。”
陈颂在他旁边坐了下来,良久后才开口问:“你哥……叫什么名字。”
“我哥叫什么你……”顾易铭嘴比脑子快,本想骂陈颂问的是什么愚蠢的问题,但很快又反应过来,顿了下,“我哥叫顾行决。”
陈颂缓缓深吸一口气,还没舒完就听见顾易铭又冷冷地补充道:“但是他为了你,改名成了顾墨。”
陈颂没有舒完的那口气吊在嗓子眼,怎么也落不下来。
“什么、时候的事。”
“就一年前,摔断腿后就去改了。他是疯子,非说你是因为名字才不肯原谅他。改了名字后被我爸骂死了。但因为腿伤着,我爸又不敢打他。”
顾易铭深深叹了一口气,放下手里的文件,仰头看着天花板:“顾行决这个名字,是他生母给他取的。他妈妈应该很爱他的,预感到自己身体不好,在他出生前就给他买了很多礼物。可他连他妈的面都没见过。”
“我爸后来找了我妈,有了我,很多时候忽略了他。在我哥的世界里,可能就只有你了吧。”
……
阴雨不断的日子终于过去,六月末的温市陷入无尽夏,温度逐渐升高,万里无云,艳阳高照。
顾行决一共进了三次手术室,五天后终于稳定生命体征,在第七天凌晨五点醒了过来。他撑着千斤重的眼皮,微弱的视线有一瞬没一瞬地穿梭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最后在与陈颂对视的那一刻缓缓闭上了眼睛。
氧气罩里的呼吸急促了一刻,呼出大片白雾,顾行决的唇瓣微张,像是说了什么话,但无人听见。
像这样短暂的苏醒又来了两次,最后终于在第八天晚上十二点左右,他彻底苏醒过来。
耳边嗡嗡响起声音,他听不清一群医护人员在他旁边叽叽喳喳讲了什么,他一直看着陈颂。
陈颂也一直看着他,他嘴角轻轻动了动,感到好幸福。
陈颂终于舍得看他了,可是陈颂的脸色怎么这样差,一定是工作太累了,自己又给他添麻烦,害得他没时间休息,没空吃饭。
想到这里,顾行决扬起的嘴角又沉了下去。
等医护人员都走了后,陈颂也跟着走了,顾行决皱着眉头一直看着陈颂的背影。
顾易铭叫了顾行决两次都没反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沉默片刻后朝陈颂道:“陈颂,我哥有话想跟你说。”
陈颂停下脚步,片刻后才转过身来。顾行决心里痛了一下,看出陈颂的不情愿。
顾易铭和陈颂擦肩而过时低声带着点警告的语气说:“请注意病人情绪,陈医生。”
顾易铭出去后把房门关上了。陈颂脸上的伤都好了。被盛子墨推桌角的伤也好了,还是留了疤,刘海盖住了看不见。脸颊被李山打的伤也好了。崴脚的伤好得差不多,走路还是有点别扭。
陈颂走到病床边坐下,垂眸看着面前的白被子,没说话。顾行决现在的情况肯定也说不了话。陈颂知道,顾易铭只是想让陈颂陪着他。
然而沉寂的病房里却响起顾行决很轻的声音,陈颂心一紧,听不清他讲什么,俯身靠近。
顾行决重复了一遍:“你……脚……还疼不疼了?”
陈颂眸间酸涩,嗫嚅着唇道:“不疼了……你、你是不是很、很疼。”
顾行决深吸了几口气,氧气罩里呼出白白的雾气,他发出朦朦胧胧的声音,带着些许笑意:“不疼,阿、颂别怕……”
这些天所有压抑的情绪在顾行决的安抚下瞬间如洪流般倾泄而出,他压抑着情绪失控的哽咽声,紧紧攥住被子,最后将头埋在一旁的被子里。
泪水带着所有紧绷的情绪染湿被子,白色的被子被挡住的部分变成了深灰色,闷住了陈颂的哭声。
“你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傻……你不要命了……你是疯子……”
陈颂哭得顾行决心都碎裂了,心里一阵阵的酸疼,比背上的伤口还疼,他趴在病床上,忍着疼痛缓缓抬起手轻轻拍在陈颂的背上。
“我不傻,我只是、太爱你了。”
陈颂哽了一下,听见了顾行决的爱。
他感受到了,真的感受到顾行决的爱了。可这爱好沉重,比生命还沉重,他该怎么做才能承受住呢。
可他已经丧失了再去爱一个人的勇气了。
爱好沉重,爱好痛苦,爱让他迷失自我,爱让他如坠深渊,如履薄冰。他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人为了他,甘愿赴死。
他不相信“爱”会降临在自己身上。他这一生都带着苦痛,怎么会幸福呢……
“我不想欠你的……顾行决……可是我欠你的太多太多了……我根本还不起。”
“不、不要你还……”
“不行,”陈颂狠狠发泄过后,冷静许多,擦干眼泪,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我要还的。你别动了,不要动,别说话了。”
顾行决依言不动了,双眼深情地望着他,那里面有太多沉重的感情。如深海里的强压海水挤压着陈颂的心脏。
陈颂平复好情绪,吸着鼻子说:“欠你的钱,我会慢慢还你。欠你的这些人情,以后,你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我会尽全力帮你。谢谢你救了我,我、我会报答你的……”
“谢谢”二字带着深深的疏离,是陈颂标明的,画在他们二人之间的分界线。
“那件事,你、你都知道了?谁,谁告诉你的?”
“谁告诉我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欠你的我都是要还的。”
“别、别的都不用的,”顾行决嘴里苦涩,眼泪顺着眼尾掉落,他眼里含着艰难的笑意,说:“只要,你能在我住院的这段时间,每天有空的时候来看我一眼就好了……”
“可、可以吗”
第69章
顾行决的声音很轻, 语速迟缓而坚韧地说着,每说吐出一个字都要消耗很大力气。陈颂静静听完顾行决的话,敛眸捏紧手心的汗, 沉默良久。
不管是人情债还是金钱债, 陈颂都要还给顾行决。顾行决却只想在住院期间,自己能来看看他。面对顾行决几乎卑微到骨子里的祈求,陈颂无法不动容。即便顾行决不说,他也会来看的。
顾行决挡下的是原本要泼到他脸上的高浓度硫酸还有原本要刺穿他头颅的刀刃。如果不是顾行决, 陈颂可能会死。
沉默的病房里只有医疗机械发出“嘀——嘀——”的声响。陈颂敛眸不语, 顾行决看不见陈颂眼底是什么样的情绪,但他读得懂陈颂苍白脸上的疏离和淡漠。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陈颂就一直拿这模样对他的呢。
顾行决闭上沉重的双眸, 等不到陈颂的回答又要沉沉睡去,嘴里喃喃:“好、好吧你不愿意的话就不、不勉强你了”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 脑海里浮现出他即将要去y国参加云澈婚礼的那个雪夜。
夜里, 他感受到身旁的人起床了。
顾行决拉住下床的陈颂,透过窗帘缝隙的雪光看向他。陈颂回头看了他一眼, 淡淡的雪光映在他身后显得格外清冷, 隐匿在阴影里的灰眸和夜一般黑。
顾行决看不清陈颂眼底的情绪,可那一刻的神色是那样疏离, 陌生得顾行决心一惊。有个可怕的直觉在说, 陈颂要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顾行决害怕地问了, 陈颂说只是去上厕所。
陈颂半夜有去上厕所的习惯, 所以顾行决以为只是夜太黑,他没看清。那一眼冷漠的疏离只是错觉。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顾行决夜里时常梦魇, 梦到的全是那一夜陈颂离开的脸。
陈颂是个骗子,他没有去上厕所,他离开了,再也不回来了,永远不要他了
顾行决昏睡过去时,反反复复做的还是这个梦,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病情又加重了些,高烧不断。而他嘴里胡乱的呓语全是陈颂的名字,有害怕的,有难过的,幸福的,焦躁的,祈求的反反复复叫了无数遍。
医护们乱成一锅粥,一直到天明顾行决的体温才有所下降,傍晚时彻底退烧。
顾行决再次醒来时,病房里只坐着一个人,顾易铭。
顾易铭坐在椅子上就这么歪着头睡着了,多半是累的。顾行决觉得很闷,嘴巴罩着氧气罩闷得难受,想伸手摘也没力气,抬几次手都是停在半空又摔回床上。
这点动静弄醒了顾易铭,他立刻上前:“哥你醒了!你哪里不舒服?我先帮你把医生叫来!”
顾易铭按了呼叫铃后,趴在顾行决跟前听他有气无力地说着:“闷把这、给我摘了。”
顾易铭小心翼翼给他透了点气:“等医生来了我问问行不行,你现在伤口很严重,正常呼吸很疼的,靠这个不用那么用力,好受些。”
透了点气后,顾行决好受许多,但确实如顾易铭说的,呼吸伤口会疼,用几分力呼吸就又几分疼,方才稍微大口呼吸了些就疼得头皮发麻。
医护人员来了后对顾行决进行了检查,情况好转很多,顾易铭跟他们说了顾行决的诉求,医护给顾行决撤下氧气罩,换上鼻氧管。
顾行决看向何如林笑了笑:“何医生也来啦又要麻烦你了。”
每次顾行决都会漏出这样的笑容来表达愧疚,孩子气般地带着些许撒娇的歉意以求原谅。
这招对何如林很管用,每次气得何如林不行,但他一这样笑,何如林就不忍再责怪他。何如林无奈里带着些愠怒:“都半截入土了,还笑的出来。”
顾行决笑笑任凭发落。
“本来今年就不好好吃饭瘦成麻杆了,这一伤十几天滴水未尽,全靠营养液输着。得亏这世界上还有个人,让你舍得回来。”何如林叹了口气。
顾行决笑意淡了些:“他、他有没有来看过我?”
“你还有空管别人呢?”
顾行决不说话了,垂着眼眸。
“看了看了,哥,”顾易铭赶忙说,“一直都看着,昨天”
“昨天人身体吃不消回去歇着了。”何如林接上顾易铭的停顿,“你在这好好养病。别再想七想八了。”
“真的吗?”顾行决眼底的阴沉瞬间散去,闪烁着喜悦的光芒,“他真的一直都在?”
眼里的喜悦转瞬即逝,流露出担忧:“他身体怎么样?原来的伤都好了没?是不是又没吃饭了?”
“好着呢好着呢,你先管管自己吧。等他休息好了自然就又来看你了。”何如林说。
顾易铭顺着何如林说:“是啊,哥,你先养好自己的身体吧。他真的没事,只是有些累,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顾易铭当然不会把陈颂一直守在这里,把自己熬晕过去的事说出来,否则他哥一定会马上跳下床跑去陈颂的病房里守着。
陈颂确实没什么大事,就是这些天劳累过度,这里和他有个患者那来回跑,也没怎么吃东西,身体营养跟不上有些脱水,正在别的病房里输液,输完液好好睡一觉就没事了。跟他哥身上的伤没法衡量的。
顾行决听他们这么说只好作罢,忽然注意到手上一空,问:“我的项链和戒指呢?”
“什么?”何如林问。
“在这呢在这呢,”顾易铭起身去沙发边,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透明袋,“都给你收着了,还有你的手表,等你病好了才能戴,不然碰着伤口。”
顾行决松了口气,片刻后对何如林道:“何医生你回去休息会儿吧,我没事了。还有小易,你也趁早回去吧,公司这些天”
“公司的事关经理和几个高层都看着呢。我也把文件都带来了,公司的事你就别担心了。杭市那边的公司温卓也赶回去管了。你就当给自己放个长假吧,这一年多都没休息了,好好休息吧哥。好起来才能干别的事。”
“何医生你也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看着,有什么事我再叫你。”
何如林思考片刻后同意了,这几天也忙得几乎没合眼,临走前把顾行决的身体又检查一遍,确认没有问题后才跟着保镖去了附近安排的酒店里休息。
顾易铭帮顾行决翻了翻脖子,换一边枕着头。顾行决伤在背部,只能趴在床上,每隔一段时间都要人帮他挪脖子翻一边。这事原来都是守在这的陈颂做的,顾易铭怕伤到顾行决一开始不敢,在陈颂的教学下才慢慢熟练。
这是第一次陈颂不在他旁边,独自一人帮顾行决翻,顾易铭聚精会神地生怕弄疼顾行决。
“这样痛吗哥?痛吗哥?痛”
“不痛,你再慢点我就真痛了。”
顾易铭将一个动作拆解多个缓慢的小动作,每动一下都要询问一声。
“好好好,马上就好了,你忍忍哥。”顾易铭加快了些速度,安顿好顾行决后他身上都热出一层汗。
顾易铭把椅子从另一边搬到面对顾行决这一边坐下。
“哥爸知道了。”
顾行决闭目漫不经心地“嗯”一声:“说什么了。”
“说”
顾行决这些年经常在外受伤,紧急联系人填的都是他的电话。顾行决就是不想听顾炎唠叨。当然这些唠叨并不是关心他,而是叫他别再整出这些幺蛾子浪费他宝贵的时间。所以才他干脆把联系人换成顾易铭了。即便偶尔还是会被顾炎知道挨一顿说。
这次顾行决是因为救陈颂出事的,所以顾易铭刻意瞒住顾炎了,也不知道是哪里走漏了风声。
总之,顾炎一通电话过来,把顾行决骂得狗血淋头,顾炎本就因三千万的事很不喜欢陈颂。这次直接让顾行决跟相好死外面别回家了。
顾易铭听后也不知道那根筋搭错了,说了一句:“是老相好,现在分了。那人不要我哥了。”
这无疑是火上浇油,气得顾炎连带着他一起骂了。
当然,顾易铭是不会把顾炎让他哥死外面的话说出来的。
“就说让你赶紧养好病,回公司上班。”他撒了个像点样的谎。
顾行决淡淡应了声。
“哥,你那时候不是都叫人看着李山了么。怎么还”
顾行决轻轻吸了口气,沉声说:“他比我们想象中的聪明。”
那天保镖打电话来说人进了一栋旧楼就跟丢了。李山算是高材生,怕就怕高智商人犯罪。他去认识的人那弄来了强酸,保镖已经注意到危险,本想上前抓住,没想到打草惊蛇让他跑了。保镖在旧楼蹲了很久都没见人出来,冲上楼去搜查时,人已经不见了。
他们想了想来往的人,才想起被他们忽略的外卖员。于是赶紧打电话给顾行决汇报情况。
顾行决那时刚到怡乐不久,离陈颂一个很安全的距离,可以看见他但不会被发现。接到电话的时候李山已经逼近陈颂了。
顾易铭听完还有些后怕,想起小时候顾行决帮他挡下烟头的一幕,浑身起了层冷汗。
“怎么了。”顾行决见顾易铭神色不对。
顾易铭压下恐惧,干笑了两声:“没、没事。”
“对了,哥,”顾易铭生硬地转移话题,不想让顾行决想起那些不好的事,“何医生说过两天可以做皮肤移植手术了。已经和云家的人联系了。你烧伤程度很严重,想要完全恢复好必须要去y国那边,他们那边有好的人工皮。云澈哥已经安排好了。等你感觉好点就可以过去了。”
“不去。”顾行决立刻道,态度强硬且不容反驳。
顾易铭不理解,但是他哥做出的决定他从来都不能改变。即使这样他还是劝说了几次,结果就是没有结果。
没有结果的情况下当然是搬救兵,这个救兵就是他哥从小到大的死对头,云澈。
云澈哥的话,肯定能有手段激得他哥去。
所以他当晚就打了个跨国电话给云澈,云澈听后叫他把电话给顾行决。
“哥,云澈哥找你。”
顾行决瞥了顾易铭一眼,顾易铭心虚地抿嘴移开眼神。
“开免提叫那孙子跟我说话。”顾行决闭目懒洋洋道。
顾易铭见顾行决要接这个电话,马上坐他面前打开免提。
免提一开就是云澈的轻嗤:
“怎么跟姐夫说话呢,顾狗。”
第70章
顾行决现在正美着, 沉浸在陈颂终于肯理他的幸福里,连带着看云澈都顺眼多了,懒得跟他犯神经。
他扭了下脖子轻佻地笑了笑, 徐徐道:“哟, 这不是被我姐带绿帽那位?听说顾紫晴最近怀孕了。认识你这么多年,竟然不知道你是个这么大度的人,还能帮隔壁老王养儿子。”
云澈冷笑一声:“一个个打电话过来跟我说你要死了,我看你是好着呢, 好到活腻了。命都不要了, 还不给我滚过来治病。别以为你搞那套七七八八,跟哈巴狗似的摇摇尾巴掉两滴眼泪,装下可怜, 你的小情儿就会跟你和好了。”
“是个聪明人都知道,谁跟你, 谁倒八辈子横眉, 摊上你这么一滩烂身子的臭泥。”
顾行决“啧”一声:“你他妈会说话么,不会说把舌头剁了捐了。少在那咒我, 和不和好关你屁事, 老子爱在这呆着就在这呆着,用、嘶——”
一说到跟陈颂有关的事顾行决就沉不住气了, 呼吸一乱伤口就疼得厉害。顾易铭慌张地地上前:“哥?你没事吧?我去叫医生!”
“不用。”顾行决抽了抽眉毛, 缓了口气慢慢呼吸,“没事。”
“就这还跟我拽得二五八万的, 赶紧给我滚过来, 我给你找了块上好的狗皮,换身新衣服穿。不过也别指望换身狗皮就能盖住你身上的臭泥了,给你换的是狗背上的, 可不是你臭.吊上的。”
“草,你他妈干净,你他妈干净死了你哥能跟你好?”
“顾、行、决,”云澈语气瞬间沉了下来,咬牙切齿地警告道。
顾行决笑了:“哟,咱们那什么泥都不染的洁癖大王急了。我知道你很急。急死了你哥都不叼你一下。诶,说不定你真死了,你哥可能就理你了。”
“顾行决!你他妈爱治治不治滚!你就等着你身上那层皮烂进你的骨子里吧!就算活下来了也跟癞蛤蟆背一样恶心。”
顾行决不以为意,转头换了边枕着:“你懂什么,这是老婆牌勋章。”
“身上所有以前受过的那些伤,什么从车上摔的,从山上掉的都比不上。这可是我为了救我老婆受的伤,你那些人皮狗皮管你什么皮都不上我这为老婆留下的勋章。
“你有么?没有的人不配跟我说话。”
云澈:“”
顾易铭:“”
“呃”云澈发出很嫌弃的声音,“我打错了。找错人了,这谁我不认识,那什么我挂了。”
“嘟——嘟——嘟嘟嘟”
顾易铭要制止云澈挂电话的,但被他哥臭不要脸,厚颜无耻的话惊愕住了,震惊之中还有些嫌弃。
不儿,他那个冷酷无情,桀骜不羁,目中无人,不可一世的大哥哪去了???
怎么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这真的是他哥么?
在他印象里,他哥一直是个不爱笑,话不多的冷酷男人。没发生绑架那件事前好些,发生后一直到现在,除了工作和正经事上话多,平时基本上不说话。混也只是在外面混,从不把浑腔带他面前。更别说近一年都不近色了,多少合作商送上来的人他都拒绝,一直阴沉着张脸。
顾行决看了顾易铭一眼:“行了,你回公司去吧,我这没什么事。”
顾易铭收回手机,敛起眼中的震惊:“过几天吧”
他停顿了下,知道顾行决心意已决非要留在这也没办法,只好说,“等你做完移植手术我就走。合作商的饭局都推迟了,再改也不好。”
“行。”
“饿了,去给我弄点吃的。”
“好。我叫人给你买。想吃什么?还是去把厨子叫过来?”
顾行决想了想,眼神有些放空:“想吃他做的面了。”
“啊?”顾易铭愣了下,片刻后反应过来。
先别说陈颂同不同意给他做,这人都还在病床上打着点滴呢,上哪去给他哥做。等人醒来吧,醒来后,不管陈颂同不同意,他都得想办法让他哥吃上一碗老相好做的面,算是散伙饭。
“医生说你目前的状况,最好先只吃一些流食。”顾易铭委婉地提醒道。
“行,”顾行决也只是说说,“给我买皮蛋瘦肉粥吧。他最爱喝了。”
这是陈颂最爱喝的粥。有时候会做给他喝,有时候是外面买来的。顾行决觉得外面买来的都没有陈颂做的好喝。
顾易铭:“”
顾易铭虽然嘴上说着好,但他心里还是很想问他哥,点一个自己喜欢吃的怎么了,他喜欢他又没来吃。
顾易铭还是叫人买来了皮蛋瘦肉粥,多买了些别的吃食,自己跟着一起吃。顾行决没法自己吃饭,只能靠他喂。喂到一半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门口站着一个人。
二人听见脚步声双双看去。
陈颂一窝乱糟糟的头发,穿着病号服,拖鞋都穿反了,神色焦急。与顾行决对视上那一刻,他才反应过来,有些局促地捏了捏裤腿:“你、你醒了啊。”
顾行决微微凝眉看向陈颂刚拔下针管,还贴着止血贴的手背:“你怎么了?生什么病了?”
顾行决看向顾易铭,面色阴沉下来:“你们不是说他去休息了吗。这怎么回事?”
顾易铭心虚地移开眼神,起身走向陈颂把粥放他手里:“陈医生帮我看一下我哥,我肚子不舒服去方便一下啊。旁边还有小笼包烧麦什么的,你也多吃点。”
“还有一份皮蛋瘦肉粥,你最喜欢的,喝了吧。”顾易铭拍拍陈颂的肩膀,擦过他挤身出门去了。
留陈颂站在门口捧着一碗热粥,和顾行决干瞪眼。
“你……不想的话就放这吧。”顾行决心里有些忐忑又有一丝期待地说。
陈颂端着粥,手心里能感受到粥的温暖,他敛眸上前坐到顾行决床边的椅子上,舀了勺粥轻轻吹了两下放到顾行决嘴边。
顾行决心跳快了一拍,呼吸一滞,快速眨了两下眼睛,启唇喝下陈颂喂下的粥。
二人都没说话,陈颂喂,顾行决喝,和谐到顾行决眼眸慢慢酸涩起来。
原来这辈子还能吃到陈颂喂的饭。
陈颂看着泪水从顾行决红红的眼睛里流出来,捏紧勺子又松开,把碗放到一旁的桌子上,抽了一张纸巾给他擦泪:“怎么又哭了。”
“没、没事。”顾行决笑了笑,“就是这粥有点烫眼睛。”
于是擦干眼泪后,陈颂在吹粥的时候多吹了一会儿,他下意识想用嘴试温度,又停止了。粥送到顾行决嘴里已经冷了,可是他的心却暖了不少。
“你生什么病了?”顾行决咽下粥,看向陈颂手上的止血贴。
“没事。营养不良,输了点液已经好了。”
顾行决没说话了,安静吃着粥,心里想着好不容易给陈颂养了点回来,这一出整得一朝回到解放前。
“你也吃点吧。”
“你吃完我就吃。”
“好。”顾行决笑着说。
陈颂没搭腔他讨好的笑。
“陈颂。”顾行决喊了他一句。
陈颂舀了勺粥递他嘴边,应了他一声:“嗯。”
“我……”顾行决话还没说出口就被门口的呼喊声打断。
“颂颂——”
陈颂转头:“阿姨?你怎么来了。”
唐诗禾一瞧见陈颂穿着个病号服忙上前:“哎呦这是怎么了?生什么病了?”
陈颂说:“没事,忙累了打了点营养液已经缓过来了。”
“再忙也要吃饭啊,你不是说你医院整改了么。都有什么调休了不是,怎么又辛苦成这样?”
“没事的阿姨,下次不会这样了,出了点特殊情况。”
“什么特殊情况?”唐诗禾说着,这才看到一旁躺着的顾行决,陈颂喂他的勺子还停在半空。
顾行决笑着说:“阿姨好。”
唐诗禾愣了愣,看向陈颂:“这是……”
陈颂沉吟片刻不知该如何讲时,门外又跑进一个人。
“妈!你慢点,人在不在这啊?我都听人说了,陈颂没事儿,有事的是他前男友。”
陆远气喘吁吁,话音刚落人也到了门口,看到病房里的人后呼吸都凝滞片刻。
他讪讪道:“都……都在呢。这么巧哈。”
气氛一时非常尴尬,陆远强装镇定提着饭盒阔步进来:“陈颂你也真是的,发生什么大事不跟我们讲,要不是今天我妈来给你送饭都不知道呢。好啦好啦,既然你没什么事的话,那就来吃我妈给你做的菜吧。刚好还炖了乌鸡汤,赶紧补补。”
唐诗禾可没那么好糊弄:“有什么事,你们都知道我不知道。”
陆远不太敢跟唐诗禾说,他刚从医护那打听过来了事情的经过,看向陈颂。唐诗禾跟着他也看向陈颂。
陈颂只好把事情说了,唐诗禾气得要找院长理论被三人拦了下来。
“李山已经被送进监狱了,阿姨,你别担心了。这件事我会处理好的,不会再让陈颂受到任何身体或者名誉上的伤害。”
听完顾行决的话后唐诗禾才冷静了下来,她摸了摸陈颂的头,把他凌乱的头发捋顺,又看向顾行决的后背。
他的后背绑着绷带看不见底下的伤口,但光听着就已经很痛了。
她红了眼眶不免有些心疼:“小决啊,谢谢你救了我们家颂颂。你这伤一定很疼吧。这段时间你想吃什么,尽管告诉阿姨,阿姨都给你们俩来送饭。以后,以后有什么需要我们家帮忙的,你尽管开口。”
“不管……不管你们以后什么关系,这份人情我们会还的。”
顾行决说:“没事的阿姨。没有什么还不还的,我只希望陈颂平平安安就好。”
陈颂一直没说话,看着纸碗里的皮蛋瘦肉粥默默愣神。
我最喜欢的……皮蛋瘦肉粥么……
陆远站在病床另一侧,弯腰仔细看了看顾行决的背,看不出什么但感觉很严重,随后在他耳边悄咪咪地说:“陈颂救过我,你能救下陈颂,叫你一声兄弟。”
顾行决笑了笑,像是在说他很高兴受此殊荣。
“还喝粥么。”陈颂问。
“喝。喝。”顾行决笑着看向陈颂说。
唐诗禾把饭盒取来,一一摆开:“带了点小菜,你这伤是不是有什么忌口啊?挑着能吃的吃吧。下次阿姨准备周到些再带来。”
“颂颂都能吃的吧?做的都是你爱吃的。”
“嗯。我都能吃的,我没什么事。”
“好,那你多吃点。他这伤有什么忌口,能吃什么跟我说声,我下次带点能吃的来。”
陈颂夹了一小块土豆泥喂向顾行决:“清淡点就行,好咬一些的,跟婴儿辅食差不多类型。”
“好的我知道了。”
唐诗禾看着陈颂一下又一下地给顾行决喂着饭,顾行决吃得不亦乐乎,实在忍不住了问:
“颂颂啊。”
“嗯。阿姨怎么了。”
“所以……你俩是复合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