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睢南薛家自前朝开始,便是名门望族,人都说,只有千年的世族,没有千年的皇朝,以他们在绛州的影响力,的确有这个跋扈的资本。”
裴照野闻言却嗤笑一声:
“都千年百年了,还没出过一个皇帝,怎么,是瞧不上,不想当吗?”
没本事就没本事,还挺会给自己找补的。
骊珠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想反驳,但左思右想,却又觉得他胡说八道得有几分道理。
她突然发现书读得少也有好处。
他对好多东西真是半点敬畏之心都没有,狂妄得让人羡慕。
骊珠:“以前不知道想不想,但现在,恐怕是真的想当了。”
“他们想当,也要看看能不能夺得走——皇位可没有公主的绣鞋那么好抢。”
骊珠僵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她昨日明明让长君把剩下那只鞋都藏起来了啊。
裴照野扯了扯唇角:
“你总共就四双鞋,穿坏了一双,剩下三双怕再穿坏,爱惜得每日都要换着穿,现在突然少了一双鞋,我派丹朱向长君一打听就知道了。”
骊珠连忙摁住他的手背。
“一双鞋而已,我也没受伤,小事一桩,你别太生气……”
裴照野静静看着她不说话。
他当然生气,怎么会不生气。
但他气的不是那个什么狗屁薛二公子,气的是骊珠。
他讨厌那种蔑视平民百姓,自认高人一等的权贵。
却也不得不承认,一个出身尊贵,又独得皇帝宠爱的公主,就算眼睛长到天上去都不奇怪。
裴照野头一次希望骊珠能学到一点权贵们的坏毛病。
比如那个薛三娘子,骊珠要是有她三成跋扈,早就让长君把那个什么薛二公子砍成两截,再细细剁成臊子。
又比如前世在覃家,她若是个嚣张恣意的公主,岂会受覃珣母亲的欺负?
不过这些话,他也只是想想。
她身为公主,为何不能跋扈,为何不能嚣张恣意、随心所欲地活,他难道不清楚吗?
裴照野反手握住她的手,捏了捏手心。
软得跟豆腐似的。
这么一个浑身上下都软的人,却也能为了他拼尽全力,将他从覃戎的手底下救了出来。
“放心,从前我不惜命,如今为了你,也要改改脾气,谋定而后动……我没生气,只是在想待会儿去给你买双新鞋。”
骊珠松了口气。
前世她还为裴照野不吃醋而有些遗憾,现在她知道,他吃起醋来惊天动地,绝非寻常。
……还好他不知道前世覃珣和裴胤之的事。
骊珠笑眯眯道:“好呀,但是千万不要买蜀锦的,太贵了,我穿最普通的丝绸就好了。”
“……”
搞不清楚什么叫普通,这点倒是很有权贵作风。
按她的要求,裴照野买了双最“普通”的丝绸绣鞋,骊珠连着几日一直穿着,视若珍宝。
穿城而过的红!
叶军又行了几日,在绛州百姓的夹道欢迎下,红叶军终于抵达雁山。
吴炎带着人马在城门外相迎。
众人远远就瞧见那面写着“裴”字的帅旗,忍不住议论:
“……听说那面帅旗是清河公主亲自题的。”
“这个裴照野,听说脸长得还行,不就是给公主当面首上位的吗?一个小白脸,凭什么一来就做主帅?”
沉默的吴炎忽而开口:
“听说他率领的山寨,在鹤州一带势力不小,他才二十岁。”
“那又怎么了?”
他身边,一个叫陈勇的男子道:
“是骡子是马,牵出来溜溜,都是公主招揽来的,论起来,他们红叶军是山匪,我们雁山军是反贼,谁比谁高贵?凭什么他们压我们一头?”
此话一出,附和者众,吴炎不置可否。
另一头渐渐与他们汇合的裴照野一行,此刻所议的也是同样的事。
“……今日两军汇合,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薛家、覃家,甚至是朝廷,不少人都想看流民军尚未组建,便内部混乱,自行溃散。”
顾秉安骑马与裴照野并肩,道:
“上次将军让我派人探听,果不其然,雁山军对您做这个流民帅颇有怨言。”
裴照野心里有数,并不意外,只随口问:
“都有什么怨言?”
“将军这就是明知故问了,还能说什么?不就是说将军是靠着公主的裙带,才当上这个流民帅的吗?还有……”
“还有什么?”
顾秉安睨了眼裴照野的脸色,忍着笑意,压低声音:
“还说,实在不行,他们雁山军也有拿得出手的汉子,公主想要什么样的,要多大有多大,随便挑!”
裴照野:“……”
骊珠丝毫不知雁山军已经给她选上面首了。
隔着帘子,她听到了吴炎的声音:
“参见清河公主。”
玄英扶着骊珠下了马车。
上次见吴炎,还是在湖心亭内。
说实话,骊珠也没想到他能如此守信,给了粮,就归顺朝廷,老老实实驻扎在这里,等着骊珠前来。
听说这几日,他那个好兄弟李达,带着余下的雁山军一连祸害了好几个郡。
一路畅通无阻,劫粮又劫金银,现下俨然是个土霸主了。
而这些归顺朝廷的雁山军,因为粮饷军饷还没有那么快运过来,众人仍然衣衫褴褛,瞧着刚刚温饱的模样。
一双双眼睛望着骊珠,又望着站在身披甲胄、兵刃在手的红叶军,似乎都憋着一股劲。
骊珠嘘寒问暖一番。
“公主让我们兄弟还有家眷都有一口饭吃,大家都感激不尽,我吴炎当然也信守诺言,不会去抢县里郡里的粮仓。”
吴炎的目光移向骊珠身后的男子。
“这位就是红叶军的头领了吧?”
顾秉安笑道:“不仅是红叶军头领,也是流民军的主帅,吴头领应该称一声裴将军。”
陈勇:“红!
叶寨两千人,
我们雁山军可足足五千人,
这个主帅怎么论,恐怕还得说道说吧。”
顾秉安:“打仗不在人多,否则战场上何来百万雄师输给十万军队的战绩?红叶军训练有素,经验丰富,主帅自然是从我们这边选,更有胜算。”
“你——”一时恼怒,陈勇愤然拔刀。
这一拔刀,顿时惊了两方人马,骊珠站在中间,接连不断的出鞘声贴着她的耳,令她背脊一阵薄汗。
咚咚咚的心跳声中,骊珠紧握着身旁玄英的手,强迫自己镇定。
“吴炎,你不信任我的决断吗?”
吴炎:“不是不信任,只是不服,我们雁山军也能做这个主帅,只要公主给我们这个机会。”
裴照野慢条斯理地抚着马,仿佛这些冲突与他无关。
这确实与他关系不大。
因为他们质疑的,其实是公主的判断力,他们不够信任她的决断。
骊珠深吸一口道:
“我可以给你这个机会,但这是你唯一一次可以质疑我的机会,如果你失败了,雁山军从此以后,不能质疑我的任何决定。”
吴炎等人面面相觑。
吴炎定定望着她:“好。”
骊珠其实早料到会有这样的矛盾,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刚一见面,这两方就水火不容地对峙了起来。
还拔了刀。
骊珠被无数雪白刀刃夹在中间,虽然他们彼此指的是对面,但骊珠却觉得这些刀尖全都在催她的命。
“……四场比试,比什么你们各自商定两场,不能死人,不能聚众械斗,如四场平手,再由我来加试,你们同意吗?”
吴炎思索片刻:“听公主的。”
裴照野:“我会赢。”
雁山军众人齐齐朝他看去。
他的语气仿佛在陈述一件事实,不带任何情绪,却张狂得没边。
他必须赢。
而且要赢得毫无争议,才能证明骊珠的决断是正确的,理智的,这些人才会服她。
皮肤黝黑的吴炎朝他投来黑压压的一眼:
“我这边的第一场,就由你我一对一比试,第二场,你我从军中各选十人比试,如何?”
吴炎能做到雁山军的头领,也并非常人。
至少体格和裴照野看起来不相上下。
骊珠仔细打量着吴炎,视线从他的臂膀和大腿上掠过,替裴照野捏了把汗。
裴照野却在看她。
“可以。”
他笑了笑:“我也想好了,第一场,各派五十人猎羊,谁多谁赢。”
骊珠不敢置信地转过头。
……他说猎什么东西?
吴炎蹙了一下眉。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猎羊,而不猎其他的飞禽走兽,但意思也差不多。
而且离这里最近的无主之山是雁山。
这怎么算,都是他们雁山军占了大便宜。
吴炎点头。
“第二场呢?”
“第二场嘛——测测胆量如何?”
裴照野朝睢南郡的方向看去一眼。
“看看你我谁能够悄无声息地,将睢南薛氏的薛二公子扒光了挂在城中最显眼的位置,吴头领,敢吗?”
第55章第5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