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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楚年眼前有些发晕。

穿过一个回廊,眼前的影子晃了晃,下一秒,整个人却突然绷直了,浑身上下的血液一下子涌上脑门。

眼前,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被众人簇拥着走来。

他压着心头的怒火,一遍遍警告自己已经是动手过一次了,他站在原地,看着对方一点点靠近,男人恍惚抬起脸,对上陈楚年,愣了愣,整个人突然打了个趔趄,笑意凝固,渐渐化作恐惧。

“还记得我?”

陈楚年上前几步。

男人浑身颤抖,最终吓得半跪在

地上:

“您大人有大量,求您手下留情,当年是我有眼无珠”

陈楚年弯下腰,扯住他的领带,看了半晌,冷冷道:

“我不和你计较,我就是突然想问问,当年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

赵宥慈睡不着。

翻来覆去好久,忍不住抓起手机——

【确实联系不上了,谢谢你,我会留意的。】

又去哪里了?

横竖睡不着,她从床上爬起来,披了件外衣,下楼往从前和陈楚年的房子走去。

她现在住的地方,说来也是巧,她现在住的地方和从前两个人住的地方竟然很近,当时不在意,甚至是刻意地忽视。可现在倒好,一股冲动,倒是大半夜跑出来了。

走在那条他们两个人走过无数次的马路,赵宥慈不由得有些感慨。

最苦的日子,却也是最甜的日子。

鼻子里窜进一股香味,是他们家楼下摊煎饼的摊子,她刚刚走过去,老婆婆就抬起眼笑了:

“哟,回来啦?”

“您眼力真好,这么多年了还记得我呢。”

她有些不好意思。

老婆婆怒了怒嘴,装出凶巴巴的样子:“别小瞧我老太婆!眼睛花了,记性好着呢。”

赵宥慈拢了拢衣服,也俏皮道:“好呀,那,我就吃老样子!”

“你当我不记得啦?”

老婆婆瞪她一眼,熟练地摊着煎饼:“两份蛋,多加酸豆角,多加盐多加辣,是不是?”

她点点头,心里暖暖的。

老婆婆看了看她周围,赵宥慈手缩了缩,脸上笑容僵住,紧接着听她问:

“那小伙子不吃呀?现在条件好些了吧,他要的话,那份是不放辣的。”

赵宥慈喉头一阵苦涩:“他他不吃了。”

“你别说,他看着娇娇气气,对你是真心的,我老婆子活了大半辈子了,能看得出来。”老婆婆笑了笑:“他每次大晚上回来买煎饼,只要一个辣的,我还以为是他吃呢。直到有一次你俩一块来,他说他不吃辣,我这才知道,原来,都是给你买的。”

赵宥慈没说话,笑了笑。

是呀,你说他娇气,却也是这样的他,在那段日子里,把所有苦头一个人往肚子里吞。

大学毕业,按照陈家的意思,希望陈楚年能够接管公司,还给他安排了联姻对象。

明明他们都是看着两个人相爱的,却又好笑地认为他们只是幼稚,玩玩可以,但真的在一起,是不现实的事。

毕竟少爷和保姆家孩子,即便一起长大,又怎么会一样呢。

那时他们也是年少气盛,既然家里要拆散,反倒让两个人更加心心相惜。两个人一鼓作气从京市到了H市,梦想着可以一起写歌搞音乐,接撞而至的除了陈楚年的卡全部冻结,还有所有投递的简历被一一打回。

陈家本就从事娱乐产业,下了决心要逼一逼两个人,自然不会手软,有了陈家暗中发力,即便二人有实力,也通通被拒绝。

两个人没办法,陈楚年长的好,声音也好听,找了一个酒吧驻场,一唱就是一晚上。赵宥慈本来也想去,可陈楚年说那种地方太危险,让她安心待在家里写歌练琴,专心准备国外大学的申请。起初,他们是想攒够钱一起出国的,逃离世界,只要有两个人就好。

也是那个时候,他每天路过楼下小摊,给她买煎饼当做夜宵。他回来的太晚,但她知道他喜欢她陪着他睡,所以也卯足了劲睁眼等他。

那段时间他们很幸福很幸福,虽然生活条件确实不是很好,但她一直觉得自己好幸福好幸福。

房间虽然小,但是每秒都能和他黏在一起;吃的虽然简陋,但每天叽叽喳喳看他笨手笨脚为她做菜的样子也很开心;天翻地覆的日子,却也是彼此完全拥有彼此的岁月。

后来才知道,原来这一切,不过是他精心为她营造的梦境。

其实她一直不知道陈楚年工作的具体状况,只知道他永远是安慰她他的工资够他们活得很好,她虽然节约,但也没有过分节俭,他每天回来都会雷打不动给她带礼物,她偶尔嘴馋说想吃什么,第二天也能立刻吃到。

他总抱怨老板提供的午餐难吃,抱怨酒吧里的客人总是加钱让他唱歌,话里话外,一如既往地傲娇口气。赵宥慈真的以为,他可以轻轻松松让两个人过的很好,毕竟她的楚年那么优秀,他可是年纪轻轻就拿了无数奖项的人。

美丽的梦境是从哪天出现裂缝的呢?

有一天,她比平常饿得早了些,提前跑下楼想买煎饼吃,正好撞见陈楚年回来。

“楚年!好巧!你以前总说在摊子上热乎乎的更好吃,我也来尝尝”

陈楚年被她拽着走过去,老板看了他们一眼,问:“还是只要一个?”

赵宥慈有些奇怪:“两个。”

“都放辣?”

赵宥慈奇怪地看了陈楚年一眼:“这么久了老板还不记得你啊,他不吃辣,谢谢老板。”

陈楚年垂着眼,没说话。

两个人拿着煎饼上去,赵宥慈一边吃,一边看着网课,陈楚年几口吃完,闷闷地靠在她腿上,缩进被窝里。

“吃这么快。”

以前娇气的要命,但凡是他不喜欢的食材碰都不碰,喜欢的也是细嚼慢咽,从来没有见过他狼吞虎咽的模样。赵宥慈摸了摸他的头发,陈楚年往她怀里蹭了蹭,闭上了眼睛。

“乖乖,睡觉了。”

他瓮声瓮气地说。

“我把这节课看完。”

她看着他安静的小脸,忽然想起,最近他好像都特别能吃。

她掐了掐他的脸,陈楚年低低笑了:“别闹。”

赵宥慈接着上网课,过了好久,她关上屏幕,双腿麻的不行,怀里人已经传来沉沉的呼吸声。

她低头,光线有些昏暗,轻轻摸着他的后脑勺想把他的头抬起来,却触碰到一片汗湿。

怎么出这么多汗

赵宥慈把大灯打开,陈楚年迷迷糊糊皱着眉往她怀里躲着光,她定睛一看,才发现他脸色苍白,密密麻麻的汗珠挂满脸颊,白白的嘴唇被咬的很用劲,几乎渗出了血迹。

“楚年,你怎么了?”

她轻声问,用手不住的抚摸着他的额头。

他没有应声,整个人不知是累的还是痛的,几乎是昏睡过去。

赵宥慈拉了拉他的手,突然觉得不对劲,往日里又嫩又滑的皮肤却突然变得粗糙起来,她拉起一看,才发现他白白的掌心上皮肤皲裂,有的地方甚至结了痂。

她捧着他的手掌,心里酸胀。

什么时候弄的?

赵宥慈忽然很恨自己,她怎么才发现?

痂是新近结的,还泛着鲜红,血丝嵌进伤疤,一并嵌入她的心,如舔舐铁锈,一口一口恶心难耐,她突然很想吐,却又怕是爱人的血。

第17章 可怜小狗“楚年,我们回家!再也不来……

“楚年,你怎么弄的啊?”

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双手捧住了他的脸颊,怕突然叫醒他吓到他,只能轻轻抚摸他,泪水滴在他脸上。

陈楚年睫毛颤了颤,迷蒙睁开眼,眼里闪过一丝无措:“乖乖,你怎么了?”

他声音虚弱,又哑又涩,刚说完,头就垂下去,似乎在忍耐着什么,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捧着他的手,哭着问:“疼不疼,怎么回事啊?”

他瞳孔缓缓收缩,蜷缩起手掌,用鼻子蹭了蹭她的脸,小声道:

“没事,不小心刮到的。”

他黑漆漆的眼睛看着她,皱眉捂着胃缓缓呼出一口气,强撑着笑了笑

,声音软软的:“你给我吹吹,我就不疼了。”

赵宥慈将信将疑,捧着他的掌心,一下又一下地吹着。

他一边努力地对她笑,一边眼睫微微颤抖着,偶尔趁她不注意,咬着牙缓缓呼吸着缓解疼痛。

赵宥慈认认真真给他吹了一会,却发现他一只手轻轻颤抖,抬起眼,就看见他一张脸皱成一团,嘴唇也毫无血色,苍白得让人心疼。

“楚年你怎么了?胃疼?”

他见瞒不住了,也不再装,索性整个人委屈地躺倒在她怀里,拽着她的手伸进被窝里,语气可怜巴巴的:

“疼,给我揉揉。”

赵宥慈连忙轻轻给他揉起来,一边揉,一边低下头给他吹着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水。

“疼成这样啊,你怎么不早点说?”

她嘟囔着嘴,责怪他,但话里话外全都是满溢出的心疼。

陈楚年懒懒睁着眼,一双眸子里水光浮动,直直看着她,让她几乎有些不好意思。

正这么想着,却又突然想起来:

“你怎么突然又胃疼了呢?”

他眼神迷蒙,微微偏头,双唇紧闭,没有说话。

“你……该不会没吃饭吧?”

她其实也是随口一说,但话一出口,就看见他眼神闪了闪,明显是心虚的表现。

赵宥慈的手停下来:“你真的没吃饭?你不是说酒吧老板管饭吗?你……挑食吗?”

陈楚年故作寻常:“乖乖,我困了,我们睡觉吧。”

赵宥慈心里突然漫上不好的预感。

他说话的声音都带着颤音,冷汗涔涔的模样,让她心里猛的绞痛:

“楚年,你在这里等我,我去买药。”

他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我……我已经好多了……不用吃药了。”

赵宥慈不解:“不吃药怎么行呢?你嫌苦?麻烦?没关系,吃了就不疼了,挨着多难受。”

他却强硬地不让她走:

“我酒吧里放了没吃完的,别浪费了,明天我再去吃。”

“可是你现在……”

“乖乖,没事的,”他轻轻咬着下唇,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遮在软软的刘海下,轻轻哄她:“好不好?我想让你在这里陪着我。”

赵宥慈心软了。

她哄着他睡觉,没过一会,他又沉沉地睡去,可是即便如此,还是不停地冒汗,整个人蜷缩着,就连在睡梦里,眉头也皱巴巴的。

赵宥慈轻声走出去,既然他说药放在酒吧,她帮他去拿就好了,反正也不远,她舍不得他这么难受。

一路小跑到了地方,一问工作人员,对方却一脸疑惑:

“他……他不是半个月之前就被辞退了吗?”

“……辞退?为什么呀?”

“不清楚,本来干的好好的,老板突然辞退了。”

赵宥慈沿着路慢慢走回来。

他被辞退了……

她不用想也知道原因,这酒吧规模挺大,大概是消息传到了陈家那里。

他们要逼他们,他们认为只要他们被逼到绝境,就会缴械投降。

所以他没有吃饭饿的胃疼,所以他不让她买药是为了省钱,所以他说他每次都在煎饼摊吃完再给她带上来也都是假的,他什么都没吃。

那他手上的伤呢?

一直回到门口,赵宥慈失魂落魄地推开门,整个人怔住,只见昏暗的月光中,陈楚年光着脚,似乎没了魂一般四处走来走去,听到她开门的声音,他突然转过身,大步朝她走来,搂住了她一身冰凉的气息。

“你去哪里了……”

他声音沙哑又委屈。

紧接着,胸口处突然传来钝钝的疼痛,赵宥慈推开了他。

她没有说话,平日里温柔的脸却突然严肃起来。

陈楚年心里一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礼盒,讨好似的递给赵宥慈。

“乖乖,再过三天就是我们纪念日了,我给你买了一条手链,你看看你喜不喜欢。”

他满脸期待,以为她会开心起来,然后就能又和他幸福地腻在一起。

她的脸上先是震惊,却并没有转变为惊喜,反而渐渐凝固。她甚至没有打开盒子看一眼,冷冷问:

“贵吗?”

陈楚年不明所以,低声说:

“不贵,比以前送给你的差远了,你别嫌弃。”

她的表情似乎觉得他不可理喻:

“你……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买这个?你为了买这个不吃饭?为了买这个不买药?你就是这么对自己这么骗我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陈楚年不知所措,哑着嗓子辩解:

“我没有……你不看看吗?你会喜欢的。”

赵宥慈把盒子扔到沙发上,他的视线随着盒子的轨迹,最终砰地一声,仿佛撞在他的心上。

陈楚年瞳孔猛地一缩,低下了头。

“明天我会去退了。”

他没说话。

赵宥慈见他这样,忽然意识到自己话说重了。

她就是心疼他,又气又急,饭都不吃,药也不吃,还光买一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但她刚刚还在气头上,不知为什么,竟然生出了一丝别扭的自尊,也做不到阮下声安慰他。

她把路上买的颗粒冲兑好,递给他,语气僵硬:

“快喝吧,还疼吗?”

他没看她,接过药,一口气饮尽。接着,低声吐出几个字:

“还行。”

他神色落寞,一个人孤零零窝在沙发上,双手把她丢掉的盒子捡起来,爱惜地抚摸着。

赵宥慈挨着他坐下,问:

“你……不在酒吧工作了?”

他顿了顿,大概知道瞒不住了:

“嗯。”

“那你现在在哪里呢?”

他没说话。

赵宥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扯着他的手腕,问:

“你换了什么?这个伤,就是这么来的是吗?”

他还是没说话,眼睛里全是自责。

赵宥慈眼泪啪嗒啪嗒落下来,抽噎着说:

“你为什么这样,我不要你这样,你怎么可以不吃饭,怎么可以不吃药,你哪里都不许去,我也可以赚钱,我怎么可以让你这样……”

他抬起头,看见她的眼泪,再也维持不住冷漠,一把搂住她,拍着她的背,安慰她:

“乖乖,没事的,我以后不这样了,你别着急……别担心……好不好……”

她的哭声逐渐淹没在他一声声的安慰里,过了许久,她才平静下来,红着眼睛,固执地问他到底在干什么。

“我……找了两个学生教钢琴,比之前的轻松多了,真的,你别担心,这也是因祸得福。”

“真的?”

她有些不信,一边抽着鼻子,一边问:“那手是怎么弄的?”

“手……”他低下头,吻了吻她小巧的鼻尖:“手不小心碰到的,别担心了,好不好?”

他不想说,赵宥慈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她把头埋在他肩膀里,没说话,但他却能感受到,她的泪水湿哒哒的一片,黏在他身上。

赵宥慈只觉得愧疚。

明明最辛苦的是他,最委屈的是他,可她呢,却无端发了一通脾气。他不愿意说,她也不想强迫他,反正她自己会想办法。

可他们不能就这样认输,他们一定可以战胜一切。

两个人就这样依偎睡去。

在陈楚年匀长的呼吸声中,赵宥慈敲定着明天的计划。

总不能只让他一个人承担。

第二天,陈楚年已经出门,赵宥慈装作依旧在家看网课,却趁他不注意跟了出去。

他确实没有骗她,他径直去了一户人家,大概是去做家教。

她站了一会,从包里掏出他昨天送她的盒子,准备一会去退掉。

她在家里找到了他买下的小票,导航去了那家店。价格确实比起他以前挥挥手花的钱不算特别贵,可也是他现在一个月的工资,她当然舍不得留下。

临快到了店里,她忽然想起他昨天颤

着声音问她:

“你不打开看看吗?你会喜欢的。”

她喉头涩涩的,想了又想,还是拿出了那个盒子,包装的很精致,粉色缎面印花,很得女孩子的心意,掀开盖子,赫然是一颗粉色碎钻的戒指。

她却突然觉得有些眼熟,忽然,模模糊糊的记忆开始复苏,赵宥慈眼眶里的泪水涌出来。

是她会喜欢的,他这么确定,因为前段时间,她在从前一个朋友发的订婚照片上看到了,陈楚年凑过来看,刚好她随手放大了一下,他问她喜不喜欢,她随意点了点头,还特意嘱咐:

“你可千万别买!等……以后我们好起来再买!”

她把盒子合上,忽然后知后觉明白了,为什么他会这么失落。

她怎么能不愧疚呢,明明她最讨厌扫兴的人,小时候她用自己攒了很久的钱买了一个很喜欢但有些贵的文具盒,她永远记得张桐花一边拿着文具盒看来看去,一边心疼地说:

“这么贵呀?有这么好吗?”

她期待着看着她,战战兢兢和她介绍这个图案有多么流行,却换来张桐花轻轻把文具盒放下,叹息一句:

“你能开心就行,妈妈辛苦一些也值得。”

她怎么也成了这样的人了。

赵宥慈一狠心,把盒子揣进兜里,疯了一样往回跑。

风刮在脸上,泪水风干,涩涩地疼痛。

她跑啊跑啊,终于跑到陈楚年工作的地方,还没歇下来,就看见陈楚年急匆匆地从楼里下来,他仿佛很着急,着急得连她站在他不远的地方都没看到。

赵宥慈没有出声,悄悄跟了上去,走了大概五百米,到了小区的驿站,只见他窜进去,过了一会,换了工作服出来,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

“来了啊,东西放在那里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快步走到侧门边一堆又大又重的箱子旁边,弯下腰,扛起箱子,随着他微微直起背,箱子滑落下来,落到他背着的掌心里,她分明看见他猛地吸了一口冷气,接着,缓了几秒钟,他的背顶着中间,双腿颤抖着缓缓站起来。

他手上的伤口……

他穿着蓝色的工作服,仿佛换了一个人,灰扑扑地低着头,低到尘埃里,再也没有从前矜贵高傲的影子。

赵宥慈刚刚憋住的眼泪又一下子哗啦啦流下来,她仿佛不会思考了,大脑里一片空白,只听轰的一声,再反应过来,她已经冲到屋子里,拦在他面前,一下子把箱子推到地上,还愤恨地踢了几脚:

“是哪个王八蛋买这么重的东西啊!”

她甚至都没有注意他错愕又狼狈的神情,一把拽起他的手腕往外走,迎着众人惊讶的目光,一边哭,一边说:

“楚年,我们回家!再也不来了!”

第18章 沟壑“要是他变心了呢,你怎么办呢,……

“诶……小陈……”

店长的话还没说完,伸出的虚虚拦着的手就被赵宥慈不管不顾地撞飞。刚走出没几步,她却又猛地停下,陈楚年险些撞在她背上,于是,他看见她愤怒地回过头,一张小脸上义愤填膺,却又带着克制的哭腔:

“谢谢您给他工作的机会,但是以后,我男朋友再也不会来这里工作了。”

她的手紧紧攥住他的手腕,那么紧那么紧,带着因为紧张而酝酿出的潮湿,明明那么小那么一个温柔的女孩子,说话的声音掷地有声。

原来兔子急了是真的会咬人啊。

可是他也知道,她握着他手腕的小臂微微颤抖,她白裙子的裙角也随着她的慌张而微微抖动着。

手上被猛的一拽,赵宥慈快步拉着他往前走,他也亦步亦趋地跟着。

不是她带他走,是他跟着她,心甘情愿。

一直走了快十分钟,她才终于走累了,脚步放慢下来,陈楚年一双沉沉的眼睛盯着她的后脑勺,蓦地停住,她接着向前,手却被拽住,在她转身之前,身后的手臂一拽,她被一个熟悉的怀抱困住。

“乖乖,我错了,别生气了,好不好?”

直到现在,她才能从那种紧绷的状态中缓过来,四肢像是灌了铅一般,又重又沉。她先前不知为何,竟然不敢看他,直到此刻,他话音落下,她刚刚压下的情绪再次席卷而来。

眼里蓄满泪水,抬头,只见他低着头,视线闪躲,鼻尖上还带着滴滴汗珠,长长的睫毛藏匿着一双躲闪又期待的眸子。

赵宥慈搂着他的脖子抱上去,眼泪啪的一下砸下来,落在他的锁骨上。

“楚年,你不要说对不起,错的是我,我明明早就应该发现的,我明明应该和你一起承担的,你不要再说对不起了,好不好?”

他的手搂的更紧,似乎是想要把她摁进他的身体里,抚摸着她的背,低声叫她小慈,叫她乖乖,说不要难过了,说他永远在她身后陪着她呢。

她的哭声渐歇,他的唇瓣埋在她的头发里,用力地吸了一口她洗发水的香气,低声喃喃:

“你今天来找我,我真的好开心,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

开心得他宁愿再让他受千倍百倍的苦。

赵宥慈没有听清,呜咽着抽了抽鼻子:

“你说什么?”

他忽地笑了,黑漆漆的眼睛久久看着她,摇了摇头:

“没说什么。”

她眼睛是红的,鼻子是红的,就连眉毛也是红的。

陈楚年在心里描摹着她的样子,他的小慈真的是一只小兔子。

她却突然推开他,抓起他的手,看着上面她昨天裹起来的纱布渗出点点血迹,心又不争气地痛了痛:

“疼吗?”

他还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

“你给我吹吹就不疼了。”

赵宥慈气呼呼地瞪他一眼,却忽然调皮一笑,手伸进口袋里,摸索着那个首饰盒子。

正准备酝酿着给他一个惊喜呢,却看见他突然扯了扯嘴角,眼神有些戏谑。

“你笑什么?”

“笑你像一只傻兔子。”

赵宥慈佯装生气,轻轻打了他一拳,他却拉住她的手,紧紧贴在他胸膛上:

“乖乖,我们就一直这样拉着,好不好?”

赵宥慈心跳了跳,他的眼睛好漂亮好漂亮,扑闪扑闪地看着她,换谁能不心动呢?这简直是持靓行凶啊啊啊!

她深呼吸,努力平静下来,甩开他的手,左右看了看,嘟囔:

“这么多人,多不好意思,别闹。”

他眼神暗了暗,似乎有些幽怨地看着她,看得她几乎要不好意思,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分了。

她从口袋里把戒指盒掏出来,夸张地晃来晃去:

“当当当当!你快看,这是什么!”

他瞳孔微微一震:“你没退?”

她低下头,扯着他的手指,轻声道:

“哎呀,其实我昨晚就觉得我太过分了,但是我这人要面子,不好意思和你低头……你看我今天态度这么端正,你让让我吧。”

他哪挡得住她这一套,明明嘴角都忍不住勾起了,还是故作傲娇地说:

“这还差不多。”

他接过戒指盒,把盖子打开,取出那枚戒指,神色复杂。

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还是硬邦邦地说出那句:

“我以后会给你更好的。”

她本以为他会给她戴上,她已经忐忑地在幻想她要用什么语气说出那句:

“Yes!Ido!”

可只见他悠悠地把戒指装进包里,神情有些阴霾:

“走吧。”

赵宥慈一脸蒙,不过也没问,甚至还有些庆幸,虽然她当然想嫁给楚年,可是还有好多好多事没解决呢,而且——她希望他能在一个浪漫的地方和她求婚,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在赵宥慈的强制要求下,陈楚年吃了晚饭,虽然吃的平平常常,不过却罕见地温馨。

陈楚年谈及他那份工作,说驿站老板人很好,以为他是个大学生,同意他当小时工,否则别人都是全职,他就在附近家教,下课可以直接来,等到上课再走。

要他的原因也很简单,驿站就老板一个男的,搬不动那么多重物,所以他每天的工作都比别人辛苦,工资也是别

人两倍。

还有一个原因,是驿站女员工的强烈支持,毕竟有个帅哥可以观赏,何乐而不为呢?

听到这里,赵宥慈还吃醋地拉长了声音:

“哇,好有魅力啊哥哥,人家可是一致欢迎呢。”

不过事后,她又开始担心:

“我今天怎么这么冲动……唉……其实老板人也很好啊,我怎么能这样。”

陈楚年摸了摸她的头,安慰她:

“你一点都不凶,最多……小发雷霆,没有人会以为你发脾气。”

“真的?”

“千真万确。”

赵宥慈眼神放空,脑子里开始筹备另一件事,她不能再让楚年一个人承担一切了。

第二天,陈楚年走后,赵宥慈按照一个朋友提供的信息找到了一个livehouse,薪水很高,工作也不辛苦,按照她朋友的话来说,这家老板是国内某超大娱乐公司兄弟,应该不会受陈家影响。

她干不了驻唱,她比较内向,又只会钢琴,但陈楚年不同,他什么都会。

而且她太了解他,如果他一直没有满意的工作,肯定又会像之前一样。

想到这里,她又更难过了,如果不是为了她,他怎么会沦落到连当驻唱都需要努力争取的程度?且不说他的天赋实力,就算只按照陈家的资源,他也能很快走红吧。

她刚刚走进酒吧,和一位女经理说明来意,提供了推荐人的信息,对方端详她几眼,却突然皱眉:

“你真想把这事办成?”

她有些不解,点了点头。

“你跟我来,换件衣服吧。”女人一边走,一边给她传授经验:

“求人办事,就要投其所好。”

一个小时之后,赵宥慈穿着黑色高跟鞋,裙边裂到大腿处的红裙,脸上是红唇长睫,头发也被烫成了波浪卷。

她突然有些害怕,觉得又羞耻又负罪感,她已经料到了女人所谓“投其所好”是什么意思。

她有些纠结地开口:

“姐姐,我……我可不可以不这样?我只需要见一见老板就行。”

女人瞪她一眼:

“你这小姑娘,我好心帮你,你还不领情?他什么人我不清楚?你要是不这样,他根本不会看你一眼。”

“可是……”

“你不想办事了?就这点决心?”

“我想,可是我不想……”

“那行,这样,你这套衣服和妆容,你给我扫八百吧,你换下来走人?”

八百……

这么坑……

可她本就是个害怕和旁人起冲突的人,要不然刚才也不会被她强拉着干这干那抗议几句就不敢出声了。

她知道这样不对,但就是说不出口。

她现在才明白,他们是串通好的。

既然这样,那就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她硬着头皮跟着女人走进一个包间,她把她推进去:

“老板就在那,你自己去谈吧。”

她抬眼看去,只见一个大肚子秃顶的男人坐在里面,眼睛赤裸裸地扫视着她,带着毫不掩饰的欲望。

她整个人紧张起来,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男人和门外的女人交换了一个视线,接着,她还没反应过来,门被猛地关上。

赵宥慈没办法,来都来了,男人一句话未发,她就一股脑地把所有事都说了一个遍。

详细到陈楚年的身份。

果然,对方的神色冷静了些,问她:

“你说的是真的?”

他放下酒杯,小眼睛转来转去,起身去一旁的方桌上倒了一杯茶。

她见他有所忌惮,终于松了一口气。

“真的,所以……您可以给他一个工作机会吗?”

“他真的特别好,我手机里有他的歌,您听了一定会觉得他特别有才华。而且……他声音也很好听,很独特,还有他长得也……”

“我帮不了你。”

他放下茶杯。

赵宥慈已经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但是还是不肯放弃地挣扎了一会:

“为什么,可是您不是……”

“小姑娘,你太幼稚了,并不是每个人都那么有野心。我不想发什么大财,只求安安稳稳,冒风险的事,我不做。”

“可是他真的很好,他能给您带来……”

“我给你一句忠告吧。”

他冷冷说。

“你有没有想过,你忙前忙后地为他奔波,结果呢?”

“就算他再落魄,他也是陈家的少爷,你觉得陈家会让他死在外面吗?”

“陈家堵死了路,你真当他再厉害,能翻天不成?人家的手段,现在只是一个小警告,希望你们自己醒悟,真正可怕的东西,你们受得住吗?”

“他呢,进可攻退可守,反正人家有后路。倒是你,他就算不变心,和你在一起就不会有前途。”

“可是,”他眼睛里闪着戏谑的光:“要是他变心了呢,你怎么办呢,你妈怎么办呢,小姑娘?”

第19章 失望破镜原因

那她妈妈怎么办呢……

赵宥慈其实不是没有想过,她和陈楚年倒是从陈家离开了,那张桐花呢?她在那里的处境一定很艰难吧?陈家人会给许阿姨施压吗?

至于她自己的前途,她倒是没有想过,因为她很相信陈楚年,她知道他对她的好,她也不能在面对他时掺杂别的不纯粹的感情。

可是,只要和她在一起,陈家也不会妥协吧?

其实从心里来说,陈老太太和楚娴姐对她都挺好的,如果没有他们,她或许永远都没有接触钢琴的机会。

当初陈家也曾放话,如果他们要在一起,也不是不可以,陈楚年未来的太太也不是不能容人的人。

意思很明确,她可以和许阿姨一样,当陈楚年“在外面的人”。

这个想法让她觉得恶心。

是啊,其实她一直都明白的,自从小时候毫无选择余地就被接到京市陪着他,或许又应该更早一些,从让她惊讶的一切奢华和阔气,不过是他的日常,从她又心疼又仰仗的妈妈却要低下头给他服务开始,她就应该知道,她们生来不是一类人。

是他的爱吗?因为他的爱,让她这么自以为是,竟然觉得他们能走在一起了。结果却是要么她卑躬屈膝迎合他的世界,要么他被她一起,拽到尘埃里。

可她怎么能怪他呢,他也没办法。

话已至此,她已经失去了挣扎的欲望。

“请回吧,话已至此,你能听进多少算多少吧。”

赵宥慈换了衣服,呆呆地往外走,刚出门没几步,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陈楚年神色焦急,满头大汗,显然是跑了好久的样子,转过头,见到她,立刻朝她狂奔过来,一把搂住她,好久好久,才低声一句:

“吓死我了,差点以为找不到你了。”

赵宥慈被他搂着,没有说话,忽然有点珍惜这个怀抱,总觉得以后像是抱不到了一样。

他把她推开,上上下下看了她几眼,脸色却突然暗下来:

“你朋友已经告诉我了,你……他……对你做什么了吗?”

他一字一顿,说的咬牙切齿。

“我找人打听过了,他不是什么好人,你这个朋友,以后也别联系了,没有安什么好心。”

赵宥慈还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陈楚年垂在身侧的手捏的紧了紧,几秒后,忽然立刻往里面冲,赵宥慈慌忙拦住他,一边大声说:

“没什么!真的什么也没有!”

他力气大,她根本拦不住,就在他即将挣脱出她的怀抱的时候,她慌忙中大喊:

“你撞疼我了!”

他眼底尽是冷意,却突然无奈地停下,她才疲惫地开始安抚他,详细给他讲了经过,略去了男人最后那几句话。

虽然不知道他信没信,但好歹是劝住了。

两个人各怀心事,沉默地往回走,到了家里,也没有什么话可说。

她竟然有些委屈,虽然她确实没有办成,但是也受

了不少惊讶和委屈,而他呢,一句安慰的话没有,反而对她冷飕飕的,反倒是生起她的气来了。

直到睡前,他关了灯,等下来,忽然硬邦邦地说了一句:

“你这样做,让我觉得我好没用啊。”

赵宥慈的话哽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楚年,千万不要这么觉得,真正没用的人是我,拖后腿的也是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面对你了。

在煎饼摊前站了一会,赵宥慈还是鼓起勇气上前:

“婆婆,您知不知道附近有没有什么立刻就能上手的工作呀?”

老板撇了她一眼,问:

“缺钱呀?急吗?”

“……挺急的吧。”

老板放下手中的刀,看了她几眼,说:

“我一个老婆子,知道的工作有是有,但你们年轻小姑娘不愿意干。”

“您说说看?我不挑的,什么都能干,就是……九点之前下班就行。”

陈楚年早上八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她不想让他知道。

“有啊,十点才上班,干完活就能走,我一个老朋友开的餐馆,当服务员,兼职洗洗盘子,我给你说说,按星期给你,一星期一千,干不干?”

赵宥慈想了想,也没有别的办法,一边干着,一边去学一些音乐之外的技术,后面再找一些稳定的工作,总比一直无业好。

前面几天,她倒觉得挺好,饭店老板很照看她,店里几个同事也都是老阿姨,看她是个小姑娘,也没让她干什么重活,这种不用动脑子的工作让她还挺轻松。

每次她也都卡点在陈楚年回来之前回去,所以一直都没有露馅。

意外却发生了。

那天她正在洗盘子,突然有一个阿姨叫她,说有个女人找,她随意揽了揽袖子,心里正奇怪呢,女人?哪里会有女人找她?手掌上还带着没有擦干的水珠就走了出去。

还没出门呢,就听见对方喊了她一声:

“小慈……”

赵宥慈整个人怔在原地,一瞬间只想逃跑。

是张桐花。

但她怎么退,能往哪里退呢?

她只能慌忙抹了抹手上的水,强装着扯出一个笑容:

“妈妈,你……大老远的,你怎么过来了?”

她不敢抬头看张桐花的眼睛,为什么来,她能不清楚吗?张桐花从前从来没有出过省,更别提一直从南方北上。

妈妈两个字刚刚叫出口,眼睛便开始泛酸,眼泪止不住,匆忙转过头,慌乱一抹,没让她看见,强装一副自己过的很好的样子。

她的余光悄悄打量着张桐花,上次见她,是大学刚刚毕业,她和陈楚年一起从京市回淮城。

张桐花还是和以前一样的打扮,素面朝天,穿着毫无搭配可言的平平无奇的衣服,挎着她挎了几年的布包,头发用一根扎头绳随意挽在脑后,但鬓角处还是偷偷冒出白发。

她看她的眼神,又是气恼,又是心疼。

赵宥慈总觉得,她好像更老了。

她又惹她生气了。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在做什么工作?我……我把你养这么大,你就……你就这么作践自己?”

张桐花伸出一只手,微微抖动着,说话说的断断续续,眼眶微微有些红。

字字句句落在赵宥慈心上,犹如刀割。

眼泪是必须忍住的,她装出一副开心的模样:

“妈,你懂什么,我这里工资可高了,周围的阿姨都很好,我几乎就是站站,我们学音乐找不到什么好工作,我正在学习其他专业,准备考研呢。”

她装的那么像,似乎自己都信了。

张桐花不懂什么专业,不懂什么研究生,她只能相信她,半信半疑地问她:

“真的?这工作那么好?”

她抓过赵宥慈的手,仔细看了看,见没多大变化,又说:

“你不知道,天天干活,皮肤会裂的,你还年轻,别像我这样,我回头问问你许阿姨她那个护手霜是哪买的,你也去买一点。她有次给我用了些,还怪好用的,就是怕太贵,没舍得买。”

她的手捧着她的,赵宥慈的皮肤细腻白嫩,而张桐花的手枯瘦粗糙,赵宥慈心头一阵酸涩,推开她,硬邦邦地说:

“妈,我还很忙,忙着去学习呢,你快回去吧。”

她很想留留她,可是如果她看到自己和陈楚年的家,一定会更失望吧。

张桐花却从包里掏出一个布包,塞给她:

“你们的事我都知道了,你不知道,连你许阿姨都被扣了生活费,她的花销你也知道,每个月过的紧巴巴的呢,我存了一些钱,你们拿去用,小年轻刚出社会就是不容易,楚年虽然有钱,但是你也要争口气,别总花别人的,多点钱,总是多点底气。”

赵宥慈翻开布包,略略一看,一些明显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连序号都连着呢,有些旧钱,小的连一块都有。

她装作嫌弃,把钱推回去:

“我们这是大城市,早不用现金了,你拿回去,我不要。”

“也是,怪我,那我拿回去,让你许阿姨转微信给你,我不会操作。”

赵宥慈敷衍着嗯了一声。

“你快走吧,我真的很忙。”

“我来的真不是时候,没想到你这么忙,唉,有假期吗?什么时候回家?”

“别问了,快回去吧,买票了吗?”

她说没有,赵宥慈给她买了回程的车票,送她上了出租车。

张桐花依依不舍,只想再看女儿几眼,赵宥慈羞愧难当,却卑鄙地把所有愧疚化作冰冷,只想让她赶紧离开。

“小慈,一定要好好的,照顾好自己啊!回去妈让你许阿姨给你转钱!别太辛苦,妈也不指望你有大出息,就想你有个体面安稳的工作……”

上了车,张桐花依旧絮絮叨叨。

赵宥慈关上车门,眼泪哗啦啦落下来。

她知道的,不怪她唠叨,因为真的太短促,太匆忙了。

今天店里客人出奇的多,明明平日里很冷清的。

她一直算着时间,好不容易紧赶慢赶,在陈楚年回家前气喘吁吁地回到家,可打开门,只见一盏暗暗的台灯亮着,陈楚年坐在阴影里,闷闷地开口:

“你去哪里了?”

“小慈,今天是我们的纪念日。”

赵宥慈哑然。

她真的记得的,早上出门时,还想着今天晚上回来的时候顺带给他买个礼物。

可是今天张桐花来了,她心情一团乱,加之今晚又很忙,回来就忘了。

确实是她不好。

可开口的话却冰冷:

“我忘了。”

第20章 缘续她对奶奶,恩大过怨。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他大概又要闹一会脾气了。可是她也很累,什么都哄不动,即便心里已经后悔了,但嘴上却半句挽回的话也没说。

灯光下,他的眸子抬起,隔着一段黑暗看她,长长的睫毛无措地颤了颤,半晌,却笑了:

“没事,我记得就行,我可以提醒你。”

他这样的态度却让她更加烦躁,突然宁愿他骂她几句,朝她冷飕飕地发一发脾气。

“我有点累,我先去睡了。”

她语气僵硬。

她知道她不该的,可是她还是忍不住有些怨怼,她又让张桐花这么失望,她窝囊到让年迈贫穷的妈妈跋涉千里来看她一眼,却连邀请她到自己家坐一坐的勇气都没有。

她忍不住把气发到他身上。

可偏偏又更加自责,明明他没错,他不过也是被她带累的一个。

陈楚年愣愣看着她走出去几步,突然出声:

“小慈,你去哪了?”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赵宥慈不是听不出来,可她心里烦躁难耐,出口的话带着难以掩盖的怒火:

“你别问了可以吗?我就是想静一静?有这么难吗?”

白天站了一整天,满腔混乱的情绪都只能憋在心里,原来成年人的崩溃连地点和时间都是奢侈。

话出口,她就意识到说重了,一股自上而下的疲惫感扑面而来,一句辩解都说不出口。

陈楚年放在身后蛋糕礼盒上的手指缓缓蜷缩握紧,上齿轻轻抵住下唇,眼中水光盈盈,哪里还见平日里高傲自矜的模样。

他努力平稳语调,问:

“是不是我那天晚上太冲动了,你生气了?”

赵宥慈叹了一口气:

“没有。”

“那……是我现在太窝囊了,什么都给不了你,所以……”

他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一颗泪水沿着睫毛的弧线滚落:

“你嫌弃我了?”

赵宥慈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会这么想?”

明明是她把他变成这样,怎么会让他这么想。

他的神色带上了几分固执,似乎绕进了一个死胡同里,一遍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我连你想要的东西都买不起,我写的歌也都是垃圾,根本没有人愿意要,我什么都没有了,所以你厌弃我。”

他抬起眼,固执地看着她,像是非要一个答案,然后两个人一起玉石俱焚才会罢休:

“反正从来都是这样,每个人都会厌弃我。”

“你也是这样,不是吗?”

赵宥慈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出口的话混乱而无序: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你……你很好啊……”

“那你,”他的鼻翼微微一缩,匆匆避开眼:

“为什么这么对我说话……为什么连纪念日都忘了……”

他的声音委屈,像一只淋湿的小狗。

可她没有像以前一样去拥抱他安抚他,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离开我吧,楚年,你看我把你变成什么样子。

“我有苦衷,楚年,快休息吧。”

她头疼欲裂,半晌,只能硬邦邦甩出一句话。

她不敢回头看他,连忙匆匆推门进了卧室,头埋在被子里,眼泪全都藏进了被子的棉絮里。

从前这里都是他们快乐幸福的欢笑,亲密朦胧的呓语,现在呢?全都没有了。

她也好累好委屈,好想告诉他,可是她怎么说呢?

她说,楚年,因为我们过的太糟糕太窝囊了,所以我妈千里迢迢过来给我送她积攒多年的积蓄,说我真是又羞耻又自责,她那么远来一趟,可是这个家太差,我连让她走进来都没脸面对。

还是说,我妈以为她的女儿闪闪发光,而她现在却为了生计不得不和一群老太太抢工作,她妈妈的眼神有多么不可思议。

结果呢,除了让他更加自卑,还有别的可能吗?

在沉默无声的哭声之中,赵宥慈做好了决定。

她就是一个胆小鬼。

第二天,她拨打了陈楚娴的电话,说她已经想通了,她想出国读书,希望陈家可以资助她一些钱。

楚娴姐问她:

“宥慈,你真的想好了吗?如果你没想好……”

她多么希望楚娴姐可以决绝地逼迫她:

“赵宥慈,你必须给我离开他,如果你不走,我就让你和你妈生不如死。”

这样,她的离开就能更心安理得一些吧?

可是楚娴姐没有,她一遍一遍问她:“你想好了吗?你放心,奶奶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不会对你们做什么出格的。”

可她说:

“我真的想好了。”

“请给我一点钱吧。”

她把钱全都转给了张桐花,几乎像是逃跑一样,没有告诉任何人,立刻订了最早的机票逃离了这座令人心碎的城市。

她是胆小鬼。

所以她一遍遍祈祷,楚年,我走之后,你一定要越来越好,我也一定要越来越好,只有这样,我们的分别才是有意义的。

楚年,就让我做一点点对你有用的事吧。

*

陈楚年一直听完,目光放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男人战战兢兢地弯着腰,卑躬屈膝地问:

“我可以走了吗?”

他掀起眼皮,淡淡撇了他一眼,冷声道:

“滚。”

得到他的话,男人几乎是屁滚尿流地慌忙逃窜。

那年她突然走了,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反思来反思去,原因无他,他确实太窝囊。

窝囊到任何阻碍都能把他真爱之物夺走,他护不住她。

于是他消沉了一段时间,而后听从陈老太太的安排,开始接管公司。

那一段时间,他因为她的离开几乎命悬一线,陈老太太被吓得也不轻,他态度坚决,所以联姻的事也不了了之。

后来呢,老太太年纪越来越大,很多事也渐渐看来,更是按下不提,甚至每每聊天,还会提及赵宥慈。

后来,他突然想到这件事。

她离开他,总有个导火索吧?

他猜测是不是这个人当初对她动了手脚,受了什么委屈,立刻找人去查,可是那时他得了消息,早就逃之夭夭。

直到今日,他凭借曾经在照片上看过的记忆认出他,才得知这一段过往。

所以,她是被他说服了吧?

她怎么会觉得,他会变心呢?

车在一座古朴陈旧的西式宅院前停下。

外面密密麻麻爬满了爬山虎,一砖一瓦都透露着岁月的痕迹,虽然老旧,却并不让人觉得掉价,反而有种历经风霜的稳重。加之此地坐落于H市市中心,寸土寸金的地段,每一块砖都是用金子堆出来的。

徐天石先从副驾驶下来,而后长腿迈到后座,拉开车门,伸手想搀扶陈楚年。

对方却冷冷一眼表示拒绝。

佣人已经在门口接应。

何妈接过陈楚年搭在臂弯的西装外套,只见他步伐微微有些虚浮,脸颊上也带上了一点红晕,嗔怪道:

“怎么又喝这么多呀?老太太大老远过来,待会又要挨骂咯,”

又忙着走进去:

“先歇会,我让人熬醒酒汤去。”

陈楚年全程一眼未发,一路懒散走过前厅,进了客厅,只见陈老太太坐在摇椅里看书,轻轻点头,叫了声奶奶,又悠悠靠在另一只躺椅里了。

陈老太太摘下老花镜,端详孙子几眼,忍不住想骂他几句,又改口:

“少喝点吧,你这幅身子骨,还这么吓折腾。”

他却一副浑不吝的样子,微微一笑,讽刺道:

“死了就死了吧,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老太太拎起手里的书,拍了拍他:

“尽胡说!明天我要去金鳞寺上香,你和我一起去。”

他没有说话,像是又在神游。

“小慈那丫头,回来了?”

直到提到那个名字,他才仿佛回魂似的,恩了一声,又哑声道:

“又走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

“是我做的不好,我欠小丫头一句道歉,难免人家心里有气。”

陈楚年不置可否。

老太太却又转移开话题:

“拆人姻缘,果然是要遭报应的。我这几年身体也不大好,我问了大师,明天呢,我们一起去把宅子里那池鲤鱼去金鳞寺放生了,就当积攒点功德了。”

老太太瞟了他一眼,见他还是兴致缺缺,冷不丁道:

“如果小丫头还肯卖我一个面子,就当我倚老卖老,叫她陪我一起去吧。”

他忽然回过神来,紧接着问:

“真事?”

老太太故作不屑:

“真不真关你什么事,你又不稀罕去。”

“我什么时候说我不去了。”

他别扭地说。

陈老太太笑了,点了点他的头:

“你啊,还跟小时候一个样,没出息。”

转头却又叹气:

“但愿小慈能不和我这个老婆子置气,当年是我的错,如今,我就帮帮你们续起来。”

*

赵宥慈忽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喂,是小慈吗?”

她手僵住,几乎不相信,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我是奶奶,你恐怕认不出来了吧?”

赵宥慈心头情绪复杂,像是上了发条一样,过往的回忆一节一节转动着,又生涩,却又令

人安心。

虽然当年的事,她也委屈过,明明平日里对她严中有慈的奶奶,却就这么不想她留在陈楚年身边。

但归根结底,她毕竟给了她十多年的衣食不愁,当初张桐花的后事也都多亏了陈家。

她对奶奶,恩大过怨。

“奶奶,您……身体还好吗?”

得知来意,其实赵宥慈工作很忙,但是她还是推掉了所有杂事,穿戴正式,提前半个钟头去陈家在H市的宅子等待。

毕竟,子欲养而亲不待,她已经品尝过这样的滋味。

不料,到了地方,敲开门,站在面前的,却是一脸冷淡的陈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