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27如果让我更喜欢你的话。…
…
细碎的刘海在她额头上扫动,很痒。呼吸停在鼻尖,能感觉到两个物体靠得极近时,会隐约产生的吸力,但始终没有接触。
因为离得太近,她看不清五条悟的表情,只能看见隐藏在白色羽毛中的一抹蓝。随着羽毛飘动,色块时大时小。
他说:“你真的对我有好感。”
这是陈述句,语气十分笃定地在述说事实。
“但你的心跳,只在被翻身吓到时增加频率,之后就趋向平稳。”
说这句话时,他垂眸,指尖点在她的胸口,像是在触摸她的心跳。他这次的动作意外地有分寸,避开起伏的位置。
“所以你只是对我有好感,但没有多深厚的感情,对吗?”
他直起身,亮色的眼珠向下看,很明显的俯视,甚至露出眼珠上边缘。
他褪去了平日不着调的伪装,展现出来的,不知是本性还是某种防御。
知绘觉得是前者,五条悟一直是十分理性的人,理性到大部分时候都抛掉他自己的感受。
想通这一点,就能明白,他只是拿出最认真的态度,来回应表露好感的她。
但是,有那么明显吗?她只是询问性取向,以及为什么没有反应而已……
“知绘,”五条悟叫她名字时,依然相当冷静,“我的态度让你生气了吗?”
“没有。”她说。
作为会四处取材的创作者,她当然明白所谓『深厚的感情』,所谓『爱』是多么难得的东西。
大部分时候,『感情』需要靠两人的长时间相处来堆叠,甚至因为无法互相理解,再长时间也堆叠不起来。而她和五条悟,认识于三个月前,实际相处时间可能不到十天。
很难说有多理解,有多爱。
在她的漫画里,一见钟情的猛烈的爱,背后也都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又或者未知的诡异。
五条悟大概也这么认为。
她直视他的眼睛,蓝与白像是海洋中的冰,让她也沉静下来,暂时把纷乱的小情绪沉到海底。
她说:“我没有生气,是对你有好感,以及——你低一点头,不要只用眼珠向下看我,这点更让人不舒服。”
五条悟眨眨眼,说:“好。”
他听话地,与她脸对着脸“平视”,她却想不到接下来的话题。在搜肠刮肚时,她猛然想到,五条悟还没回答她的问题。
都这样了,这些问题她必须问清楚。
但五条悟却先一步回到平时的状态,指责她:“你对我有一点好感,就想对我这样那样诶,好轻浮哦~”
“……我只是问一下为什么,没有想对你怎么样。”
“真的假的?”
“至少现在还没到那步,就像进考场之前,要看自己进对考场没有吧?”
要是她喜欢上同性恋,就像认真备考却走错考场,全都白考。
“有道理啊,知绘。”
五条悟恍然大悟,他握住她的下半张脸,左右来回掰看。
“监考老师提醒你,你没走错考场哦,至于你在考场上乱动,想看老师的反应——”
他脸上又挂起不靠谱的笑容,抬起她的头,让她的眼睛看向他的身体。
他另一只手撩起他衣服下摆,但只露出一线肤色就停下,卡住裤腰。
他说:“如果你让我更喜欢你的话,我就给你看哦。”
这像是网页弹窗小广告,一到关键时刻,就要下载app充值才能往下看。
好奇怪的play。
知绘眯起眼睛:“知道了,拉斯维加斯性感荷官,快松开我,从我身上下去。”
五条悟松开她,但要从她身上下去前,他盯着她,异常认真地说:“哔啵——目前五条悟对伊藤知绘的好感度是70哦,满值100。”
“……”
知绘还是第一次遇见,角色自动播报好感度的乙女游戏呢。
她说:“七十好感度?其实,你也挺喜欢我的吧?”
这句话说到一半时,五条悟就跳下床。这句话说完时,五条悟跑去门外,偷感十足——他分析别人的心理时,振振有词,轮到自己被戳破,就立刻跑路。
但是,她们之间还有根绳呢!
知绘眼睁睁地看着门关上,细绳一节节被拉走,逐渐拉直——它总长约莫二十米,看着像皮质,但不知真实材质是什么,极结实又极细极轻。
在细绳即将绷直时,五条悟像是注意到这点,开始返回。细绳又逐渐松垮。最后,他拉开门,像是无事发生一样,对她挥手。
“哟~”
像是出门狂奔一圈,就忘记一切的狗子。
这个对她好感度七十的人,站在门口对她东看西看,像在看什么稀罕事物,让人不是很想搭理他。
谁叫他不回答她的问题,都说出口好感度七十了,也不肯说喜欢她。
知绘趴在床上,拿起床头的草稿本。解决掉困扰一整个下午的疑问后,她终于能安心画画。
铅笔笔尖在纸面上磨出沙沙声,过了会儿,一座带体温的大物件凑到她旁边。
“知绘,我还能挂在你身上吗?”
“随便你。”
“知绘,你在画什么啊?”
“不告诉你。”
“告诉我嘛。”
“那是你自己要听的哦。”
她坐起身,对五条悟微笑,指着本子上的纸片人——他长着虎耳和虎尾,眼睛圆滚滚的,性别男,看身形已成年。
她说:“我准备给他头发涂成橘色,把他做成等身抱枕,天天抱着睡觉。”
五条悟问:“这是谁?”
“我的纸片人新宠。”
几秒的沉默后,五条悟伸手抢走她的本子。
虽然她也想明知故问『哎呀,你怎么了?』。但算了,她自认没有五条悟这么欠。
五条悟拉起衣服下摆,把本子塞进去,不知道固定在哪里。
他说:“你玩过乙游或者galgame吧?当主角花心,同时走多条线的时候,攻略对象们可能会打起来,然后同时甩掉你哦。”
“是吗?”她说,“但我又不知道五条悟线要怎么走,一时找错路也正常。你有没有五条悟攻略秘籍,或者进入五条悟个人线的选项框呢?”
对此,五条悟的回应是,手覆在她脸上,让她适应不可侵。
……
梦总是荒诞迷幻的,有时候,感觉梦到一整天的事,醒来却发现只过了五分钟。
知绘不知道她已经做了多少个梦。她记忆迷糊,有些能忆起些片段,有些只剩下些感受,都有关五条悟——
在林间小道,独自一人的五条悟。他两侧的乔木林是暗绿色,夜晚的雾气沉积,自下而上,由深到浅地挡住他的身体。风吹落树叶,落在他身上。
在夕阳下,独自行走的五条悟。像是在开裂的土地上,那些光或者灰是深红的,覆盖一切,让他的身影朦胧不清。
在夜晚的城市,来往匆匆的人群中,独自一人,停留在商业街大屏幕前的五条悟。冷紫色的光照在他脸上,随着画面变化,轻轻颤动。
深冬时分,躺在茫茫白色中的五条悟。他躺在些许倾斜的石板上,一动不动,苍蓝色的眼睛望着天,映出飘落的雪花。
……
随着她连续经历的梦境越来越多,她在梦中更自由,可以给自己单独安排一个身份,而不是成为五条悟。
她站在街道上,梦中的无人街道。
她盲目向前走,路的尽头有红栋砖砌的楼。楼高六层,楼梯长在楼栋侧面,是古早的钢结构楼梯,来回反折向上。
楼梯上只有一个人影,在第四层,矮小的,大概是七岁的五条悟。
她看见他时,他早就看见她。
他的影子透过钢架的遮挡,到地面时,只剩一个巴掌大的不规则黑影,正巧落在她身上。
他说话时,完全不带长大后的伪装,头仰着,只有眼珠子瞟下来,语气冷冽,像是在对着一只蚂蚁说话。
他说:“你不该在这里。”
“那我该在哪里?”
“随你,但不是这里,这块区域被封锁了。”
“但我进来了,就说明没有封锁完全啊?我能跟着你吗?”
“随你。”
说是随便她,但等她气喘吁吁爬上楼时,七岁的五条悟早已不见踪影。
本来,她觉得成年态五条悟有时候比较讨人嫌,但和这只幼年态比起来,成年五条悟可太温柔贴心了。
她继续漫无目的地走,反正最后总能走到梦境的主角身边。
废弃的房间中,五条悟站在窗边,下巴刚刚高过粗砺的窗沿。他在房间中找到一根落满灰尘的板凳,也不嫌脏,就把它抬去窗边,爬上去站着。
墙是水泥灰色,格子窗是掉了漆的白。他推开吱呀作响的窗,向外望去,却盯着下方的景象久久不做反应。
知绘走向他,还未靠拢,腥味就钻进喉咙里。再靠近些,楼与楼之间的小巷中,躺着几个人尸。
他们的主干被轧成一滩泥,碎肉泥加上骨泥,四肢却还在对应的位置,且完好无损,只是手指形状狰狞,像是急于抓住求生的丝线。
这不是人类能做出的效果。
她陪在五条悟身边看着,虽觉触目惊心,但知道是梦,就不太害怕,这些事物像与她隔了层雾。
过了五分钟,五条悟终于不再注视那处。
他探出身体,拉回格子窗,待关上后才转向她。他依旧是面无表情,但神色松和稍许,不复之前的冰冷。
他说:“我已经把咒灵祓除,他们是之前死掉的。”
他是想说,自己对这些人的死亡不付责任,还是在安慰她不用害怕?
知绘觉得是后者,只是他的话很容易让人误解。
她点头,跟着他走出房间时,询问:“这是你第一次看见人类死亡,或者第一次看见人类非正常死亡吗?”
调动咒力的是负面情绪,能在脑中留存十多二十年之久的负面情绪,对当事人来说,一定是极深刻的。
但七岁的五条悟,却一点也没有表现出难过。
他说:“是第一次。”
……
视野中有光芒晃动,知绘浑身酸痛,感觉帚神都被束缚。她想要伸展身体,却被柔软之物挡住,连头都回不了。
她睁开眼。
她正坐着,蜷缩在狭小的空间中,四周都是棉垫,脖子后面还垫了个块小枕头。
光是从上方落下的,透过类似于竹子的编织物,给她点上光的碎片。她向上方推,像是推开盖子一样,翻开头顶的遮挡。
光芒刺目,她闭上眼睛。
“你醒啦,祢豆子。”
是成年版五条悟的声音。
她捂住双眼,等完全适应光亮后,才睁开。她正坐在一个超大号的箱子中,可比《鬼灭之刃》里祢豆子的箱子大多了。
五条悟站在箱子旁看她,挡住大部分光,但她仍能看见天空,蔚蓝的天空,真正的地球的天空。
五条悟是把她装箱带出门了。
不等她发表意见,五条悟弯腰,把她从箱子里抱出来,放到长椅上。
长椅?
知绘环顾四周,她们正在某个广场上,左左右右的人都盯着她们。在知绘看过去时,人群默默移开视线,像是害怕招惹了精神病人。
五条悟在她身边打量:“我本来想着,如果你晚上还没醒,我就停止使用术式,让你起来吃饭,但你醒了,可以赶得上吃午饭哦。”
谢谢,但她不太想赶上。
五条悟跟她解释她的现状:
“你现在身周覆盖着不可侵,可以说是暂时适应。”
“但我问过硝子。她说就像感冒鼻子堵时,干脆捏住鼻子闭上嘴,不再呼吸,身体就会为让你活下来,而让鼻子不堵。但一旦重新呼吸,过一会儿,鼻子就又会堵上。”
“你现在也是因为饿了渴了,身体就暂时妥协。”
知绘点头,比起成功适应不可侵,她更在意她的所在地——广场。
广场中人很多,说是人挤人也不为过,她只在刚下班后的商业街见过这种场面。
她问五条悟:“我们现在在干什么?”
为什么停在广场?
五条悟递给她一张传单:“做完任务,路过这里找东西吃时发现的。”
【广场抱抱大赛——】
【比赛规则:以公主抱姿势,一人抱起另一人,时长前五即可获得大奖!】
【一等奖:五十克黄金。】
【二等奖:法国经典七日游双人套餐。】
……
【五等奖:等人高白猫抱枕。】
五条悟指着五等奖的大白猫。
“你看,他还带着墨镜诶。”
“我真是个大好人,只要抱一会儿你,就帮你省去一笔定制抱枕的费用。”
“毕竟知绘,你很穷嘛。”
“……”
到底是谁不想让她定制抱枕啊?
半个小时后,知绘被迫抱着只墨镜大白猫,站在伊藤家门口。
身边,还跟着个会自己走路的人形墨镜猫。
她问:“到我家做什么?”
第28章 28猜猜我在想什么
十五分钟前,五条悟抱着知绘。他看准时机,在第六名落定后,就假装四肢无力,喊着『好累啊,好累啊』放下她。
又等了十分钟,比赛结束,两人去领奖,紧接着,就瞬移到伊藤家门口。
这是要干什么?
五条悟站在她身后,拍拍她的肩膀,回答:“为了两件事哦,你猜猜看?”
抱枕挡住知绘的脸,她也就把头靠在柔软的抱枕上。对于这个问题,她第一个想法是五条悟想见她的家人,就像上次一样。但她家人现在不在家,而且第二件事是什么呢?
“知绘,你猜到了吗?”
她说:“你直接说吧,这只猫太重了,我手酸,没心情想……”
话未说完,她双臂一轻,五条悟接过抱枕,单手捞在腰间。
他说:“好了吧?可以回答问题了吧?”
知绘注视五条悟的鞋尖,平时他的脚尖总是朝向她,现在却偏向更侧面,在偏离她和伊藤家的位置。
也就是说,他的心思暂时不在这边,而在那个答案上。
她说:“是和悠仁有关吗?因为上次你说了觉得悠仁身上存在问题。”
“唔……”五条悟快速眨眼,比起大拇指,“猜对了诶,好感度加一。”
真当是乙女游戏了啊?那现在好感度是七十一。
“那——”五条悟抓住知绘的手臂摇了摇,“第二件事呢?”
知绘说:“想去我家?”
他勾起嘴角:“为什么呢?”
“因为你上次也想去?”
回答完提问,知绘等着他播报好感度。
但五条悟说:“不完全正确,所以不加不减。这次去你家,是因为你看过我的梦了,我也要看看你小时候的东西。”
他的话题极其跳跃,说完这边,就跳到另一边,双线并行:“虎杖悠仁那边的话,我想拐走他。”
好在,知绘跟得上他的思路。
她说:“那我们先去办正事?去悠仁那边?你说的拐走,是以正常途径,经过他家里人允许再带走他吧?”
正事是虎杖悠仁那边,那私事就是指去伊藤家。
五条悟抓住她的手腕,带她浮空,非法翻入她家院子。
他说:“先去办私事,虎杖悠仁在上学,要等他回家。”
说完,他相当放飞地又跳一个话题:“你叫他悠仁诶,好亲密哦。”
这句话怪声怪气,可能是五条悟故意找事,也可能是他就是有点……因为知绘到现在都没叫过他的名。
知绘解释:“他现在也只有九岁,而且从小父母双亡,我又自己觉得香织帮过我,所以平时多照顾他,和他关系好起来是很正常的事。”
“你之前都没说过你们关系有多好,日记里也没写,所以有多好?”
“就是邻家姐姐照顾邻家小弟弟的关系!”
“哦~”
两人掰扯之时,一同进入伊藤家屋内。伊藤家的房子是一户建,由曾祖所建,虽然偏大但是很旧。
趁着全家人不在,五条悟拉着知绘去她卧
室又逛一圈,发现她卧室里除了相当敷衍的日记,就什么信息也没有。
他问:“没有你小时候的照片集吗?”
此时,知绘已经坐在书桌前,尽可能多地回忆梦境。刚醒来时五条悟没给她机会,现在她才找到时间。
她说:“等我一会儿。”
五条悟安静下来,过了会儿,他坐到知绘的椅子扶手上。但如同这栋很老的房子,椅子的年龄也很大。
椅子发出悲鸣,五条悟不得不站起来,自己去一旁抽出本漫画看,还是他已经看过的。
十分钟后,知绘活动双臂,代表她工作完成。
五条悟提醒她:“知绘。”
知绘站起身:“好了,像你看到的那样,我的房间就这么大,小时候的东西放不下,就放去阁楼了。”
两人去到阁楼,阁楼门因为太久没开启,紧闭得像是黏在一起,只得让五条悟将其扯开。
灰尘扑面而来。
知绘憋着气进去,打开窗户,让阳光和风稍微洗去过往的陈旧后,两人才重新进入其中。
知绘拖出一个大箱子,约莫行李箱大小。她打开给五条悟看,其中放着很多少女漫画,像是《周刊好朋友》《周刊玛格丽特》。
五条悟蹲在箱子一侧,拿起它们:“好多少女漫画,你还挺有少女心?有点难看出来。”
他觉得,知绘更像是会看青年或者少年漫画的人。她不喜欢爱情故事,不热衷保持唯美。她喜欢真实感,心思几乎全都放在惊悚漫画上。
“会说出这种话,证明你没看过少女漫画杂志。”
知绘蹲在五条悟对面,抢过他手里的漫画,在箱子里放好。
她说:“除了专门的恐怖刊,很多惊悚漫画都是在少女刊上连载的哦,可能因为少女胆子更大吧。我就是从姐姐的少女漫画刊里,看到惊悚类才喜欢上的。”
想起刚才五条悟的『好感度加一』和『不加不减』,她说:“伊藤知绘对五条悟的好感度减一。”
五条悟的脸慢慢鼓起来,她伸手只过去,戳破他包一嘴的气。
他说:“加回来啊,知绘。”
她说:“那也要你正确回答问题,不然就「不加不减」咯。”
事情一旦加上分值和正误,那就变得有挑战性,对五条悟来说,还有游戏性。
他与知绘对视,抬抬下巴:“那你问。”
但知绘能问什么?她也不知道,她也不想学五条悟玩『猜猜我在想什么』这类折磨人的游戏。
她想到印象最清晰的梦,清晰到她都还记得五条悟影子的形状。
只是幼年五条悟刚回答是『第一次』后,她就醒来了。她本以为能看见任务结算流程,能看见五条悟当时的家长,对那件事是什么态度。
小腿隐约发麻,她从身边拖来纸板,在地上垫着坐下。
她问:“你还记得你小时后去做任务,去了一栋红砖砌的楼吗?”
尽管红砖楼很多,但五条悟还是立刻定位到知绘说的那一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