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折现?
陆竞珩身形一滞。
“嘿嘿…”小粉毛松开搭在他肩上的手,后退一步,“啊,啊——”
啊什么?
陆子君第一次尝到话堵在喉咙口的滋味。
怎么关键时刻嘴怎么不跑了呢,是因为太羞耻了吗?
“稍等。”
陆子君冲到迷你吧台,在酒柜里一顿翻腾。
迷你伏特加,拇指高,一口一瓶。
干了!
陆子君感觉血液快燃起来了!
他跑回陆竞珩面前,直直瞪着他:
“敬爱的小陆总,感谢您百忙之中抽空采购。”
“可我不要苹果手机,那东西太贵了,要上万,去抢吧。”
“二手小红米就够我用了。”
“但是!”
皇帝眼睛危险地眯起。
陆子君心肝一颤。
完了,要凉。
迷你吧!救命!
陆子君抓起剩下的迷你酒,威士忌一口灌下!
不认识的绿瓶、金瓶,一股脑兜怀里,说一段,灌一口。
陆子君彻底燃了!
“但是!小陆董,我也不高尚!”
“我要钱!要的!要的!”
“折现给我!我买新小红米!剩下的攒起来!”
红的白的绿的金的液体下肚,血液在血管里横冲直撞。
陆子君伸手,啪啪拍了两下皇帝的脸颊。
“&¥#&%!”
“听不懂吧?哈哈,是俄语!”
“我的英俊燕尾服青年,你们全是纨绔子弟,是与资产阶级血肉相连。”*
“一万对你们来说数字都不是,可我六年才攒了八千五。”
“小陆董,谢谢你把皮带的八千五还我。”
天杀的不公平,陆子君越说越觉得委屈。
“我不要破苹果,我要钱。”陆子君大声道。
皇帝薄唇微微抽搐。
“嘘——别说话,我的皇帝,您也不能说话,让我替您开口!”陆子君吟诵起来。
他板起脸,压低嗓子模仿:“陆子君,为什么要钱?”
又换成圆眼夹子音:“因为人家不想读破烂机械系,人家要攒违约金嘛。”
板脸低嗓:“陆子君,违约金关我P事?”
圆眼夹音:“我亲爱的皇帝,微臣被您白嫖一个月,没地方打工,穷得驾崩啦!”
迷你酒瓶全空了,耳朵里的海水轰鸣,头疼欲裂。
陆子君终于闭上嘴,直愣愣盯着陆竞珩。
听懂了吗?
皇帝沉默。
哦对,他不能说话。
陆子君踮起脚尖凑近陆竞珩,歪头细细打量,眼前英俊的脸晃成两三个,每个都面色铁青,一副气炸肺的样子在打转。
嚯,喝多了,陆子君完蛋了,菩萨来了都救不了。
横竖要完,不如爽到底!
陆子君圆眼一转,后退几步拉开距离,清清嗓子:
“小陆董,虽然我穷,但不小气,这个月就让你白嫖。”
“马上就要下岛,你把我直接送回晋港吧?反正庄晓沐和我差不多,他摸你也一样。”
“早上你不是和他约了打网球吗?可以多试试。”
“而且他把船绳掉海里,你也不生气,你们可以合拍的,总比整天对着我板着脸强。”
陆子君哇啦哇啦一顿发泄,爽啊。
他探身握住陆竞珩的小臂,凑近一看,对方锋利的五官透着一股阴戾。
完了!
皇帝变包公了!脸全黑!
陆子君立刻松手,后退两步,“小陆董,我给过你说话机会了,你不说,算默认。”
他迅速转身,朝着大门的方向冲,今天别墅是睡不得了,他要去找林涵,再不济,沙滩上躺一晚也行。
赶紧跑路吧,陆子君。
可在陆子君手摸到门把手瞬间,他的身体却猛地悬空,陆竞珩竟从身后一把将人抓起——
陆竞珩是真的气坏了。
小粉毛脑子里难道只有钱吗?
钱也不也是给过,生日时候转过一万八生日利是,小粉毛根本不点;现在送台苹果手机,却嚷着要折现,拿了钱就要回晋港?
和自己呆在一起难道就如此不堪?
十几万一晚的酒店好吃好喝带着,还不如他学校的破宿舍?
离谱的是,小粉毛甚至还安排好了新的贴身秘书?在浮台他根本就没留意到还有个谁的弟弟。
胸口那股火猛地窜起,他一把抄起陆子君的腰腿,猛地将人扛上肩头,大步流星走向卧室。
“陆竞珩!放我下来!你要扛我去哪!”陆子君猝不及防尖叫起来,他喝得一个脑袋混混沌沌,双脚疯狂地乱蹬着:“我有脚,我自己走,放我下来,陆竞珩!”
床垫剧烈地凹陷、回弹,震得陆子君眼前发花。
未等他回神,陆竞珩高大的身躯已沉沉压下。
他要做什么?
情急之中陆子君手一扬——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狠狠甩在陆竞珩脸上。
空气瞬间凝固。
下一瞬,陆竞珩滚烫的手掌钳住陆子君的双腕,带着不容抗拒的蛮力,将他双臂死死锁在头顶的枕上,对方的膝盖挤开他试图蜷起的腿,整个身体的重量和气息严丝合缝地笼罩下来,将陆子君死死压在床上。
陆竞珩急促的呼吸带着怒意就在咫尺之间,骇人的压迫感一下迫近了他。
陆子君紧紧闭上眼,害怕下一秒,陆竞珩就要把自己打他的那巴掌还回来。
空气里只剩下急促交错的呼吸声,分不清彼此,
“陆子君!”
陆竞珩第一次喊自己名字,声音里隐藏着一股压制的怒火。
那三个字像尖针,刺断陆子君紧绷到极限的弦,热乎乎的东西瞬间从自己眼角不受控制地涌出。
“小陆董,我没名没姓……子君是你们陆家风水先生起的,跟着你们陆家姓,陆子君是你们陆家养大的,小陆董,你喊陆子君干嘛啊……”
从能记事起,陆子君是不哭的,因为哭没用。
他是孤儿院里少有的健全孩子,比自己不幸的缺陷儿童很多,这些缺陷儿童只能在孤儿院的方寸天地里,度过短暂的一生。
陆子君一直认为自己很幸运,四肢健全,聪明俐伶,从小被陆氏养着,不愁吃喝;他也满怀感激,看着陆氏资助缺陷儿童,扩建孤儿院。
他从小就认为,陆氏一定都是大好人,可以叫陆子君,他很开心。
可是这个陆竞珩,怎么这么坏啊!
绑着自己干活,不给钱就算了;还找了个几乎自己一模一样的备份。
陆子君是人,不是移动说话开关,怎么可以,用一个,备一个呢?
啊——太不尊重人了。
委屈,害怕,无助,陆子君不能自已地哭个不停,陆竞珩的重量就压在他起伏的胸膛上,熟悉的沉木香像绳索般缠绕着自己。
他不知道能找谁帮忙,找林涵,可林涵也是陆家养大的;他还想找村长,若村长知道自己打了陆竞珩,会不会生气?
安静的卧室,只剩陆子君断断续续的哭声。
“小陆董……我错了……”他抽泣着,声音微弱得像濒死的小兽,“你……松开我好不好……”
压制的力量微微一滞。
那双铁钳般锁着他手腕的大手,缓缓松开了。
紧接着,温热的手掌没有抽离,反而轻柔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迟疑,托住他后脑,指腹不经意地擦过他泪湿的耳后。
“小陆董,我好痛。”陆子君将手肘盖在眼上,“耳朵疼,你的指头不要碰。”
陆竞珩心里一惊,手指稍稍用力,将陆子君的脸扳向自己,只见左耳一片赤红,指腹擦过的地方,温度灼人。
“子君。”陆竞珩低声唤他。
“嗯。”一声带着浓重鼻音的回应。
小白藕软软地勾了上来,“小陆董,你说。”
“不舒服?”
“我耳朵疼,左边,”陆子君抽噎了一下,呼吸急促,“头也疼,从左边开始疼。”
“还有吗?”
“嗯。”
“哪?”
“你,你起来…”陆子君依旧紧闭着双眼,长睫湿漉漉地黏在下眼睑,脸颊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上一层红晕,蔓延到耳根,“你…硬硬的……硌着我了。”
陆竞珩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窒,看着环在自己颈后的小白藕,以及对方红透的脸颊,他缓缓向后撤开了一些距离,顺势轻柔地将勾在自己颈后的手臂托起,把人稳稳地放回身侧的床上。
身上的重量和压力骤然消失,陆子君松懈了几分。
“冰敷吗?”皇帝的声音异常轻柔。
“好,我大概是喝多了,睡一觉就好了。”他喃喃道,闭着眼,细微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
陆竞珩拿着抱着冰块的毛巾回到床边,小粉毛睡得昏昏沉沉;他俯下身,在对方滚烫的的前额上,落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
天光微亮。
陆子君裹紧被子,却止不住浑身发冷。他费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野里,床边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林涵。
“你…怎么在这里?”陆子君开口,声音嘶哑得陌生,仿佛隔着一层玻璃。
“你半夜烧起来了,小陆董让我来的。”林涵的声音透着关切,“医生一会儿就到。”
难怪浑身软绵绵的,像被抽干了力气。
陆子君茫然地想着,下意识力拽了拽被子,把自己裹得更紧,
“你手腕怎么了?”林涵惊得喊出声来。
陆子君迟钝地抬起手臂,双腕上,赫然印着整圈发紫的乌青,指痕清晰,触目惊心。
“额……”陆子君一时语塞,目光在房间里搜寻了一圈,陆竞珩不在。
他招招手,林涵会意地凑近,陆子君压低声音,把昨天那记响亮的耳光,半遮半掩地说了。
林涵听完,张着嘴,呆滞好会儿,冒了句:“子君,你这算酒后暴力讨薪。”
陆子君顿时觉得自己烧成灰得了,医生别来了。
但医生还是来了,阵仗之大,远超想象。
巨大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专业医疗直升机降落在别墅前的沙滩上。机舱门打开,医护团队提着精良的设备,直奔别墅,瞬间填满了宽敞的卧室。
林涵望着窗外,感叹道,上一次见到这种带红十字的直升机,还是在珠峰攀登纪录片里,专门运送遇难者的。
陆子君听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蹿上头顶,比发烧更冷。他忽然无比想念陆竞珩——至少那个混蛋在自己喊疼的时候,会懂得从他身上下来。
“小陆董呢?”陆子君问。
“在书房。”林涵声音压低,“好像有客人,天没亮,从别墅后门悄悄进来的。”
客人?那皇帝又得来找自己。陆子君赶紧打起精神,配合医生检查。
医生团队效率极高,一番细致的检查后,结论明确:海水灌入左耳引发急性中耳炎,加上过量饮酒导致炎症加剧。问题不大,挂三天吊瓶即可康复,但近期严禁乘坐飞机,更要严防耳朵再次进水。
陆子君向医生道过谢,看着吊瓶的针头刺入手背,在疲惫和药物的作用下,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很快,他又陷入昏沉的睡眠。
当他再次睁开眼,手背上冰凉的针头还在,吊瓶里的液体缓慢滴落。一名金发碧眼的白人护士正安静地守在床边。
窗外阳光刺眼,依旧是中午的天光,约等于根本没睡过。
护士见他醒来,露出温和的微笑,用英文问:“睡了一整天了,饿吗?”
一天?二十四小时?过了一晚?
护士看了眼腕表,递来一份菜单:“差不多,想吃点什么?”
这身子得有多虚,才能昏睡成这样?
陆子君被自己吓一跳,赶紧把菜单上所有和虾有关的菜品都点过一遍,还在烤大虾后标注了X2。
补!必须狠狠地补回来!
“Great!”金发护士接过菜单,冲他竖起大拇指,笑容灿烂地离开了。
陆子君的目光落回吊瓶,药液正一滴滴匀速地汇入他的血管。
万幸,只是小问题。明天打完最后一瓶,就能离开这座岛了。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扫过宽大的床铺。另一边,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显然,陆竞珩已经不睡这里了。
这两天他在哪里?和客人说话顺利吗?都没来找自己?难道已经和庄晓沐磨合好了?
一股凉意在四肢百骸蔓延,卧室的冷气似乎开得太足了,吹得陆子君裸露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他撑着虚软的身体,小心翼翼地固定好针头上的胶布,另一只手推着金属吊瓶架,哐哐当当地往门边的空调开关挪去。
到了门边,陆子君随手将门推开一条窄缝,悄悄地朝客厅望去。
客厅空无一人。
沙发靠枕摆放得一丝不苟,显然最近无人落座。但茶几上却放了个老旧的保温杯,有点眼熟。
书房门紧闭,里面隐约传来点人声。
谁来了?陆竞珩在里面吗?他能说话了?庄晓沐也在?
莫名的凉意又爬上脊背,陆子君下意识地后退,轻轻关上房门。
哐——
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响起,陆子君忘了身后还拖着沉重的吊瓶架,脚下一绊,他连人带架子狼狈地扑倒在地,金属支架砸地板上发出巨响。
“子君!”
一声严厉的、带着浓重乡音的呵斥在他身后响起。
陆子君惊惶回头——是村长!
村长怎么在这里?
陆子君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手背上的针头在皮肉里跑歪,一阵钻心痛。
“嘶——村、村长。”他狼狈地扶起歪倒的吊瓶架。
“你给我进来!”村长站在书房门口,指着门内的方向,声音里压着怒火。
陆子君心脏狂跳,顾不上手背的剧痛,拖着哐当作响的吊瓶架,小跑进书房。
刚踏进书房门槛,村长饱含怒火的指头就几乎戳到他鼻尖上:“你!给老子解释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子君在门口僵住。
书房里,窗外正午的阳光白得刺眼。陆竞珩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桌后。
陆竞珩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桌后,下巴上都是浓密的青黑色胡茬,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正望向窗外的沙滩,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但整个人却透着少见的憔悴。
皇帝怎么了?
村长为什么这么生气?要解释什么?难道是暴力讨薪的事?
唉。
“对不起。”陆子君捂着刺痛的手背,吓大气不敢出。
村长重重地在书桌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双手用力搓了把脸,懊恼和痛心几乎要从皱纹里溢出来。
“子君啊,你还不会走路时,我就在孤儿院抱过你。”
“其他被遗弃的孩子,多少还有张纸片,留个名字。你呢,什么都没有,我瞧你白皙可爱,找了大师给你起名。”
“君子如玉,德润其身,定下子君这个名字。”
村长一拍大腿,痛心疾首地地质问,“可你呢?你这叫哪门子的德润其身?啊?”
“村长,我…错了。”陆子君饿得发虚,又惊又怕,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不稳。
“你错了?”村长浓眉倒竖,额头上深刻的皱纹几乎要绷成直角,“你给我说清楚!你为什么从京市跟着小的跑到菲国,这是一句错能解释的吗?”
“因为,叶宁宁说请大家一起度假。”陆子君小声回答。
奇怪,打人和来菲国有什么联系吗?
陆子君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书桌后那个沉默的身影。
皇帝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正对着刺眼的阳光。
“度假?好!度假!”村长猛地站起来,逼视着陆子君,“那为什么你俩睡一个屋?啊?隔壁林涵那儿明明还空着一张床!你怎么不去?”
因为皇帝不会说话啊!不睡一屋,怎么接客房电话?老外LINE回复又慢慢吞吞。
可村长知道陆竞珩不能说话吗?
陆子君心里翻江倒海,却一个字也不敢说出口,只能死死咬着下唇。
“你现在也哑巴了是吧?”村长气得来回踱步,指着书桌后,“小的在这鬼地方坐了一整天!屁都不放一个!你们俩是想活活气死我?”
他猛地转向陆竞珩,声音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悲愤:“小的!你是陆家长孙!陆家还等着你开枝散叶,延续香火!你倒好!你!唉——那天你追着子君坐了两趟飞机,我就觉得不对劲!”
开枝散叶?追着坐飞机?陆子君瞬间明白了村长的惊天误会,脑子里嗡的一声。
“还有你!”村长的指头再次凌厉地戳向陆子君鼻尖。
陆子君被那指尖逼得退无可退,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村长,您是不是以为,我和小陆董在谈恋爱啊?”
“闭嘴!”村长的手猛地高高扬起,悬在半空,“你还有脸说出来?”
陆子君只觉得头皮发麻,感觉下一秒村长就要丢出张500万的支票,命令他永远滚出陆竞珩的世界,永生永世不得相见。
当免费牛马,还要被误会!
他顾不上手背的剧痛,拖着吊瓶架,一弯腰,钻过村长抬起的手,往陆竞珩身边噌噌跑去。
“小陆董!”他踉跄着扑到书桌前,情急之下,把带着针头的手直接按在他肩上。然后,他张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书房里一片死寂。
陆竞珩用极其缓慢的速度,转过沉重的皮椅,站起身。
陆子君被他高大的影子完全笼罩住,肿痛的手背落入温热的掌中,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整个人按坐进宽大的靠背椅里。
“你们!当着我的面还敢这样?”村长捂着胸口,看着几乎要背过气去,“演!接着给老子演!”
陆竞珩依旧沉默,他的视线从村长身上移开,落在陆子君那只扎着针的手上。
手背因为针头移位,已经肿起一片骇人的乌紫,皮肤紧绷发亮,边缘泛着深红。
陆竞珩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有半分犹豫,他俯身,手指干脆利落地捏住针尾,将针头迅速拔了出来。
“斯!”陆子君痛得身体一缩,冷汗瞬间浸湿鬓角。
“医生。”陆竞珩转向村长。
“叫你老母的医生。”村长怒骂着,动作却丝毫不慢,掏出手机狠狠戳着屏幕,用异常流利的菲语咆哮道:“前台,马上安排医生上来!人快被针扎废了!手肿得像面包!立刻马上!”
陆子听得君目瞪口呆,连手背的剧痛都忘了,村长菲语好流利,他来菲国是单纯来抓小陆董和自己的奸情吗?
“手还不松开,还在给老子接着演。”村长站起身,操起吊瓶架一副要揍人的架势,“等我回国,马上就把你陆子君的资助全断了,叫你们再秀恩爱!”
“村长,我,我……”陆子君蹭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看看村长,又眼巴巴地转向陆竞珩。
皇帝,微臣命不久矣。
陆竞珩将陆子君又按回沙发,单手卸下村长手中的钢吊架,放到身后。
“叔公。”他声音不高,直直看着村长。
“我不。”
“能说。”
“话了。”
书房再次陷入沉寂。
窗外,是无垠的碧蓝大海,海浪无声地起伏,翻涌着细碎的白光。
第24章
“你说什么?”村长愣住。
陆竞珩没回应,径直走出书房,给赶来的医生开门。
村长转向陆子君。
陆子君扯扯嘴角,垂下眼。
“不能说话了?”村长追问:“可刚刚他不是说了吗?”
“因为我摸了小陆董。”陆子君抬着肿胀的手,头埋到桌底。
“啊?”村长彻底愕然。
陆家自百年前海外艰辛创业,宗族势力盘根错节,几代人争权夺利,内斗不休。这代,小的在血雨腥风中杀伐果断,他带着一众元老扶持小的登顶,平息家族争纷,而小的亦不负众望,几个项目战绩斐然——怎会毫无征兆地失声?
原以为,小的是葬礼上中意陆子君,才追着人不放,没想到竟是真的要他做嘴替!
刚上位就变哑巴不能说话,还怎么压得住陆家大大小小的分支?还有那些蠢蠢欲动的私生子们。
小的不肯暴露失语可以理解,但摸了才能说话又是什么?
还没等村长缓过来,陆竞珩已经引着医生走进书房。医生检查过后,边消毒,边夸着陆竞珩拔针利落。
陆竞珩皱着眉,视线落在医生处理陆子君红肿的手上,一言不发,
而陆子君头埋在手肘里,脖子根通红,纹丝不动。
村长看不下去,磕磕巴巴地用英文单字,连比带画与医生交流,最后,客客气气地将医生送出别墅。
医生一走,他就抱着保温杯在客厅坐下,冲着书房一声吼,中气十足。
“给老子出来解释!”
陆子君从书房门缝探出半个脑袋,瞥见村长怒气冲冲的脸,瞬间缩了回去。
他回头,视线撞上身后的陆竞珩,想到昨晚酒闹腾的烂账,更是一句话都不敢说。
只见陆竞珩一脸平静,大步走出书房,擦肩而过的瞬间,有什么东西被塞进自己手里。
陆子君低头一看,是块巧克力,书房休闲吧的。
皇帝,祝你好运。
“你老母的!你一个哑巴出来解释什么!”村长又是一声怒吼。
皇帝不走运,皇太后也遭殃。
“子君,你出来!磨蹭什么?”
“来了。”陆子君含糊应着,咽下巧克力,小跑到茶几前站定。
“坐!”村长下巴朝陆竞珩身边的位置一点。
陆子君挨着陆竞珩坐下,三人六目,空气凝滞。
“医生怎么说?”村长问陆子君。
“中耳炎。”
“我是问小的不能说话的毛病!看医生了没?”村长额头的皱纹又要立起来。
“不知道。”陆子君立刻接口。
“那就是没有。”
村长沉沉叹了口气,摸出烟点上。
别墅是无烟客房,陆竞珩没阻止,陆子君也不敢吭声。
平时在村里头,村长是个和蔼可亲的小老头,每天笑呵呵的,但烟雾缭绕中,陆子君看见的却是位不怒自威的长者。
一根烟后,村长开口了。
“是葬礼回程的飞机出的问题吧?那天云挺厚。”村长又点起一根烟,“悼词也是子君念的,当时我还以为,你是故意跟风水大师对着干,叫你用子君做手替,你就连嘴都替上。”
姜还是老的辣,陆子君心生佩服。
“行,”村长夹烟的手一挥,“子君,演演,怎么个摸法,小的才能说话?”
陆子君朝陆竞珩挤了挤,一把捞过对方胳膊,紧紧抱在胸前,“这样,小陆董能说两三个字。”
村长身子一僵,盯着两人紧贴的胳膊,表情五光十色,“……最多三个字?”
“这样四个字。”陆子君张开双臂,考拉熊一样抱住皇帝,把脑袋埋在他胸前。
嗯,舒服,陆子君不由自主闭上眼,背上暖暖的,陆竞珩的手也跟着搂了过来。
“小的,给老子撒手!你搂子君是能多说话吗?”
村长一声怒骂把陆子君吓醒,蹭地坐回原位。
“没了。”
“就这?”
村长点点陆子君乌青发紫的手腕。
陆子君脸刷白,只得把昨晚打人的事交代了。
“很敢。”村长评价。
陆子君垂着脑袋,不敢动。
“你也是。”村长指着陆竞珩说道:“你把他带来菲国,是要带着见霍家?”
陆子君立刻又贴近陆竞珩,紧紧勾住他的手臂,背脊却绷得笔直。
皇帝淡淡地回答:“是。”
村长:“子君知道霍家是什么人吗?”
“没必要。”
“胡闹!”
村长一拍桌子,保温杯哐当翻倒。
陆子君听得一头雾水,霍家是谁?菲国总统也不姓霍啊。
皇帝很淡定,村长很激动,一时间他不知道该看谁。
“十几年前菲北叛军的全球直播,维和部队被制裁那事,知道吧?”村长转向陆子君,烟雾缭绕。
菲国政局糜烂举世皆知,那场毫无人性的血腥直播曾引发轩然大波,联合国谴责不断也无济于事。陆子君当时还是小学生,是后来初中时政课才学的。
“直播原定不止一场,最后是霍家出手摆平的。”村长烟头狠狠摁灭,“直接把叛军围剿得灰飞烟灭。”
陆子君瞪大眼看向陆竞珩。
与阿拉伯王子谈判,是王子来京市;而与霍家谈,皇帝就要亲自上门?
所以村长来菲国,也是为这场谈判?
他下意识摸了摸脖子,凉凉的。
“不过,物极必反,霍家高光就是那时候了,现在只剩光鲜的壳,家族核心产业都在抛售,小的看中霍家的发动机工厂,想收购。”
陆子君瞬时觉得脖子又温热回来。
村长“啪”地又点上一支烟。
“叔公。”
“说!”
“无烟房。”陆竞珩下颌微抬,指向远处迷你吧的禁烟标识。
“你怎么不早说?”村长气急败坏地灭了烟。
“你不让我们挨着,他说不了话。”陆子君解释。
陆竞珩下巴轻扬,无声附和。
村长又开始骂人:“就你这鬼样子,怎么跟霍家谈?那群落水凤凰,眼睛都长在头顶上!”
“他们说不看价格,看眼缘!你话都说不好,一言不合打起来怎么办?”
陆竞珩沉默着,仿佛无事发生。
陆子君用肩膀撞撞他手臂,皇帝依旧一言不发。
“大后天得到达北部,明天必须离岛。子君坐不了飞机,坐船行吗?”村长问陆子君。
坐船啊?那还不如坐飞机,现在连陆子君都不吭声了。
村长倒也没在意,继续安排着,“小的,除了陆子君,还有其他人摸你后,有同样效果吗?”
陆子君心跳猛地一滞,看向陆竞珩。
皇帝依旧沉默。
他是不愿答?还是默认?或者只是还没与庄晓沐磨合好?
可霍家听着就不好惹,光靠自己顶得住吗?万一坏了大事……
陆子君心一横,豁出去了。
“那个…庄晓沐,好像也行。上回他抓了小陆董的腿,小陆董就说话了,一个字自己说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在陆竞珩冰冷的注视下,陆子君自己也快听不见。
“他是谁?”
“叶宁宁女朋友的弟弟。”陆子君解释。
“哦,那也带上,他知道小的这毛病?”村长皱眉。
“不知道,这事只有我知道。”
“行吧,你好好休息,准备明天离岛,我去见见叶宁宁。”村长立刻拍板,干脆利落,站起身。
陆子君只见皇帝手臂一展,将自己揽近,他顺着力道,手臂环上对方的腰。
“霍家。”陆竞珩说:“上岛。”
“三天后。”
“你老母的!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村长又咆哮起来,“还有,你们两个,给我分开!”
***
连最迟钝的林涵,都感觉到岛上的微妙气氛。
住客被分批提前送离,以王总为首的陆氏核心高管陆续抵达,整座岛被陆家清场。
本是正经商业谈判,因改在岛上,霍家临时决定携孙辈前来,说是要好好交流感情。村长便让林涵也留下,福利院出身的他,对付孩子游刃有余。
而庄晓沐也被村长硬扣了下来,说是以防万一,叶宁宁便也跟着延长假期。
沙滩上,肌肉精悍的毛子雇佣军穿着统一的黑作训服集合待命,连叶家也从京市派了几名迷彩服保镖,跟着上岛。
客房一时告急,为了腾出房间给陆氏高管,林涵,庄晓沐便搬去与叶然然挤一间。
晚饭后,陆子君抽了点时间,找林涵聊天,他心里有点堵,也不知为什么。
“你要不要也看看?”林涵发了个PDF《热带丛林求生百科》。
陆子君正坐在泳池边消食,点开一看,全是各种蜥蜴蛇的,林涵把有毒的做特别标记。
亏得小红米的屏幕泡了水,屏幕模糊不清,陆子君吓得差点把刚抢救回来的手机,又丢回水里。
“真遇上蜥蜴让它吃了我得了。”陆子君心慌意乱,眼看天色擦黑,匆匆往别墅赶。
路过公共客厅,他瞥见庄晓沐正埋头翻看一沓文件,页角都磨得卷了边,文件样式,和陆竞珩书房的霍家资料一模一样。
听村长说,庄晓沐是京市重点大学英语系的,菲国的官方语言是英语,他做起嘴替来,肯定比自己更得心应手。
陆竞珩嘴替台词写好没?是不是也给了庄晓沐?
陆子君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着,刚踏进沙滩别墅,就被村长招呼进会议室。
会议室人挺多,都是陆子君子在京市院子里见过的高管。
他熟门熟路地在陆竞珩身边的空位坐下,面前摆着份文件,正是庄晓沐手上那份,上面还有个精致的藤编小盒子。
“子君,赶紧。打开看看,刚刚竞珩把大堂纪念品店都清空了。”王总呵呵笑起来。
陆子君掀开盒子一看,
满满一盒小金海龟!每只指甲盖大小,纯金打的,金豆子般挤在一起,有九只。
他的心狂跳起来,抬头看向陆竞珩,皇帝正低头按着手机。
几乎同时,小红米在他掌心一震。
LU:收好。
陆无敌:给我的吗?
LU:是。
啊,是沉甸甸的黄金,可以升值的,不劳而获的黄金!
陆子君反复数着,完全无法拒绝黄金万丈光芒。
他抬眼,看向陆竞珩英挺的侧脸轮廓。
皇帝果然是天底下最帅的人。
陆子君一定好好干活,不负黄金小海龟。
***
在黄金小海龟的驱动下,陆子君将霍家的背景研究得滚瓜烂熟。
霍家如今悉数洗白,表面光鲜,却是强弩之末。
现任家主霍康柏,刚满四十。资料显示,十几年前,他不过二十出头,已是血洗菲北叛军的铁血总指挥。
陆子君盯着资料上霍康柏的证件照,长脸,高眉骨,鹰钩鼻,脑中勾勒出一个冷酷、剽悍的枭雄形象。
当他站在陆竞珩身边,看着传说中的铁腕人物从私人飞机走下时,一时不知如何评价。
来人高瘦、皮肤黝黑,一件传统刺绣白衬衫,松松垮垮罩在身上,下配一条沙滩花裤衩。最扎眼的,是鼻梁上那副陈旧的金丝边眼镜,镜腿有点变形,用白色鱼线捆绑固定。
“HELLO,LU!”霍康柏大笑着,拖着人字拖,吊儿郎当地朝陆竞珩走来,身后跟着一串咪咪点大的小孩子。
陆子君飞快扫了一眼。
不多不少,正好九个,和他的小海龟一样多。
第25章
“哇哦——见到你们真高兴,贪得无厌的家伙们!”霍康柏张开双臂,用英文高声嚷着,径直走向陆竞珩。
他的手极快地滑向陆竞珩后腰,贴着腰线摸索一圈,下一秒,便被陆竞珩拎着手腕提出来。
“竞珩是合法生意人,不会配枪,没必要。”村长皱眉,用中文说道。
只见陆竞珩下巴微扬,站在陆家身后的保镖,立刻无声上前,将霍康柏周身搜了个彻底,连他旁边那群小孩也未能幸免。
菲国允许合法持有枪支,进出酒店,高级百货都需要安检,霍康柏搭乘的是私人飞机,安检形同虚设。
陆竞珩留了心,霍康柏也同样谨慎。
停机坪上,接机的只有陆家核心陆竞珩、村长、王总,而林涵也跟着一起,陆竞珩特别要求安排的。
意外的是,孩子比预想得多。
陆子君所知,霍康柏仅有一个不足三岁的孙子,而眼前这一串小豆子,从托儿所到小学生,各种型号都有,清一色大眼睛黑卷毛混血,典型的菲国轮廓。最小的那个紧抱稍大孩子的腿,拇指含在嘴里,怯生生地偷瞄对面人群,那大概就是霍康柏的孙子。
“LU,干脆你我什么都别穿,躺沙滩谈好了。”霍康柏大笑起来:“放轻松,这次我就带了他们。”
他指向身边那串小豆子,用英文介绍道:“我的儿子!孙子!侄子!”
“厉害!多子多福。”村长鼓起掌来,用中文夸赞道。
“THANKS!”霍康柏眼里全是骄傲。
陆子君竖起耳朵,村长与霍康柏,一个中文一个英文,交流得毫无间隙。
村长能听懂多少英文,陆子君存疑,但霍康柏能与村长道谢,说明他一定是懂中文的,只是不说。
按村长预估,霍家本该有几位核心到场。然而飞机舷梯下,除了几名保姆,再无他人。
霍康柏竟是只身赴会?
霍家是故意怠慢?还是另有企图?
陆子君悄悄扫了眼陆竞珩,皇帝依旧是那张百年不变的扑克脸,眼神如深潭,不见一丝波澜。
霍康柏大手一挥,冲着那串小豆子们:“叫叔叔,爷爷。”
停机坪瞬间被稚嫩的童音淹没,叔叔,爷爷,哥哥——
几乎是同一秒,陆子君与林涵默契地弯下了腰。多年福利院的本能反应,让他们应对孩子的热情驾轻就熟,摸头,柔声问名,几个动作间,一群小豆子便叽叽喳喳地围住了两人。
“PINK,PINK.”那最小的孩子指着陆子君的头发,奶声奶气,大眼睛里盛满了惊喜。陆子君转身将孩子一把抱起,“对呀,是水蜜桃的粉红色。”
“水蜜桃,查理爱吃。”小孩亲昵地搂住陆子君的脖子,用中文稚声答道。
众人笑起来,略带尴尬的气氛瞬间缓和。
“爱吃水蜜桃啊,”霍康柏笑着对孙子道:“爷爷让人马上送。”
“走吧。”村长适时地拍了拍陆子君的肩。
一群人呼啦啦往酒店大堂走,也许是林涵和陆子君过于亲和的缘故,小豆子们已经没有初见的谨慎,兴奋得九个人的声响要炸翻一座岛。
陆子君想,这两天自己的霍家背景分析是白做了。
这不是商务会谈,完全是带娃夏令营,他抱着查理,手上还牵着一个卷发小女生。
至于皇帝,已经完全顾不上了,陆竞珩与霍康柏沉默地并肩而行,气氛微妙。
陆子君心里急得像千万只蚂蚁爬,万一皇帝被逼着说话怎么办?
他抱着孩子加快脚步往前赶,想寻个靠近的机会。步伐一急,身体便跟着摇晃,反倒逗得肩上的查理咯咯直笑,开心得要飞起来。
“爷爷!唱——”查理像只小考拉紧扒在陆子君肩上,突然放开稚嫩的嗓子,唱起了《伦敦桥倒塌》。
而霍康柏真的就回头大笑着唱了起来,不时还拍拍节奏,扭扭腰,完全无视身旁的陆竞珩。
“水蜜桃——唱”查理兴奋地拍打陆子君的肩,盛情邀约。
啊?陆子君五音不全,不爱唱歌。
但若霍康柏一直唱下去,也就不用担心他找皇帝说话的风险。
好吧,唱就唱!
陆子君心一横,也扯开嗓子加入。三人一路唱得震天响,其他人完全没有说话的间隙。
菩萨保佑,陆子君暗自松了口气,这下连担心都省了。
到酒店大堂时,陆子君将小豆子交还给霍康柏,查理却像黏在了他身上,死活不肯松手。保姆哄了半天,霍康柏才终于把小孙子抱了回去。
“你的小朋友不错。”霍康柏目光掠过陆子君,对着陆竞珩说道,语气耐人寻味。
陆竞珩手臂一伸,径直将陆子君搂到身侧,两人肩膀紧贴,挨挨挤挤地站着。
“过奖。”陆竞珩冷漠地吐出两个字。
**
“霍家就来一人?”王总在别墅书房惊呼:“晚宴要和那一堆毛孩子吃?”
陆子君正坐陆竞珩身边猛灌水,桌下的腿立刻紧贴过去。
“有安排。”陆竞珩回答,顺手将书桌上的金色晚宴菜单推至陆子君面前。
“晚宴吗?安排九个小毛孩的座位?”王总更惊讶了。
“安排的是沙滩晚宴。”陆子君拿着笔,在菜单上涂涂写写,“小朋友到时候可以随便到处跑。”
“你知道他们要带一堆娃娃来?所以特意叫上林涵接机?”村长眼睛一瞪,转向陆竞珩:“你怎么不早说?”
“小陆董最近都单独在书房忙。”陆子君忍不住替皇帝申冤,村长都见不得两人贴一起,怎么说?
“单独忙也可以发短信啊。”
“无所谓。”陆竞珩说:“换场地。”
“霍,多疑。”
“多疑?就把一群孩子带来当挡箭牌?”王总又惊了。
村长额头上的皱纹立刻竖起来,一群孩子在岛上稍有闪失,放哪里都说不清,随便拉个肚子,都可以被算招待不周。
霍康柏面上看着嬉笑疯癫,手段果然老辣。
“晚宴让庄小沐一起?”村长看向陆竞珩,“万一子君又被查理缠住……”
王总眉头一拧:“要他做什么?”
“一起,陪孩子。”村长口风微妙。
“不要。”陆竞珩直接拒绝。
“子君。”
“就好。”
子君?
陆子君手上的笔尖一顿。
皇帝第一次这么喊自己,明明是同两个字,从他唇齿说出,却是另外一种感觉。
说不清哪里不同,只觉心尖像是有海风拂过,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又瞬间了无踪影。
“想什么?”桌下,陆竞珩摇了摇他的腿。
“那个…”陆子君回过神,压下那点异样,“霍康柏应该很喜欢查理,不是谁都肯陪三岁孩子一路大声歌的。”
“是吧?”陆子君抬头,把菜单推回给陆竞珩,在京市院子时,两人已经养成习惯,吃饭前陆子君会过一遍菜单,加点自己喜欢吃的。
陆竞珩目光落在菜单空白处,那里被陆子君画了五只张牙舞爪的虾,底下还涂了团火。他抬手,揉了揉陆子君粉色的发顶。
“干嘛?”陆子君一把捂住脑袋,顺势按住了陆竞珩的手。
“你也唱。”皇帝垂眼看着自己,眼底惯有的冷淡褪去几分,罕见地覆上一层柔和。
“对,嗓门还不小。”村长笑道。
“嚎得跟在祠堂唱邓丽君那次一样。”王总补刀。
哎——怎么又提这事!陆子君猛地低下头,脸颊瞬间烧红,恨不得埋进桌子里。
**
晚宴。
今夜海风轻柔,很给面子。
沙滩上夜灯也温柔,垂挂在枝丫上,银铃花般摇曳。
晚宴分几张方桌,主桌安排在安静的角落,远离在沙滩上追着林涵疯跑的小豆子们。
但查理不跑,他见了陆子君就跟树袋熊一样粘上了,掰都掰不开。
陆子君只得抱着查理,坐在陆竞珩身边,怀里的小娃娃软软的,陆子君人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柔软,只是烤大虾壳是硬的,他抱着孩子剥不了,吃不到。
霍康柏就坐在斜对面。
夜灯昏暗,他一头蓬乱卷发肆意张扬,高耸的眉骨在眼窝下方投出深黑的阴影,鹰钩鼻的线条冷硬,那双深陷的眼睛,像两个不见底的黑洞,牢牢锁在自己身上,与白日从穿着花裤衩,陪孙子疯唱儿歌的疯癫样子,判若两人。
陆子君低下头,假装专注地和查理玩耍。心口发紧,后背一点一点渗出寒意,霍氏资料里那些关于霍康柏围剿叛军的血腥描述,不受控制地在脑中翻涌。
他小腿不由自主地紧紧贴住陆竞珩的腿。陆竞珩皮肤传递过来的温度,成了唯一的支撑,让他不敢松开分毫。
“小孩,你怎么在这里?”霍康柏低着头按手机,目光没离开屏幕,“你也在陆氏工作?”
“他是陆子君。”村长接话。
陆这个姓氏,在当下场合自有分量,无声昭示着与陆家的关联。
霍康柏啪地扣下手机,眉骨高耸,依旧用英语和村长的中文交流着。
“我在和他们解释,陆氏现在掌舵的是两个小朋友,年纪加起来怕还没我大。”
赤裸裸地嘲讽,毫不留情。
寒意顺着陆子君脊背无限扩大着,本来他这辈子见到最凶的人就是陆竞珩,现在应该换成霍康柏。
他索性将两只脚都缠紧了陆竞珩的腿,反正躲在桌布下,没人能发现。
这时,一只剥得干净的烤大虾落进他餐盘。陆子君抬眼,是陆竞珩。对方没看他,正专心地剥第二只烤虾,对霍康柏的挑衅置若罔闻。
皇帝为自己剥虾?
一股温热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口,压下了霍康柏带来的恐惧,陆子君一口咬下虾肉,鲜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似乎比昨天的烤虾更香。
“后生可畏,不是吗?”村长捏捏查理的脸颊,“水蜜桃交代酒店买了?”
霍康柏扯了扯嘴角,不置可否。
“LU,说实话,”霍康柏放下餐具,双手一摊,“我猜不透你改变主意,请我来岛上的原因。”
“子君病了。”陆竞珩将第二只剥好的虾放入陆子君盘中,语气平淡无波。
“哦?”霍康柏猛地靠向椅背,脸上浮起毫不掩饰的轻蔑,胸腔微不可察地一抖。
王总笑着拿起酒杯,“所以,我们要开始一场严肃的会——”
“谢谢你的礼貌开场,我就直说吧。”霍康柏依旧慵懒地陷在椅中,用英语打断道:“我知道陆氏想收购我们的发动机工厂,而我给你们带来一个消息。”
“我代表霍氏各支,给你们明确的答复。”
霍康柏轻笑地说出下飞机后的第一句中文,字正腔圆。
“滚。”
见众人没立刻回答,他笑意更深,“标准吗?我的中文,需要再重复一遍吗?”
第26章
“如此直接,能听懂吧?”霍康柏下巴挑衅地扬起,黑眼珠直勾勾地盯向陆竞珩。
日落霞云翻涌,霍康柏逆着光,蓬松的卷发被镀上一圈血红,深陷的眼窝里,只剩毫不掩饰的轻慢。
无人应声,村长面色不佳地看向陆竞珩。
陆子君咬虾的动作顿时定住。
而皇帝依旧无波无澜地剥着虾。
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红白相间虾肉被放入陆子君餐盘里,不多不少,正是菜单空白处他信手涂鸦的数量。
然后,陆竞珩拿起餐巾,仔仔细细擦着手,仿佛方才那声“滚”不过是海风带来的杂音。
“很隐晦。”他往陆子君盘中的虾肉上磨了点胡椒,“其他人呢?”
“我一人足够代表霍家各支。”霍康柏身体前倾,直视陆竞珩,“我非常不喜欢你的作风,那些外界的传言。”
“哦?”陆竞珩随口一应,边用叉子剔除陆子君餐盘里虾肉下烤焦的部分。
“他们说你狡诈,凶狠,对族人不留后路。”霍康柏一字一顿说得清晰。
陆子君咬着虾肉默默听着,这与他认知里的谈判相去甚远,餐桌上的人,衣着休闲松弛,言谈却刀锋般锐利,紧绷的气氛,比在京市破院子时,与阿拉伯人的交锋沉重百倍。
狡诈、凶狠——这些曾出现在霍康柏背景资料里的词,此刻被对方原封不动掷回陆竞珩身上。
可皇帝除了从来不笑,相处下来,似乎也没那么糟。
村长那句“一言不合会打起来”闪过陆子君的脑海,他有些害怕,若两人真动手,怀里的小豆子是要丢还给霍康柏,还是保护起来,都是个问题。
他只能更紧地抱着查理,低声咿咿呀呀哄着,喂水,喂土豆泥,借照顾孩子掩饰不安。
但陆子君并不擅长掩饰恐惧,很快,身子在湿热的海风中微微泛凉,与查理的对话也频频走神,这时,一只温热的手在桌下覆上他的膝盖。掌心带着薄茧,是陆竞珩的手。带着力度的大拇指,在他膝侧轻轻来回摩挲,无声传递着安稳。
陆子君悬着的心,随着掌心的暖意,悄然沉落。
“且不论这些词放在竞珩身上是否恰当,”村长皱着眉开口,“但用在霍家身上,属于万分贴切吧?”
海风似乎瞬间停止,日落余晖旖旎,陆子君刚沉下的心,猛地又悬至喉咙。
“说吧。”陆竞珩又开口:“要什么?”
“说了,我们对你的收购行没兴趣。”霍康柏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没兴趣,不等于没需求。”村长点上烟,腾云驾雾起来。
霍康柏双手猛地撑住餐桌,身体前倾,目光死死盯住陆竞珩,一言不发。
“工厂。”陆竞珩抬眼迎上,“我要的。”
“立刻。”
“马上。”
霍康柏鼻腔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四十五亿。”村长报出数字,“美金。”
“陆老,”霍康柏仿佛没听见数字,矛头转向,“是您一手扶持陆竞珩上位的吧?既然能力了得,为何还要屈尊其下?”
“霍氏从来不会有这样的僭越,老的听小的,惹人嘲笑。”霍康柏咧嘴大笑起来,颧骨高耸着,在日落的红霞中泛着诡异的光,“家族与企业一样,讲究管理,一个毛孩子懂个什么,很快就能将你们陆氏全玩完。”
“哦?”陆竞珩一挑眉。
“难道不是吗?”
“五十亿。”陆竞珩淡淡开口。
霍康柏身子微不可见地一动,往陆子君身边走去,“你的佣人满十八了吗?查理很喜欢你,要不要来我家当保姆?”
佣人?保姆?陆子君听得一愣,霍康柏在说什么,难道不是查理自己粘上来的吗?但他不敢反驳,只能愣愣坐着。
覆在陆子君膝头手收紧,随即松开。带着薄茧的指尖,沿着他大腿内侧肌肤,缓缓划过。
一个十字,一竖,一个圈。
陆子君在那灼热的触感下微微战栗着。
+10.
这是皇帝今天给的嘴替台词!?
“孩子照顾得不错,霍家就缺你这样的人。”霍柏康从陆子君肩上抱起查理,“宝贝,爷爷带你出海看日落好吗?
“爷爷,虾虾!”查理奶声奶气,小手指向餐桌上的烤虾。
“给他剥一个。”霍康柏命令陆子君。
膝上的大手轻轻一拍。
陆子君干咽下口水,他懂得皇帝的意思,但恐惧令他双唇紧闭。
“听到没?”霍康柏抱着查理,竟用孩子的脚踢了踢陆子君的肩膀。
陆子君膝盖上的手骤然捏紧,膝头一阵微痛。
他转过身,直直迎上霍康柏深不见底的眼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缓缓开口,清晰吐出。
“六十亿。”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子君只听到擂鼓般的心跳,他死死盯着霍康柏,紧张得忘了眨眼。
“美金。”
他学着村长的样子,补充道,脊梁骨绷坐得笔直。
海风又温柔吹起,远处,传来叶宁宁爽朗的笑声,夹杂在小豆子们的叽叽喳喳的喧闹,混着海浪声,一派欢乐。
霍康柏抱着查理,纹丝不动。脸上所有的轻佻戏谑瞬间敛去,只剩一片深沉的冷硬。
“走吧,坐船看日落。”
陆竞珩站起身,拿过村长放桌上的烟,偏头拢手,点了起来。
**
帆船破开日落时猩红的海浪,风声尖啸。
陆子君胃里翻江倒海,他死死攥着陆竞珩的手臂,坐在鼓胀的船帆阴影下,强撑着瞪大双眼,试图对抗眩晕。
“拿走发动机工厂后,陆氏将在发动机行业一家独大,这不是霍氏想要的。”霍康柏扶着桅杆,靠在陆子君对面的船舷大声嚷道。
陆竞珩唇间咬着烟,没有回答。
烟气闷得陆子君头昏眼花,皇帝平时都不抽烟的,今天是特意破例?
陆子君看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皇帝正把玩着一个金属防风打火机,咔嗒,火苗蹿起,咔嗒,熄灭。
橘红的细焰,在漫天燃烧的落日云霞下,微弱得如同一粒尘埃。
霍康柏声调带着刻意的嘲弄:“餐桌上陆家坐了四个人,刚刚叫价轮到蜜桃小佣人,是不是还有个胖子没机会说话?”
霍家缺钱,他要一个体面的高价。
欲擒故纵,虚张声势,是谈判抬价的老把戏。霍康柏将这招耍得张扬跋扈,他吃准了陆竞珩绝不会放过这块肥肉——新少主的位置,需要实打实的业绩来坐稳。
既然如此,就让肉更肥些。
“我可以再给那个胖子一次表现的机会。”霍康柏迎着风,眯着眼,笑道。
啪!
一声巨响,帆船的桅绳突然断裂,绳索顺着蹦断的轨迹,准准地往霍康柏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