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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惨叫声中,霍康柏捂着脸向后猛仰,整个人被巨力掀飞,眼看就要翻出船舷!

下一秒陆竞珩,丢下手中按的发烫的打火机,一跃而起,一手铁钳般扣住霍康柏的后颈!两人失去平衡,直直朝着翻涌的海面坠去!

“小陆董。”陆子君”陆子君心跳骤停,下意识地扑上去,一把抱住陆竞珩的腰,把人拉住。

“FUCK——放——,”霍康柏的惨叫瞬间被咸腥的海风吞没。

霍康柏半个身子被陆竞珩狠狠按入墨蓝的海水。脸迎着着船身前进的方向,海水不停地往他眼里,嘴里,鼻子,耳朵里猛灌。

陆竞珩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霍康柏身上,让对方无法反抗,而后,单手抓住他的卷毛,把头往上提起,

仅一瞬,霍康柏刚本能地张口吸气——陆竞珩的手便狠狠发力,再次将那颗头颅按入飞溅的白沫与浪涛之中!

桅绳是他烧断的,绳索弹上脸上的力道,足以将霍康柏推出去,又不至于让他立刻落水。

从霍康柏讥笑陆家,老的服从小的,没规矩,的时候起,陆竞珩就明白了。

眼前这人,不过是霍家对外装点门面的传声筒,一个精心塑造的傀儡。

既然是傀儡,就该有傀儡的样子。只身赴会?装腔作势吓唬谁?

日头陷入一片幽蓝后,隐去所有的光亮,

无动力帆船被狂风推搡着,在波浪间癫狂加速。

霍康柏煞白的脸被猛地拽出海面,湿透的卷发黏在额前,一道刺目的血痕正从脸颊蜿蜒而下,瞬间又被飞溅的浪花冲成淡红。

陆竞珩的手微微上提,让霍康柏的耳朵堪堪露出翻腾的海面,他贴着霍康柏耳朵说道,

“陆家,”

“越小,”

“越有权。”

“这事。”

“陆子君。”

“说的算。”

“好——”霍康柏惨叫着,血水海水在他脸上糊成一片:“就六十亿。陆子君!你说的算。”

瞬间,那只手再次发力,无情地将他的头颅按回冰冷窒息的海水中。所有声音被粗暴掐断,只剩下沉闷的咕噜声和海浪的咆哮。

片刻,头颅再次被提起。

“叫霍老来。”

“霍家”

“你说的”

“不算。”

“啊——”霍康柏什么都答应:“我马上给我父亲电话。”

“很好。”

陆竞珩将瘫软无力的霍康柏,拖回船内,狠狠地往船头推去。

咔一声,霍康柏在踉跄中,脚一滑,脚腕呈现出九十度内凹的诡异角度。

第27章

陆子君坐在船尾频频抬头往船头看,他害怕看那落水狗般的狼狈的霍康柏,却又担心他会在陆竞珩控船时突然反扑,全船一起完蛋。

桅绳断了后,帆船只剩半帆,陆竞珩将剩下的半帆收起,坐在船尾改用马达驱动,往沙滩开去。

夜幕已经完全落下,沙滩上暖光祥和,来回乱窜的小黑点应该是霍家的小豆子们和叶宁宁他们,穿插在小豆子中,几乎不动的人影是陆家的保镖。

而离人群不远的地方,三个人影单独站着,陆子君想,那应该村长,王总,还有抱着查理的保姆,他们在等待帆船归航。

陆子君又回头看了眼霍康柏,他瘫在船头,目光涣散,脸颊上被桅绳击中的地方,淌着血。

与下飞机时的张扬看着完全是两个人,自己看了都会害怕,查理呢?

孤儿院长大的陆子君,对小孩情绪有着特有的敏感与天生的怜悯,查理与爷爷的感情很好,他可以感知;现在霍康柏的样子,只会把小不点吓到。

“小陆董。”陆子君推推扶着方向舵的陆竞珩。

皇帝低下头,看着他。

陆子君心重地跳了一下。

他现在害怕的不单是瘫软的霍康柏,还有身边的陆竞珩。

霍康柏不是好对付的人,可还是被陆竞珩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陆子君抱着他的后腰时,吓得眼睛都不敢睁开。

也不知道皇帝气消了没。

他没太听清陆竞珩对霍康柏说了什么,隐约听到他说,陆子君说的算?这又是什么意思?

“那个,我们这样直接上岸,可能有些直接。”陆子君想着如何用比较委婉的方式,告诉皇帝这样做会有问题。

“小陆董,我没有其他意思,你看,那个他这个样子,我看着都有点怕,更不用那群小朋友。”

发动机的档位被降低,船速减了下来。

“那个,那个,我想…”

马达轰响,陆子君的声音越来越小,身边的人弯下腰,把侧脸靠到陆子君唇边。

陆子君微微一顿,还是抬手勾上皇帝的肩膀。

他窸窸窣窣一顿讲,陆竞珩沉默听着,没有回话,眼神却渐渐缓和,不似刚才的凌厉。最后,陆竞珩掏出手机,当着陆子君的面解锁,递给他。

很快,一条快艇按着陆子君的要求,从岛背后疾驰而来。

在小豆子们的惊呼中,帆船满载而归,龙虾,海星满甲板到处爬。

霍康柏被水手半扶着上岸,而陆子君是被陆竞珩背下来的,一个脸上包着纱布,一个手上缠着绷带。

“爷爷—”查理惊呼道:“水蜜桃——”

“没事,我们抓龙虾摔倒了。”陆子君趴陆竞珩背上摸摸查理的头。

“啊,爷爷和水蜜桃是大英雄!抓了这么多!”查理惊呼起来,

果然,孩子的注意力全都转移到龙虾和海星身上,两人的受伤,是出海英雄凯旋的勋章。

“赶紧的,把那些坏龙虾全部都烤啦!”查理在保姆怀里奶凶奶凶地握拳。

陆子君趴在陆竞珩背上,看着那肉肉的小拳头。

可以的,果然是霍家的仔。

**

“说了多少次,动手时轻点,你不听。”村长气急败坏教训着,拿着酒精往陆竞珩虎口一喷——那里被桅绳磨出个口子。

陆子君盘着腿坐在沙发上,吃查理一声令下烤出的龙虾,听着村长的震天响训话。

只见村长故意成倍用量地往伤口喷酒精,换成是自己肯定要叫唤半天,而陆竞珩稳得连头发丝都一动不动,怪不得陆家上下都怕陆竞珩,狡诈,凶狠用在他身上也不算过分。

“已经安排急救医生上岛,脚腕韧带撕裂,霍康柏人也回过神了,吵嚷着要杀了你俩,我让医生一针安定打下去了。”村长盖上消毒喷雾,想想又打开,不解恨地喷了两下,“老王晚上还得去陪着那神经病,看你干的好事。”

“王总去陪他?怕他冲来杀我们吗?”陆子君咽下龙虾问,一脸惊慌,“不至于吧,要杀在船上就动手了,我感觉他都被海水灌傻了,有点惨。”

村长被噎得无语,瞪了陆竞珩一眼:“有点惨?小的,你自己解释。”

陆子君双手正与龙虾钳子斗争着,完全腾不出手去搂陆竞珩,他见陆竞珩视线往自己身上一落,一副金口欲开的样子,于是小腿一伸,架到陆竞珩大腿上。

九只黄金小海龟用红线串着,就悬在那纤细的脚踝边晃悠,肌肤在灯下白得晃眼。

“好看吧?”陆子君冲他一笑。金镯子早收进箱底暗格,小海龟没处藏,索性串起来戴上。

陆竞珩的目光锁在那截晃动的金线与透白的肌肤上。小粉毛总有惊人之举——当村长担心下手太重会把霍康柏人折腾坏时,陆子君担心的是霍家的小孩子会被成人的龃龉影响。

在小粉毛的世界里,人和人之间似乎没有绝对的好坏,他总是很容易的看到他人的闪光之处,同时对每个人带着天生的好感与温柔,霍康柏有点惨,霍家的小孩蛮可爱,那自己呢?在他心里又是什么样子?

他指尖轻轻碰了碰脚链上的小海龟,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

“王总为什么要去陪霍康柏?”陆子君脚一晃,小海龟就跟着摇摆起来。

“怕他跑。”陆竞珩说,“废物一个。”

“跑?跑了生意就做不成了是吗?”陆子君问:“他在船上喊了同意六十亿不作数?”

“六十亿?”村长皱起眉,“比我们估算上限多十亿,小的,我没记错吧?”

陆家珩没搭理,只是用手指头拨弄着陆子君脚腕上的小海龟。

多十亿?

所以,餐桌下的嘴替台词是皇帝临时加的?因为霍康柏说要自己去当保姆?

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陆子君的心狂跳起来。

十亿撑一个面子,可比清晨在三百平方米大床睁开眼的公主,更离谱,更可笑。

一定是多想了。

陆子君盯着腕上的乱晃的小海龟,轻轻扫过陆竞珩的大腿,姿势似乎有些不对,他默默收回自己乱伸的腿,继续吃起龙虾。

**

霍家的私人飞机第二次降落在小岛跑道上。

霍家这回洋洋洒洒来了八九个人,家族的核心大股东悉数到场,一副要来为霍康柏报仇雪恨的架势,为了能在气势上压过对方,村长把叶宁宁都拉到跑道边凑数。

陆竞珩没有去接机,陆子君随着他在别墅待着,玩手机看海吹风。

陆无敌:我们不用去接机吗?村长刚刚不是喊你了?

LU:没必要。

陆竞珩坐在沙发上查看着电子邮箱,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陆子君想想也是有道理,把别人的儿子打成那样,再什么礼貌接机都是浮云,确实没必要。

他在沙发躺了大半天,直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衣着朴素,穿着双黑布鞋,抱着查理,身后还跟着那一大串小豆子,站在别墅的落地窗前,探着头,敲窗户。

“水蜜桃——”

陆子君一开门,小毛孩就在老者怀里挣扎着,要往陆子君身上扑。

“不好意思,查理闹着说找你,我就带他来了。”老者温和地道歉着,指着身后的小豆子们,“然后他们也跟着来了。”

“没事,来玩玩也行。”陆子君还没反应过来,客厅一下就满,全是小孩的嬉闹声。

“你就是陆子君?”白发老者问。

“是的,您是?”陆子君从老者手中接过查理,面露疑色。

他接机时,并没有看到霍家有带这么年长的管家呀。

“我是霍绍璋,霍康柏的父亲。”老者依旧笑得爽朗:“昨天谢谢你替他打掩护,查理今天喊了他一天龙虾爷爷。”

啊?

霍康柏的父亲?这是登门报仇吗?怎么还带着一群孩子?拿孩子当掩护是霍家特色吗?

村长呢?为什么就霍老一个人来了?

陆子君缓缓转动宕机的大脑,看向陆竞珩。

皇帝合上他的笔记本电脑,目光晦暗地盯着老者,站起身。

第28章

霍绍璋年逾七旬,银白短发,下巴方而坚实,额间眼周的皱纹平直深刻,穿着套宽松的灰色亚麻西装,身材中等。

“竞珩。”霍绍璋右手伸出,迎着陆竞珩走来。

两人手一握,一触即分。陆竞珩下颌朝沙发方向一点。

“坐。”

陆子君抱着查理望过去,霍家的小豆子们,早就毫不客气地挤满了沙发,叽叽喳喳闹腾,招呼着水蜜桃一起玩。

“小陆,他们挺喜欢你。”霍绍璋笑容和蔼,目光却扫过陆竞珩,“竞珩,或者我们换个地方?把这里留给孩子。”

他语气客气,脚步却未停,径直转向别墅大门。

啊?霍绍璋要单独和皇帝谈话?陆子君心一紧。

“去书房吧?”他抱着查理急声道,面露难色,“万一查理突然闹着找您呢?小朋友离了家人可不好,我一个人真招架不住一群啊,霍老。”

霍绍璋脚步顿住,审视的目光落在陆子君身上。

一头粉发,白瘦高挑,逗查理时,眼眸中全是柔软的爱意,与站他身边冰冷的陆竞珩截然不同。

昨天他接到霍康柏的电话,说陆新上位的少主,确实如传闻中的凶狠,不顾是谁的地盘,说动手就动手,还是两人一起上。

霍绍璋听着儿子嘶哑的痛骂,便知道他一个人成不了事。

霍绍璋太清楚儿子的斤两,对外霍康柏是霍家的执行长,但十几年来,他勇猛有余,谋略不足,除了在清剿叛军时大放异彩,和平时期便难堪大任。

只身赴会是霍康柏的主意,但他原本带的是一队持枪的保镖;霍绍璋直接拦下,让他把家里的孩子带上,无论何时何地,幼童都会是最好的护身符。

只是没料到,陆家不仅动了手,还将这些孩子保护得滴水不漏。而促成这一切的,竟是这个从未在陆家背景资料中出现过的陌生青年。

他问霍康柏,这名男生是什么人,霍康柏想半天,说不清,陆竞珩走到哪都带着,给他剥虾,本以为是情人,但陆竞珩又说收购的事陆子君说的算,也可能是哪个即将上位的旁支?

所以,陆子君是谁?与陆竞珩究竟是何关系?陆家当真由最幼者掌权?

飞机落地后,霍绍璋先人一步,想探这名男生的虚实,本以为同时姓陆,他该是和陆竞珩一样是个高大的狠角色,可没想到,竟是名纤细的小男生。

而陆子君提出的书房会谈建议,马上就被陆竞珩采纳,毫无异议。

在关上书房门的瞬间,霍绍璋瞥了眼客厅,陆子君正跪坐在地摊上,同孩子逗着从沙滩抓来的寄居蟹,笑声震天。

门啪嗒一声合上,将客厅的喧闹隔离。

“康柏差点骨折。”霍绍璋开门见山,浑浊的眼珠看向陆竞珩。

陆竞珩面无表情,双手随意一摊,不置可否。

“这里是菲国,竞珩。”霍绍璋声音沉下去,“我想你清楚。”

“哦?”陆竞珩喉间滚出一个单音。

霍家终究还是老将撑台,霍康柏一废,家族真正的掌权人便浮出水面。

陆竞珩随意翻翻书桌上的文件,等着老将继续开口。

很快,霍绍璋便接着开口,语气依旧缓和,“康柏说话,做事有时会相对毛躁,但这也不是你动手的理由。”

陆竞珩嘴角扯动,皮肉牵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权作回应。

书房重新陷入沉寂,窗外午后斑驳的光影摇曳。

陆竞珩站起身,背对霍绍璋,走到窗边。

“如果可以,我希望可以听到你的解释?也算是对一名关心儿子老人的交代。”

霍绍璋与他暴躁的儿子完全不同,他聪明把自己放在道德的高地,用俯视的眼神望向对手。

陆竞珩砰一声打开窗。

盛夏滚烫的热浪裹挟着陆子君清亮活泼声线,从客厅阳台汹涌灌入,这是柠檬——陆子君在客厅快活地叫嚷。

虽然陆竞珩没打算解释,但无法说话,确实也经不起与霍绍璋多谈。

“还是你根本…无话可说?”霍绍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被无视的无奈。

陆竞珩缓缓转身,看向面前这张苍老的脸。

与霍康柏的张扬不同,霍绍璋浑浊的眼珠中,掩盖着被岁月磨蚀后残余的野心,以及儿子受辱后的隐忍与愤恨。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陆建华,当年被村长按着头签下一致行动人协议时的,父亲眼中只剩怒火,而那怒火,是冲着他这个亲生儿子的。

所以,这根本不算什么。

“那陆子君是什么人?康柏说这次收购以他的意见为准?”霍绍璋再次发问,打断陆竞珩的思绪。

陆子君?

陆竞珩听着窗外渐渐模糊的喧闹,嘴角的弧度似乎深了一分。

陆子君,是你马上就能见到的人。

砰!书房门一下被撞开。

“啊——你们别挤啊。”陆子君清透的嗓门冲破书房的沉寂。

他高举托盘,两杯盛满冰块的柠檬水剧烈摇晃,歪着身子挪进书房。

皇帝与霍绍璋单独呆了太久,陆子君有点急,于是找了个送水的理由,带着小孩冲进屋,希望找到贴近陆竞珩的机会。

只是这串小豆子挨挨挤挤的,不太容易控制,查理含着手指头,紧抱他大腿,让他走路都困难,混乱中,几只小手胡乱抓挠,也不知道谁的脚,勾住了他脚踝上那串黄金小海龟脚链。

糟糕!脚腕一阵细细的刺痛后,他的宝贝黄金小海龟瞬间散落满地。

“啊——”陆子君失声惊呼,下意识想弯腰去捞,而手却因分心猛地一扬,整盘冰水夹杂着柠檬片,泼向霍绍璋!

瞬时,冰块,柠檬片,冰水洒了霍绍璋一身,灰色的亚麻布料顿时吸了水的抹布般黏成一坨。

“啊,霍老,对不起,对不起。”陆子君一手拉着查理不让他捡小海龟,另一手揪起自己T恤下摆就朝霍绍璋湿透的前襟擦去!

可根本来不及,八个小脑袋一哄而上,叽喳尖叫着争抢。眨眼工夫,九只小海龟被九只小手牢牢攥住,高高举起炫耀。

啊?宝贝怎么都跑到别人手上了,陆子君心里一慌,甩开查理就往其他小孩身边去。

怎知查理哇一声,大哭起来,嚷着自己没有海龟,姐姐怎么有两只。

要命了,把少爷惹毛了,陆子左右为难,直接抱起小肉团往陆竞珩身上一塞。

“不哭啦,”陆子君边急急哄着,边抓住陆竞珩的胳膊,“小陆董,你抱好了。”

可查理依旧哭个不停,眼泪鼻涕不停地往陆竞珩身上擦。

要命了,只要怎么哄,陆子君一咬牙,使出大招,“不哭咯,小金龟送你咯,一人一个。”

他急急从小女孩手中挖出一只小海龟,塞进查理手中,小肉团果然立刻破涕为笑。

“胡闹。”陆竞珩低声训斥。

“小陆董……”陆子君抬头看向陆竞珩。

皇帝怎么办?

“拿纸巾。”陆竞珩抱着查理,皱着眉头道。

几秒后,陆子君举着纸巾盒,又冲书房,“霍老,真的很抱歉。”

他胡乱地往霍绍璋身上擦着,目光扫过孩子们手里攥着的、原本属于他的小海龟。

哎,全完了。

霍绍璋站着没动,这个粉头发的年轻人,他对孩子的专注和本能反应,做不了假,这样的人,不像是会和陆竞珩一起折腾霍康柏的样子。

难道霍康柏的腿伤另有隐情?他极轻微地吐了口气,抬手挡开陆子君徒劳的纸巾。

“算了,你顾下孩子。”霍绍璋草草抹了两下湿透的袖子,留下一群小豆子,走了。

**

“小的,你到底是想不想收购霍氏的发动机工厂?”村长站在客厅正中央,盯着满茶几乱爬的寄居蟹,火气直冒。

他今年六十五,比霍绍璋小几岁,但若是陆竞珩与陆子君再这么折腾下去,他活不过七十的,有一瞬间他甚至怀疑,村里的风水大师是不是失灵了,怎么没算出自己扶持小的上位后,会有这么一劫。

陆竞珩没回答,因为陆子君正抱着腿蜷在沙发角落走神,毫无反应。

“子君,你在干什么?”村长提高音量。

“哦——”陆子君拖长音,懒洋洋地蹭到陆竞珩身边,手臂一勾,缠上他的胳膊。

“村长,我的小海龟没了。”他声音闷闷的,“被那群小屁孩分光了,一只不剩,气死我了。”

“那老狐狸,走哪都带一群毛孩子当挡箭牌,太不地道了。”说完,他转向陆竞珩,开始眨眼睛:“小陆董……”

若不是为了解救与霍绍璋独处的皇帝,自己也不用硬闯书房;不硬闯书房,他的小海龟金链子也不会被查理抓散,不散,水也不会打翻,不打翻小金龟子也不会被瓜分。

所以,罪魁祸首是陆竞珩,他得赔,九只,一只都不能少。

“再买。”陆竞珩开口,干脆利落。

陆子君眼睛刚亮起。

“别惦记了。”村长打断,没好气,“问过了,没货。上次有的都被你扫光了。回国让店里照原样打几只凑合吧。”

“哦——”陆子君手臂松了松,又拖起长音。村长说话算话,但金子没到手,总归差点意思。

“你这孩子,”村长皱眉,“怎么就那么迷金子?”

陆子君挠挠头,不敢吭声,想要助学攒违约金的事,若村长知道了肯定要气死。

“他高兴。”陆竞珩淡淡开口,目光扫过陆子君瞬间又蔫下去的发顶,“就好。”

***

陆子君已经吃了一个多月的酒店早餐。

他坐在户外露台,垂眼摆弄着餐盘里的纸杯蛋糕,在海浪声中想念学校食堂的桂花糕和茶叶蛋,这是酒店总厨怎么都做不来的味道。

“哟,子君,你快把蛋糕戳成马蜂窝了。”叶宁宁端着餐盘探过头。

陆子君抬眼。叶宁宁看着黑了,也瘦了一圈。

“叶总,瘦了?”

“带孩子带的呗。”叶宁宁在陆竞珩身边重重坐下,下巴朝坐餐厅里霍家一呶,“哪有这么谈生意的?拖家带口,昨天你叔公让我陪他家二号法务,结果呢?一晚上全围着那群小祖宗转。”

“怪不得霍家不起色,全部精力都在生孩子带孩子,那霍康柏四十岁就当爷爷,得有多急啊。”叶宁宁灌了口咖啡。

“多子多福,懂不懂?回家问你爸去。”村长打断叶宁宁的编排,教训道。

“是吗?”叶宁宁坏笑,目光扫过陆竞珩和陆子君,“那我问珩哥儿就行,是不是?”

“滚吧。”陆竞珩起身,拿起叶宁宁的餐盘,往隔壁桌递。

“陆董,早上好啊。”陶诺接过餐盘,冲着陆竞珩笑笑。

陆竞珩点点头,扫了眼她身边的庄晓沐,他一身白T粉发,与陆子君确实有点像。

“水蜜桃——两个!”脆生生的童音响起,查理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餐厅室内溜了出来。

陆子君瞬间闭眼,不想看。

他的小金海龟,正绑着红绳,就系在查理圆滚滚的手腕上,卡在软软的肉褶里,晃得刺眼。

“水蜜桃——”

闭眼也躲不过,小豆子熟门熟路地往他腿上爬,开启树袋熊模式,那只小金龟近在咫尺,几乎蹭到他鼻尖。

“哎——”陆子君一声哀叹,认命地接住小肉团。

“霍绍璋说早餐后想与我们谈一下。”王总接上叶宁宁的位置,对陆竞珩低声道。

“他让人带话,希望与陆竞珩,村长,还有我,单独谈一谈。”王总说:“估计差不多了,我让下面把合同准备好。”

“六十亿?”村长问,“现在是他求我们,价得压回去。”

“六十亿。”陆竞珩放下刀叉,目光落在正被查理手腕上金龟晃得心不在焉的陆子君身上。

**

“请坐。”霍绍璋坐在长桌主位,面色依旧和蔼,语气却带着点质问,“我的秘书应该没有传错话,我们想见的,只有三位。”

霍家三人:霍绍璋、霍康柏、法务。

桌上矿泉水与水晶杯,整整齐齐六套,一家三套。

“来几位都不会影响我们的收购决策,霍老放心。”村长在长桌一侧坐下,将正对霍绍璋的主位留给陆竞珩。

陆竞珩脸色阴沉,拉开身侧的椅子,示意陆子君坐下,又随手倒了杯水,推到陆子君面前。

他目光投向长桌另一端,霍绍璋换了套浅色亚麻西装,而霍康柏又带回歪歪扭扭的金丝框眼镜,脸上贴着纱布,坐在轮椅上,浑身紧绷,一副随时要爆炸的架势。

“好吧。”霍绍璋摆摆手,“陆子君也算你们的加分项,本来陆家淡薄亲情,让我感觉犹豫,但陆子君对孩子的耐心,确实难得。”

“但我们来这里,并不是为了陪孩子。”村长回应。

“当然不是。”霍绍璋笑笑,“该处理的事情,还是要处理。霍氏发动机工厂已经连续两年亏损,我想这也许让你们觉得有机可乘,但其实亏损是因为我们这两年在研发投入了大量资金。”

“所以我们的技术,是全球顶尖,就算现在电动汽车正在风口上,他无可取代。”

“是的,这也是我们愿意收购的原因。”村长从口袋摸出包烟:“可以吗?”

“随意吧,这里没有孩子。”霍绍璋突然想起什么:“查理没有跟着陆子君进来?早餐不是一直黏在他身上?”

“我们另外有人照顾。”王总接口,“也是粉色头发,查理也喜欢。”

“哦?那就行。”霍绍璋扫了眼陆子君,“言归正传吧。”

“一方面,”霍绍璋坐直身体,直视陆竞珩,“我很欣赏你,陆竞珩,虽然我不喜欢你暴力处理事情的方式,以及你对自己父亲的态度,总所周知,你越过你得父亲直接掌控了整个陆氏。”

他话锋一转:“另一方面,我也承认,在我们这样的家族,暴力是家族延续与扩张的必要手段,正如当年康柏镇压叛军一般。”

“我与其他分支讨论后,认为你可能会是一个好执行长,所以,我们决定对陆氏出售发动机工厂。”霍绍璋摊开双手,姿态开放。

“七十亿。”霍康柏半靠着轮椅,哑声开口。

七十亿?这不是坐地起价吗?陆子君心狂跳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桌下紧贴陆竞珩的小腿;他不希望自己的紧张,影响到陆竞珩的判断。

“不要。”

“讨价还价。”

陆竞珩淡淡开口。

“六十亿。”王总斩钉截铁不补充,“基于贵司估值,六十亿是非常优越的报价。”

霍康柏双手抓紧轮椅把手,青筋暴起。

“六十亿的话,要带上我们的条件。”霍绍璋按住儿子,对着陆竞珩笑得亲切。

“我们希望能有几席董事位,保留发动机厂牌LOGO,并且在被收购后保留实验室的工程师团队及其自由度,以保证品牌的技术优势。”

他目光如炬,看向陆竞珩。

而陆竞珩暗眸依旧晦暗,脸上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而且——”霍绍璋一顿。

这是试探的信号,若陆竞珩接话,便意味着前面的条件可以接受。

一秒,两秒……

“而且?”陆竞珩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缓慢。

“而且我希望陆氏能保留现有的强势,以确保收购霍氏工厂后,品牌得以延续。”

霍绍璋话里的冒头一转:“所以,虽然我不知道陆子君在你们之中是什么位置,如此重要的场合,他都出现在主位。但他明显并不适合庞大又复杂的家族企业。他的过分仁慈,会侵蚀掌权者的决断。”

“他不该用一船龙虾来哄着孩子,再小的孩子,也应该直面自己父亲的失败,并从中吸取教训,确保自己在家族的地位不受他人侵犯。”

“陆子君不该出现在任何与陆氏产业相关的事件里。”

陆子君霎时瞪大眼,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整个人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没想到自己的做法,竟然会带来如此麻烦,在他眼里,孩子只是孩子,需要保护,与利益无关。而利益盘根错节的家族争纷,分支间的针锋相对,是他根本触及不到的世界。

而面前这位看着和蔼,一直笑得亲和的老人,竟然认为自己的做法不对?

他看向陆竞珩。皇帝放松地靠着椅背,双手搭在扶手上,毫无动作。相比晚宴时的安抚,此刻的他,似乎更认同霍绍璋。

陆子君又看向村长,村长正面向霍绍璋,并不看自己。

怎么办?难道自己是真的做错事了?

陆子君拿起桌上的水,抿了一口,企图压下自己的颤抖。

“以上便是霍氏的价码,也是确保你们接手后可以稳固发展的前提。”霍绍璋同样拿起水杯,抿了口水,作为话题的结尾。

会议室安静下来,只剩村长点烟的轻响,王总站起身,推开会议室窗户。

咸腥的海水味涌入,冲散满会议室的烟味。

“我想。”

“你们——”

“没有价码。”

皇帝的声音在湿热的海风中响起。

“开价的人,”

“是我。”

“这是前辈对你的指导。”霍绍璋声音苍老而笃定:“你年纪轻轻能在陆家上位,我想,你的叔父类似的指导,不会少。如果你不配合,这生意,怕不一定能谈成。”

陆竞珩微微抬起下颚,直勾勾地盯着霍绍璋。

“行吧。”

他霍然起身,一把抓住陆子君的手腕,拽着他就大步朝会议室门外走去。

陆子君被带得一个踉跄,慌忙小跑跟上。快到门口,陆竞珩脚步猛地一顿。

他回头,视线越过众人惊愕的脸,落在霍绍璋身上。

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在咸湿的海风中,他清晰地开口:

“滚吧。”

第29章

陆子君手腕被陆竞珩牢牢攥住,半拖半拽地沿着沙滩小径,大步流星地往别墅走。

皇帝面色不悦,陆子君也心乱如麻。

收购霍氏工厂的谈判似乎是完全泡汤了,而原因却出在自己身上,是陆子君完全没有预料到的。

他其实不太理解霍绍璋的话,为什么自己的好心会影响到陆竞珩的决策,也许是这段时间,与陆竞珩的接触过于密切,让不知真相的外人误以为自己与陆竞珩有什么特殊的关系。

“小陆董,怎么办?”

两人才进别墅,陆子君便急急开口,但皇帝只是深深看了自己一眼,没有回答。

跟着陆竞珩朝夕相处一个多月,陆子君知道陆氏少主的位置并不好坐,长期居住在酒店,工作堆积如山,一个决策涉及的增损都是数以亿计。除了村长,陆子君从来没有见过陆竞珩有其他家人接触,都是独来独往,

听霍康柏说,陆竞珩需要通过收购霍氏的工厂,来稳固自己在陆氏的位置,而现在谈判出了问题,会不会影响陆竞珩在陆家的声望?

况且霍绍璋的条件,其实也不算条件;自己本就不是陆家的人,又谈何参与陆家的产业?只要解释清楚就不好了?

陆竞珩为什么要直接拒绝?甚至当场让霍绍璋颜面扫地。

陆子君思前想后,虽觉忐忑,还是怯生生开口:

“小陆董,要不让村长跟他们解释下?我本来就不是陆家的人。霍老提的问题,根本不存在啊?”

“霍老看起来和蔼,应该还是可以沟通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竞珩已在沙发上坐下。他朝陆子君招了招手。

陆子君依言走近,乖乖在他身边坐下,抬手,很自然地握住陆竞珩的手腕。

肌肤相触的刹那,仿佛有微弱的电流接通,陆竞珩身子向旁一倾,将头枕在了陆子君的大腿上。

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存在的。”

“什么?”陆子君问。

“霍绍璋”

“提的问题。”

陆子君楞住。

存在?

霍老提的问题存在?

是指自己真的能影响陆竞珩的决策?

这听起来非常荒谬得可笑,他只是一名连收购合同都看不懂的大一学生,要怎么左右?

可这句话,偏偏是从陆竞珩口中说出的,枕在他腿上,握着他的手腕,亲口确认的。

陆子君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几乎触到陆竞珩微凉的鬓角。

他喉咙发干,想问“为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是——”

陆竞珩把手机屏幕递到自己也眼前。

LU:霍绍璋其实根本不想卖,他只是拿你做借口。

“啊?他不想卖?”陆子君不太懂逻辑:“不想卖,为什么又要约你来菲国谈?”

LU:试探而已,他们想要更高的价格,发动机厂是他们手中最好的牌。

LU:我本以为加价十个亿,可以让他们迅速出手,没想到低估了对方的贪欲。

“那他为什么不拿霍康柏被你,额,”陆子君及时改口:“被绳子砸的事情做借口?说你们陆氏怠慢客人。”

LU:那等于通告全世界,霍家在菲国自己的地盘上,被人打的毫无还手之力。

LU:所以你是最好的切入点,他借着长辈的威望,以品牌延续为借口,趁机教育我一顿,挽回点颜面。

“这样就不会有人笑话,可以保住面子是吗?”陆子君还是听的一头雾水。

LU:差不多把,顶多是被说倚老卖老。

陆子君细细地看着屏幕里的话,脑子里弯弯绕绕的,感觉比早八上高数还复杂。但从霍康柏上岛后就高悬的心脏,已经渐渐回落。

额外叫价的十亿美金,霍绍璋提的自己会影响陆竞珩判断的观点,似乎都有了答案,都是两家为各自利益放出的烟雾弹。

“现在收购不成,对你会不会有什么影响?”陆子君问出自己最担心的问题。

LU:没事。

LU:总是会有办法让霍家心甘情愿的出售。

LU:我想要的东西,不会失手

陆竞珩仰头看着陆子君,小粉毛皱着眉头,漂亮的玻璃棕眼珠满是疑惑,似乎还在商场的弯弯绕绕里想不出个所以然。

陆竞珩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抬手,捏了捏陆子君的腮帮,力道不轻,随即起身,走向书房。

他想要的东西,从来不会失手。

掌权陆氏是一个,霍氏的工厂是一个,而小粉毛现在也是一个。

**

霍家霸道,连学前班的肉团子也不例外。得知陆子君要提前离岛,查理在海滩上哭嚎震天:

“水蜜桃——不许走啊——!”

陆子君站在沙滩,进退两难,身后等着艘驳接游艇的螃蟹船。陆竞珩和村长已经在船上坐好,而他还被查理抱着大腿动弹不得。

因为谈判结果不愉快,查理现在只有保姆带着,迷你少爷耍混,没人敢来硬的。

他回头求救地看向陆竞珩,对方眯着眼看着他腿上的肉团不做声;倒是村长脸色铁青,一把扯下救生衣,蹭蹭下船。

“你老母的,霍家这群孩子真的可以,以后我们也这么搞,回头让小的也多生几个,下次去哪老子都带着。”

陆子君听得一头两个大,霍家拿孩子做掩护这种不道德的事,村长怎么能说学就学呢。

“村长,没事,我再哄哄,很快。”他蹲下身,揉揉查理毛茸茸的脑袋,声音放软:“查理,你平时上学吗?”

“上!”

“我也要上学呀。我们都得回家好好读书,对不对?”

“查理有老师!在岛上的!每晚都学,超棒!”小胸膛一挺,满是骄傲。

陆子君的手顿在半空。

少爷自有家庭教师,玩乐学业两不耽误。

行,没得谈了。

“你,你,你。”村长边打电话,边一把攥住查理的后衣领,“你的水蜜桃不是有两个?这个走了,还有那个,闹什么?”

“可我更喜欢他!他送我小金龟!”查理扬起手腕,红绳系着的黄金小海龟在烈日下刺眼地反光。

陆子君现在是不想说话了,看着小海龟,只有心痛。

“这里,老王!”村长冲着远处走来的人招手,沙滩那头,王总带着庄晓沐,步履匆匆地赶来。

自从霍家上岛,陆子君整日疲于奔命地陪着皇帝,便没有再于庄晓沐说过话,现在看到他,才想起他是准备了解好几天霍家背景资料的备用嘴替。

只是备用的比较凶残,直到谈判破裂,陆竞珩离岛,庄晓沐完全没有机会当上嘴替。

“子君。”庄晓沐冲着陆子君笑笑,“要提前走了呀?一路顺风。”

礼貌祝福后,庄晓沐脸上那点客套的笑意渐渐散去。

他花了两个通宵,熟背霍氏的背景资料,到头来,除了陪霍氏的小孩在沙滩疯跑,什么都没被安排到;而陆子君则是紧跟着参加了两场会谈后,现在要陪着陆竞珩提前离岛。

庄晓沐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看向海面。螃蟹船随浪摇摆,陆竞珩带着墨镜,坐在船舷,海风吹乱他乌黑的额发,姿态松弛。

下次再见,不知何年。

"小庄,这个孩子你带下。"村长把庄晓沐拉倒查理面前,连哄带骗道: “让另外一个水蜜桃,带你去酒店大堂再买一只,两只手都带上!”

“真的吗?”查理欢快地松开手,冲着陆子君说:“水蜜桃,你等我,一会儿我也送你只小金龟。”

“小庄,带他去大堂买点小礼物。”村长不等陆子君回应,将查理拎起塞给庄晓沐。

“好的,陆老。”庄晓沐嘴角弯起职业的弧度,低声哄着查理。

他抱起查理,转身离开,没再看那片海。

“你老母的,走了!”村长重重拍了下王总的肩。

“行。小的为什么突然放弃收购?问出来没?”王总目光扫过船舱里的陆竞珩,压低声音。

“还没。一会儿接着骂。”村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陆子君听得心头一颤,慌忙扶着水手的胳膊,上了船。

海面一片碧蓝,波涛起伏,如同村长的村骂,连绵不绝。

豪华游艇平稳,陆子君的心却七上八下。嘴替太难当,村长老逼陆竞珩开口解释,他只得紧贴陆竞珩,一起挨骂。

可皇帝却岿然不动,在村骂的骤雨中,翘脚坐得四平八稳。

莫非贴得不够近?陆竞珩说不了话?

陆子君往他身边挤了挤,从胳膊到小腿,半边身子紧贴着他。

可皇帝还是一声不吭,明显是他自己不想说,于是,陆子君悄悄地把胳膊和陆竞珩分开一点,却立刻被陆竞珩一把抓住,拖了回来。

“别抓了,像什么样子!”村长对着陆竞珩眼一瞪,“小的,你不说拉倒,别拉着人家子君不放。”

可陆竞珩完全没有要松手的样子。

“回晋港,我去庙里找师傅给你拜个符。”村长冲着陆竞珩摇摇头,“你该看医生就去看。”

“子君又不是手表,你要他天天挂你身上像话吗?” 村长话锋一转,换个话题接着骂:“人家小孩要读书,要考试,也不能整天跟你到处混。”

村长万岁!

陆子君咬紧嘴角,强压笑意。

“你在英国不是有心理医生?去瞧瞧?把子君也带上?分析分析原因?”村长续道。

村长不万岁。

陆子君嘴角垮下,瞬间蔫了。

完了,越跑越远,跑出国已经很夸张了,现在还要冲出亚洲,陆子君想得整个都发软,贴着陆竞珩也坐不直。

勾着皇帝的手又渐渐松开,随便了,反正小金龟也没了。

爱谁谁吧。

陆子君不想敬业了。

“我——”

陆竞珩才开口,话断了,

只见小粉毛整个人往反方向倒去,横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漂亮的玻璃棕眼珠,视线涣散。

“小陆董,我晕船了。”小粉毛哼哼唧唧:“让我缓一下,再抱你哦。”

陆竞珩扫了眼茶几上的咖啡,液面平静的没有一点波澜,船很平稳,晕不了。

很明显,小粉毛的晕,是想回晋港的晕。

“药。”陆竞珩对村长说。

“要什么?”村长一脸懵。

“晕船药。”陆子君横躺着解释,相处了这么久,陆竞珩只要说一个字,他都能猜个八九分准。

等村长一走,陆竞珩就下起命令。

“来。”

陆子君直直坐起,又狠狠到下,直接把脑袋砸到陆竞珩腿上,后脑勺对着陆竞珩的小腹,不看他。

“我自己去。”

陆子君确定自己没听错。

“啊?”他立刻坐直,马上又被陆竞珩按回腿上。

“英国。”

“我自己。”

“去。”

“可以吗?你说话不会有问题?”陆子君问。

"不会。"

“有翻译。”

陆竞珩看着枕腿上的小粉毛,眼神从涣散,又开始聚焦,闪着雀跃的精光,掩饰不住喜悦。

他想起陆子君醉酒时哭闹着想回学校,担心着他的高数学分,又想起在破院子时,陆子君精心苦练太极拳,为了应付体育期末考试。

跟着自己四处奔波,终归不是小粉毛想要的生活,也许把人留着太久,结果适得其反。

而霍绍璋说的也许没有错,陆子君确实影响到自己的决策。

额外开价的十亿,纯粹只是要为陆子君撑腰,但却反作用第勾起霍家的贪欲,将收购进程往反方向推。

陆竞珩抬手摸摸陆子君漂亮的嫩粉头发,柔软,顺滑,带着一点熟悉的青橘香气。

像是垂挂在枝头,刚长出的夏果,急于摘采,定会酸涩不已。

给他更多时间,才会收获甜美的果实。

“你确定没有问题?”陆子君又问,“我可以回晋港?”

“嗯。”陆竞珩点头。

“小陆董!”陆子君咻地坐直,“我的金镯子还藏在你的旅行箱暗格,你现在可以开箱,让我取出来吗?一会儿到机场,我直接回晋港的话,万一忘了拿,就麻烦了!”

陆竞珩:……

陆竞珩很少完全赞同哪个人的看法,但这次,他认为霍绍璋说的确实对。

陆子君的仁慈,确实彻底影响了自己的决策风格。

心软放人回晋港就是完全错误的决定,小粉毛目前眼里除了金子,空空如也,包括自己。

简直要命。

**

十小时后,菲国机场私人飞机停机坪。

“小陆董,祝你去英国旅途平安!”陆子君手肘卡着沉甸甸的大金镯子,站在候机厅玻璃后,激动地朝陆竞珩挥手,“我和村长他们晚点飞机回国!”

久违的压手感,无比心安,他挥得用力。

陆竞珩站在舷梯旁,准备登机。

“来。”

皇帝朝他的方向,无声做了个口型。

陆子君二话不说,蹭蹭跑下候机厅台阶,穿过停机坪热浪,直奔过去。

哎,这该死的反射,不会跑到飞机旁又被抓上去把?

“小陆董,找我?”他喘着气停在陆竞珩面前,扶上对方的手臂。

正午烈阳刺眼,他眯起眼,看不清逆光中皇帝的神情。

陆竞珩俯下身,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下来,挡住了灼人的阳光。

一个温热的、带着不容置疑气息的吻,轻轻落在陆子君光洁的额头上。

触感清晰,一触即离。

“等我。”陆竞珩低沉道。

第30章

头等舱空调很凉。

可陆子君快要焦了,额头滚烫,他赶紧抬手捂住脑门,脸颊也烧得厉害。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停机坪挪进候机厅,又是怎么跟着村长登的机。

脑子里像塞满乱麻。

额头上那个温热的触感挥之不去。

皇帝俯身吻下来的画面不受控地在脑海里循环,那眼神不像平时那般锋利,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专注,似乎藏着一点……温柔?

那句低等我,又是什么意思?

难道……陆竞珩喜欢自己?

可自己是个男生啊!

陆子君不敢再想,抓起手边的特调,咕咚咕咚灌下去。

“那鬼东西有这么好喝?”村长坐边上问。

陆子君一看,手里拿的是是村长的特调,而自己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喝光。

“村,村,村……”陆子君结巴着,捧着杯子,他不敢看村长。

昨天村长放话要陆竞珩生一串小孩,好学霍家走哪带哪。

再加上之前村长以为他俩谈恋爱,杀气腾腾冲到海岛兴师问罪的样子。

完了,陆子君觉得自己命不久矣。

“没事,喜欢就喝。”村长笑得和蔼可亲。

陆子君心更慌了,含糊地哼哼两声,立刻紧紧闭上眼睛,装睡。

假寐这招,是跟飞机上的皇帝学的,确实好用。

额头的热度又蹿上来,陆竞珩在舷梯前复杂难辨的眼神再次浮现。

陆子君狠狠地闭了几下眼睛,企图把陆竞珩那张英俊的脸挤出脑海。

“子君,你坐飞机也会紧张?眼皮怎么一直抖?”村长的声音贴着耳朵响起。

“有,有点。”陆子君含糊应道,他紧张的不是飞机,而是坐在村长身旁。

“哎,你坐飞机紧张,小的也紧张,但你怎么又能让他说话?”村长自言自语。

陆子君闭着眼睛,心乱如麻,听村长问,嘴里随便应和。

“小陆董好像有恐飞症。”陆子君嘟囔着,“可是他不晕船。”

“恐飞症?小的和你说的?”村长语气严肃起来。

“啊,不是,”陆子君猛地回神,“我猜的,他有时候…状态不太对。”

“不太对?”村长愁眉,“你和小的呆这么久了,感觉怎么样?”

感觉?

陆子君一愣。

葬礼后,他被陆竞珩硬抓到京市,与原本生活巨大的差距,冲击得他并没有太多精力思考,每日都是随着陆竞珩,被推着往前。

一日三餐酒店安排,每日活动跟着陆竞珩安排,完全是一种被动状态。

若要说有什么是完全自主的,也就只有每天穿衣服。

陆竞珩的衣柜只有黑白灰,灰白其实很少,几乎全黑,陆子君每天在更衣间里挑挑拣拣,几乎把能穿的白T都穿过一遍。

皇帝的衣柜有股沉木香,陆子君见过那款香水,黑色方形瓶子,香气深邃,沉稳坚定。

陆子君见过强硬的陆竞珩,在日落的帆船上,把霍康柏压得毫无还手之力,在飞机头等舱里,咬着牙与恐飞症硬抗到底。

他还见过稍现柔软的陆竞珩,在哥哥忌日那天,陆竞珩抱着自己不肯松手,手臂勒得他生疼,滚烫的呼吸就贴在小腹……

“额,还行吧。”陆子君支吾:“就是有时候挺凶,可,可又怕坐飞机,有点对不上。”

村长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家里有过事故,但不是他在飞机上。”

事故?陆子君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个午后,陆竞珩睡意朦胧地紧勾住他的腰,现在回想起来,溺水者抓住浮木般。

“是哥哥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村长侧过头,神色复杂地看向他,眼底涌动着陆子君看不懂的东西:“那天家里在度假村给小的过生日。竞淮坐直升机赶过来……出了事。”

“十八岁生日。”村长补充道。

陆子君猛地睁眼。

所有零碎的线索骤然串联,坐飞机时僵硬紧张,哥哥忌日时异常的拥抱,还有突发的失语症,一切都指向那个残酷的十八岁生日。

一丝尖锐细微的疼痛扎进心口,他瞬间忘了呼吸。

引擎开始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飞机加速升空,轰鸣声瞬间淹没了机舱内的一切声响,也狠狠撞击着他的耳膜和胸腔。

**

一个早上的高数课,陆子君都在走神。公式符号在眼前模糊成片,脑子只有一个问题。

下课铃响,陆子君勉强回神,和室友搭了几句话,等物理课开始,便重新陷入同样的纠结中。

没有陪陆竞珩去英国治疗,到底对不对?

虽然搞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与陆竞珩接触,对方就可以开口说话,也许是因为自己和陆竞珩一样都是十八岁?

自己或许真是皇帝病情的关键,他却自私地逃回学校。这念头像根刺,扎得陆子君坐立难安。

“子君,老师点你名呢。”隔壁的陈奕用手肘碰他。

“到!”陆子君猛地抬头,声音有点发虚。

“又走神?”陈奕压低声音,“昨天回来就这样。”

“没事,在村里帮忙规矩多,累的。”陆子君搪塞着,视线匆匆钉回黑板。

十分钟不到,懊悔再次淹没了他。

没去英国,到底对不对?

陆子君怕自己缺席,耽误陆竞珩的治疗;更怕与皇帝再多牵扯,村长真会被气死——尤其想到停机坪上那个落在额头的,带着温度的吻,人都要爆炸。

陆子君本想发微信问陆竞珩,治疗得如何,但想想和陆竞珩也只认识一个多月,若不是对方需要说话,两人根本就不会有交集。

毕竟病情隐私,外人多问不妥,若是有进展,有必要,陆竞珩自然会联系自己。

一连几天,陆子君在这无解的漩涡里打转。每次微信亮起小红点,他心都跟着一跳。点开,在一堆喧闹头像里,那片深蓝冰面的LU,安静得刺眼。

陈奕有天问陆子君,回陆家村快两个月,你到底做了什么?

陆子君想半天,好像什么也没做,最大的收获是和林涵碰头玩了一圈,然后扣着大金镯子,两手空空回到晋港。

对了,还有一台带着水渍的小红米。

要不是每天都要伸手摸一摸,确认床板下藏着的金手镯是否安好,那过去一个多月离谱的生活,仿佛只是一场虚幻的梦。

陆竞珩一直没有联系他。

深蓝冰面的头像,在微信列表里,位置一天天下滑,被更多花花绿绿的头像挤到后面,渐渐不再醒目。

弯弯绕绕的数学公式,与歪歪扭扭的阿拉伯小蝌蚪,重新占据陆子君的大脑。

还有太极二十四式,再突击一个星期后,陆子君终于顺利地在体育期末考时,拿到A。

“陆子君,你的包裹。”宿管大爷声如洪钟,指了指身后的东西。

陆子君抱着高数,往值班室一看,暗红的大盒子,怎么这么眼熟呢?又是谁这么高贵,还能把包裹放在宿管大爷的值班室。

他走近一看,确实贵,破院子的酒店LOGO,烫着金,印在盒子正中央。

莫非是自己丢了两个多月的衣服?酒店终于找到啦?

神迹啊,简直了。

他当场拆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两台笔记本电脑。一台是MACAIR,一台是外星人,是叶然然借自己的苹果本,和陆竞珩借自己的工作本。

皇帝回来了?住回破院子了?可以说话了?

陆子君拿起笔记本,一张便签掉了出来。

“陆弟弟,退房时,整理到您两台笔记本忘了带走,特此寄回,祝弟弟学业有成,天天开心。”

退房?不是包年的吗?

出事了?皇帝住不起那院子了?难道收购失败影响这么大?

陆子君心一慌,想都没想就拨通了村长电话。

听筒里一片喧嚣,洗牌声哗啦作响,夹杂着村骂,正和六万老太太战得激烈。

老人家中气十足,听着就没事。

“子君啊,怎么啦?”村长尾音上扬,透着赢牌的喜气。

“哎呀,村长,我按错了,对不起!”陆子君匆忙挂断。

他点开微信,找到那片深蓝冰面的“LU”。对话框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算了。

陆子君第一次在寝室与室友联机打游戏,平时都是在一旁看,或者用陈奕的电脑偶尔玩一把。

现在外星人一接,跑得比谁都快,可陆子君的心比任何时候都慌。

陆竞珩为什么把破院子退了?他不是常年都住哪里的么?

手机突然震动,是村长。

电话那头一片安静,完全没有麻将桌的喧嚣。

牌局结束得这么快?

“子君啊,”村长的声音压得极低,“刚人多,不方便。”

“村长,您说。”陆子君心口一缩。

“你跑一趟阿姆斯特丹,别出机场,中转就行,去把小的接回来。”村长语速很快,“他那恐飞的毛病,一点没见好。”

“啊?”陆子君彻底懵了。

治疗失败了?甚至倒退了?皇帝原来是可以自己坐飞机的啊!

“那个,治疗……”他字斟句酌。

“说是封闭治疗半个月,话好像是能说点了,但死活不肯上飞机,毛病好了一个,又来一个。”村长语气无奈,“和霍家那摊子烂事还没扯清楚呢,赶紧去把人弄回来,只能辛苦你跑一趟。”

“哦,好。”陆子君回答得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