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阿姆斯特丹机场国际中转区,米菲兔地标旁。
陆子君穿着白T牛仔裤,背着双肩包,混在高大的白人旅客里,小小一只。
尽管有陆氏的人陪同,陆竞珩还是一眼捕捉到他脸上的紧张,与身边曲意逢迎的人不同,小粉毛身上有种矛盾的特质,逆来顺受的柔软下,藏着怎么样都打不死的韧劲。
村长只一句话,小粉毛就匆匆办好签证,踏上陌生的长途航班,等真站到汹涌人潮的陌生里,那双漂亮的玻璃棕眼珠才透出点怯生生的茫然。
直到视线落在陆竞珩身上,小粉毛脸上的胆怯迅速退去,脸蛋便明媚灵动起来;陆竞珩看着那上扬的海鸥唇,穿过人群,向着自己飞来。
“小陆董。”一声熟悉的称呼后,谨慎的表情立刻爬上陆子君的脸。
陆竞珩猜,应该是分开前的吻导致,似乎把小粉毛吓到了。
他迎着陆子君谨慎的眼神,张了口,喊他。
“子君。”
陆子君本就紧张,因独自坐了十几小时的国际航班,现在皇帝一声,子君,他的心完全要冲出胸膛。
“HI.”他呆呆地招手,在离陆竞珩半步远的地方站定。
皇帝依旧英挺逼人,在高大的白人堆里也鹤立鸡群。但一个多月不见,陆子君莫名生疏。该说什么?好久不见?还是恭喜康复?
皇帝没回应。
“HI.”陆子君又冲着陆竞珩招招手。
对方直勾勾地看着自己,手臂微动。
“来。”
几乎是条件反射,陆子君上前一步,要勾上陆竞珩的手。
等等,不是可以说话了吗?这不对啊。
他手悬在半空,瞬间被陆竞珩覆手按下,掌心温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小陆董,村长说,你可以多说话了啊。”
“是。”
“哪?”陆子君腕间传来对方手臂肌肉的紧绷感,额头上那个吻的记忆猛地烧起来,耳根发烫。
“两个字。”
“什么?”陆子君惊愕地抬头,而陆竞珩神色平静,一如既往。
“你没来。”
“效果普通。”
“两个字。”
啊?
陆子君裂开了,纠结一月多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没有陪皇帝来英国,是不行的。
陆子君欲哭无泪。
现在,皇帝的心理问题不仅没治好,恐飞的症状还加剧了。
自己简直是罪臣的活体标本。
“哎,我……”陆子君声音发虚,慌乱中抛出补救方案,“小陆董,实在对不起!暑假,暑假我再陪你来治疗,行吗?”
不出所料,小粉毛兢兢业业地道歉起来,还主动提出暑假就要来作陪,陆竞珩抬手揉揉那颗嫩粉色脑袋。
“走吧。”陆竞珩压低音量,淡淡道。
飞机落地晋港。
关于治疗结果,皇帝只字未提,陆子君更不敢问,生怕触痛那场十八岁的旧伤。
至于额头上那个温热的印记,陆子君甚至开始怀疑那是否真实存在过?
也许那个吻其实根本不存在,一切都是自己的幻想?
这可真是天杀的离谱。
旅程中两人依旧延续着之前相处模式,皇帝需要的时候陆子君自觉贴上,国际航班安静,也没什么可贴的,陆子君瞪着机舱顶板,翻来覆去熬了一整夜。
当他顶着黑眼圈回到宿舍时,陈奕惊呼起来,“陆子君,这两天又被陆家怎么了,他们是把你当召唤兽往死里用吗?”
召唤兽?贴切啊。
陆子君哼哼两声,囫囵脱了外衣,直接爬上床,瘫倒。
**
“两个字!”
茶杯就快捏碎在村长手里,一句“你老母的”生生吞到肚子里。
“建华他单独去接触霍家了。”村长压着火道:“你前脚去伦敦,后脚他们就去菲国。”
“知道。”而陆竞珩坐在梨花木太师椅里,四平八稳。
自己的父亲绝对不可能让自己顺利收购霍氏,骑在那群私生子头上,从小,自己喜欢的东西,那群私生子都会来抢。
“知道?然后呢?如果不是子君去接,你现在还在伦敦飞不回来吧?”
“是。”陆竞珩依旧口气淡淡。
“是?现在全陆氏上下都在传你恐飞,秘密去伦敦治疗还没进展,以后是打算哪都开—”
陆竞珩转头看向他这个暴躁的叔公,一双黑色的眼珠冷静地看着他。
“——车。”对方话音一顿,“你故意的?”
“不然?”
陆竞珩那些流传在外的名声,并不是空穴来风。
他骨子里就与良善二字无缘,只是葬礼突发失语,短暂打乱节奏。
放陆子君回晋港,确实是一时心软,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尝试,没有陆子君的情况下,自己到底能恢复到什么程度,很遗憾,效果不佳,心理医生让自己下次辅导,务必带上陆子君。
小粉毛是一定要带着,而怎么带,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治疗恐飞是一个很好的借口,他在十八岁后便一直在接受心理辅导,是家族里心照不宣的秘密,带个八字大合的实习生,也无可厚非。
相反,如何让陆子君心甘情愿地陪自己,反而更是棘手的问题。
***
看见教学楼门口那辆黑色宾利欧陆时,陆子君脚下一绊,生生往台阶上倒退了半步。
那是陆家的车,葬礼上他见过,车牌尾数是两个九,他不会记错。
不用想,皇帝驾到。
刚陪着陆竞珩从地球另一端悬浮回来,陆子君的心还没在寝室单人床上安稳落定,皇帝就找来了。
黑色欧陆出现在学校,就像根套脖子的绳索亮在眼前,随时又要被套得两脚悬浮,陆子君吓得转身就跑。
他一把拽住陈奕就往教学楼里跑,“先躲起来,怕是陆家又来召唤我了。”
“他们最近很忙吗?怎么老找你?”陈奕问。
“嗯,最近村里头事不少,村长老找我。”陆子君随意敷衍着,加快脚步往教学楼里跑。
“陆家村的事吗?那你还能躲得过?”陈奕回头看着宾利。
“躲是躲不过,就是那车太显眼了,就感觉怪怪的。”陆子君说。
“怪吗?”陈奕笑起来,“学校里比这招摇的车多了去了。”
陆子君顿时无言以对,因为陈奕说得没错。
晋港大学是百年前海外华侨办学而起,学校侨生云集,大多家境富裕,保时捷、玛莎拉蒂都是常客,陈奕偶尔也会开着台卡宴赶早八。
所以,与其跑路,让皇帝在宾利里等着,还不如迅速上车,反倒更自然。
陆子君顿时豁然开朗,拍拍陈奕肩膀,转回身大步往宾利跑去。
“有道理,那我走了,午饭你自理啊。”
后车门“砰”一声关上,隔绝了校园的喧嚣。
陆子君歪头看向身侧的男人,膝盖自然地轻贴上对方的小腿,“小陆董。”
陆竞珩看向他,没有说话,薄唇紧抿,唇线锋利。
陆子君想,让自己转身就想跑的元凶,就是额头上那个虚幻得不真切的吻。
他狠狠拢了把头发,从额头一直到后颈,把那虚幻的吻,从脑袋里赶了出去,“小陆董,你找我?”
“嗯。”陆竞珩递给陆子君一份资料,不厚,就三页纸。
陆子君打开一看,那是一份实习秘书聘用合同。
内容看着是常规条款,职责是陪同出席各类会议及日常事务,聘用期一年,公章鲜红醒目。
“这是?”陆子君不解。
“协助治疗。”陆竞珩指了指合同最末,那是一个空白栏,月薪______。
陆子君把三页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好像看懂了,又好像没看懂。
这是要当正式嘴替,有法律保障了?那月薪栏空着又是什么意思?
“那个…小陆董,那个……”陆子君支吾着,视线落在月薪两字后的划线。
“自己填。”陆竞珩回答得干脆。
陆子君傻了眼,自己填?爱填多少填多少?若是自己填个一万人民币,那岂不是半年,违约金就赚够了?
啊哈,区区半年,只要半年,瞬间陆子君嘴角咧到耳边,十几颗小白牙藏都藏不住,他慌忙拿着文件盖住半张脸。
亮在自己眼前的,这哪是绳索?分明是纯金打造的项圈!他恨不得立刻把脖子套进去。
陆子君掐着自己手背的肉,试图用疼痛来保持大脑的清醒。“真的?随便都能填吗?”
“是。”陆竞珩回答。
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稳住小粉毛最好的办法,胜过那个一时冲动的吻。
毕竟,小粉毛对金钱的执着是有前科的,酒后哭闹要把苹果手机折现。
现在一听数字随便填,一双眼雀跃得亮晶晶的。
果然,陆子君从书包里摸出把笔,在手机上按半天,在合同末签上自己大名后,认认真真地写下一串数字——
1000!?
这是什么?
陆竞珩盯着这串数字半天,在心里默默数了几遍后,确认自己没看错。
与金钱相关的数字,这辈子他就没见过这么短的。
“一千?”陆竞珩又确认一遍。
“嗯,我问了林涵,他暑假回陆氏实验室打杂,包吃住,每月1200。我水平差他不少,1000就行。”陆子君一脸诚恳。
他确实问过林涵,问的是填一万会不会太过分。
学霸答复,这么费劲存钱干嘛,不如秘书好好干,然后麻烦小陆董直接帮忙联系换专业。
陆子君恍然大悟,果然是学霸,解决问题都是从源头抓起,转系对陆竞珩来说,确实只是一个电话的事。
“那个……”陆子君脑子转得飞快,想着要如何委婉地提出,要陆竞珩帮忙转系的要求,“小陆董,能……”
“一万吧。”皇帝打断陆子君的思绪,拿走他手中的笔,直接在数字后多加一个0,签字确认。
啊?陆子君说一半的话立刻吞进肚子里,头一伸,迅速把自己挂进人民币吊绳里,两腿一蹬,命都豁出去了。
“啊,好,谢谢小陆董。”陆子君乐得就快口齿不清了。
“送你回宿舍,整理下东西,搬去我那里。”陆竞珩收好签下的合同,又淡淡开口。
“什么?”陆子君瞪大眼,这是他要搬去哪里?
第32章
窗外正午的日光亮得刺眼,陆子君想起停机坪落在额头上温热而干燥的吻,他心口一跳,飞快瞥了眼身边人。
“搬去哪?”
“酒店。”
“不用特意开房间,我住宿舍就行啦。”陆子君直接拒绝,“我有领工资,就不要再破费,有需要就通知我就行。”
陆竞珩没有说话,算是默许,看来在意那个吻的人,只有自己。
车后座安静下来,只剩冷气出风的细微声响。
陆子君又想起京市酒店寄回的电脑,陆竞珩没提破院子退房的事,其实也不好多问,但不知为何,陆子君还是有些担心,也许是因为知道了皇帝失语的原因,再看到他时,总是心生怜悯。
他等了会儿,将刚签的合同夹进高数书里,扫了眼在驾驶座上垂眼的司机,身子一挪,双手抱上陆竞珩的手臂,“京市的院子不住了?”
“嗯。”
“旧了。”
“让酒店。”
“稍作修整。”
啊?陆子君人从天灵盖开始裂开一条缝。
原来退房是要酒店修整房间!可院子富丽堂皇得很,哪里旧了?
陆子君心底那点不合时宜的怜惜瞬间烟消云散,连带着刚才那点胡思乱想也显得可笑。
可怜?皇帝才不可怜,可怜的是陆子君,给自己加的戏太多,瞎操心。
“你住家里,有村长就行,我也不用搬。”他瞬时松开手,往车窗边缩了缩。可想到五位数的月薪,身体又诚实地把膝盖重新抵上陆竞珩大腿外侧,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裤料传来,“陆家村离学校太远,我先住宿舍,马上期末考了。”
住家里?陆竞珩看着收回小白藕皱起眉。
陆氏老宅现在陆建华住着,陆竞珩已经很久没有回去过,回国后,无论在哪个城市,他都是长包酒店的总统套房。
“我住悦海”
“六十五楼。”
悦海酒店是晋港地标,大名鼎鼎的奢侈酒店,一线海景。
“你不回家?”陆子君觉得奇怪,在京市陆竞珩几乎独来独往,本以为是因为陆氏的产业,在大陆是以晋港为中心的缘故,但现在就算回了晋港,陆竞珩还是形单影只。
“不回。”皇帝回答。
“哦——”陆子君半懂不懂,但他向来敬业,拿了薪水就要好好做事,“等我下周高数考完,再搬去酒店,可以吗?”
“好。”
**
陆子君发现,皇帝回晋港,是件大事。
与关在京市破院子,等陆氏高管汇报不同,陆竞珩的日程被各种拜访塞满,商会、联盟,招商办…形形色色,核心只有一个:要钱。
黑色宾利每天中午准时停在校门口,接陆子君去总部协助。日子久了,他也学会几句场面话,“陆氏一定大力支持”“陆董会认真考虑”,诸如此类。
有次,陆子君代陆竞珩将招商局的人送到电梯口后,他问陆竞珩,来的人都穿行政夹克,就自己一头粉毛,会不会太活泼,需要不需要染回深色?
陆竞珩把他盯得直发毛,最后来了句,不用,挺好看的。
陆子君暗暗松口气,等高数考完,又要马上去做补染模特,还能喜提两百,挺好。
这天中午,校门口不见宾利,停着一台白色小丰田。车窗降下,驾驶座上竟是陆竞珩。
“小陆董,你换新车啦?”陆子君问,他自己也分不清,话里是好奇多点,还是揶揄多点。
但很明显,陆竞珩认为是后者,完全拒绝回答。
皇帝不说话,陆子君也保持安静,他向来懂得察言观色,陆竞珩开着台小车来接自己,说明有特殊行程。
果然,小车七拐八绕,钻进晋港老城区,殖民时期留下的半欧式建筑,木质百叶窗,彩色玻璃,街道窄而曲折。
两人从后门进了一间茶室,私密清幽,带个绿意盎然的小院,前台只坐了一名女服务员。
包厢门一开,两名白衬衫、深蓝西裤的中年男子立刻起身。
“陆董。”年长那位迎上来握手,眼带笑意,见到一头粉毛的陆子君,也没多问,同样握手问好。
“张厅。”陆竞珩回应。
待陆竞珩在茶桌主位落座,张厅才带人坐下。年轻些的白衬衫,陆子君看着眼熟,却想不起何处见过。
茶桌上茶具齐备,晋港有以茶待客的传统,而泡茶的人是有讲究的,要么主人,要么最下位。
服务员没进来,陆竞珩也无示意,四人中自己最小,陆子君迟疑片刻,按下烧水键。
“你泡?”陆竞珩偏头问他。
“嗯,但我不太会,试试。”陆子君回答。
晋港的功夫茶,与别处不同,茶杯半口大小,泡茶用的是小盖碗,拇指与无名指提住碗沿,食指按住盖柄,水多一分烫手,少一分茶汤太浓。
陆子君在学校是凉水党,滚烫的开水往茶具一冲,他光提住盖碗,就烫得倒吸口气,手抖得碗盖哐当哐当响。
“我来吧。”另一名白衬衫自然地接过盖碗。
陆子君看向陆竞珩,对方黑眸微抬,算是默许。
“陈局茶艺精湛,让他来。”张厅笑道。
陈局手脚麻利,不一会儿,空气里便满是茶香,张厅寒暄着,现在只有春茶,口味稍清,还是要秋茶醇香。
“你觉得呢?”陆竞珩把问题推给陆子君。
陆子君心里哎哟一声,但凡皇帝把话题丢给自己,就说明他不耐烦了。
“哎,我没那么讲究,我就喜欢冰的,奶茶店里,那种有加柠檬锤一锤的大红袍好喝。”他嘿嘿两声,配合陆竞珩唱反调。
张厅哈哈笑起来,“年轻人喜欢的和老人家就是不一样,柠檬也不错,都是维生素C。”
紧接着张厅话锋转向,把话题又绕回陆竞珩身上。
“现在年轻人,后生可畏,陆家收购海外霍氏的发动机工厂,是大手笔。”张厅说道:“收购核准申请,我们这里收到了,再审核下,流程很快就能往京市送。”
按规定巨额境外收购,需要京市核准,拿到收购牌照,企业才能资金外拨,完成境外收购。
“有劳张厅。”陆竞珩淡淡道。
“分内事,按规章办。”张厅轻叹,“规章繁琐,有时想快也难。我们自己都头疼,今年招商引资的KPI都快完不成了。”
陆子君听懂了,这又是来要钱的,拿着核准牌照做文章。
但和霍氏的谈判不是都崩了?陆竞珩申请并购核准做什么?对方能要得到钱?
这样的事陆子君最近见得多,四面八方的人逮着陆家这只巨象死命薅,明示暗示的,但陆竞珩都当没听见,全靠自己胡说八道挡着。
“是有新厂。”陆竞珩淡淡回话,视线却是看向张厅没有挪开。
从阿拉伯人手中收来的汽车厂牌要在国内新开生产线,在几个大城市里选址,地皮,工作岗位,税收,到哪都是块大肥肉。
“晋港工业园区还有几块宝地,”陈局为陆竞珩换上一杯新茶,“陆氏工厂若能扎根本土,再好不过。”
“可以考虑。”陆竞珩接过热茶,“只是——”
“海外并购的核准,我们会加快进度,不行就直接派专人往京市跟踪。”张厅应答得干脆。
话刚说完,茶室的门便被敲开,外卖员满头大汗拎着两杯饮料喊着单号。
“陈先生的琥珀柠檬大红袍,陆先生也一样,两杯都是送这里吗?”
陆先生?
陆子君没点啊,他瞄向陆竞珩,皇帝还会用外卖app?这是特意给自己点的茶?
“这么巧,我也点了一杯要给小陆。”陈局呵呵笑起来,两大杯满是冰的柠檬茶,就摆在茶几上。
“喝吧。”陆竞珩按下茶盘的进水键,泡起茶来,仿佛无事发生。
***
陆子君拎着柠檬茶回了学校,他与陈奕约好,晚上恶补高数。
两人成绩半斤八两,都是一不留神要挂科的主,陆子君在高数群里,排着队形,菜菜,捞捞,求了教授好几天,最后换来了十几张模拟卷。
面对这十几张模拟卷,他与陈奕决定,硬背。
两人一人一杯柠檬茶,在自习室里不求甚解地刻苦着,陈奕转着奶茶杯,突然说道,“这陈先生,手机尾号和我爸的一样。”
陆子君恍然大悟,下午怎么总觉得陈局眼熟,大概率是陈奕的父亲,但他也不敢吱声,只说是办公室的集体下午茶,顺手拿的,好巧。
跟在陆竞珩身边久了,陆子君见的事也多,很多时候,陆竞珩都在灰色边缘游走,他都当作看不见。
他只和陈奕说,陆家村最近忙,村长用着顺手,总找他,没说自己顶着实习生的名头,天天陪着陆竞珩瞎忙。
但关系不错的室友和陆氏的生意有点关联,他觉得应该还是要和陆竞珩说下。
陆竞珩正独自等客房送餐,手机一振,粉色的小猪头像跳了出来。
陆无敌:小陆董,下午遇到的陈局,可能是我室友陈奕的爸爸。陈奕说柠檬茶上,外卖的手机尾号与他爸爸一样。而且他们两个人长得挺像,都是圆脸,圆眼睛。”
也不知是回了晋港的原因,还是领了月薪激发了小粉毛的牛马基因,自从签了合同后,陆子君陪着自己工作时,待人接物已经完全没有在破院子时的青涩。
有天村长特意电话来问,说村里有人传,你带了个新秘书,陪唱反调自然得很,谁啊?
除了陆子君,还能有谁?
陆竞珩点开粉红小猪头像,快速回复着。
LU:在做什么?
陆无敌:背高数。
LU:背?
陆无敌:嗯,都不会,我打算把模拟卷的大题都背下来,考试时候碰碰运气。
陆竞珩人生第一次对人心生佩服,就是现在,对陆子君。应付高数考试用背的,甚至还不是题海战术,对于工科学霸来说,简直是闻所未闻。
这时,服务生推着餐车,走进房间,海鲜面热气腾腾,房间的空调却冷冰冰。
陆竞珩想念起在破院子时,每顿饭都有小粉毛叽叽喳喳陪的日子,酒店餐食千篇一律,但小粉毛总是吃得欢天喜地。
他想见陆子君,就现在,一刻都不想等。
不管陆子君对停机坪的吻是否还有PTSD,陆竞珩只想见他。
LU:你还有几天考试?
陆无敌:三天,猫咪痛哭.JPG
LU:要不要我帮你?
陆无敌:怎么帮?你认识我们高数老师吗?
LU:认识比你高数老师更强的。
陆无敌:真的吗?系主任吗?
LU:来。
一个小时后,陆子君满头大汗地站在总统套房门口,身上的白T紧贴着他汗湿的胸膛和脊背。
“跑的?”陆竞珩问,目光在被汗水浸透、半透明的T恤上掠过。
“没,赶最后一趟地铁,出了地铁又踩了会儿单车。”陆子君把高数课本往茶几上一甩,带起一阵微热的气流,径直就往迷你吧的冰箱奔去。
一瓶冰矿泉水落肚,陆子君的气息也跟着平稳下来,“小陆董,你能保我高数拿到80吗?”
陆子君想要转系,转系的基础条件,就是不能挂科,皇帝主动开口要帮忙搞定高数考试,他自然毫不客气,80分不过是B而已,不算过分。
陆竞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带着点审视,然后才翻翻丢茶几上的高数题,语气轻蔑道:“简单。”
“你要给哪个老师打电话?”陆子君眼神都亮了,身体不自觉地又往前倾了倾,带着点期待的热切。
不然就直接给A把,学分点可以多折算点,提前毕业也不错。
陆子君梦是越做越大。
“我教你。”陆竞珩低沉的嗓音,打碎了陆子君的美梦。
“什么?”陆子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皇帝要教高数?
不是走后门吗?
他每天兢兢业业地陪着陆竞珩,这个领导拜访,那个老总牵关系,到头来事情落到自己头上,陆竞珩竟然来正经的。
苍天啊。
陆子君要哭了。
打个电话给系主任不好吗?
陆子君不要学,他想了想,躲进盥洗室里,拖延起时间,“小陆董,我热死了,衣服都湿了,冲个凉先。”
他把花洒打开丢地上,坐在浴室石凳上,就着水声,咬文嚼字地给陆竞珩发起微信。
陆无敌:小陆董,大后天就考试了。这学期,我大半学期跟着您京市,菲国工作,高数课几乎都没上,我也不是华罗庚转世,临时抱佛脚肯定来不及,但是挂科又太难看,是吧?
陆无敌:我有我们系主任电话,您要吗?
陆子君发完微信,把手机往洗手台一放,哗哗冲起澡,心里七上八下的。
没一会儿,手机便在湿滑的台面上振动起来,嗡鸣声穿透水声。
陆子君半闭着眼,摸索着抓过手机,屏幕亮起。
LU:你在逼我帮你作弊?
作弊?
陆子君心口一紧,手一抖,小红米“哐当”一声砸在浴室地砖上,屏幕瞬间暗了下去。
啊,完了,小红米和高数考试一样要寿终正寝了。
早知道就不来酒店找皇帝了,他就是个大骗子。
浪费时间,浪费地铁票钱,如果没来,模拟题起码背完三分一。
陆子君气呼呼地套上浴袍,把腰带狠狠地往腰上打了个死结,捡起摔黑的小红米,猛地拉开浴室门冲出去。
“打电话怎么就是作弊了?”他声音拔高,一把抓起茶几上的高数题,往陆竞珩的大腿砸去。
“我现在就学!”
“你教咯,一次只能说两三个字的半哑,是要怎么教?”陆子君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瞪着沙发上的人。
第33章
“半哑?”皇帝抬起眼,直勾勾地看向陆子君。
“啊哦,我是说…”陆子君口风立刻转向,“我是说,两三个字我也能学,用半个大脑就够了。”
陆子君胡说八道地找补,嘲笑别人短处,本来就不太好,再加上他天生性子软,皇帝一瞪眼,立马就要跪。
他撑着叉腰的手臂,想放下,却又觉得面子上过不去,不想道歉。
若不是陆竞珩先骗人在先,他也不至于这么生气。皇帝含着金汤匙出生,英俊聪明,老天爷给他的已经不单是偏爱,一点点措辞上的嘲讽,应该会造成什么伤害……吧?
但陆子君读不出皇帝眼中的情绪,客房的灯光温柔,映在深不见底的暗黑中,似乎没有一点温度。
他悄咪咪地把视线挪到散落一地的卷子,叉腰的双手往背后一点点挪,夹成一个老干部散步的手势,垂眼站着。
两人在沉闷的空气中僵持着。
不一会儿,只见陆竞珩弯下腰,捡起落脚边的卷子,整了整,放回茶几,站起身。
陆子君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只见对方绕过自己站立的地方,往吧台走去。
威士忌缓缓倒入杯中,冰块在琥珀色的酒液中浮闪,像小粉毛的漂亮的眼。
半哑,确实教不了,一个公式都说不完。
给系主任电话,是可以解燃眉之急,可这不是正道。
也许是和自己在一起久了,见多了人际关系的弯绕,小粉毛多少受影响,临到考试想走捷径,这不应该。
“回去。”陆竞珩开口道。
“不要。”小白藕突然从后腰伸出,圈在他的腰上。
丝绒浴袍下温热的身体紧贴后背,环腰的手臂箍得用力,陆竞珩身体骤然绷紧,杯中冰块在撞在水晶杯壁上叮当响。
“教不了。”
“回去复习。”
陆竞珩轻拍腰上的小白藕,示意陆子君松手。
“两三个字,我能听懂。”小粉毛闷声坚持着。
“听话。”陆竞珩大手覆上腰间紧箍的手臂,用力向外掰开。
“不要。”陆子君手臂吃痛,却顺势身体贴紧陆竞珩的后背,一条腿猛地抬起,小腿紧紧缠住他的大腿。
深蓝丝绒浴袍大腿侧滑落,光洁的皮肤在吧台的射灯下白的亮眼。
陆竞珩呼吸一滞,重心骤失,两人踉跄着向后跌去。
地毯一声闷响——
陆竞珩托住陆子君的后脑,重重地摔到在地毯上,两人呼吸瞬间交缠。
很近。
陆竞珩撑起的手臂肌肉绷紧,视线不受控制地下移到陆子君殷红的唇。
小海鸥微张着翅膀,正向自己发出邀请。
他俯下身缓缓靠近。
很近,近得可以窥见白皙皮肤下细小的粉红血管。
陆子君睫毛急促地颤了颤,陆竞珩沉甸甸地压在身上,灼热的呼吸就在鼻尖,薄唇线条清晰冷硬,近在咫尺。
他盯着那微抿的唇,干燥,唇峰凌厉,是陆竞珩惯有的性格模样。
陆子君开始有一些后悔,也许皇帝真的可以帮忙把高数题理清楚?
两三个字慢慢说?或者……更多?
一股强烈的冲动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如果自己吻上去,皇帝是不是可以再多说几句话?
讲题的效率就会更高一些?!!
陆子君同学!!你在想什么!!
陆子君被自己的荒谬的想法彻底惊呆,他屏住呼吸,错开脸埋进陆竞珩的颈窝,双手双脚扒住他的身子。
“小陆董,你可以慢慢说,肯定没问题的,我还有三天才考试。”他张口道,唇瓣软软地擦过陆竞珩侧颈的皮肤,是熟悉的沉木香。
“我们试试,好不好,你可以的。”陆子君又开口,陆竞珩的皮肤很热,在自己唇间若有似乎地氤氲。
“两三字教不好。”陆竞珩不肯松口。
咦——
陆子君从皇帝的颈窝里抬起头,瞪大了眼。
“小,小,小……”
皇帝说了一个长句!!
陆子君用力抓陆竞珩的肩摇着,“你,你,你。”
唇瓣柔软的触感还留在颈间,陆竞珩的肩膀却被锤得邦邦响。
他知道自己说了长句。
为什么?因为陆子君的唇吗?
如果再吻一次呢?
“小陆董,肩膀过来,你多说两句看看。”陆子君从陆竞珩身下爬出来,一屁股坐在地毯上,张开双臂。
“说个导数的四则运算法则。”
不由分说的,陆子君把脸又埋到陆竞珩肩头。
“四则运…”
“加油哦。”陆子君细声鼓励着。
沉默。只有沉默。
“没啦?”陆子君抬起头,看向陆竞珩。
皇帝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盯着自己,视线缓缓地移到唇上。
额?要干嘛?
难道皇帝也有和自己一样离谱的想法?
陆子君慌了,这能行吗?
“小,小陆董,你的意思是……”陆子君摸摸自己的唇。
陆竞珩没有回答,视线随着陆子君的手指,移到他的唇上。
用嘴是吗?一定要用嘴是吧?两个男生可以接吻吗?村长知道会不会拿刀砍人?
“啊,我,我。”陆子君眨眨眼,干咽了下,再一下。
而后,他咻的站起身,抓起吧台上的威士忌,仰头猛灌起来。
酒精迅速冲上大脑,来,陆子君跪在地摊上,伸手抓住陆竞珩的肩膀,鼓起勇气——
嗷呜——
他低头,狠狠一口,咬在皇帝的肩膀上。
“陆子君!”陆竞珩眉头一皱,抱紧肩上的人,“你是狗吗!”
嗷呜——
***
陆子君被哗啦啦的水声吵醒,他头痛欲裂,眯着眼看了眼床头桌上的时间,距离高数考试只剩下不到40小时。
他猛地弹坐起来,心脏狂跳。
完了!高数完全没碰!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睡袍,睡袍腰带死结纹丝未动,没有酒后乱性,他又重重地松了口气。
记忆最后的片段,是陆竞珩那紧盯自己嘴唇的沉暗眼神;为壮胆,陆子君喝下一大瓶威士忌,然后就什么都记不得了。
唰——
盥洗室们被打开,陆竞珩赤着上身走出来,水珠顺着紧实的肌理滑落。
陆子君刚放下的心瞬间悬到嗓子眼,“啊,小,小…”
他的嘴巴张成一个大大的O,盯着陆竞珩肩上的淤痕,说不出话。
两个狰狞的牙印,就在皇帝的左肩,一深一浅,暗红得吓人。
总统套房没有其他人,只可能是自己咬的。
陆子君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浴袍,死结还是死结,可那只是束在腰上啊,除了保护肚脐眼,哪里都保护不了。
陆子君快哭了,他试着挪动了下身子,似乎没有什么异样。
难道是自己酒后用了蛮力,在皇帝身上干了坏事?
这下他更想哭了。
只见陆竞珩径直走到他面前,湿热的身体带着水汽和沉木香擦着他手臂掠过。
陆子君呼吸一窒,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小腿靠被床沿一绊,人便要往后倒去。
陆竞珩脚步未停,只在他失衡的瞬间,手臂随意一抬,滚烫的掌心稳稳托住他后腰,力道不轻不重,停留半秒便撤开。
然后他捞起床上的T恤,利落套上,转身,目光沉沉压过来,“还学吗?”
陆子君脑子嗡的一声,不敢动了,后腰像被点了把火,沿着后背四处乱串。
在一片灼热中,他听见皇帝低沉的声音。
陆子君脑子又是嗡的一声。
三个字!
皇帝自主说了三个字!
如此突飞猛进,效果堪比伦敦的心理医生。
自己到底干了什么?皇帝会不会要他负责?!
“高数.”陆竞珩又问了一遍,“学吗?”
“要,要,要。”陆子君慌忙回过神,手忙脚乱地穿衣服。
整个白天,陆子君都贴着陆竞珩,盯着高数题。
皇帝是好皇帝,讲题精准,三言两语直击重点。
皇帝也是可怕的皇帝,他的语言能力进化了!能说五六个字的短句!
自己到底对皇帝做了什么?陆子君想破脑袋也没答案。
高数公式在耳朵里进进出出,勉强在脑子里占个角落。一直到所有模拟题讲完,陆子君依旧是在半宕机状态,脑子里只有皇帝,被自己干了坏事的皇帝。
“听懂了吗?”陆竞珩喝了口水,声音平稳。
一整天,小粉毛魂游天外。随机抽查的基础公式,一大半答不上。陆竞珩甚至额外给了小粉毛半小时死记硬背,结果那张脸依旧是懵的。
“在听?”陆竞珩又问。
"好像——"陆子君回答得含含糊糊。
“算了,突击大题。”陆竞珩将标记好的讲义推到他面前,语句简短有力,已是极限。
可陆子君还是一副灵魂出窍的模样。
陆竞珩决定放弃。小粉毛大概酒精还没代谢干净,脑子一团浆糊。
“还有问题?”他问。
只见陆子君抬起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狠狠眨了眨,鼓起勇气:“小陆董…昨晚…我对你…做了什么吗?”
哦?全忘了?陆竞珩细细审视着他,眼神探究,那惶恐不安,不像装的。
“你说呢?”他再次试探。
“我…我真不记得了!”陆子君哭丧着脸,“小陆董,你现在能说这么多字,是不是我,做了什么特别的事?”
陆竞珩压低音量,扫了他一眼,别有意味地回答。
“一整瓶威士忌。”
“喝光了。”
“然后呢?”陆子君声音发颤,追问道。
“然后,”陆竞珩微微倾身,盯着小粉毛瞬间涨红的脸,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你亲了我。”
立刻,小粉毛脸色姹紫嫣红起来。
陆竞珩一时分不清此时的心境,到底是快乐,还是非常快乐。
“啊——!”陆子君短促地抽气,“那…那肩膀呢?!肩膀的伤…怎么来的?!”
“亲得太急。”
“太用力。”
陆子君一声凄厉的哀嚎,立刻用手捂住脸,他从手指头缝里观察着皇帝的脸色——
眼尾有点弯,陆子君第一次看到陆竞珩在笑,愈发显得肩上的咬伤不真切。
他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越快越好。
“我…我回学校!高数还得突击!”陆子君语无伦次,“你肩上的伤,我去校医开点药,明天在送来给你。”
“好,我送你。”陆竞珩控制住语速,淡淡道。
宾利车隔声很好,很安静。
陆子君却被自己声如擂鼓的心跳吵得不行,他甚至不敢看驾驶座上的陆竞珩,一路上偏着头看车窗外,他扭脸看向窗外,只留给陆竞珩一个紧绷的后脑勺。
可老天显然没打算放过他,车刚启动,村长的电话就追到了陆竞珩手机上。
“小的,在干嘛?”
“开车。”
“陆建华那并购牌照,今天批了,快得出奇。”
“知道,张厅来过。”陆竞珩语调平稳。
电话那头陷入一片沉默,连村骂都没有。
“你跟子君在一块儿?说话这么利索?”
“是。”
“村、村长好…”陆子君结结巴巴地插话。
“干什么亏心事了?结巴什么?”村长瞬间警觉。
哎!村长要知道自己强吻了陆竞珩…助学金会不会泡汤?
“学一天高数…累的。”陆子君挤出软绵绵的气音,“后天考试。”
“哦?那正好,”村长拍板,“考完跟小的一起回村,今年要送神,全族都要回来,小的要起卦定日子,你得协助下。”
陆子君刚闭上眼,又惊恐地瞪圆。
“好的!”他立刻元气满地回答,生怕泄露一丝心虚,被村长发现。
第34章
陆子君的血条,在那声元气满满的“好的”后,完全被清空。
回寝室后他又浑浑噩噩地睡了一整天,再睁眼时,窗外已是夜色沉沉。
紧接着,他熬了个通宵,强撑着眼皮狂背那十几张模拟卷里的重点,除了陆竞珩划的,陈奕也贡献了三题,据说百发百中。
陆子君问陈奕,怎么就百发百中了?
陈奕说,他在食堂蹲守到高数老师,拿着卷子一顿问,老师随意答的都跳过,这三题老师讲得唾沫横飞,一定会考。
陆子君大悟,恨不得当场给陈奕磕一个。临考前一小时,他便抓着那几道救命稻草翻来覆去地啃。
但他严重低估了那瓶洋酒的余威。宿醉一天过去,脑袋里依旧像塞满了棉花,轻飘又混沌,背书的效率直线跌停。
手机屏幕在桌面上突然亮起,发出一声清晰的“滴滴”。
是银行短信:【工资收入】13000.00元
比合同上的数字多!
陆子君的困倦瞬间蒸发,意外之财如同强效兴奋剂,猛地注入血管,整个人噌地坐直,热血直冲天灵盖。
他手指有些发颤地点开微信,置顶的“LU”下面,只有言简意赅的两个字:
LU:折现。
啊!!
他摔了好几次的二手小红米,已经进入植物机状态,连振动都罢工了。他本打算考完试去淘个二手货,没想到陆竞珩直接把手机钱折现,打进银行卡。
谢谢小陆董!!比心!!
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敲出这行字,发送键几乎要按下去,陆子君却又猛地顿住。
不行,太亲密了。
小陆董,谢谢您的赔偿。
删掉。太生硬。
您破费了,小陆董。
删掉。像在嘲讽。
感谢陆氏集团的员工福利。
删掉。公事公办得不带一点感情。
陆子君删了又写,写了又删,犹豫不决,要怎么回复。
屏幕的光映着他纠结的脸,心跳却莫名其妙地越跳越快。
海岛上那场酒后的吵闹,过去快一个月了,陆竞珩居然还记得兑现。
昨晚…那个酒后的吻…他又会记多久?
算了。
陆子君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决定暂时当只缩头乌龟。
整场考试,不知所云的题目和酒后失态的羞耻感,像两把火,把陆子君架在中间反复炙烤。
笔尖在试卷上划动,脑子里却一片空白与滚烫,人几乎要被这双重煎熬烤透了。
熟透的状态一直持续,直到陆子君陪皇帝去工业园区看地。
场地黄土飞扬,太阳映得人快张不开眼。
陆子君整个人从里到外烤得热烘烘,晕乎乎的,连张厅和陈局热情洋溢的介绍都像隔了层毛玻璃。
直到一只冰凉的大手突然覆上他的额头。那冷意激得陆子君猛地一哆嗦,混沌的思绪瞬间被刺穿。
大夏天,陆竞珩的手怎么这么凉?
“发烧了?”皇帝低沉的声音近在咫尺。
“有吗?”陆子君下意识地摸摸自己滚烫的脸颊。
“是不是中暑了?”一旁的张厅关切地探头,“太阳太毒了,不然让小陆直接去看看医生?”
“应该是期末考,通宵背题上火了。”陆子君回答。
“小陆还在读书啊?”陈局笑起来,“我儿子这几天也是背书背得没日没夜。”
“嗯,马上大二。”陆子君回答。
“我儿子也马上大二,改天介绍你们认识认识。”陈局乐呵呵道。
不用介绍,已经认识了,还很熟,陆子君心里暗暗回答着,扫了陆竞珩一眼。
陈奕是陈局儿子这事,皇帝没表态,陆子君也不敢吭声,他哼哼两声,说还是得去趟医院,就把这件事混了过去。
十八岁的陆子君像是铁打的,等宾利从尘土飞扬的工业园区开到市医院门口,高烧已经退了大半。他赖在座位上不想动,陆竞珩也没催他,默许了。
两人回到酒店时,村长正悠闲地坐在行政酒廊里品茶,显然是在等他们。
在总统套溜达一圈后,村长看了看主卧,又往次卧去,两个卧室的床品都铺得整齐,没一点人气。
“嗯,”村长点点头,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满意,“一人住一间,挺好。”
陆子君也很满意,因为酒后放荡的原因,他最近看到皇帝的脸都会紧张,从宿舍搬过来时,他直接给自己安排次卧。
“小的,你都回晋港了,回村里住?我那里够大的。”村长提议道。
“人杂。”陆竞珩冷淡地吐出两个字,答案完全在陆子君预料之中。
“地看得怎么样?”村长也不坚持,转回正事。
“一般。”陆竞珩的回答依旧简短。
“园区好的地块早就被人拿走了,”陆子君适时接过话头,把陆竞珩对张厅说过的话复述出来,“小陆董觉得剩下的位置都不太行,后期缺乏扩展生产线的空间。”
“不太行,就换个地方。”村长很干脆,“内陆城市货运距离比晋港有优势。”
“张厅提了个方案,”陆子君接着补充,“如果园区内没有合适的,可以考虑附近村庄配合拆迁。”
“哦?”村长笑起来,目光转向陆子君,“子君,你这小秘书做得挺称职啊。那你感觉呢?那块地怎么样?”
“我啊?”陆子君打了个哈哈,熟练地转移话题,“我就感觉太热了,头晕,得喝点凉茶。”跟着陆竞珩这段时间,他早学会了什么该说,什么点到即止。
陆竞珩考虑把汽车生产线放在晋港,张厅承诺的牌照支持是关键,但牌照申请人却是陆建华——这背后的关系,陆子君没看透。
他只能如实汇报现场情况,皇帝真正的盘算,不是他能代言的。
“再看看。”陆竞珩给了个模糊的答案,走到客厅沙发坐下。
陆子君立刻跟着坐到他旁边,手臂一伸,很自然地就要去捞陆竞珩的胳膊。
“小的,你现在也能说好几个字了,在我面前,你们就别贴了。”村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眉头紧锁。
“我看不得你俩跟谈恋爱似的贴一起,陆家长孙,要有陆家长孙的样子。”
陆竞珩没说话,只是撩起眼皮,看了村长一眼,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你慢慢说,”村长仿佛没接收到那目光里的意味,自顾自地开始在口袋里摸索打火机,“新工厂线到底怎么说?陆建华那边并购牌照都快到手了。”
金属打火机盖发出“叮”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套房里格外清晰。
陆子君慌忙冲着村长使眼色,暗示他这是个无烟房,可村长根本不理,我行我素地点了起来。
“别抽。”陆竞珩皱眉。
“自家酒店怕什么,”村长不以为然,“叫他们做去味就是了。你赶紧说说,到底怎么想的?”
“没想。”
“没想什么?”
“牌照。”
“牌照怎么样?”
“我父亲。”
“陆建华他怎么样?”
“爱怎”
“碍着谁啦?陆建华挡了谁的路了?”村长提高了音量。
“样怎样。”
“什么?!”村长不耐烦地站起来,烟灰簌簌抖落,“你老母的,说什么呢!”
“小陆董说,”陆子君立刻接上,语速飞快地翻译,“他的父亲陆建华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并购牌照的事情随便他,不必多问。”
村长手一挥:“贴上,赶紧的。”
陆子君立刻挪到陆竞珩身边,把他的胳膊抱在胸前,两人手臂相贴处,温度瞬间升高。
“说吧。”村长扫了两人一眼,视线放向窗外。
“子君,说过的。”陆竞珩的声音平稳响起,清晰地传进紧贴着他的陆子君耳中,“新厂,就定晋港。”
“那霍氏的发动机厂你还收吗?”村长眉头拧成了疙瘩。
“再看。”
陆子君听得心头一紧,眉头也跟着皱起。
不收霍氏了?海岛那晚,皇帝明明说过那工厂总会到手的。
“那你好好想,”村长隔着袅袅升起的烟雾提醒,语气意味深长,“过阵子送神,霍家也会派人过来参加。”
陆竞珩没理他,直接抬手,在弥漫的烟雾前挥了挥,随即站起身。
他几步走到村长面前,没有任何预兆,一把掐住村长夹着的香烟,狠狠摁灭在茶几上的水晶杯里。
烟头发出“嗤”一声轻响,彻底熄灭。
与此同时,客房大门被推开,酒店管家恭敬地侧身,一位穿着白大褂、提着药箱的医生走了进来。
“陆老,您哪里不舒服?”管家关切地看向村长。
陆竞珩甩掉指尖沾上的些许烟灰,目光转向陆子君:“是子君。”
***
陆子君果然是铁打的体质。医生只留下一盒板蓝根就走了,诊断是睡眠不足、虚火上浮。
放假的日子,陆子君却比在学校还忙。几乎每天一早就要起床,跟着陆竞珩去陆氏总部上班。
总部坐落在晋港寸土寸金的CBD核心区,从酒店过去,车程至少要半个小时,遇上早高峰堵车,时间更是成倍拉长。
这天,陆子君学校有事要处理,直接从学校坐地铁去了公司。等他抵达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里面空无一人,冷气开得很足。他低头翻看新买的小红米,才注意到微信上有个未读红点。
LU:堵车,你直接去会议室,村长在楼下,马上就到。
陆无敌:好的。
会议室门敞开着,陆子君在走廊都能听到会议室里高管们的嗡嗡讨论声,在他踏进会议室门的一瞬,所有声音瞬间消失,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快步走过厚地毯时发出的沉闷脚步声。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
陆子君目不斜视,径直走向主席位左侧——那是他的固定座位,正对着集团副董事长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副董事长是村里的元老,老陆董葬礼时,站的是首排家属位,地位不言而喻。
“小陆秘书,董事长呢?”副董事长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
“哦,他堵车,要稍微晚点到,村长马上就来了。”陆子君解释。
“你以后安排车子要提早点,堵车的时间也要预估上。”会议室那头一名中年高管率先发难。陆竞珩没到,会议室重新热闹起来,抱怨晋港交通的、教陆子君如何预估时间的,七嘴八舌。
陆子君脸上堆着笑,对着满屋子前辈的建议频频点头,照单全收。虽然安排陆竞珩行程的人根本不是自己,是董事长的秘书办公室。
可建议实在太多,他听得耳朵麻木,只得低头看向面前的文件,假装翻来覆去地读着。
今天的议题是新厂的选址,除了晋港,还有几个物流枢纽城市,沿海,内陆都有。
“听说陆董去看了晋港的工业园区?”副董事长低沉的声音响起,目标明确地指向陆子君。
“是的。”陆子君抬起头。
“那他什么意见?”副董追问,目色严厉。
“不太清楚,但是园区剩下的土地,只够一期厂房,后期要扩容确实困难。”陆子君谨慎地避开对方视线,看着文件回答,上面写得挺清楚的,他不懂为什么副董还要再问一次。
“一点表示都没有?”副董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
陆子君知道陆竞珩要定厂晋港,可明显高管和董事会都还不清楚情况,估计这件事只有自己,村长,还有陆竞珩本人,三个人知道。
但皇帝自己没有对外宣布,陆子君肯定不能往外说的。
面对副董的追问,他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陆董,抱歉,我是真不知道小陆董具体怎么想。”
“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要定晋港,还是不知道他新厂要定哪里?”董事会另一位元老立刻接口。
问题像把双刃剑,无论怎么答都是错。
老人家在套话。
回答知道,定厂晋港的事就暴露了;回答不知道,说明陆竞珩对晋港的工业园区不满意,肯定不会选晋港,这又与陆竞珩的决定完全相反。
陆子君喝了口水,除了冲着老人笑笑,他连口都不开了。
“你别光笑,”那元老见他沉默,语气更不客气,“暑假这批实习生里,就你开口要的补贴最高,有些正式员工都没你拿得多!怎么?跟着陆董半天,连他一个脸色都读不懂?”
陆子君听得人都麻了,他开的是行情价,多一个零是陆竞珩自己加的,怎么就传成是开口要的呢?
“额,陆老,”他强迫自己放下水杯,收起所有表情,声音干涩,“补贴的事,我真的不清楚。以后我会多留意建厂的进展。”
管他的,先忽悠了,陆子君低头看看时间,十分钟过去了,村长怎么还没到。
“以后留意?新厂都不建在晋港了,你留意什么?”副董是商场老鸟,一听就知道陆子君是在乱哄人,“你之前就应该留意陆竞珩的想法。”
“好的,谢谢提醒,”陆子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诚恳,“小陆董很快就到了,他的想法还是让他自己说吧。”
“Walaangbasura.(没用的垃圾货色。)”副董脸色铁青,低声甩出一句菲语脏话。
那脏话陆子君太熟悉了,海岛水手钓上不能吃的杂鱼时,骂的就是这句。
陆子君倏地抬起头,迎向副董那双充满鄙夷眼睛,清晰平稳的菲语脱口而出:
“Salamat.Sisikapinkongmagbago.(谢谢,我会改正。)”
整个会议室重新陷入安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子君和面色骤变的副董身上。
第35章
陆家上一代老人,多在菲国开拓过版图,会菲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年轻一代会说菲语的罕见,菲国官方语言是英语,菲语则是小语种中的小语种。
更何况陆子君只是个刚上大一的资助生,上大学前,他连晋港市都没出过,这口流利的菲语从哪儿冒出来的?会议室里,惊疑不定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视。
同样觉得惊讶的,还有躲在会议室门外的村长。他像个影子一样贴着门框,饶有兴致地观察着里面的小风波。
陆子君当替手这两三个月,依旧是一副温和好脾气,骨子里却悄然长出了硬翅,刚才那句清晰冷静的菲语回击,恍惚间竟透出一丝陆竞珩卸人脸面的冷硬味道。
村长想看看这小子接下来怎么接招,便默不作声地继续旁观。只是看着看着,忽然感觉眼前的光线一暗。
他下意识抬头——陆竞珩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立在身后,将走廊的灯光遮得严严实实。
村长赶紧竖起食指贴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朝会议室里努了努嘴,示意陆竞珩一起看戏。
会议室里,气氛紧绷。
副董显然被彻底激怒,菲语连珠炮似的倾泻而出,语速快得惊人,杀伤力十足。
能听懂菲语的几位陆家元老,脸上挂着心照不宣的微妙神色,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角斗。听不懂的年轻高管们,则努力维持着严肃的表情,配合着副董铁青的脸色。
陆子君听得脑子嗡嗡嗡,他的菲语仅限于浮潜坐船点菜钓鱼,出了海岛统统都不行。
副董在骂什么,他是一句都听不懂,但很明显副董快气死了,鼻孔张得有平时两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