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竞珩听着村长的咆哮,莫名觉得耳熟。
陆子君也没少这样骂过他,所以小粉毛哭是因为委屈?
他低头看向身边垂头丧气的人,眼眶通红浮肿,抬手要搽去小粉毛满脸的泪痕,却被对方头一偏,躲开了。
村长仍跟机关枪一样扫着:“子君性子软,好脾气,由着你胡闹了大半年!一声不吭的!这像话吗?!”
陆竞珩一听村长的口气,就知道相比发现两人谈恋爱,老人更心疼陆子君好好一个孩子,被他带坏,吃亏。
带坏了吗?
陆竞珩静静站着听训,若有所思。
“我,我,村长,你听我说。”陆子君在村长的怒斥中小声插话。
村长停下怒骂,痛心疾首地看着陆子君。“子君,你说,喜欢什么,我给你买。”
“其实,我有时候,是会生气的。”陆子君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村长蓦地一怔:“你还会生气?”
“我生过好几次气呢。”陆子君有些不好意思。
“这畜生这么混账,你生气也正常!”村长立刻声援。
“我不光生气,”陆子君又开始陷入忏悔,声音越来越低,“我还打过小陆董……”
“上次他腰上那处伤,就是我踢的。”
村长顿时瞠目结舌:“什么?他那腰伤是你踢的?被桌角撞的那次?”
陆子君被村长惊愕的眼神盯得垂下眼,低声补充。
“是我没控制好力道,他惹我生气,我就,就踢了一下。真的只是一时失,失脚。”
“子君脚劲比你大。”陆竞珩平静地看着村长。
“这也没什么,兔子急了也会咬人。”村长宽慰道,也不知在宽慰谁。
“我还扇过他一巴掌,在菲国。”陆子君又补充,声音不大。
“啊?”村长一副五雷轰顶的表情。
陆竞珩补上一刀:“子君还当面骂我。”
“他骂什么?”
“你老母的。”
沉默。
三人在缭绕的香火中沉默。
“虎父无犬子,叔公。”陆竞珩面无波澜地下了结论。
村长脸色千变万化,手一挥:“你老母的,翅膀硬了,管不动了,爱干嘛干嘛去吧。”
啊?爱干嘛干嘛?村长这是同意了?
这样是可以的吗?那开枝散叶呢?陆子君目瞪口呆地看向村长。
“你有什么要说的?”村长被瞪的不耐烦。
“说什么?你们关着门在商议什么?”六万老太太带着怒意,殿门猛的被推开的巨大声响,一下把陆子君拉回现实。
只见老太太手中拎着昌迪加尔椅的木条,脸色铁青。
“是什么事?谁又砸了我的椅子?!”她目光如刀扫过面前的三个男人,视线扫过陆子君脸上时,语气骤然一转,
“哎呀,小粉毛,怎么都哭成单眼皮了?谁欺负你了?”
“没有的,姑婆,”陆子君慌忙摇头,“我只是,和村长随便聊聊。”
老太太根本不信,锐利的视线转向村长,满脸怀疑。
“到底怎么回事?你门一关,外面就闹起来了,要不是小的挡在前头,广场的仪式都没人理了,都要来吃瓜。”
“我和子君说,要收他做干儿子。”村长沉声开口,面不改色,“他一时情绪激动。”
“你和他说啦?刚好这次分支都回国,给大家认识认识,好事啊。给娘娘拜拜了吗?多子多福呢。”老太太除了打麻将时算得精,其他时候都是和稀泥的态度,村长开口她便不会再多问。
立刻,老太太把手中的木条一拍,将陆子君拖到身边,“乖,小粉毛,你告诉我,椅子是谁弄坏的,是你的干爹?还是你的干侄子?”
陆子君傻了眼。
干!侄!子!
所以,从现在起皇帝要喊他叔叔?
姻缘娘娘,救命了。
**
陆子君跟着村长站回庙前广场时,立刻迎来的是陆建华的嘲讽。
大概是拿到收购核准牌照的缘故,陆建华最近一副老树回春的状态,眼尾的鱼尾纹都紧绷不少,扎后脑的马尾位置也比平时略高。
“二叔,什么事还能非要关上娘娘庙门说?”陆建华瞟了眼陆子君,“难道是竞珩要当爹了?这粉毛他要生了?”
“闭上你的狗嘴。”村长骂道。
“怎么?我要当爷爷了,二叔不替我高兴吗?”陆建华一拍脑袋,阴阳怪气道,“哎呦,我给忘了,粉毛是个男孩儿。”
陆子君听得直犯恶心,但也不好反驳。
只见陆竞珩走到村长面前,面色阴沉地看挡到两人身前,开口道:“想当爷爷,让你那群私生子去生,想生多少随你。看看信托基金那点分红够不够养。”
陆建华的气势顿时矮了半截,却仍强撑着反驳:“别以为自己多了不起。要不是那群老的们护着,你能站上这个位置?”
他大声嚷嚷着:“要不是为了给你过生日,你哥也不会死。他若还在,这个位置轮得到你?”
话音落下,本还探头探脑地吃瓜的亲朋,马上纷纷移开视线,假装忙碌,却无一不竖起耳朵。
“你真以为这些老家伙围着你转是看中你的能力?他们看的不过是你外公的面子。”
“是吗?”陆竞珩面色不善地上前一步,“要不位置让你?”
陆建华顿时语塞。家主之位他自然不敢真接,身后几位长辈正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但面子不能丢,他维持着音调:“有什么不敢?就算不坐这个位置,我也能拿到你最想要的东西。”
陆建华讥诮道:“霍氏的发动机工厂很快就会易主,只可惜主人不是你,没有拿到霍氏的专利,你在晋港新建的工厂,也不过是个赔钱组装车间。”
“哦?”陆竞珩猛地逼近。
他抬手,在众人的余光中拍拍陆建华的脸颊,不轻不重。
啪一下,啪两下。
“你还有这本事?工厂能真能在你手里?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你什么意思?”陆建华一把抓路陆竞珩的手臂。
“就是字面的意思。”陆竞珩冷着声调回答,转身手一勾,搭上陆子君的肩,上了宾利。
第55章
父子把反目成仇搬上台面,闹得仪式不得不草草结束,村长气得把两人都赶出广场,去哪都行,离村子越远越好。
陆建华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嬉笑着跳上那辆扎眼的法拉利扬长而去。
陆竞珩则面无表情地搂过陆子君的肩,将人带进宾利后座,却并不吩咐目的地,司机只得沿着陆家村外围沿海公路一圈接一圈地绕。
陆子君沉默地坐在宾利后座,与陆竞珩之间隔着一道若有若无的距离,他摸不清村长对他们关系的真实态度,但就刚刚村长发火的架势,让他觉得仪式上道士手中的那把宝剑,下一秒就可能劈到自己身上。
窗外的风景不知重复了多少遍,陆竞珩终于开口,语气似乎还残留着与陆建华对峙时的冰冷。
“叔公,说了什么?”
陆子君不假思索地低声回答:“他说我糊涂。”
“你自己觉得呢?”
“我不知道。”
“没关系,”陆竞珩的语气缓了下来,侧头看他,“你可以慢慢想。我可以等。”
这回应有些出乎陆子君的意料。他原本以为皇帝今日与村长的冲突,是因为执意要将两人的关系公之于众,但看来并非如此。
“想要陆氏董事长这个位置的人,远不止我父亲一个。”
陆子君悄然扫了一眼身边人。陆竞珩很少用父亲这个词。
“所以,选择站在我这边,你要面对的压力,除了来自他,还会来自其他人。”陆竞珩的目光温和地落在陆子君脸上,“我可以等,等你再长大一些。”
“长大?”陆子君没太懂陆竞珩的意思,“是要到二十岁法定结婚年龄吗?”
话一出口陆子君就后悔了,他只觉得自己在犯蠢,耳廓立刻热了起来。
只见皇帝低笑着,降下与驾驶室的隔板,他双手一伸,稳稳握住陆子君的腰,稍一用力便将人带到自己身边。
“宝贝。”
陆子君垂下眼,耳廓的热度蔓延到眼皮,他喜欢这个称呼,却又总是觉得羞耻。
“如果你愿意,我们马上就可以飞拉斯维加斯结婚登记。”陆竞珩的声音低沉,落在陆子君耳里却缥缈得像一个不真实的梦。
皇帝在说什么?结婚登记?
“但我更想要的,是你真正地长大。”陆竞珩继续道,指尖无意识地在他腰侧轻轻摩挲,“所以我让你学管账,从一份到三份,甚至默许你和韩书礼接触,去学财务管理。”
“我找他确实是单纯地学习啊。”陆子君小声辩解,呼吸却因腰间的触感有些乱。
““我信你。”陆竞珩眸色深沉而温柔,“所以,现在陆氏由我接手,以后,管理的工作同样需要你来协助。”
陆子君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
皇帝到底在说什么?要他协助管理陆氏?
“村,村长那边,那边,哎,那个。”他语无伦次,思绪乱成一团。
陆竞珩笑出声:“怎么还喊村长?不该叫干爹了吗?”
“我以为,村长是说笑的。”
“爷爷葬礼那天他就说了,等忙完葬礼,要收你做干儿子。”
“可村长说你不同意。”
陆竞珩的笑意逐渐放大,“是不同意。”
不同意还说这些做什么?陆子君侧过脸瞥他。
日光透过车窗,落在陆竞珩肩上,他微微倾身,压低的声音带着温热的气息:“我不想你当我叔叔。”
陆子君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漾开笑,面上又佯装严肃:“大胆!快叫叔叔。”
陆竞珩弯起眼,手上稍稍用力,示意他靠近,陆子君顺从地贴过去,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熟悉的男声低沉而清晰地钻进心里:
“要当老婆的。”
要命了。
陆子君俯下身,捂住耳朵,把人埋在座位里。
不能再听了。
脸都要烫没了。
**
让陆子君脸烫到不行的事,远不止这一桩。
随着送王船仪式日渐临近,陆氏海外各分支族人陆续归国。村长逢人便拉着介绍新认的干儿子,于是短短几天内,陆子君突然多出了一大家子干亲,从干叔公到干侄孙,年龄横跨数代,足迹遍布全球。他甚至从几位干叔公手中收到了沉甸甸的大红包,重得将他本就七上八下的心,直接拱上了天。
成为村长干儿子这件事,对陆子君来说,同皇帝那句突如其来的结婚言论一样,令他不知所措。
他想不明白村长为什么偏偏选中自己。若只是想要有人养老送终,以老人的财力,愿意排队照顾他的人能一路排到月球,可为什么一定得是他?
难道是因为自己和陆竞珩在一起?可早在他们相遇之前,村长就已经提过这事。即便后来因为撞破两人亲密而气得不行,老人也从未改过主意。
这件事情陆子君问过陆竞珩,怎么开枝散叶这件事,突然就从村长口中销声匿迹了?陆竞珩解释,那不过是村长的口癖,就同你老母一样,随口说说。
按辈分,村长现在是陆家村老人里最大的,他是一个枝芽都没长,也不妨碍他把底下小辈骂得服服帖帖。
陆子君听完琢磨半天,似乎有些道理,口癖罢了,那皇帝的结婚言论呢?是不是也是口癖而已?
二百周年的送王船仪式比往年更为隆重,庙前广场上,香烟如云海翻涌,上百张朱漆八仙桌列阵铺开,全猪全羊帝王蟹龙虾,在金元宝的包围下堆积成山。
林涵也被临时从北京调了回来,因为之前在菲国海岛接待霍氏时表现不错,被村长记住了名字。
他整个暑假都在晋港郊区的陆氏实验室实习,与陆子君住的酒店十万八千米,公车三个小时都到不了。两人一个忙实验,一个忙着学习财务管理,除了在学校附近的汉堡店吃过顿午饭,就没空再见面。
现在,两人终于在堆成座小山的供品台前碰头。林涵穿着工作人员统一的大红的POLO衫,而陆子君则是一身代表陆氏主支的月白色中式礼衫,腰上扎着红绸,寓意是外家入门。
林涵眼睛一亮,弯起嘴角,开口第一句就是:“苟富贵,勿相忘。”
陆子君听得要晕过去了,“就是老人家一片心意,挂个名罢。不然我收到的干儿子红包,分你一个?”
林涵大笑起来:“红包就免了,先把你破手机换了,不然找你开黑老卡。”
“那得等我回去数数,违约金凑够没。那手机才买没多久,换了多浪费。”陆子君撇嘴。
“你现在都是干儿子了,还担心什么违约金啊?直接和村长提不行吗?”林涵的做事风格,与他理工科学霸的身份完全吻合,只有一根线,笔直笔直的。
“可陆氏的主业全是机械工程类啊。”陆子君四下张望着,见一时没事要忙,便拉着林涵,躲到广场角落的茶水亭。
“机械类那是一线,管理层也有其他专业。”林涵递了杯茶水给陆子君,神秘兮兮地凑近,压低声音:“你不是和小陆董一起了,还帮忙着管账?”
“对啊。”
“我们实验室的女工程师分析,这是准老板娘的意思。”
“他们怎么知道我管账的事?”
“我不知道啊,但是工厂里不少人都说,说你从吉祥物,升级到账房先生。”
“别跟着人家乱八卦,我跟你一样是实习生啊,有合同的。”
“哦?那难道是实习炮友?你这恋爱谈得这么前卫?”
陆子君不行了,相对之前他告诉林涵,自己和小陆董谈恋爱,学霸的淡定表现,这都是什么鬼话?
“不是啊,我们也没做什么……”他声音越来越小,“但这事怎说,哎,试一试,谈恋爱,试试。”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这是多巴胺与去甲肾上腺素共同作用决定的客观现象。”林涵一脸严肃,“就跟你俩贴一块久了,体内激素会促使你们擦枪走火一样,控制不了,也试不了。”
“可我总觉得不自然,毕竟是两个男的,法律也不支持,说明多少是有点问题?”陆子君把憋了好几天的心事一口气倒出来,稍稍松了口气。
而林涵眼神古怪地看他:“你书都读哪去了?这只是一种正常的生理现象,好多国家都立法通过同性婚姻了。”
“哪国?拉斯维加斯吗?”
“拉斯维加斯据说是流程简单,其他的新国,欧洲那些好几个国家都有的,法律保护的。”
陆子君被林涵说得一愣一愣的,心底某个地方却微微松动。
学霸说的,好像确实有道理。
“晚点忙完,我帮你查查,怎么也得用法律保护下你的合法权益。”林涵一口气喝光手中的茶水,“我们换个地方休息吧,我怎么老感觉亭子里有些人总盯着我俩看啊。”
“不知道,我也有感觉。”陆子君压低声音,“而且好像都是年轻人。”
“莫非他们在妒忌你?”林涵来了句。
“不至于,我又不是第一次参加这种仪式。”陆子君摇摇头,“这类场合总免不了有人背后议论,不理就是了。”
他朝远处那个总是望向他的年轻男人笑了笑,那人他认得,是陆竞珩的一位表亲,之前在村里帮忙时常打照面。
谁知这一笑,对方竟径直朝他快步走来。
“小陆,你看看这个吧。”小哥神色复杂地将手机塞到陆子君面前,快速转发了一个文件,“赶紧让叔公想想办法。”
那是一个PDF文件,封面赫然是陆子君粉发的身影,血红的宋体大字标着他的学校、专业、学号乃至宿舍门牌号,下方是一行触目惊心的标题:
粉发海王陆子君的糜烂私生活!!!
内容洋洋洒洒几十页,分成五个小标题,图文并茂地描述了陆子君如何凭借色相上位,周旋于多个男人之间,私生活糜烂堕落。
PDF写道陆子君利用资助生身份,从高中就不甘沉寂地找目标,整日到陆家村帮忙找机会,之后故意染粉红头发参加葬礼博出位,勾引陆竞珩,与陆竞珩在京市同居期间,竟还背着他与林涵出入gay吧放纵,在酒吧容人随意搂抱。回到晋港后,又时常与韩书礼晚间约会,同陈奕及其父亲纠缠不清,甚至在对方家中过夜。
每个标题狗血直接,配的图却一一对应,他在京市笑着挽陆竞珩站在TOMFORD店前的照片、在Gay吧被叶然然搂着的抓拍、与韩书礼在高档餐厅几乎头碰头吃饭,与陈奕父亲同坐一台帕萨特出行……
最后一行大字直指村长姓名,要求老人看清陆子君真面目,别最后也被爬上了床。
陆子君的微信小红点数字直线飙升着,陈奕的微信直接跳出屏幕:“我靠,子君,你看了那个PDF了吗,我爸也被人举报了,你和我爸坐在帕萨特后座的偷拍,到底是谁拍的啊?”
第56章
陆子君拿着手机,全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无论如何他都想不到,竟然有人用如此恶毒的方式编排出这么一幕戏。
照片都是偷拍的,从陆竞珩押着他上飞机,出入京市起,那人便一路尾随,暗中记录他的一举一动。
陆子君点开PDF又关上,再点开,想要再看看其中是否有作假的瑕疵,可身子却抗拒着大脑的命令,不愿再多看手机一眼。
几乎同时,林涵的手机也震了起来。
关系好的资助生转发来同一个PDF,至于文件的源头在哪,对方也说不清,只是含糊地说,好像每个人都在传,但没人敢直接发给子君。
“我看看,你先坐下。”林涵按下浑身发颤的陆子君,找了张凳子,让他靠着墙坐下,自己则迅速滑动屏幕,仔细翻看PDF内容。
“照片的时间地点都对得上,但内容其实挺日常,如果不搭配带节奏的文字,单看照片根本说明不了什么,都是正常往来。除了第一张,你和小陆总勾手站在商场门口,确实亲近。”
“对方应该是冲着小陆总来的。在你和小陆董去京市之前的照片,有些根本不算偷拍,我们在福利院宣传栏上都见过的。”
陆子君听着林涵分析得头头是道,呼吸稍缓,他强迫自己又看了一遍文件,指尖仍止不住地轻颤。
“你该主动把这事告诉小陆总。”林涵提醒他。
陆子君声音有气无力:“我在想该怎么开口,也许不用我发,这东西已经传到他那儿了。”
正说着,报信小哥默默递过来两杯冰茶,林涵道了声谢,接过来一饮而尽。
“谁吃了豹子胆敢,敢造谣我哥被骗色?子君,你最好赶紧先跟村长通个气。”小哥压低声音插话,“这明显是不乐意你入我们陆家,叔公无儿无女,一把年纪收了你做干儿子,眼红的人一片片,污蔑你呢。”
两个完全不同的判断,让陆子君心里越发混乱,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泡过水的乱麻,沉甸甸又理不清;最终他还是摸索出手机,拨通了陆竞珩的电话。
正在通话中。
陆子君等了会儿,再拨,还是占线。
他叹了口气,茫然坐在茶水亭角落,手里那杯冰茶的凉意从掌心渗入皮肤,顺着胳膊一路冷进心里。
庙前喧闹的人群,金纸叠成的元宝在阳光下熠熠闪光,刺得他眼睛生疼。陆子君实在想不通,自己到底触碰了谁的利益,竟让对方摆出要将他彻底摧毁的架势,不仅如此,连他身边的人也要一起拖下水,甚至连陈奕的父亲都举报了。
实在是太阴毒。
陆子君无力地盯着远处的天王庙,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陆竞珩回电了。
“宝贝,别慌。”皇帝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我马上到。”
“你已经看到那个PDF了吗?”陆子君鼻子一酸。
“看过了,没事的,你在原地别走,等我。”
陆竞珩平静无波的语调像一剂强心针注入陆子君心里,阳光下堆积如山的金元宝,似乎也不那么刺眼了。
穿着中式礼衫的陆家各支亲同,在供品间祭拜穿梭,若是真的是有人眼红他认村长做干儿子?那个人会不会穿着礼衫躲在广场暗处正嘲笑着自己?
腰上系的红绸忽然变得沉重起来,似乎越勒越紧,憋闷得陆子君快喘不过气,他想了想,解下了缠在腰上的红缎带。
“陆建华那个畜生。”村长苍老又愤怒的声音响彻茶水亭,“子君,小的都和我说了,他那不靠谱的父亲做了个PDF文件,借你在恶心他。”
陆子君惊愕地看了眼村长,又望向林涵,果然学霸分析得没错,对方是冲陆竞珩来的。可陆建华为什么要拿自己开刀?这样真的有用吗?陆竞珩确定没有弄错?
“陆建华那废物浪荡子,干坏事都不懂擦干净,小的两下就找到文件的源头。”村长语速飞快地骂着,“要闹也不看时间,为什么他不能接班,满脑子都自顾自己那点利益,完全不顾大局。”
“子君,你该做什么做什么,别被那些闲言碎语带偏。”村长语气平和,仿佛那PDF根本不存在。
“村长,对不起,我又惹麻烦了。”陆子君低声道歉,本以为村长会气得骂自己一顿,没想到老人如常反应,让陆子君心里更慌了。
“道什么歉?又不是你的错。底下的人去处理了,你们年轻人这些网络的东西我不太懂,但已经交代不要再传播了。陆建华那畜生…我看要不要把他信托的分红再打个折!”
“真是我叔叔做的?他这么闲的?”一直陪在陆子君身边的送信小哥开口问,他五分担心子君,五分好奇PDF来源,在凉亭等半天,终于等来八卦源头。
“真是什么手段都耍得出来,六十岁的人了,还学人家搞什么PDF造谣生事。”村长眉头紧锁,继续骂道,“他妈的能造出什么事?那些照片每张都整整齐齐,衣服都穿得好好的,能说明什么?完全是凭空捏造,我看了都替他害臊。”
陆子君没想到村长的反应如此纹丝不动的,整件事情里,仿佛只有他一个人在这场风波中不知所措。
“子君,以后要面对这样的事情还多着呢。”村长看着他,语气沉着,“眼红你的人、眼红陆竞珩人,一抓一大把,你要早点习惯。
“还有这种爱听八卦的,”村长脚一抬,往送信小哥小腿踢去:“你老母的,干活去,在这里接口水啊。”
很快,熟悉的黑色宾利停在庙前广场的柏油路旁。
陆子君看着陆竞珩从驾驶座下车,一身剪裁精良的白衬衫与黑色西裤,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与周围身着中式礼服的人群格格不入。
显然,陆竞珩是要参加什么重要的谈判场合。
“处理好了?”陆竞珩刚走近,村长便开口问道。
“嗯。”
“陆建华人呢?”
“派人去他公寓了。”
“怪不得今天连仪式都缺席,原来是早有准备,怕挨揍。”村长语气恨恨。
陆竞珩转向陆子君,抬手摸了摸他的粉色的脑袋,“你还好吧?”
陆子君抬手随着他,也摸了摸自己的头,没吭声。
“霍家下午到。”陆竞珩握下陆子君的手,转向村长。
“提前了?”
“嗯。”
村长微微颔首:“子君,你跟竞珩一起去接机,霍老先生你之前在菲国见过,他对你印象很好。”
陆子君仍有些发怔地坐在椅上,直到村长提高声调又唤了一次他的名字,他才蓦地回过神,哦哦地应了两声。
他想起陆竞珩曾经的提醒,选择站在他身边,就注定卷入纷争。
只是没料到冲击来得如此之快,幸好应对及时,PDF并未大规模扩散。
等他彻底缓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经坐在宾利副驾驶座上,手上还捏着那条红绸腰带。
车子正沿滨海公路平稳行驶,窗外是不断向后掠去的繁华城市天际线。
“好些了吗?”身侧传来陆竞珩低沉的询问。
“我没事。”
陆子君轻声回答,目光却仍望着窗外,忽然,一只温热的手伸过来,轻轻覆在他微凉的手背上。
陆竞珩转动方向盘,目光扫过副驾:“回酒店?离陆家村近点。”
“好。”陆子君深深吸了口气,抬手揉了揉脸。
太累了。
他翻开手机,之前那些被散布在社交平台上的PDF内容,还没发酵,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事情解决得飞快,迅速得令人觉得有些不真实。
陆子君忽然想起,更早之前在京市,他也曾在网络上被人讨论过。
“小陆董,”他轻声问,“当时在京市,网络平台上那条关于我的帖子是你让人删的吗?”
驾驶座上的人单手控着方向盘,侧目看了他一眼。
“就是说我是什么,额,翻垃圾桶的粉毛少爷。”陆子君有些不好意思地重复,比起今天这场风波,那个称呼甚至显得有几分可爱。
“是。”
陆子君心口蓦地一暖,收回视线。
陆竞珩就像一座沉默而坚定的大山,始终屹立在他身后。
而自己不过是一棵普通的小树苗,不知是被风携来,还是被鸟衔落,偶然扎根于这片山石之间,竟也就此生长了起来。
他一时不知该感谢这片山峦,还是该感谢那只叫命运的飞鸟。
但无论如何,既然落在这片山峦,他就必须努力生长,终有一天,也要成为能与山并肩的风光。
“那个…”陆子君转向驾驶座。
“陈奕父亲那边的事,我让人去处理了。最近你的银行账户和通讯记录需要配合调查,下次多留心。”
“陆建华一直想在我之前拿下霍家工厂,资金却被我拦在京市出不去,找茬而已。”
陆子君静静注视着身边这个人,现在他还没开口,对方便已经说出了他心中所想。
仿佛两人调换了角色,做嘴替的人,不再是自己,而是陆竞珩。
皇帝自然而然地说出他所想的一切,一字不差。
宾利安静地在酒店大堂门口停下。
“你下午不想去接机,就不去。”陆竞珩开口道。
皇帝又一次说出陆子君的心思。
“小陆董。”陆子君轻唤一声。
“怎么了?”陆竞珩按下手刹。
陆子君解开安全带倾身过去,伸手抚上陆竞珩的脸颊,抬手扣住他的后颈,将人带向自己。
吻主动汹涌而炽热,带着笃定。
陆子君的手滑到陆竞珩腰间,将人更紧地按向自己,隔着衬衫陆子君感受对方加速的心跳。
车外站着门童,见到车内的景象,开门的手伸了又缩。
等陆子君轻喘着坐回副驾,陆竞珩低声笑道:“现在不怕人看了?”
“PDF里不都写了吗?”陆子君弯起眼,迎上他的目光,眼角还带着未褪的红晕,“我就是个勾引陆竞珩的浪荡货色,要看就让他们看个够,怕什么?”
“下去。”陆竞珩眼神一暗,打开车门。
“啊?”陆子君依言下了车,立刻就被皇帝按着头押进电梯。
电梯门刚合上,陆子君便被按在镜面上狠狠吻住。
两人唇齿交缠,呼吸灼热,一路踉跄着跌出电梯,陆子君反手刷开房门,陆竞珩一把将他带进屋内,顺势抵在玄关墙上,西装外套滑落在地。
总统套房还是他们之前离开时的样子,窗帘紧闭,室内一片幽暗。
“宝贝,今天的账我会帮你记下。”陆竞珩把陆子君压在墙上,亲他的耳朵。
“没事的,他怎么也是你的父……”
陆竞珩低头含住那漂亮的海鸥唇,封住了后面的话。
两人耳鬓厮磨,不断地加深给对方的吻,陆子君抬起手,轻轻推开身上的人。
“小陆董。”
“喊我的名字。”
陆子君顿了顿,
“陆竞珩。”
他在幽暗中摸索着,解开了礼衫的第一个纽扣。
“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
“礼衫…”陆子君挣扎地探出床沿,伸手往床下捞了捞。
肩胛骨一阵酥麻,背后的人,双手圈住他的腰,把人拖回身边,带着炙热又覆了上来。
“陆竞珩。”陆子君艰难侧了点身,“你得准备去接霍家了。”
“不去。”
伴着闷闷的回答,一阵冰凉的摩挲后,陆子君人忽而被炙热的坚硬抬起,又重重地在柔软中落下…
……
陆子君全身都被打碎了,没有一处不疼的。
他躺在床上,睁开眼皮都觉得吃力,客房的窗帘盖得严实,头不进一丝天光,完全分不清到底是白天还是黑夜。
意识昏昏沉沉的,身子却飘在云上。
他隐约感知陆竞珩的手摸摸他的额头,又抚过他的脸颊,低声问着要不要喝水,还是吃点什么。
“真的…吃不下了。”陆子君声音黏软,哼唧着回答,他闭上眼,近乎撒娇般地哀求了一声。
陆竞珩听到这回答,把手中原本是要倒给陆子君的冰水一饮而尽。
陆子君一句什么都可以,是真的什么都可以。
而现在,倘若陆子君要他交出命来,陆竞珩想,他也是什么都可以。
纠缠至今,陆竞珩发觉,这段关系里,看似强势的是自己,其实陆子君才是真正握有主动权的那一个。
从最初发现失语症,到后来第一个越界的吻,若陆子君不默许,他一步也不敢逾越。知子莫若父,那PDF说得其实没错,他的确纵容这小粉毛随心所欲,几乎到了百依百顺的地步。
只不过小粉毛性格乖顺,平日里除了守着他那点小钱,和怎么也学不好的机械专业较劲,几乎从不提什么要求。
而陆子君除了和机械专业较劲,偶尔,也会忍不住和陆竞珩较劲。
他在酒店睡了一天一夜,勉强爬起身要参加送神大典,却发现自己的月白礼衫没了,不用问,一定的被皇帝搞坏了。
礼衫都是按每个人的身量定制的,陆子君高挑,裤长是特殊尺寸,陆竞珩没当一回事,说叔公家有备用的,等临场一穿才发现不合身。
“怎么办?裤子短了。”陆子君脚一伸,露出一大截白皙的脚腕
“好看。”陆竞珩说。
“你老母啊,这怎么会好看!”陆子君很气,上次葬礼自己的裤子就是比陆竞珩短一截,现在又是如此。
才骂完,他便看到陆竞珩身后,刚走进客厅的村长,正目瞪口呆看着自己。
“村,村长。”陆子君结巴起来。
“你看。”陆竞珩回头,要村长开眼界。
村长无奈地摆摆手,只当没听见,转开话题:“一会儿念祭文,你身后要跟两个人。除了我,另一个位置是让你姑婆上,还是副董?”
陆竞珩却仍注视着陆子君那段纤细的脚腕,没有应答。他转身上了楼,再下来时手中多了一条黄金蕾丝手链。链身约两指宽,在客厅水晶灯下流转着璀璨的光。
他走近陆子君,单膝触地,握住陆子君的脚踝,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块凸出的骨节。
陆子君呼吸一滞,脚趾微微蜷缩。
黄金链条松垮地环在清瘦的脚腕上,折射着流动的暖金。
陆竞专注地将那细链扣上,握着白皙的脚踝,没有立刻松开。片刻,他抬起眼,目光沉静地看向陆子君。
“这是我母亲的手链,现在是你的了。”
随后,他站起身,转向村长:“叔公,子君和你,同我一起念祭文。”
“这不太好吧。陆子君犹豫道。
“有什么问题?”陆竞珩侧头看他。
“我们还不算公开吧?”陆子君问。
“托陆建华的福,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俩的事了。”村长摇头打断,“昨天刚回来的海外旁支全在打听,连吃饭时,霍老霍绍璋都提起这事。”
“啊?”陆子君呆了,PDF一出,相当于两人的关系昭告天下了。
村长神色严肃:“祭文你可以选择念,或不念,但要想清楚,上台意味着什么。”
“毕竟你们两个都是男孩,说风言风语都是轻的。”
“我知道。”陆子君低头看着脚腕上的蕾丝金链子,脚腕似乎还留着皇帝的手温,令他的心跳个不停。
陆子君抬眼看向陆竞珩,对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回望着他,像在等待,又像在无声地确认什么。
沉默片刻,陆子君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我上。”
再震耳的鞭炮声也压不住广场上人群的议论。
陆子君跟在陆竞珩身后走在最前,村长与他并肩。他一身月白礼衫,腰间红带醒目,人群中格外显眼,瞬间成为全场焦点。
“看,就是他?粉头发的那谁?”
“还能有谁,你看小陆董都把他带上祭台了。”
“外家入门红腰带啊,这是入赘还是娶媳妇啊?”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看就是瞎传!”
“两个男的啊?绝后啊,丢人现眼。”
戏台的锣鼓压不住纷纷议论,礼乐声越大,讨论反而愈传愈开,愈说愈赤裸。
陆子君面不改色,稳步随陆竞珩穿过人群,走向祭台。
他清楚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各式各样——惊诧、羡慕,还有毫不掩饰的排斥。
就在穿过人群的某一刻,陆子君看见陈奕和林涵站在不远处,正朝他比了个鼓劲的手势;看见六万老太太和副董不悦面色地盯着他,还有一样扎着红腰带的王总,弯着眼冲他乐。
而正当陆子君收回视线时,却瞥见陆建华站在人群一侧对着他笑,那老头马尾梳得一天比一天高,手里握着手机,正得意地朝他晃了晃。
陆子君脚步未停,面色平静地转回头,继续向前走去。
该来的,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