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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陆子君与皇帝对视了一眼。

与叶宁宁通话时,陆竞珩的话语确实流畅得听不出任何问题,陆子君欣喜地站到村长身边,轻声催促,"小陆董,你再试试?"

陆竞珩头往后一仰,懒散地靠进沙发里,垂眼瞧着对面紧张的两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声不吭。

“挺好,我本还准备着让子君去把签证办了,等送王船仪式结束,赶紧一起找心理医生,总拖着也不是办法。”村长显然心情极好,转头又对陆子君说,“也省得你难做人,好好一个男孩子,天天跟他搂搂抱抱,像什么样子。”

“不会,不会。”陆子君慌忙打圆场。

“我觉得他很开心,”陆竞珩忽然开口。

“不要你觉得。”村长板起脸,“刚才你摸他头发,人家明明不乐意。”

陆竞珩根本没理会村长的脸色,目光径直落向陆子君,继续说道:“我和子君——”

“明天回陆家村!”陆子君急忙打断他的话,“姑婆说艺术品要进场,得去看看。明天中午……再炖点猪尾汤吧?酒店的厨房终究不如家里慢火细熬的好。”

皇帝语言恢复带来的喜悦,在陆子君这里维持不过三分钟,村长若是知道他和皇帝都快滚到床上去了,估计要被锉骨扬灰。

陆子君抬起眼,用恳求眼神看向陆竞珩,让他别再多说。

陆竞珩沉默地看了他片刻,终究没再开口。

他站起身,径直走向餐桌那盅还在冒热气的猪尾汤。

村长前脚刚离开酒店,陆竞珩后脚就把人抓来算账。

“不乐意?”他朝陆子君晃了晃手里那把歪歪扭扭的小铁锤,示意他坐过来,“说清楚。”

“那是村长说的,不是我。”陆子君自然不肯过去。陆竞珩手劲多大他是领教过的,现在过去无异于送死。他宁可站远点儿,把事情说清楚。

“我问的是你的意见,不是村长的。”

皇帝的语气干脆利落,和他平时开会问责高管的调子差不多,只是字数多了几个。

陆子君琢磨了半天,越品越觉得这气氛不像谈恋爱,反倒像在复盘项目疑难杂症。他干脆在对面的沙发上盘腿坐下,摆出谈判的架势。

与陆竞珩在一起这件事,陆子君并没有想太多,相对于两人滚上床带来的冲击,送完小锤子以后,他反而轻松了不少。

就像当年收到陆家资助,他就常去陆家村帮忙一样自然。皇帝对他好,几乎有求必应,所以皇帝需要他,也喜欢和他待着,那就在一起。

至于自己对陆竞珩到底是什么感情,他更没细想。一来不知道从哪儿想起,毕竟他从没见过两个男人结婚;二来……两个男人本来也不可能结婚。

难道真的就是陈奕说的,食色性也。

但这听起来实在有点要命。

“我吗?”陆子君冥思苦了好阵子,抓了把自己的粉毛,回答:“一开始是因为你要我摸,说才能说话,现在不需要了。”

“但村长本来就不同意我们靠太近,所以,我们是不是要无疾而终?”陆子君问得非常坦然——

紧接着他又飞快补了句:“可我有点舍不得。”

陆子君头一回觉得嘴比脑子快也是有好处的,因为就在上一秒,那把小铁锤似乎就要朝他飞过来。他紧张地盯着皇帝手里的凶器,随时准备躲闪。

“所以,小陆董,你谈过恋爱吗?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两个男的又不能结婚,这样怎么能证明你爱我,我也爱你?”

陆竞珩少有地被问倒。

他没有谈过恋爱。

但他记忆中关于婚姻的印象,更多是母亲与陆建华声嘶力竭的争吵。母亲娘家在东南亚,家世与陆氏旗鼓相当。据说两人在一场宴会上一见钟情,可这段门当户对的感情,在陆建华身上只维系不过半年,便烟消云散了;而母亲却始终放不下。

过去二十五年,他看着陆建华身边女人不停更换,私生子东一个西一个地冒出来,有的谄媚地喊他哥哥,有的毫不掩饰眼中的妒恨。

直到母亲抑郁病逝,陆建华竟堂而皇之地带着情妇走进灵堂。那一刻,陆竞珩彻底明白了——

爱情完全是不存在的东西。

陆建华不过是根张了腿的生殖器,而母亲也许到了最后守的不过是份执念,与感情无关。

所以,现在陆子君问,怎么办。

他答不上来,只能如实说,没有谈过恋爱。

“这样啊。”小粉毛皱起眉头,眯起眼,表情和听高数解析时一模一样,“那我想想。”

陆竞珩不由得笑起来,与陆子君在一起,总是令人放松,没有什么事情在小粉毛那里是不能进行的,他总是能温和的接纳一切,再用自己独有的柔顺方式一点点的化解,就像自己的失语症,最终也是在他的温柔中一点点被治愈。

“不然我们就悄悄试试,你也不懂,我也不懂,那就试试。”小粉毛弯起眼:“先试一月,怎么样?”

“公司长期合同的试用期是半年。”陆竞珩回答,他不知道小粉毛为什么要定一个月,但婚姻应该归类到长期合同,要求半年的试用期,是合法的。

“劳动法规定最长不得超过六个月。”陆子君觉得皇帝这个说法既有道理,又充满资本家剥削的气息,“两个月,不能再多了。合适就继续,不合适就各走各路。”

陆子君对着陆竞珩比了V的手势,口气装得很严肃,虽然他知道,其实完全不需要演,只要是自己提的事,皇帝一定会同意,无一例外。

“好。”

果然,陆竞珩回答得干脆,眼尾微弯,看起来很愉快。

“还有,那天带你侄孙去超市买零食,花了两千多,要给我报销。”陆子君又说,他的小金库,被挖了一个洞,他不时都要心痛一把,趁现在皇帝心情好,赶紧填上。

“好。”

陆子君看着陆竞珩那越来越弯的眼角,表示万分满意,他可太喜欢这种有求必应的感觉了。

他站起身,走到陆竞珩面前,俯身在他薄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谢谢,小陆董。”

***

陆竞珩向来讨厌迟到,但今天,直到村长一连串电话狂轰滥炸之后,他才开着宾利欧陆,不紧不慢地载着陆子君驶入祖宅。

他直接将车开进花园,霸道地横在院子正中央,熄了火。

“你俩搞什么呢?东西都在院子里晒多久了?”六万老太太站在村长身边,满脸不悦。

陆竞珩看都不看那堆艺术品,下车便领着陆子君朝祖宅拱廊下的阴凉处走去。

陆子君始终低着头,双手插在沙滩裤兜里,不敢直视老太太。他俩没搞什么,不过就是把主卧的床单又搞脏了。

陆竞珩这个不要脸的坏东西,一早就按着他的手做事情,陆子君到现在都觉得双手发烫,那铁棍一样硬邦邦的东西,他两只手合拢都握不全。

“子君,你今天怎么穿这么随便?拖鞋就来了?”六万老太太见训不动陆竞珩,立马调转矛头指向陆子君,“连小的都跟你学得没个正形!这又不是在海岛度假,你俩清一色T恤沙滩裤,像什么样子?”

陆子君盯着自己的半拖,心里直喊冤枉。都怪皇帝折腾得太久,村长打陆竞珩电话打不通,就疯狂轰炸他的,逼得他匆匆套了件衣服就拽着人出门。

“你那对堆破烂长眼睛了?”陆竞珩冷着脸反问老太太。

“怎么会是破烂呢?”一道清亮带笑的女声忽然响起,“这套昌迪加尔椅,陆姨婆可是花了大力气,才从欧洲卖家手里抢来的。”

陆子君顺着声音瞧去,一位留着及肩短发的漂亮女子正从祖宅里走出来。她个子高挑,身穿无袖灰色西装马甲与同色长裤,利落又大气。

“席妤时。”她落落大方地向陆竞珩伸出右手,微微一笑,“久仰,小陆董。”

陆竞珩略一颔首,伸手轻握,一触即分。

“你好。”女子又转向陆子君。

“您好,席小姐,我是陆董的助理,陆子君。”陆子君赶紧把手从兜里掏出。

“人家是艺术家,欧洲最大的艺术沙龙在她手上,叫什么席小姐。”六万老太太嘴一撇,又不满意了:“喊席总。”

“叫席总太生分了,陆姨婆。”女子笑了起来,目光明亮地看向陆子君,“叫我妤时姐就好。”

她笑得爽朗大方,眉眼舒展,陆子君不由得怔怔看了几秒。

“你别吓着子君。”村长在一旁笑着打圆场,“席家的姑娘都长这么大了?上次见她,老席还把她抱在手上呢。”

“就是。多久没来晋港了?年轻人,是该多来往走动。”老太太推了推陆竞珩,递去一个眼色,“你们加个联系方式,多交流。”

陆竞珩淡淡扫了老太太一眼,转而指向院子里那些未拆的木架包裹:“先拆包吧,别晒坏了。”

工人们在席妤时的指挥下,迅速拆开最大的几个木架包装,一对陈旧的昌迪加尔椅被抬进祖宅偏厅。

“你总搞这些破椅子做什么?”村长皱起眉头,打量着那色泽深沉的柚木,连连摇头,“还是从印度不知哪个角落翻出来的,当心一股咖喱味。”

“不会的,陆叔公。我们沙龙请专家彻底修复过,这一对可是一千多把现存椅子里品相最好的。”席妤时笑着解释,对村长的挑剔并不在意。

陆子君安静地站在一旁。这对椅子价值一百二十万,在老太太这批艺术品采购中,是最便宜的,甚至连某些藏品的零头都够不上。真正昂贵的是那几件瓷器和两幅油画,总价高达数千万。

村长翻了翻艺术品名目,递给陆竞珩,“这次出去大几千万,挺顺利。”

陆竞珩点点头,没接,“子君汇报过的。”

村长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陆子君,接话道:“你现在控着陆建华那边资金不让出境,你自己的要收购霍氏的资金呢?”

“我会去找外公。”陆竞珩回答。

“能出去一些是一些,席家也是可靠的。”村长说。

陆子君最近都在学习财务,对于村长与陆竞珩间遮遮掩掩的对话,一听就明白,陆竞珩仍要收购霍氏,只是大额资金暂时无法从国内直接出境,因此他转而寻求外公协助;而村长的意思,是建议先通过艺术品交易转移部分资金。

“你们说话注意些,”六万老太太开口提醒,目光却不经意地从陆子君身上掠过,“妤时不是外人,可终究是外头场合,工人多、耳朵杂。”

老太太一句话,轻巧地将陆子君划在自己人之外,一句妤时不是外人,陆子君一时也不懂指的是什么。

“姑婆,该拆的都拆了,我先走。”陆竞珩抬手自然地揽过陆子君的肩,转身就往宾利走去。

“走什么?我订了餐厅,中午我们仨一起吃顿饭,好好谢谢妤时。”老太太急忙喊住他。

“六妹,你这是在安排相亲吗?”村长恍然大悟:“我说你今天怎么不打麻将,来看这两把破椅子做什么。”

陆子君在陆竞珩的手臂里一僵,看向六万老太太。

“你个单身一辈子的工作狂懂什么。”老太太语气略显遮掩,“我早就和妤时约好要吃饭的。”

是了。

陆子君想起来,那天六万老太太将祖宅钥匙交给他时,确实提过,要替陆竞珩安排相亲,让他早日成家立业。

第52章

最终,六万老太太筹谋许久的相亲会,直接变成五人行——陆竞珩吃饭一定要带上陆子君,陆子君因为害怕六万老太太,又揪着村长不放,村长本还想叫上王总,一起会会席家的人,被老太太一记白眼压了回去。

包厢水晶灯明晃晃地亮着,将老太太脸上的不悦照得清清楚楚。

可除了在服务员上菜时,陆竞珩示意服务生把主菜调整到老太太面前,其他时候都没人顾得上她。

村长完全没在意老太太的脸色,全心沉浸在与席妤时探讨大宗艺术品交易的细节中。陆子君因为刚经办过祖宅修缮的艺术品采购,对某些环节甚至比席妤时还熟悉,不时也应声补充几句,回答村长的疑问。

陆竞珩安静地听着三人交谈,始终未发一言。艺术品交易所能撬动的资金,于收购霍氏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他真正在意的是陆子君的迅速成长。

不得不说,韩书礼带人确有一手,而陆子君也足够争气——仅仅经手几笔交易,就已能将流程与利弊梳理得清晰透彻。

“你们是要气死我吗?都说些我听不懂的。”六万老太太重重放下筷子,“今天是来吃饭的,不是来开会的。”

“啊,也是,妤时,你别客气啊。”村长这才暂停话题,转而说道:“你和小的有联系方式了吗?加下。”

“没有呢,”席妤时回答,亮出手机屏幕,却先转向了陆子君:“弟弟不错,读的什么专业,要不要来姐姐这里?国内的岗位刚好缺人。”

陆子君还没反应过来,陆竞珩已经拿出手机,加了席妤时的联系方法,“机械系大二,他和你的沙龙不沾边。”

“陆家培养得真好,”席予时眨眨眼,仍看着陆子君,“等你毕业我再来找你,好好学。”

“我毕业要去中东的,已经和陆氏签了协议的。”陆子君客气地回答,他记起韩书礼让他去会计所实习,陆竞珩把空调降到十六度,和自己冷战了一夜,今天若不当场拒绝,肯定躲不过一场恶战。

“席氏在迪拜也有分公司。”席予时却不放弃,笑着跟进。

“妤时,多吃菜。”老太太打断她的紧追,“陆氏在福利院资助的也不止子君一个,个个能干。你和小的商量,让他调几个给你,一家人,都好说。”

老太太见两人已经加上联系方式,心情顿时舒畅起来,明里暗里地撮合着。

“子君忙,还有帐要对。”陆竞珩淡淡道,“我换个人给你。”

说完,他抬手按了服务铃,吩咐道:“上甜点吧。”

***

“陆氏有不是机械系资助生吗?还能安排给妤时姐用?”陆子君把另外两套房子的清单发给陆竞珩。

“没有人给她。”陆竞珩看都不看陆子君发来的邮件,问:“都整好了?”

“嗯,都是常规室内装修,挺简单,账目很清晰。”

总统套房的客厅,已经被村长熏得总是有隐约的烟味,平时陆子君都在书房待着。

陆竞珩走进书房,问道:“搬哪边?”

“”你是在问我?”陆子君指着自己的鼻子问。

“想住哪边?”陆竞珩又问。

“我马上开学,就可以住学校宿舍了呀。”陆子君不假思索地回答。

马上,皇帝的面色阴云密布。

啊,对对对,恋爱试用期呢。

“我选,立刻。”陆子君立刻改口。

从小到大,他几乎没有自己做选择的机会。作为资助生,他的人生一直是按部就班被安排好的。这是第一次,他真正地在选一个落脚的地方,像一只准备筑巢的小鸟,认真挑选起要栖息的那棵树。

按着习惯,他仍然先考虑别人的利益,把自己放在最后。

“选离陆氏近些的,这样你去公司方便。”陆子君在地图上搜了下出行线路,回答。

陆竞珩靠着办公桌站着,低头看着陆子君划拉着洋房到陆氏的出行地图,驾车,地铁,公交。

“子君。”

“啊?”

“我出门有车。”

“是哦,我习惯了,总是要先看公交,地铁都有点贵。”

陆竞珩声音缓了些:“选离你学校近的。”

“那选大平层?地铁四十分钟能从学校到家。”小粉毛又开始划地图,“公交也有,就是要转一趟。”

在十八岁生日惨痛的直升机事故后,陆竞珩便只住酒店,一直到老陆董去世,不得已才回到陆家村一趟。家对他来说,与爱情一样,也是个虚无的概念。陆家村更多是他肩上的责任,而非可归的港湾。

同样,陆竞珩清楚陆子君也没有家,他经常听小粉毛说着,要回学校,要回福利院,要回陆家村,回这回那,来回辗转,却从没有一个真正属于他的家。

他靠近陆子君,俯身轻轻抱了抱他。

“怎么了?还是你要住洋房?”陆子君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有些发懵。

“我的意思是,”陆竞珩的声音低而清晰,“选大学旁边,你方便的优先。”

你方便的优先。

陆子君没听过这样的话,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烫了一下,泛起一片潮湿的热意,他放下手机,抬头看向陆竞珩,眨眨眼。

他好像……有点沉溺于这样的优先了。

皇帝买房,确实就像眨眨眼那么简单。

隔了一天,秘书Lynn就将学校附近精装房的钥匙交到了陆竞珩手中。

是套四室两厅的高层,在离学校十五分钟脚程的高档住宅小区。

毕竟是经手过六万老太太数千万艺术品交易的人,陆子君看着这一千多万的房子说买就买,非常淡定。

进小区前,他特意拉着陆竞珩在周边转了一圈,仔细确认了共享单车的停放点。

“你要骑车去学校?”陆竞珩问。

“嗯,不过,我在想着,干脆买台自行车,几年下来骑下来,其实比天天扫码便宜。”

两人边上电梯边聊着,陆子君把手机凑到陆竞珩面前,“学校有人卖二手的,一百来块钱就有。”

“几年?”

“至少到三年后我毕业吧?二手车也没人偷。”

“只到毕业?”陆竞珩牵着陆子君的手走出电梯。

“啊?毕业后,我们就不住这里了吧?”陆子君跟着往里走,盯着皇帝的后脑勺纳闷,什么时候皇帝这么节约?买个二手自行车还要问用几年,算性价比?

“不然,到时候我把自行车再卖掉?”陆子君抬眼看向陆竞珩,目光里带着疑问。

一双黑眸里满是笑意,正温柔地注视着他。

“你可以接着读研,然后读博,之后留校。”

咔一声,门锁被打开。

“只要你愿意,我们一直都住这里。”低沉的嗓音贴着他耳畔响起,门关上的瞬间,陆子君就被重重地按在门板上,熟悉的温热欺近,吻铺天盖地落了下来。

陆子君几乎同时回应了这个吻,他踮起脚,双臂勾上陆竞珩的脖颈,主动探出舌尖,任由对方深入扫过。

玄关叠着几个纸箱,空气里有新刷墙漆的味道。

陆竞珩一把将人托起,转过身,往房间里走。

陆子君闭着眼紧拉着陆竞珩的衣服,双腿环住对方劲瘦的腰,脚踝一晃,带倒了擦身而过的纸箱。

哗啦——纸箱里的零散物品散落一地,Lynn准备得很周全,从牙刷毛巾到办公用的纸笔一应俱全。

陆子君睁眼瞥了瞥地上的东西,又阖上眼,他一点也不想从陆竞珩身上下来,尽管身后滋啦一声,自己的T恤已经被撕开,他浑身微微一蜷,将发烫的脸更深地埋进陆竞珩颈窝,任由那股沉木香笼罩住自己。

陆竞珩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止,陆子君人一坠,已经陷入柔软的床垫中,布料撕裂的声音仍在持续,他仰起脸,迎合着对方落下的吻。

陆子君身上的T恤薄而柔软,细羊毛质地,是陆竞珩的衣服,穿起来松松垮垮,非常舒服。酒店更衣间里有一打,白色的那些陆子君总是换着穿,穿着穿着,就被撕没了,等反应过来,陆竞珩抓着他的双手,往上一举,用布条固定在床头。

“小陆董,你做什么?”陆子君声音有些发颤。

陆竞珩俯身紧了紧他腕间的羊毛布条,吻了吻他泛红的侧脸,“我的衣服,爱做什么做什么。”

陆子君顿时慌了,他今天穿的运动裤,也是陆竞珩的。

“小陆董,你,你这样,会过不了试用期的。”陆子君左右扭着腰,试图将人从陆竞珩身下挣出。

下一刻,腰侧一凉,陆竞珩忽然翻身下床,大步走出卧室。

卧室空调温度偏低,离开陆竞珩身体的覆盖,陆子君瞬间怀念起那隔着衣料都能将他灼热的体温。

很快,陆竞珩拿着什么东西回来了,他的目光落在陆子君漂亮柔润的身体上——柔软的布料垂在腕间,与白皙的皮肤交织,像从腕间生出的纯白枝蔓。

如同希腊神话中,被太阳神阿波罗全心全意地追逐着的达芙妮,当阿波罗触摸到达芙妮的一瞬,貌美的女神幻化成月桂,纤叶如羽,成为中了爱神之箭的阿波罗,一生爱而不得的月桂冠。

但陆竞珩不是会被丘比特戏弄的阿波罗。

“若甲方认可,不需要试用期。”他伸手抚过陆子君的侧腰,指尖温热,“你刚说了,要一直在这里住下去。”

一丝冰凉的触感划过腰际。

“你要做什么?”陆子君腰身一摆,脖颈涨得通红,“我,我还没有认可。”

他垂眼瞧去,陆竞珩正用着把精致的签字笔,在他腰间流畅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珩字长长的一个弯钩,稳稳收束于人鱼线的尽头。

“别动。”陆竞珩低下头,呼吸沉重地回答,“违约方的额外服务。”

陆子君撑起后腰,脚趾紧紧蜷缩,不由自主……

新家的物品还没收拾妥当,就先废掉了一套床品。陆子君赤裸着裹着毯子,再看着衣冠整齐的陆竞珩,只想把自己彻底埋进被子里再不见人。

他没想到陆竞珩竟会毫不犹豫地口下去,更没想到自己会一次又一次地沉溺于这样的亲密。

他知道陆竞珩就坐在床边,可浓烈的羞耻感让他抬不起头。

“宝贝,你打算就这样埋下去?”

“对。”

“那你会好几天见不到我的。”

“你要去哪?”陆子君稍稍拉下被子,露出小半张泛红的脸。

“新国,去见外公。”陆竞珩低声说,“你和我一起去。”

外公?陆子君想起来,前几天陆竞珩确实提过,需要外公的资金支持。

“什么时候,去几天?”陆子君又问。

“后天出发,去一个星期。”

“可我大后天要开学报到。”陆子君裹着薄被坐起身,“都已经定好了吗?”

两人一时相视无言。

陆子君从来不是会要求别人为自己改变计划的性格,而陆竞珩也不是那种会为感情搁置正事的恋爱脑。

一番商量之后,最终还是各退一步,决定分头行事。

“如果有事,我开学报道好了,再飞去和你汇合。”陆子君终究还是放心不下,毕竟皇帝的失语症才好。

“好,”陆竞珩俯身靠近,吻了吻那泛着水光的唇,“我尽快回来。”

**

虽然陆竞珩不在国内,但陆家村的事情不会少。

开学才第三天,陆子君就请假赶回了村里。送王船的仪式即将开始,村里正忙着造船、立灯杆。

深夜落船龙骨,白日起高灯,陆子君陪着村长在不绝于耳的鞭炮声中忙前忙后,整夜没合眼。

当起重机将几十米高的灯柱缓缓吊起时,陆子君抬头,刚好瞧见,一架飞机掠过王爷庙上空。

也不知道皇帝这次坐飞机出门,是不是真的像他说的那样顺利,两人都忙,总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联系着,说说男生宿舍发霉的盛况,谈谈新国整日忽下忽停的雨。

高灯立起,锣鼓喧天,恭送各路兵马归庙。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陆子君的手机震个不停,是皇帝来了信息。

皇帝:你现在去祖宅一趟,帮我拍下姑婆新买的宋瓷花瓶。

陆无敌:好。

陆子君握着手机,抄着近路往祖宅跑,半路与拿着红绸金绣的村长擦肩而过,他头也没回。

“子君,你去哪?”

“小陆董让我去祖宅拍个花瓶照片,我马上就回王爷庙。”

“哦,快点。”

祖宅平日寂静无人,今天雕花铁门却虚掩着。

有人?

陆子君伸手推门,下一刻便跌入一个熟悉的怀抱,那股他眷恋的沉木香顷刻裹住了他。

“小陆董,你怎么回来啦?”陆子君惊喜地低呼。

皇帝没有回答,只是低头一味地吻他,吻得热切。

两人不过三天没见,却仿佛隔了三年,陆子君也顾不得其他,他也只想吻他。

正当陆竞珩的手抚上他后腰,将人更深地压向自己时——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村长压抑住暴怒的语调,突然在陆子君背后响起。

第53章

陆子君脸色煞白地回头,只见村长紧抱绣金红绸的手臂暴起青筋,正死死盯着两人,眼中满是怒火。

慌乱中,他想用力推开陆竞珩,却被对方一把拽到身后,严严实实地护住。

“你老母的!!”

村长暴喝一声,猛地抬腿,结结实实踹向陆竞珩的小腹。

陆竞珩踉跄着后退,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所幸被陆子君及时从身后扶住。

村长见陆竞珩仍站着,立刻扬起手又要朝他脸上扇去——

“村长!”陆子君不知哪来的勇气,猛地从陆竞珩身后冲上前,一把抱住村长的胳膊,声音发颤地连声道,“是我不对,我的错,您别打他。”

“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糊涂!你做的什么你清楚吗?”村长甩开陆子君的手,冲着他一顿痛骂。

“叔公!这不怪子君。”陆竞珩上前一步,再次将陆子君拉回身后。

可村长根本不听,又一次抬脚狠狠踹向陆竞珩,这次,对方却站得笔直,不闪不避。

“别叫我叔公!”村长气得浑身发抖,“你!你做的这叫什么事!!”

"老子就说你们整天黏一块会出问题!!!"

噼啪——

庙前震耳的鞭炮声,骤然打断了村长的怒斥——

第二根灯杆即将被立起。

村长顿了顿,目光扫过被陆竞珩紧紧拉住的陆子君,用力地将手中的绸缎往他身上一丢,粗着嗓子指向他:

“把这红绸送到王爷庙去!马上!”

陆子君担忧地望向陆竞珩,脚步迟疑。

村长重重一跺脚:“你老母的,还站着干什么!”

陆子君又看了陆竞珩一眼,咬牙抱红绸快步离开。

直到陆子君的身影消失在小路拐角,村长才缓缓转向陆竞珩,眼神阴沉得可怕。

“你给我过来。”老人头也不回地穿过花园,一把推开祖宅沉重的黄铜大门,快步朝偏厅走去。

祖宅室内保留着初建时的南洋风情。

精致繁复的花砖地面,螺钿镶嵌的梨花家具,六万老太太新购的昌迪加尔椅赫然陈列偏厅正中。

村长随手拉开其中一张椅子坐下,视线立刻刀割一样飞向陆竞珩:“你来给老子说清楚,这到底算怎么回事?”

陆竞珩抬眸看了他一眼,沉默不语。

“怎么,敢做不敢认?要不是我今天临时有事要找子君,撞个正着,你还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叔公,”陆竞珩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清晰。

“闭嘴!”村长猛地一拍扶手,“你没脸喊我叔公?你是陆氏长孙,知道吗?陆氏现在你手上,以后就要到你儿子手上!全族的兴衰都在你手中握着,你现在做的是什么?”

陆竞珩眉一挑,示意村长继续。

“你那眉毛是在动个鬼??”村长眉头紧锁,语气愈发严厉,“企业只能在自己人手里,职业经理人今天在陆家做事,明天就能转头去别人家,多少人正盯着你,你难道不清楚?”

“那又如何?”陆竞珩语气依旧平淡。

“如何?”村长语调渐渐抬高。

“我哪样做差了?”

村长一时说不出话,陆竞珩接任后,在集团事务的处理上,确实是无可指摘。

“知道为什么你姑婆这破椅子要买一对?”村长话锋一转。

“她闲。”陆竞珩回答得轻飘。

“闭嘴!她是想你坐一张,你老婆坐一张!她要你开枝散叶!”

“那就让子君坐。”

“你在说什么胡话?”

“子君的能力你清楚,他坐得起。”

“可他陆子君能生吗?!”

“叔公。”陆竞珩低笑一声,“要不你去结婚生一个?我带着子君走,把这个位置让给未来的叔叔还是姑姑?”

“你个小畜生!放的什么屁!”暴怒之下狠狠一拍椅子扶手,猛地站起身——

咔嚓!

昂贵的椅扶手应声断裂,重重砸落在花砖地上。

**

隔着弥漫硫磺味的鞭炮硝烟,陆子君望见皇帝与村长一前一后穿过白烟,朝庙前广场走来。

陆竞珩面色如常手里拿着块木头,村长却整张脸阴沉得吓人。

陆子君慌忙缩到王总身后,就怕陆竞珩来找。

“小的,你是新国回来了?怎么提前了?”王总呵呵乐,手一招,把陆竞珩招来身边,“你不会是恐飞症又发作,根本没上飞机吧?”

“对,没带子君,飞不了。”陆竞珩答得自然,脚步却径直走向陆子君。

陆子君听得心头一跳,血液猛地冲上大脑。他慌忙四下张望,只想再找个地方躲开。

“小陆董。”他强作镇定垂下眼喊了一声,脚步悄悄往六万老太太那边挪,拉开与陆竞珩的距离。

“你手上拿的是什么!”老太太眼尖,立刻盯着陆竞珩手中的木条叫起来,“上头那数字是什么?!”

陆子君在老太太的惊呼中,往陆竞珩手中的东西瞄去——

是昌迪加尔椅的碎片,他肯定不会记错,是椅子的回收编号,就在扶手板背面。

不会一怒之下又砸了把椅子吧?陆子君颤巍巍地偷瞄了眼皇帝。

才抬眼,村长便是一声厉喝:“陆子君!”

“在,在。”他迅速收回视线。

“你跟我来。”村长转身,走向侧殿娘娘庙,挥手遣散了殿内的善男信女。

陆子君屏住呼吸,跟随村长踏入殿内,安静地站在神坛前。

殿内香火缭绕,堆成山的金纸元宝,纯金贡碗盛满十八色供果,绣着金玉满堂的红绸桌围上,金线密织的龙凤祥图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飞起。

姻缘娘娘庙已屹立百年,娘娘眉目慈祥,却也对凡人的爱恨无奈垂眸。

村长点燃三炷香,在娘娘神像前缓缓跪下,将香高举过头顶,虔诚而沉默地参拜。

“子君啊。”村长缓缓开口,声音里满是深深的叹息。

陆子君垂着头,默默跪在村长身旁的蒲团上,不敢应声。

一滴水珠落在他膝前的地面上,溅起尘埃,在灰黑色的石砖上洇开一团深色。

“别哭。”村长起身将香插入香炉,又缓缓跪回蒲团。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就这么大,你被院长抱着从医院体检回来。”村长摊开双手,环出个婴儿大小的手势,“福利院完全健康的小孩不多,领养的人都是排着队在等,我动了私心,把你留下来。”

“陆氏的资助生很多,你不是学习成绩最出色的,但性格是最温顺,乖巧的那个。”

“有时候想想,还挺庆幸。那天本是临时替老陆董去福利院探望孩子,只是走个过场……却恰好遇见了你。”

“我本打算,这次送王船仪式结束后,就收你做干儿子,把你放入陆氏族谱的。”

老人的声音苍老而低沉,殿内缭绕的香烟模糊了视线,陆子君只觉得脸颊一片冰凉,膝前被泪水打湿的石砖早已晕开一片。

他满心愧疚,再没有其他想法。

“村长,我错了。”陆子君终于哭出声来:“我不该和小陆董……都是我的错。”

“好孩子,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村长双手合十,朝向娘娘慈祥的神像,闭上双眼。

“你知道吗?当初我想收你做干儿子,第一个反对的人,是陆竞珩。”

“可现在那小畜生却跟我说,要带你走,让我自己生个孩子来接班。”村长停顿片刻,声音里藏着深深的疲惫:“若是我当时没有起私心,非要留你在福利院,你若去了一个健全的家庭,有父有母,如今是不是……也不会被那混帐祸害了?”

陆子君再也控制不住,低声抽泣起来,不停地抹着眼泪,可怎么抹都抹不完。

他想起在姻缘娘娘面前那个越界的吻,千错万错,都是自己的错。若不是他先主动吻了上去,两人也不会越过那道线,村长也不必如此为难。

他一直以为若有报应,也该落回自己头上。却从未想过,最终被伤得最深的,竟是待他最好的人。

“唉,你想哭就哭会儿吧。”村长站起身,走到殿门边,合上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陆子君哇的一声彻底哭了出来。

他仰起头,止不住地抽噎,泪水模糊的视野里,娘娘垂眸俯视,嘴角微弯,笑容依旧慈祥。

“当初反对你进族谱的是他,如今梗着脖子跟我对峙、要让你坐主位的也是他。”村长碰碰陆子君的肩,递给他一包纸巾:“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子君,你没有错,是你太好,好到让那小畜生动了心。”

“我,我没有,村长,啊……”陆子君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村长,是我的错,是我先亲的小陆董,呜——那天选吉时,我担心他自己在神坛前说不出祭词,就,就亲了他。”

“村长,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小陆董……”他用纸巾紧紧捂住脸,语无伦次地反复道歉。

“你先亲的他?”

“嗯,村长,我错了,我不进族谱,也不要坐什么主位,我,我——”陆子君捂着脸,一时不知道要如何悔过:“不然现在就把我派去中东吃沙子吧,我阿拉伯语很好的。”

“你怕他说话不清楚,就亲了他?”村长又确认了一遍。

“是……村长,对不起。”

“不是小的先追你?他没有送你礼物,带你到处吃饭什么的?”

“没有,我每个月领一万的薪水,已经很多了,吃饭都是叫酒店送餐,在房间吃。”

“唉!!陆子君啊,你糊涂啊!”村长痛心疾首:“你,你这是到底图什么呢?”

“难道你是真喜欢小的?”村长俯下身,第三次确认。

“我,我……”陆子君只觉得脸颊又烫又凉,烫的是自己的琢磨好久,没想透心思被村长直接袒露出来,凉的是那止不住的眼泪,“村长……我不应该。”

可原来,他是真的好喜欢。

殿内的光线,突然亮得刺眼,户外的天光涌入室内。

村长用力拉开大殿沉重的木门,朝着殿前石阶下站立的身影怒吼道:

“给老子滚进来!你老母的陆竞珩!!”

第54章

陆竞珩见小粉毛头发乱糟糟的,顶着个肿泡眼,心里一惊,立刻把人从蒲团扶起来,开口便是质问。

“怎么回事?”陆竞珩看向村长,脸色比对方还阴沉。

“我还问你怎么回事!”村长怒火冲天的话音音在殿里回荡。

“你这这大半年,除了发那点屁工资给子君,连吃饭都是在酒店应付,你把子君当什么了?这样欺负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