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现在最高兴的人,就是被拆迁的村民,一夜暴富,隔壁村眼红得喷血。”陈奕撇着嘴,吸管被他咬得扁扁的,“听我爸说,本来卖地的钱扣除迁费,财政能有一大笔收入,现在好了,倒贴。”
陆子君嚼着嘴里的珍珠,没接话。
既然卖地与并购牌照挂钩,皇帝完全可以直接操作,与对方谈妥,只要拖着牌照不发,就按合同支付购地款,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陆竞珩并没有什么做。
而这两天他跟着陆竞珩进出总部,新厂筹备的进度确实是暂缓,但也没有新选址,兴许事情还有转机。
纠结半天,陆子君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在陆家打杂这些年,他深知在陆氏这种家族里跑腿,嘴严是最基本的要求。
陈奕吸管咬着咬着,身子一扭,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个棕黄色的东西,递给陆子君。
“喏,礼物。”陈奕说,“澳洲特产,千里迢迢特意给你带的。”
陆子君接过一看,是个翻皮的小袋,肚大口小,隐约像个爱心,上面印着一只袋鼠和醒目的LUCKY。
“这是什么?”陆子君拿手上捏捏,软软的,手感不错。
“袋鼠蛋蛋。”陈奕一脸坏笑,“一体成型,装金袋,聚财的。”
“哎哟,好东西,谢谢啊。”陆子君乐了,这礼物来得正好,回酒店就把金镯子塞进去,“高数考题的事,我还没谢你呢,这又收了礼物。”
“小事,期末考成绩出来了?我怎么还没刷到?”陈奕拿出手机捣鼓着。
“那估计是还没录入,资助生的成绩先送到陆氏去,他们给我看的。”陆子君顿了下:“亏得你给的三道大题,期末成绩82,你估计也差不多。”
“可以啊,综合呢。”陈奕心情舒坦起来,话也多。
“A.我被他们抓去京市谈判打杂时,被安排去隔壁大学旁听,平时成绩就给得很高。”陆子君实话实说,申请奖学金,或者转专业,成绩都要公示,遮掩也没用。
况且陈奕这种家里铺好路的公子哥,能低空飞过,他就心满意足。
“陆家对你们不错啊,你那个好哥们林涵,是不是也是陆家资助的。”陈奕的重点果然不在成绩上。
“对,他是学霸,定向去实验室的,我不行,我只能帮村长打杂,跑腿。”陆子君不好意思地说:“我在他们学校旁听,几乎听不懂。”
"哦?村长啊,就是不时会被采访的那个村长啊。"陈奕眼睛一亮,身子前倾,“哎,你有听到他们讨论新厂最后定哪儿吗?”
“没有啊。”陆子君捏着袋鼠蛋蛋的手一紧。
“那有机会帮我留意下呗!”陈奕毫无察觉,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奶茶新品,“我爸整天为招商愁得脸都垮了,他心情差,我也没好日子过。”
“尽量吧,一般他们也不会公开讨论这些。”陆子君低头看了眼手上的礼物,猛嚼着珍珠,搪塞着。
***
陆子君兜着袋鼠蛋蛋,想着陈奕的叮嘱,心事重重地回酒店。
他同陆竞珩长住总统套,全酒店上下都知道,每次经过大堂,都能收到酒店经理送给VVVVIP的超级笑容。
为了避开这些笑容,陆子君总是从地下车库进酒店,虽然绕得远点,但总比收到那些实际不属于自己的热情强。
车库电梯旁,停着那辆眼熟且气势汹汹的猛禽皮卡,看样子村长是把钥匙从垃圾站里捡回来了。
果然,才走进总统套房,一股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呛得陆子君干咳了两声。
“子君,”村长沙哑又中气十足的嗓音从客厅传来,“去哪玩啦?”
“我同学陈奕澳洲旅游回来,喊我去奶茶店坐坐。”
陆子君往客厅探头,茶几上,放着两个鼓囊的大纸袋,村长和陆竞珩分坐两张宽大沙发,面对面不说话。
村长照例在无烟房吞云吐雾,陆竞珩一身墨蓝真丝睡衣,刘海微乱,整个人松弛地斜倚在沙发扶手上,穿过薄薄烟雾,视线正落自己身上。
两人四目相交,陆子君冲皇帝弯弯眼。
“子君,你来。”村长夹烟的手招了招,拍拍身边的位置。
陆子君依言在村长边上坐下。
“小的现在能说几个字啦?”村长问。“明晚吉时,要起卦算送神日,他要主持的。”
“额。”陆子君下意识看向陆竞珩。
皇帝正看向窗外的海景,一副事不关己的慵懒状态。
“日子定下后,造王船,立高灯,都要他主持,之后各分支回国,事情更多。”
“问你好几次,准备好了没,你都不吭声。”村长皱着眉,隔着烟雾眯着眼,审视着坐对面的陆竞珩。
只见皇帝眉一挑,目光扫了过来。
马上,村长视线也跟着转向。
两人四眼,就这么怔怔看着过来,陆子君吓得瞬间站起来。
救命!!!要主持送王船的人是皇帝,不是他陆子君啊!
“我,我不会主持啊,别看我。”陆子君磕巴起来,慌忙摆手。
“坐,别慌。我是问你小的现在语言恢复得怎么样了。”村长点上一支新烟:“你在他这里也住了一个多月了,有新进展吗?”
“有。”陆子君慌忙点点头。
“哦?能说几句了?”村长叼着烟,叭叭吐出烟圈。
“三,三……”
“三句啊?够用。”村长松了口气。
“三个字。”陆竞珩不耐烦的声音插入。
“啊。”村长张大嘴,刚点上的烟,瞬间掉地毯上,把地毯熏出一个小黑点。
陆子君立刻弯腰捡起地上的香烟,塞回村长手中,迅速逃到陆竞珩身边,紧挨着他坐下。
“扶着,能说两句,一句还是长的。”陆子君勾上皇帝的胳膊。
“扶你老母啊!”村长瞬间炸了,烟都忘了抽,手指着两人,“是送王船,不是送女儿出嫁,你扶他走红毯啊。”
头顶上的水晶吊灯微不可见地晃了晃,陆子君抱紧陆竞珩的胳膊跟着打起抖。
“叔公,急什么?”陆竞珩淡淡开口。
“急什么?陆建华昨天找上门了,闹着租宅是公产,不能你一个说的算。”
“让他分。”
“按人头。”
“分完一人半块瓷砖大小是吧?”村长气得直跺脚:“陆家里里外外千百号人,四年才聚一次,这次送王船还是大年,来的人更多。”
“你打算这样,三个字,三个字说话?”
“天公保——”村长掐着嗓子活灵活现地模仿,“——佑?”
哎呦,有点像。
陆子君死死咬住嘴角,不敢笑,余光里,陆竞珩依旧八风不动。
“还是你想直接摊牌?恐飞症?失语症?”村长连珠炮不停。
“这样陆建华当场不得放鞭炮庆祝,然后把自己送上船王位。”
“妈的!!”
“是要马上把你在英国的心理医生绑过来?还是直接把你往晋仙医院送,去脑子戳一针?”
晋仙医院是晋港的精神卫生院,村长这是要把皇帝当神经病处理了吗?
陆子君实在是憋不住了,死死抱紧陆竞珩手臂,头埋进对方胳膊里,闷哼一声,肩膀颤个不停。
“笑,你还好意思笑。”村长枪口转向准陆子君:“两个大男人抱一起成什么样子,你也一起去晋仙治治。”
“好。”陆子君脑子一抽,手没松开,嘴却应了。
村长眼一瞪,顿时失语。
“你老母的!小的,你自己想办法吧!!”老头气得手一甩,转身走了。
客厅顷刻安静下来,浓重的烟味凝固在空气里,窗外是无垠海面,日头躲在层叠云后,偷摸摸地沉向海平面。
完了。
臣罪该万死。
陆子君脑子清醒过来,讪讪地抬眼看向皇帝。
那双黑眸正直勾勾地回看自己,不似平时冷淡,带着点柔色。
陆子君读不出皇帝眼里的讯息。
“小陆董,怎么办?”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硬着头皮问了。
“四个字。”皇帝开口,“祷词。”
哦,仪式用的祈祷词多是四个字,那还差一个字?
而从两个字到三个字,皇帝的语言功能的进化,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只要用对方法……
方法……
那晚在灌下一整瓶威士忌前,用的是……
陆子君松开陆竞珩的胳膊,心剧烈地跳起来。
他移开目光,望向陆竞珩身后的落地窗。夕阳彻底沉入海平面,海天之间褪成一片淡淡的粉紫。
“那个,小陆董。”陆子君坐得笔直,声音瞬间绷得发紧,“你…想要我怎么做?”
陆竞珩目光沉沉下落。
饱满唇珠微翘,M线深陷,红润唇角天然上扬,随着开合泛着水光。
想要怎么做?
吻下去。
放进去,填满,吞下。
要很多。
海面最后一抹淡粉沉入夜,客厅柔黄灯光缓缓亮起,氤氲地淌过地毯,漫过沙发,落在小粉毛润泽的唇峰上。
“像上次。”
“那样。”
陆竞珩垂眸,喉结压抑地滚动下,伸手将人拉近,抬掌心抚过柔软蓬松的粉发,将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按向自己肩窝。
心跳很急。
他靠近陆子君的耳边。
“像上次那样。”
“嗯?”小粉毛发出一声细软的、近乎呜咽的轻哼。
“咬我。”
第42章
陆竞珩肩膀微动,贴近陆子君的侧颊。
他不太清楚,字典里咬字的含义有几种,但在小粉毛那里,明显多出一种。
那海鸥在侧颈的筋络上停驻,瞬间离开,又轻扫落下。
小小的坚硬,温热地摩挲,柔软,湿润。
十八岁少年的呼吸,散乱在耳畔,期许万分又小心翼翼,不敢逾越分毫。
陆子君无法正常呼吸,他闻到熟悉的沉木香——那是属于陆竞珩的味道,此刻却沾染在自己身上。
皇帝心跳就在自己掌心,疾撞不休。
陆子君前额抵着他的肩,身体却竭力向后拉开一道防线,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足以容纳第三人的距离,仿佛是抵御某种汹涌浪潮的最后堤坝。
他的目光无处安放,墨蓝睡衣领口微敞,胸肌紧绷延伸,块垒分明的腹肌随呼吸起伏,收束于下浓密深黑的阴影处。
陆子君闭上眼,不敢再看。
“小陆董。”他在这片自欺的黑暗里,开了口。
“嗯。”耳畔一声低沉地回应。
“小陆董。”陆子君侧过脸,唇瓣擦过微凉的丝质衣料。
他不知该再如何继续,只是本能地低唤着此时掌握自己心跳的人。
颈后掌心滚烫,沉木气息混着灼热呼吸压下。
陆子君猛地睁眼。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离得太近,翻涌着掠夺的火,仿佛要将人吞噬干净。
身体瞬间再度被点燃,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流在身内腾起,毫无保留地往下奔涌。
陆子君!
他不敢再看陆竞珩的表情,用力推开陆竞珩,转身头也不回地冲进的次卧,砰的一声甩上了门,将自己彻底与陆竞珩隔绝开来。
从菲国回来后,陆子君便很少再用他那套阿拉伯小蝌蚪平静大法。
他住过十几万一晚的酒店,坐过专属私人航班,见过皇帝把活人死死按在冰冷船舷,血色海水漫过对方挣扎的手背,还有在顶级大学被教授点名,被人挂上社交平台…现在,似乎很难有什么事,可以让他方寸大乱。
可现在,他背脊紧贴着门板,身体不受控制地缓缓下滑,一百遍忏悔录在心底无声滚过,却毫无用处。
村长也许说得是对的,他也该被送到晋仙医院去治一治。
冷水猛泼上脸,又狠狠浇向后颈,皮肤冰凉一颤,血管里那团被陆竞珩点着的火,终是缓缓灭去。
“子君。”
房门被闷声敲响,是陆竞珩的声音,陆子君蹭地从床上爬起,打开门。
门外,陆竞珩乌发湿漉漉地贴着前额,换过一身黑色睡衣,整个人散着冰凉的水汽。
皇帝也洗了冷水澡?和自己一样?
陆子君耳根一热,为自己的念头感到羞耻。
“手机。”陆竞珩递过手机,声音低沉沙哑,“在响。”
两人指尖瞬间相触,又仓促分开,陆子君耳根瞬时又要被点燃起来。
手机在他手里持续震响。
是个陌生的号码,陆子君皱着眉接通。
“子君,你在哪里啊。”陈奕的声音传来,背景嘈杂。
“我在酒……住的地方。”陆子君瞥了眼陆竞珩,及时改口。
“你住哪?我去找你?还是你来找我?”陈奕在电话那头哀嚎着,语速极快。
陈局被陆竞珩退地的事情折腾得焦头烂额,回家见到不求上进,整日打游戏的儿子,气不打一处来,两人便吵了起来。
能吵过老子的儿子毕竟是少数,陈奕连手机都没拿上,就被陈局轰出家门,他妈妈都没能救下他。于是,他逃到家附近的奶茶店,找了熟识的奶茶小哥,借了手机,联系了陆子君。
陆子君跟听天方夜谭似的,看着陆竞珩的眼神都涣散了。
他不懂父子之间的羁绊是一个怎么样的概念,比如,陆竞珩是把父亲赶出家门,而陈奕是被父亲赶出家门,这样看来,似乎陆竞珩更厉害些。
现在陈奕这公子哥无处可去,却也不想低头认错。还打算将错就错,要么找陆子君挤一张床睡两晚,要么找陆子君借点钱,去网吧包夜,将就过。
“反正没手机,他们找不到人,等过个一两天,急得发疯时,我再出现,直接完胜。”
儿子对付老子,办法总是一套套的,相比陈奕的损招,陆竞珩打砸的行为,反而显得光明磊落,还更有品。
不行了,陆子君,太离谱了,不能什么事情都是皇帝比较好。
“小陆董,我出去一趟,”他挂断电话,立刻报备,“很快,两三小时就回。”
陆竞珩靠着门框,皱起眉,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半,小粉毛要出门,一个男孩子找他,随叫随到?
“去哪?”
"陈奕找我。"
陈局儿子?陆竞珩眸色微沉,陈奕这个名字在小粉毛嘴里出现的频率太高,两人关系似乎很好,好到能半夜一个电话把人叫走?一去两三小时?做什么?非去不可?
“三小时?”
“嗯,现在没公车了,我弄个共享单车踩过去他家楼下要一个多小时,再踩回来,差不多吧。”
他看了眼陆竞行,不动声色地挪到浴室,背对着他,大声说着陈奕和陈局吵架的事,脱下睡衣,开始换T恤。
次卧不大,陆竞珩靠在门边,视线不受控制地随着陆子君进了浴室。
那玻璃反光,竟毫无保留地,把陆子君清瘦的曲线勾勒了出来。
陆子君背对自己,微弯下身,宽大的T恤从腰部被掀起,腿根骤然绷紧,浴室昏黄的顶灯斜切出饱满弧线,两条长腿绷得笔直,白皙得泛着流光。
“小陆董,我走了啊。”流光向着陆竞珩蔓延而来。
“我送你。”陆竞珩干着嗓子,转身大步走出次卧。
**
“小陆董,你在这里停就好,”陆子君盯着手里的地图,试着与皇帝商量。
“还没到。”
“额,是,我走过去就行,只要五分钟。你不用等我,我给完陈奕钱,我自己踩共享单车回去。”陆子君回答。
宾利欧陆猛地急刹,惯性让陆子君身体前倾,安全带瞬间绷紧,他下意识抬眼,在陆竞珩投来的不善目光中打了个抖。
“不然,你就在这里等,我一会儿踩车过来找你?”陆子君放低音量。
“为什么?”皇帝语气又冷又硬。
“陈奕是陈局儿子啊。”陆子君回答:“刚刚不是和你解释了吗?在酒店的时候。”
“哦?”陆竞珩眉梢微挑。
陆子君要晕过去了,他在盥洗室扯着嗓子喊了半天,感情皇帝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酒店的隔声这么好的吗?他明明特意没关门……陆竞珩到底在听什么?
他瞪了陆竞珩好几秒,最终只能认命地、把事情复述一遍,从头到尾一字不差。
“他知道我是你的秘书后,一定会要我打听新厂落地的事,可这不合适。”陆子君做了总结:“那是你们陆氏的商业机密吧?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反正…我不好往外讲。陈奕想我帮的忙,其实让我很为难。”
陆竞珩沉默着,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轻扣了两下。
“让他,”陆竞珩终于开口,语气平和,却不带一丝商量:“来酒店,躲。”
“啊?”陆子君彻底懵了。
这皇帝是又有什么新打算?是要把陈奕当人质用吗?
“我”
“不想你。”
“为难。”
啊?陆子君心口微热,一时不知要怎么接话,
后脑勺被人重重地揉了一把,宾利轰鸣着启动,往前方开去。
**
陆子君从后视镜里看着陈奕,冲他咧嘴笑了笑;他有点不好意思,陈奕此刻的神情,比真正的人质更糟糕。
自见到陆竞珩那张毫无波澜的脸,陈奕已然吓掉半条命,而现在,挤在欧陆GT后座的狭窄空间,更是让他紧张得蜷成一团,大气都不敢出。
“子,子,子君。”陈奕声音发颤,他甚至不敢看陆竞珩的方向,只敢对着陆子君,“我还是下车,回家,我爸心情他,他其实挺好的,挺好的。”
“陈奕,你确定要回家?”陆子君信以为真:“你爸不会揍你吧?”
“我,我……”陈奕除了磕巴还是磕巴,我我我不出个所以然。
陆子君无语了,皇帝有这么可怕吗?
“子君。”陆竞珩突然喊他。“新厂,随便说。”
随便说?陆子君一愣,皇帝的意思是新厂的事,可以全告诉陈奕?
他侧头看向陆竞珩。对方视线专注前方路况,下颌线绷紧,这算是默认?
“陈奕,”陆子君定了定神,把最近观察到的信息全盘说出,“风水先生看过的那块地,确实要搁置。但目前,新厂没有一点外移计划。所以,你爸那边…压力可能不会持续太久。”
“我是说有可能。”陆子君顿了顿,目光扫过陆竞珩英挺的侧脸。
对方投来一个眼神,极其短暂地在陆子君脸上停留,似乎带着一丝难以觉察的……赞许?
“所以,最近,你先和我待一起,在新厂确定前,避避风头。”
陆子君想这样应该是最稳妥的,既告诉了陈奕内幕消息,又把人留在身边,避免信息外流。
奇怪了,怎么突然有种和皇帝同流合污的感觉,把陈奕绑起来的人,竟然是他自己,而不是皇帝。
第43章
与陆子君几个月前的拘谨不同,陈奕对于几千一晚的酒店,习以为常,他欢天喜地跟着陆子君回酒店,就等着过两天给他爸一个惊喜。
电梯门无声滑开,陆子君刷过门禁,将套间房卡塞进陈奕手里。
陈奕脸上欲言又止的神情,陆子君脚指头一动就知道他想问什么。
“我就是个普通助理。”他移开视线,紧盯电梯跳跃的数字键,避开陈奕探究的目光,“小陆董事多,我在边上打打下手。”
“在总统套房打下手?”陈奕猛地凑近,硬是将大圆脸挤进陆子君的视野。
“不行吗?”陆子君瞪着他。
“行——”陈奕拖长调子,嘴角咧开一个心照不宣的弧度,“我懂,我什么都不会往外说。”
“是有什么能让你说的?”陆子君脸色一沉,抬手就去掐陈奕脖子。
陈奕大笑着双手乱挡着,笑得暧昧,“不过就是你晚上出门,董事长当司机接送,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陆子君又要伸手掐陈奕脖子,可陈奕圆头圆脑的敦实,陆子君这种非力量型选手根本够不着,只能任由他胡说八道着。
“别不好意思,陆同学,都什么时代了……”陈奕话音未落,电梯门“叮”一声打开,陆子君抬脚,毫不客气地把人踹了出去,立刻按下关门键。
什么时代?陆子君听得懂陈奕的话,只不过事情似乎有些过于天方夜谭。
皇帝只是做了一次司机,并不能说明什么,但皇帝又说,不想让自己为难。
……越来越为难。
陆子君这头脑子乱成一团,那头一进总统套房就受到了惊吓。
大半夜的客厅闹得仿佛是幼稚园的课间操场,一群穿着白衣白裤的小屁孩,正闹腾着,躺的躺,爬的爬,跑的跑,尖笑哭闹声混作一团,几名保姆正手忙脚乱地弯腰哄着,
而村长则岿然不动地端坐中央,仿佛风平浪静的台风眼。
“村长,这是?”陆子君扶住一个差点绊倒他脚边的小不点。孩子屁股后鼓鼓囊囊,显然是塞着尿不湿。
“卜算的吉时在早上八点,你一会儿睡起来,记得把衣服换上。”村长指了指地上的纸袋,正是他下午带来的。
“那这些孩子?”陆子君随手把小不点交给保姆。
“他们也参加仪式,就紧跟着你和小的。”村长摸出包烟,扫了眼身边跑来跑去的小豆子,又烦躁地把烟塞回口袋。
“啊?”
“啊什么?霍家出门带一堆小毛孩,陆家就不能有?我特意喊了些活泼的,才管用。”村长皱着眉头,吩咐保姆,“闹死了,赶紧地把他们带楼下套间睡觉。”
“我先走了,明天这些孩子要你们带着出发。”
陆子君恍然大悟,村长是实践了他离开菲国时的想法,要学习霍家的御敌之术——特殊场合下,放出一群小毛孩来做掩护。
这群深夜仍精力过剩的孩子,足以在清晨仪式上掀起震天声浪,到时候,没人能听清陆竞珩究竟说了几个字,皇帝只要做做样子,便万事大吉。
此时,陆子君彻彻底底佩服起村长,不仅老谋深算,一把年纪了还有学以致用的精神,对家的下三路招数,全盘接纳。
书房门紧闭。陆子君轻轻推开一条缝,探进头。
皇帝正靠在面海的贵妃榻上,手机屏幕亮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小陆董。”陆子君朝他笑了笑,“外面挺热闹。”
“吵。”陆竞珩放下手机,身体朝里侧微倾,让出身边一块位置。
陆子君看了眼空位,走近坐下,沙发上还留了点皇帝的体温,暖暖的。
只要不是过分紧贴,陆子君还是很享受与陆竞珩待一起的状态,皇帝身上的沉木香,混着他偏高的体温,总能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他放松地向后靠去,长腿抬起,随意搭在落地窗的金属横杆上。
“陈奕的房间,先谢谢你咯,他说后天拿回手机,他就去前台付钱。”陆子君有点困,上眼皮开始有些不听话地往下耷拉。
“没事。”陆竞珩随口应着。
“他家有钱的。才去澳洲旅游回来,还给我带了这个。”陆子君从口袋掏出那个袋鼠蛋蛋,在陆竞珩面前秀了下,“说是招财的,只进不出。”
“适合你。”
陆子君眼一瞪,这话听着怎么像讽刺?
“我可没有只进不出,在菲国你给的黄金小海龟,我不是都送给那串霍家小屁孩了。”
想到这件事,陆子君心情就不痛快,最近金价又涨了,但黄金小海龟被送了人,不劳而获的快乐就只剩下金镯子,约等于减半。
但霍家的小豆子闹起来的程度,也不输给村长准备的那串小屁孩,当时那几只黄金小海龟不送也是不行。
“村长对你真好,下午还气得要命,晚上就把事情解决了。”陆子君挪了挪身体,往皇帝身边靠靠。
“他不会为难我。”陆竞珩回答。
“我也觉得村长是好人。”陆子君打了个哈欠,眼角泛起困倦的水光,“我从高中起就在村里帮忙,他都很照顾我。”
“那时候,我会帮着照顾老陆董,有时候保姆见我在,就会把一些脏活都留给我做,村长就会骂他们。”
“不过我觉得没什么,照顾老人嘛,没有什么脏不脏的。”
老陆董在最后几年,因为阿尔茨海默症,无法自理,并不好照顾,保姆背后怨声多少会有些,陆竞珩是知道的,而在小粉毛这里,照顾失智老人却变成了理所当然的事。
也不知道是福利院的环境造就了小粉毛如此柔软的性格,还是他天生性子如此,招人怜爱。
“还是辛苦你了。”陆竞珩的声音比平时低缓。
“不会,我很擅长照顾人的,福利院的小朋友都很喜欢我呢。”陆子君毫不谦虚地自夸起来。
陆竞珩听着身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含糊,偏过头一看,那小粉毛半闭着眼,脑袋一点一点的,他抬起手臂,揽过陆子君的肩,将他轻轻按在自己腿上。
沉木香混合着温暖的体温暖暖地卷来,陆子君闭着眼,在陆竞珩腿上蹭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小陆董,你那时候在哪里?我在村里都没见过你。”
“英国。”陆竞珩简短回答。
“哦,如果我们早点遇到,你说话的事情也许会顺利点,昨天搞半天,好像也没什么效果。”陆子君睁开眼,皇帝英俊沉静的侧脸就在眼前,他有些抱歉,昨天自己咬得不够努力。
“不过没关系,以后,我还是会好好照顾你的。”陆子君头一歪,又闭上眼,脸颊半贴上陆竞珩坚实的小腹,带着浓重鼻音嘟囔,“小陆董,不用担心,明天有我,村长,还有小朋友在,保你万无一失。”
**
初升的朝日给琉璃燕尾脊镀上一层跳跃的金光。
陆子君一身白缎唐装,踏进陆家村天王庙广场时,恍惚有种比武踢馆的错觉。身后那串穿着同款白衣的小豆丁,叽叽喳喳,无畏地簇拥着他前进,倒真有几分初生牛犊的气势。
他身旁的陆竞珩,同样一袭白衫,腰间紧束象征陆氏主支的宝蓝腰带,肩宽腰窄的高大身形往祭坛前冷脸一站,周身散发着一股不好惹的气势。
这是老陆董葬礼后,陆竞珩第二次在大家族前亮相。广场上,乡亲们借着孩童吵闹的掩护,肆无忌惮地交头接耳。
陆竞珩深夜怒砸陆建华物品的消息,传得海外的分支都略闻一二,而今天的卜算仪式,父子两人不可避免的要见面,乡亲们对于父子反目成仇的好奇,大大胜过起卦卜算送神日的期待。
天王庙格局简单,一进院落,主殿坐北朝南,东西各一副殿。参加仪式的人,分列在庙前广场两侧。
陆竞珩独自站在庙前正中央,身侧是闹腾不休的小屁孩,陆子君站在孩童群中,怀里抱一个,手上牵一个,正把迷你少爷们的队形排得井井有条。
村长率领手握实权的元老们立于左侧;右侧,陆建华为首,与一众晚辈按辈分内外站定。
其他观礼的乡亲洋洋洒洒几百人,则站在广场外围,有些好事者爬上马路边的石墩,就为抢占最佳吃瓜视野。
八十八响鞭炮后,白烟弥漫,祈福的道士身披黄袍,手持拂尘,在广场立起祭坛,诵经祈福,经文声淹没在小屁孩的嬉闹声中,混沌一片。
“竞珩,你弄这些孩子是来做什么的?”
果然,不出众人所料,在法师诵经的短暂间隙,陆建华的声音带着刻薄,直接冲着陆竞珩发难,“吵得祈福诵经都听不清楚,庙里坐神坛上王爷能听得清吗?”
“多子多福,你闭嘴。”村长厉声反驳,完全不需要陆竞珩回答。
“多子多福?前几年的仪式也不见二叔你带一群孩子站庙前啊?”陆建华丝毫没有要退让的意思。
前几年的仪式,因为老陆董身体原因,一直都是由村长替自己哥哥站在家族主位。
“那是以前,现在小的还没开枝散叶,自然要找一群孩子来压场,就跟结婚要滚床一样,你懂吗?”村长老辣,民俗都是现编的。
这现扯的民俗,立刻引来一片压低的议论。陆建华身后的表亲们面面相觑,一脸茫然。但村长金口玉言,又顶着多子多福的千年大旗,根本没人敢出声质疑。
“多子多福,那我儿子最多啊,怎么不让我站中间,你让个光棍站那里做什么?”陆建华倒也不怵,脸皮厚厚得自夸起来:“我像他那么大的时候,儿子都会跑了。”
“你哪个儿子会跑?哪个?确定是你的种吗?”村长拔高音调回敬,引得围观的人群一片哄笑。
陆建华作为老陆董的独子,从小娇纵,不堪大任,私生活混乱不堪是公开的秘密。
当年,他还不到二十岁,便常有各色女子抱着婴孩上门认亲,惹得老陆董怒不可遏。
此刻旧事重提,哄笑过后,所有目光,反倒看向陆竞珩,众人都在等着看父子反目成仇的好戏。
按陆家村百年来的规矩,继承家主之位的首先必须是长子,而且从未有人越辈分继位。
在老陆董弥留前一年,所有人都以为继承家主之位的人会是村长,如果村长不接,就应该是陆建华接任,反正陆氏有元老团,若是陆建华荒诞,届时直接权力架空,做个傀儡就行。
众人没料到,最后竟是由陆竞珩拿下家主之位,严格来说陆竞珩并不是陆建华的第一个儿子,但他的母亲是陆建华的头婚妻子,在陆竞珩哥哥意外去世后,陆竞珩的长子之位也算名正言顺。
但就算老陆董遗嘱写得清清楚楚,把陆建华彻底踢出权力圈子,他还是一口一个“我是我爸唯一的儿子”,整天琢磨着怎么把实权抢回来。
“我哪个儿子不会跑?还多子多福?二叔你膝下无儿无女,说这些不是自找没趣吗?”陆建华大概是被陆竞珩那晚的打砸气坏了,疯狗一般见谁咬谁
“还有那个粉毛杀马特,中间的位置是他配站的吗?或者他也是孙子?要喊我爷爷吗?”不等村长反驳,陆建华直接对着陆子君放炮。
“他是算出来的替手。”村长回敬:“你再胡言乱语,小心老的上来找你。”
“放屁,风水先生还不是拿着陆家给的钱做事?鬼知道是真是假?不就是个爬床的,还什么替手?”
哐——砰!!!
祭坛被陆竞珩猛地一脚踢倒。
沉重的香炉翻滚,贡品散落一地,重工金丝绣制的经幡飘落,堪堪盖住燃烧的线香,瞬间腾起刺鼻焦烟与火星。
广场被抽了真空。
陆建华立刻面无人色;村长张着大嘴,发不出声,连陆竞珩身后的小屁孩都吓得一声不吭。
欢快的鸟鸣声,就着晨光,唱得异常刺耳。
“谁要站!”陆竞珩站在阳光下,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他右走一步,让出庙前正中的主位。半晌,无人敢应答,无人敢动。
“谁敢来!”他站回主位,手一抬,指向身边的陆子君。
粉色头发的陆子君,抱着陆氏最迷你的少爷,在陆竞珩身边,站得笔直。
他在陆氏鼎鼎大名,不仅陆氏族人,连围观的隔壁村乡亲都知道他在老陆董葬礼上的丰功伟绩,而且老陆董头七没结束,他便被压着上京市,吉祥物一般协助拿下与阿拉伯人的谈判也是众所周知。
八字够硬,是所有人对粉毛陆子君的评价。
能在灵前站得笔挺替念悼词,又在庙前面不改色地带着一群陆氏小少爷,不是谁都敢做的事。
直到黄袍道士与风水先生把祭坛重新摆正,也没有人再多说一个字。
庙前只剩鸟鸣,和日出后逐渐升高的气温,还有陆子君不断渗出冷汗的后背。
太安静了,连小孩都不闹,所有人都在等陆竞珩发话。
可皇帝说不了完整的话。
怎么办?
陆子君抱着小屁孩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
“哇——”迷你少爷吃不得一点痛,瞬间哭出声来。
“乖,不哭啊。”陆子君垂眼悄声哄着,颠颠孩子,抬头看向陆竞珩。
“太阳太大了,我带他们去侧殿遮阴。”陆子君说,小屁孩现在被吓得太安静了,已经没有掩饰失声的作用,让孩子们到阴凉处休息才是正解。
“去吧。”陆竞珩点点头。
陆子君朝周围的小不点们笑了笑,抱着那个还在哇哇大哭的迷你少爷,领着一串蔫头耷脑的小尾巴,走向侧殿。
哇——哇——迷你少爷脾气比陆竞还大,进了偏殿还是哭个不停。
陆子君抱着小屁孩来回走动哄着,眼睛却一直看着广场外的陆竞珩。
他抬起头,偏殿神位上,主管姻缘的娘娘正看着自己,慈眉善目。
主管姻缘……或者……还有办法。
陆子君耳根开始发烫。
"好宝宝,”陆子君抹掉迷你少爷脸上的泪,声音放得更轻,“你叫外面那个叔叔什么呀?”
“大苏公。”小孩哭得抽抽搭搭,口齿不清。
“你帮我喊他过来,好不好?”陆子君哄着:“一会儿哥哥带你去买棒棒糖。”
“大——猪——公——”
陆子君瞬间双眼紧闭,耳膜差点要被刺穿。
几乎是同时,陆竞珩的身影出现在侧殿门口。
“小陆董,你抱下孩子。”陆子君动作很快,把小屁孩头朝外塞进陆竞珩怀里。
紧接着,他语速飞快地说了句,“我不知道行不行,但起码试试。”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踮起脚尖,身体前倾。
仰起头。
将自己的唇,贴上皇帝的唇。
第44章
皇帝的唇干燥,一丝微烫,还有种若有似无的香气。
不知是沾染到庙前祭祀的檀木香火气,还是殿内祈福长明灯松油香厚重,又或者,就是陆竞珩身上固有的乌木沉香。
陆子君有些害怕,在娘娘神位前做出如此举动,会遭报应的。
他放下踮起的脚尖,垂下头,声音有点抖:“小陆董,你肯定行的,天公会保……”
话没说完,那片干燥的唇就重重压了下来。
皇帝唇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蛮横顶入齿关,陆子君生涩地往后缩,却只换来更深的纠缠和吮吸。
后颈被陆竞珩的大手牢牢掌控,他被迫仰起头,像献祭一样,承受着对方灼热气息的入侵。
他喘不过气,也不敢呼吸,陆竞珩的手臂箍得太紧,视线开始模糊晃动。
殿里穿着小白衫的小豆丁们在腿边尖叫疯跑,殿外震耳欲聋的爆竹声宣告着祭坛仪式重启。
因果报应,天谴轮回,都是陆子君他应得的,他活该,他逃不掉。
陆竞珩不断地加深这个吻,用尽全力按住掌下纤细的后颈,生怕指缝间漏掉一丝这梦寐以求的触感。
红墙影壁下的惊艳悸动,湛蓝海风里的忍耐煎熬,陆竞珩不想再等,柔软粉发间,他窥见神座上的娘娘正垂眸俯视着自己,不似往日的慈眉善目。
要罚便罚吧。
去他妈的姻缘正果,去他妈的开枝散叶,去他妈的儿孙满堂。
“棒棒糖——”犀利的哭声冲醒陆竞珩的难舍难分,孩童的吵闹就快高过炮仗的喧嚣。
真他妈的儿孙满堂。
陆竞珩完全没管怀里哭闹的小豆丁,另一手按着陆子君不肯松开。
“小陆董,可,可以了。”陆子君慌乱地挣脱陆竞珩的钳制。
一双黑眸只沉沉地盯着他。
“我……”陆子君一时不知要怎么继续,他抬手硬硬接回陆竞珩怀里的迷你少爷:“我…你……外面还在等。”
“你们要结芬了吗?”脆生生的童声响起,陆子君低头,腿边站着个双马尾小女孩,就比自己膝盖高一些。
他俯下身抱起小马尾,“哎,你看见什么啦?”
“哇哦—喜糖—”边上的小豆子们闻声挤过来,“要吃巧克力!”
“啊——要红包——”
“恭喜发财——”
小豆子们挤在陆子君腿边,就着外面震天的爆竹声,七嘴八舌地喊起来,比过年还热闹。
殿内充满喜庆的祥和,陆子君抱着迷你少爷和公主,听得人都要晕过去了,而陆竞珩却跟没事一样站着,黑眸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嘴角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可他是男孩子!男孩子不能穿裙子结婚!”一个小男生在混乱的祝福声中,坚定地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啊,我不穿裙子。"陆子君回过神,用肩膀推推皇帝:“小陆董,你说句试试,快,再拖外面又要闹起来。”
“走吧。”陆竞珩转身走出侧殿,对广场侧边待命的陆氏员工招招手,让他们接孩子。
走?这还是要自己跟上?陆子君一愣。
皇帝的说话功能没有一点进化?
一个字都没有吗?
那么大的牺牲,完全没有作用?
陆建华还在外面斗鸡一般等着要找陆竞珩茬,若失语症暴露,陆建华会不会跟村长说的那样,当场要站上主位?
姻缘娘娘啊,天公啊……
陆子君瞬间像被戳破的充气玩偶,哎一声,塌了。
“不要下去!棒棒糖—”
怀里的迷你少爷一感觉陆子君要松手,立刻紧抱着陆子君的脖子不肯放,另一边公主也不甘示弱地争起来,“我也要—”
万响鞭炮不过是短短几分钟的喧闹,鞭炮声一停,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侧殿前,听着小孩的吵闹,一片愕然。
粉色吉祥物左右各抱着个孩子,正站在侧殿门前,皱着眉看少爷公主四手互搏。
陆竞珩大步往主殿方向走来,吉祥物便抱着孩子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陆子君边走,边说着什么,两个小豆子很快就从身上滑下,牵着他的手,小步蹒跚地跟在陆竞珩身后。
“啧啧,可惜是个男的。”六万老太太站在副董边上撇嘴。“要是小粉毛是女的,现在就是儿女双全,老祖宗在天上看着,得多高兴。”
“高兴个屁,那姓陆的牵着我家孙女,别把孩子带坏了。”副董眉头一皱。
“他姓陆,你也姓陆,没差,都一样。”王总乐呵呵地插话。
最后三个人挨了村长狠狠一顿白眼,闭上嘴。
家主就位,众人请香。
陆子君把点好的香,递到皇帝手上。
看着对方面无波澜,陆子君心里七上八下,陆竞珩到底能不能说完祭词,他心里没底,却也找不到机会协助。
村长带着元老们,白衫飘逸,拿着香,走进主殿,站到陆竞珩身后。
村长,副董,王总,六万老太太站第一排,第二排的四位也是董事会常露脸的老人。
“子君,把香给两个小孩点上。”村长发话道,他盯着陆子君,使了个眼神。
陆子君立刻明了,麻利地点上两炷香,分别递给站陆竞珩身旁的小豆子。
“一会儿,这位哥,额,叔公,你们叔公说什么,你们就立刻,大声跟着念什么,好吗?”陆子君蹲下身,低声交代着。
“好!”小豆丁答应得爽快。
“记得,要够快,够大声哦,神仙才会听得到。”陆子君又悄声交代,把小孩一左一右安排在陆竞珩与村长元老之间的空位。
小豆丁挂着泪痕,欢快地点头。
陆竞珩拿着香,听着小粉毛细声哄着小屁孩,仪式结束后要带他们去超市买好吃的。
从住京市破院子时战战兢兢的配合,到在陆家族人前大方地安排小屁孩为自己遮掩,小粉毛似乎比自己更担心失语症带来的负面影响。
姻缘娘娘神位前的那个吻,是出于勇气,还是真心,他不想去探究,因为无论是什么理由,在需要的时候,小粉毛总是会义无反顾地站在身边。
那是他的手替,是他的嘴替,是老天为他选出人生圆环的另一端。
他看着小粉毛抬手抹了抹小屁孩脸上的泪痕,站起身,悄悄往角落走去。
“子君。”陆竞珩指指身边的位置。
“啊?”小粉毛一脸惊愕。
“来。”陆竞珩又说。
很快,毛茸茸的粉色脑袋站到自己身边,陆竞珩点上三炷香,递给陆子君。
一起。
“叩谢—”
陆竞珩撩衣一跪,朗声开口。
“王爷公——”
“叩!谢!王!爷!公!”身后的小豆丁立刻扑通跪下,扯着嗓子跟上。
小豆丁举着香,探头看向陆子君,陆子君赶紧跟着跪下,悄悄给他们比了个大拇指。
“四时——”
“四!时!”
“无灾——”
“无!灾!”
陆竞珩低沉的嗓音与孩童清亮尖细的喊声交织重叠,在香烟缭绕的殿宇中回荡。
紧接着,村长高举燃香,满面虔诚,带头扬声道:“四时无灾——”
众元老立刻跟紧跪颂,”——海路亨通,合家安康,舟船顺遂!”
苍老浑厚的祭词声,此起彼伏,在殿中轰鸣。
陆子君与陆竞珩并排跪着,清声跟随。
他听不清陆竞珩到底念出几个字,说出几句话。
只见身边的人背脊直挺,长辈期许,父爱凉薄,家族兴衰,重重压在皇帝的肩上。
陆子君想起自己昨晚枕在陆竞珩腿上时,说的话,只要有他在,就会把人照顾得万无一失。
他想,他有好好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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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做得好不好,并不是陆子君说了算的。
因为子君发现,在姻缘娘娘面前干坏事的报应,马上就来了。
两个小屁孩,带着他去了市中心的进口超市,直接把陆子君的小金库消耗掉一个大窟窿。
轻飘飘两小袋零食,刷掉两千多。
紧跟着午饭、下午茶、商场游乐场,又没了好几百。
陆子君扫码付钱时,心口已经不是在滴血,而是喷涌,即刻暴毙那种。
“一根棒棒糖,还是软糖,75!”
“还有酱油米饼?两片85?”
酒店房间里,陆子君捏着那张短短的购物小票,对着陈奕唉声叹气,“得亏他俩就爱吃汉堡炸鸡,午饭下午茶都在金拱门打发了,不然更完蛋。跟着的保姆还真一分钱不掏,什么人啊。”
陈奕笑得东倒西歪,把问题归到陆子君没有在袋鼠蛋蛋聚财袋里放钱。
陆子君不是没想过把金镯子塞进去,可他找不到机会。
更确切地说,是他不敢回总统套房。与皇帝的吻在他脑子里反复重演,滚烫的气息盘旋了一整天,根本散不掉。
仪式一结束,他一眼都不敢看陆竞珩,匆匆坐上迷你少爷的保姆车,去了市中心商场。
回到酒店,他直接钻进了陈奕的房间,他打算最近就睡在陈奕这里,能躲一天是一天。
陆子君平时不玩游戏,临时下了个,缠着陈奕带了半小时。陈奕终于不耐烦了:“你怎么不回楼上总统套睡?”
“晚上我睡你这儿。”陆子君头也不抬,手指胡乱戳着屏幕。
“为什么?你和你男朋友吵架了?”陈奕问。
“别胡说,小心小陆董把你轰出去,这酒店是陆家的。”陆子君耳根开始发烫。
“你们开始多久啦,进展到什么阶段了?”陈奕低头玩游戏,嘴上却问个不停。
陆子君接不下话了,只能当作没听见。
“躲也没用,你不如平躺着认错,明天我就得回家,你还能躲哪里去?”
“这就跟我躲我爸一样,才半天他就找来,现在就在楼上和你男朋友说话呢。”
他陈奕絮叨半天,没听见回应。一抬头,对面沙发没人。
房门轻轻碰一声,陆子君跑了。
陆子君觉得陈奕的话有点道理,躲确实不是办法,不如摊开说清楚。
更重要的是,陈局现在正和陆竞珩谈事。这是不是说明,皇帝的语言功能彻底恢复了?陆竞珩能独立应对,那他陆子君是不是也就自由了?
他蹑手蹑脚地摸回房间,客厅空荡荡的,书房门紧闭,里面的谈话似乎还没结束。
机会来了。
陆子君迅速溜进次卧,反手关上门。
然后呢?
他望着床上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的床单,突然愣住,一时竟不知该做什么。
学校附近临时出租屋找一个?不行,那得花钱。还是去林涵实习住的郊区宿舍挤一挤?可林涵现在人还在京市,过几天才回。
胡思乱想了一会儿,陆子君决定先做一件简单而重要的事,把金镯子往袋鼠蛋蛋聚财袋里塞。
金镯子被藏在旅行袋的最深处,陆子君把衣物往床上一倒,金镯子哐当掉了出来。
不过,金镯子有点大,蛋蛋袋撑得吃力,陆子君盘腿坐在地毯上,费力地往里塞,塞着塞着,眼前的光线一暗。
他下意识抬头,皇帝英俊却没什么表情的脸,正悬在他上方。
“做什么?”陆竞珩的目光扫过满床狼藉的衣物和敞开的行李袋,声音低沉。
“我…我…”陆子君紧紧握着金镯子,心头猛地一缩,话不过脑子就冲了出来,“我要回家。”
第45章
回家?
陆竞珩第一次从小粉毛口中听到这个词。他倒是挺想问,你家在哪?
学校宿舍?福利院?还是再找一个酒店?
哪里都是家,哪里都不是家。
见那对迷人玻璃棕眼珠带着点茫然,陆竞珩也是舍不得,他换了个问法。
“我送你。”他说。
果然,小粉毛立刻垂下眼,眼珠子盯着地毯,手上继续胡乱往袋鼠蛋蛋塞着的金镯子,嘴里的话也变得磕磕巴巴。
“啊…那个…还、还是让我在这个房间再借住两天吧,学校宿舍暑假不开放,等林涵回来实习,我就去他宿舍挤一挤,就这几天,我保证,绝对不打扰你工作。”
陆竞珩细品着小粉毛诚恳漂亮的脸蛋,确定了一件事——
陆子君所有的勇气,大概全都用在照顾别人这件事上了。
在海岛暴雨时,为了大家能及时回岸上,他不怕死地跳进浪里拉船绳;为了安抚霍家的小孩不要吵闹,一穷二白他咬牙送出的黄金小海龟;还有为不让失语症暴露在族人面前,义无反顾贴上的唇。
可一旦麻烦事砸到他自己头上,他立马就躺平了,像是只遇到危险的小兔子,四脚朝天双眼紧闭,装死不动。
大概福利院的经历只教会了他怎么去照顾人,却没教他该怎么处理自己的难题。毕竟这些资助生在陆氏的安排下,只要不出大错,过得也算顺风顺水。
现在好了,两人都已经从额头亲到嘴,这小粉毛还在试图装作无事发生。
福利院自然不会给多少这方面的启蒙,全靠小粉毛自己瞎琢磨,又萌又渣。
说到底,还是要亲手教,陆竞珩决定先逗逗他。
“林涵?”
“对,他暑假都回晋港陆氏实验室实习,包吃包住的。”
“取消吧。”
“不用回。”
下一秒,小兔子一咕噜翻过身,复活了。
他抬起头,恶狠狠地瞪向自己,可那点凶狠立刻被瞬间烧红的耳根出卖了,视线悄悄地挪到身后的墙,但是为朋友出口气的精神依旧不屈不挠。
这模样真挺有意思。
“林涵干得好好,好的,不能,说,说取消就取消。”
“为什么?”
陆子君盯着墙纸上的暗纹磕巴个不停,手不由自主地开始摩挲着金手镯,“不是,这个,小陆董,为什么要为难他,你可以正常说话了,那,那我就可以走了啊,啊,哦,恭喜你。”
他很紧张,单独和陆竞珩待在同一个空间里,空气里的暧昧稠得让他无法顺畅呼吸。
与皇帝的接触,已经远远超过朋友之间的往来,之前,他总是麻痹自己,不过是因为失语症需要;但早上的皇帝落在唇上的回吻,分明和失语症没有半点关系。
所以,皇帝是喜欢男的?那开枝散叶怎么办?还是他男女都…
陆子君被自己大胆的猜测吓了一跳,用余光偷偷去瞥陆竞珩,对方面色似乎没有平时那么冷淡,仔细看嘴角还有点上扬。
看样子,语言功能恢复,皇帝心情不错。
“恭喜我?”
“嗯。”陆子君仰头久了脖子发酸,他干脆把金镯子套回手腕,从地毯上爬起来。刚站稳,手腕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握住。
“你来。”皇帝不由分说地,牵着他径直朝房间外走去。
一踏入客厅,看到坐在长餐桌旁,面色凝重的陈局,陆子君立刻将手从陆竞珩掌中抽了回来。
“去拿电脑。”陆竞珩倒也没坚持,在陈局对面坐下,简短地吩咐。
“哦,好!”陆子君立刻应声,几乎是跑着冲进书房,抱出笔记本电脑,坐到陆竞珩身边。
笔记本电脑亮着,屏幕上是份全英文调查报告,详细分析了新厂投资利弊,投资规模,产出比一系列数据。
陆子君扫了一眼,报告里,选址有两块地,一块是因为风水不好被退回的已拆迁储备地,另一块则是紧邻的未拆迁村庄。
“不好意思。”陆竞珩淡淡开口,“陈局久等。”
陈局摆摆手,脸上堆着客套的笑:“是陈奕太混账,给你添麻烦了。”
他说着,视线转向一旁的陆子君,语气更加和蔼几分,“也亏得子君肯收留他。”
“都是同学,平时陈奕也很照顾我。”陆子君跟着笑笑,他想起上一次陈局提到陈奕时,自己还默默装作不认识,此刻倒有些过意不去。
“子君。”陆竞珩转向陆子君,张了张口,没有出声。
立刻,陆子君的小腿便在桌下贴了上去,陆竞珩皮肤的温热透过薄薄的布料传递过来。
不对!
陆子君突然清醒,皇帝已经能说话的!
他耳根一热,匆忙找补,边说,边悄悄把腿收回,“小陆董,要查什么数据吗?”
他刚想移开,陆竞珩的手已经落了下来,不轻不重地按住他的膝盖,指尖若有若无地在他腿内侧摩挲了一下。
“村民户数,拆迁费。”陆竞珩的声音却平稳如常,仿佛桌下那只手不是他的。
陆子君全身瞬间紧绷,可陈局期待的视线还落在自己身上,他努力收回神,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盯着屏幕上的英文报告。
陆子君飞速转着鼠标,渐渐发现有些不对,报告里的厂区规划图,分明是将两块地合并在一起。
所以,之前以风水为由放弃保证金,只是个幌子?连村长都骗了过去?
陆子君心里一惊,但也不敢多想,赶紧按照陆竞珩的需求,查找数据。
“陆董,拆迁工作已经是完成的,现在讨论,似乎意义不大?”陈局开门见山:“拿地的事,陆氏是否能再考虑下?”
“可以,但价格必须重谈。”陆竞珩指尖在桌上轻敲,桌下的手却沿着陆子君的大腿缓缓上移了几分。
陆子君猛地绷紧身体,差点把手里的鼠标丢了出去。
调查分析报告是全英文的,陆子君查找数据的速度本来就不快,现在被陆竞珩扰得心神不宁,鼠标悬停在一串专业术语前,不敢确定哪个才是需要的数据。
突然,大腿被轻轻掐了一下,陆子君看向陆竞珩,对方的视线正落在他悬停的光标上。
就是这个数据?
陆子君迅速将数据报出。
“拆迁补偿,负担太重。”陆竞珩一针见血:“对你,对我,都不是好事。”
“补偿费,法规是有标准的。”陈局面露难色:“整村拆迁非常难协调,钉子户一个传——”
“那就得看陈局的决心了。”陆竞珩打断陈局的诉苦。
陈局倒也灵活,立刻接上话:“地总是有的,决心除了我们,不也要看陆董你的?”
“打个八折吧。”陆竞珩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菜市场讨价还价。
“这个价格土地局和发改很难接受。”
“难接受,还是不能接受?”陆竞珩从电脑屏幕抬眼,看向陈局,桌下的手几乎完全覆住了陆子君的大腿,“陈局想清楚了,这是两块地。”
一下,两下。
陆竞珩的手在陈局的沉默中,有节奏地轻拍着陆子君的大腿。
陆子君屏住呼吸,那只手的热度几乎要烫进皮肤里,他能清晰地数出自己的心跳。
三下,四下。
最终,陈局叹了口气:“陆董,你这是在逼我啊。”
“要么税收,要么废地。”陆竞珩淡淡道,手指在松开前,有意无意地划过陆子君最敏感的内侧,“陈局,是你在逼我换厂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