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试卷绝版(2 / 2)

盐碱地 周求剑 3245 字 7个月前

“你是律师吗?”

对方拧眉不解:“我刚刚已经……”

“既然是律师就说律师该说的话,”韩驰的语气极为不悦,“你没有立场评判当事人的家事,也没有立场左右他的意愿,这是极度缺乏法律素养和业务能力的表现。”

“事实上我跟何郡女士是多年好友,她……”

“那你就更没资格说刚刚那些话,”韩驰不由自主地握紧拳头,说,“你怪他?这些年没来往的原因是什么你不清楚?唯一的孩子跟去见最后一面又有什么必然联系?亲生母亲,呵,这些年,她尽到过亲生母亲的责任吗!”

方律师一愣:“你——”

“这里是医院,只有生了病的人才会住在这儿这点不用我特意说明吧,”韩驰盯着对方的眼睛,步步逼问道,“从住院到现在,他的亲生母亲问过他一句吗?从进门到现在,你看见他坐在病床上穿着病号服,作为他母亲的多年好友,你关心过他一句吗!”

“孩子是唯一的,母亲难道不是?她知道她唯一的孩子这些年是怎么长大的吗?知道自己的孩子喜欢吃什么、生过几次病、拿过几次奖学金吗!”

“最后一面,真想见最后一面的人早见过了,方律师,道德绑架也要分人分场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用得上的。”

“你们的心情我理解,”半晌,方律师推了推眼镜,将手中的东西放到一边的柜子上,充分显示自己的从容,“我过段时间再来。”

“不过恕我直言,”方律师略过韩驰探头道,“何郡虽然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但血缘关系是你们割不断的羁绊,纪先生,你是成年人,有些遗憾是无法弥补的。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她都留了足够保障一生的财产给——”

“妈的谁稀罕这些狗屁财产?”

韩驰终于彻底忍不住爆了粗,他一把抓起旁边柜子上的文件,连同那张信封一起,质问道:“他有手有脚,有家人有朋友,有爱他的人,他的生活从来不需要靠这些东西来保障!谁他妈稀罕!”

“哐”地一声,在方律师惊诧的目光里,韩驰将两样东西都摔进了垃圾桶。

“只要是遗憾,出现了就都无法弥补,”匀了口气,韩驰一字一句道,“大人小孩都一样,自欺欺人没用。”

“请吧。”韩驰抬手指向门口。

方律师凝视韩驰几秒,没再多说什么,像来时敲门那样很程式化地转身离开。

门“咔哒”一声合上,韩驰搓了把脸缓了缓,弯腰开始翻垃圾桶。

信封和文件被他捏得有些皱了,他捡起来,用力抻了几下,递到纪何初面前。

“对不起,”韩驰略略低头,轻声道,“我刚刚……我不应该替你做决定。”

纪何初看着韩驰,没说话,片刻后突然笑出了声。

韩驰被吓了一跳,抬头看见纪何初露出的虎牙,再被吓第二跳。

“扔吧。”

纪何初撩开被子躺下,翻了个身。

“我不去。”

-

“怎么样?”拉着韩驰往旁边走了两步,何豫用气声询问道,“他有没有什么不对劲儿?”

“没有,”韩驰摆摆手,“晚上入睡都快了,一动不动。”

“饭呢?”

“一碗半。”

“还骂人不?”

“骂,我这几天挨了两顿,于廷五顿。”

“这么正常?”

“特别正常。”

话音落毕,两人四目相对,眼中尽是难以言表的复杂。

“吱扭”一声,洗手间的门打开,凑在一起的两人迅速分开立正。

病房里还能检阅军队也是件挺稀奇的事儿,纪何初甩甩手上的水珠,行注目礼。

列兵A递上纸巾:“擦一下。”

列兵B递上检查报告:“看一下。”

纪首长的注意力被吸引,草草擦了手接过报告。

三项指标的数据旁边都标着红箭头,纪何初的眉头当即开始打架,何豫赶忙解释道:

“这个波动范围是正常的,医生已经看过了,跟检查的时间提前一天也有关系,没事儿。”

首长变成鹰,冷冷盯住列兵B。

“真给医生看过了……”何豫被看得说实话也心虚,“明后天,我得出去一趟……”

纪何初收回目光,由上而下重新将报告看了一遍,转身出门。

“找医生问去了。”韩驰解释。

“嘿,这小孩儿,”何豫大叫道,“我现在成职业骗子了?”

韩驰笑而不语。

“刚刚看着确实正常哈,”顿了顿,何豫苦笑了一下,感叹道,“挺好。”

“舅舅,节哀。”

“嗐,”何豫挥了挥手,“这事儿我有心理准备,就刚知道那一下有点儿没反应过来。”

“她肝癌,六年前查出来的,早期,医生说五年生存率能达到50%到70%,她这都到120%了,算医学奇迹。”

何豫笑笑,“走的时候应该也不痛苦吧。”

韩驰不知想到了什么,表情很严肃。何豫见状,拍了拍他肩膀,说:“没故意瞒着他,这事儿我也很晚才知道,我们家自从……反正后来都各过各的,没什么联系。我姐当年走的时候在苏州留了套老房没卖,半年前住回来……跟小初讲这个像逼他去床前尽孝似的。”

“方律师把钥匙给我了,”何豫深吸口气,换了种语气说,“他说按遗嘱这屋归我,让我过去看一下,顺便收拾收拾她的东西。”

“要帮忙吗?”韩驰问。

“没事儿,有人跟我去,你陪小初吧。老屋里要收拾的东西估计挺多,晚上我就住那儿了,明天上午直接去追思会。”

韩驰点点头:“好。”

“明天——”

何豫欲言又止,韩驰知道他想说什么,却苦于没有答案而无从接话。

古人有云,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面对进退两难,韩驰在思考了一个晚上后最终决定听从老人言——

“开车出去兜兜风吗?”吃过早餐的韩驰如是问道,“或者消食。”

纪何初瞥桌子一眼:两个烧麦半杯豆浆把你给撑死了?

“去吗?”韩驰腆着脸笑。

纪何初擦擦嘴起身:“几度。”

“10度,”韩驰心领神会,取下外套递给纪何初,“穿这件长的。”

两人一起出了门。

往市区挤红绿灯的兜风并不常见,一路开车不走路的消食更是闻所未闻,韩驰握着方向盘,内心细数吉祥物不开口说话的好处。

穿过市区后车流逐渐变少,又是一个红绿灯,韩驰仗着路上没什么车于中间道龟速爬行,被直行道与左拐道左右夹击。

实线堪堪来袭,韩驰心道我还是左拐合适,接着转向灯被权威导航叫停。

“直走,”一直没说话的纪何初突然出声,扬扬下巴道,“绿灯亮了。”

“……噢。”

补上一脚油门,韩驰顺利开过最后一个路口,很快两旁就开始出现对称种植的塔柏,车速也越来越慢,最后在道路尽头停下。

“下车走走?”

韩驰若无其事地问,纪何初扫他一眼,低头轻笑一声,解开安全带下车消食。

人生地不熟,消食散步只得跟着指示牌,爬过一截长长的阶梯后,纪何初停下了脚步。

不远处是一排布置差不多的厅堂,色调以黑白黄为主,进门上方的电子屏都选用了黑底白字。

“哪个厅来着?”

身后的台阶有人上来,纪何初往旁边挪了两步,让出路。

“二号,欸,二号从哪边开始数啊……”

“不知道,找个人问一下?”

“二伯!那个照片是二伯!”

孩子不记数,眼尖地从几张照片中认出二伯,拉着父母走了过去。

“你看清没有啊,隔这么远……”

“是二伯!就是二伯!我认得!”

纪何初看着他们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最后被黑白的灵堂吞噬。

“你知道是哪个厅吗?”半晌,纪何初突然问。

“五号,最左边那个。”

“你怎么知道是从哪边开始数。”

“没数,”韩驰说,“门口的电子屏上面都写了名字。”

纪何初笑了:“我也没数。”

“站这么远能看清吗?”韩驰问。

纪何初摇摇头,语气风轻云淡:“我不记得她的样子了。”

韩驰无法确定这种“不记得”属于无所谓还是释怀,但明白纪何初消瘦的肩膀现在不需要任何人揽住。

风卷着落叶吹过来又吹走,两人的衣摆被双双掀起,韩驰觉得自己可能还是拿错了外套,考虑温度的同时还应该考虑风力。

“走吧。”

站了一会儿,纪何初朝另一边转身。

“我消化完了。”

松树上的鸟儿来来去去地飞,纪何初下台阶时看见一个很大的冒着黑烟的烟囱,想到读书时有次没考好不敢回家,躲在楼道里烧试卷。

冒着黑烟的火光里,正确的问题与错误的答案都被付之一炬,试卷变成一地齑粉就此绝版,再也不需要更正参考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