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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重云深吸了一口气,心中的疼痛微微减轻,至少萧知非还是安全的,他还活着。

可眼下的情况愈发危急,进城的密道也被发现了,他们似乎没有其他退路了。

宋重云忽而抬起了头,眼睛红红的布满血丝,但是他的声音沙哑而坚定,“蒋参领,传我的命令,所有人即刻集结,准备突围。”

蒋参领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殿下,现在城门戒备森严,我们若是硬闯,只怕……”

“没有只怕!”宋重云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萧家军不能白死,我们必须把城内的弟兄救出来!”

蒋参领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坚定的眼睛,心中一震,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是,我这就去安排!”

宋重云站在原地,望着蒋参领匆匆离去的背影,手指微微颤抖。他抬头望向远处的城墙,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这一战,他已无路可退。

是他们逼他的。

第85章 第 85 章 风声又起

青铜灯台的火苗在帐幔掀起的风中剧烈摇晃, 将宋重云的影子拉成一把斜插在地的利剑。他两世为人,却从未沾过兵戈之事,此刻掌心沁出的冷汗正沿着袖中暗藏的犀皮刀鞘蜿蜒而下。

“报——!西城门密探来报, 城中有几处青烟升起, 远远可听见交战的声响!”斥候的嘶喊撕裂帐中死寂。

五名玄甲参领的争论声戛然而止。

宋重云盯着沙盘上象征主帅的玉貔貅, 那东西应是萧知非经常把玩之物, 如今倒成了这盘死局里唯一的活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凸起的匕首纹路,犀角吞口硌得指腹生疼——这是萧知非曾经送他的礼物。

“正面强攻我们毫无胜算,我们根本不知城内敌军有多少,主帅是谁?!”

“绕道鹰愁涧从西南密林中穿插进去?可那地方的瘴气”

“不如等城中”

檀木案几突然迸裂的脆响惊得烛火乱颤。众人骇然抬头,只见那位素来以温润著称的幽王殿下五指深深扣入木纹, 指节泛着森森青白, 他的脸色暗沉在摇晃的烛火中倒有几分故人之姿:“诸位是要等萧将军的头颅悬上城门,再给本王演示兵书里的三十六计?”

刘参领的玄铁护腕与案角相撞, 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殿下三思!此刻调兵形同谋逆,萧家百年”

寒光乍破。

众人尚未看清动作,一柄玄铁短匕已明晃晃的竖在他的额间。

宋重云不会武功,也没杀过人,他握着匕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可他眼神却如这玄铁一般坚定。

“好个百年忠烈。“宋重云轻笑一声, 苍白面容映着刃上冷光, “刘老可曾听过‘狡兔死, 走狗烹?“他忽然俯身,蟒纹袖摆扫过沙盘上支离破碎的山河, “待到明日朝霞染红城墙之时——“宋重云指尖轻轻点在皇城方位,“被架上刑场的,就该是各位的九族了。”

他一俯身, 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刘参领,美目中流转的不再是柔情,而是寒光,“还是说您老的家人早已不再大奉?”

众人皆是一惊,都看向刘参领。

“早就听知非说,他怀疑萧家军内混进了戎狄的细作,难不成就是你!?”

宋重云的匕首尖抵在刘参领的额头上,微微刺到肉内,鲜血顺着眉心向下流淌。

“不不……”

他话还没说完,便见宋重云一刀划破其脸上皮肉,刘参领疼的滚到了地上,捂着脸,嗷嗷直叫。

“本王现在就命令,所有萧家军听我指挥,在一炷香内集结完毕!”

染血的刀刃扎在了沙盘正中,尾端红穗犹在震抖。

在看不见的角落里,宋重云却听着自己如雷般的心跳。

帐外忽起狂风,卷着血腥-

宋重云骑在马背上,目光如炬,冷冷的凝视着眼前高耸的城门。

他身后的萧家军整齐列阵,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一片铁血的海洋,随时准备吞噬眼前的城池。

然而,此刻的宋重云心中却并不如表面那般镇定。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缰绳,掌心已经渗出了冷汗。这样的场面,他只在电视剧里见过,千军万马,战旗飘扬,将领威风凛凛地立于阵前,号令三军。

可如今,这一切却真实地发生在了他的身上。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站在这样的位置,成为这支铁血军队的统帅。

迎面吹来的风带着沙尘,刺得他的眼睛生疼,泪水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他抬手擦了擦眼角,心中一阵恍惚。他以为这些天的故作坚强,已经让他改掉了这个泪失禁的体质,不曾想,当他真的要直面这一切的时候,还是会感觉到恐惧和不安。

“开城门!”战士们齐声呐喊,声浪如雷,震得大地仿佛都在颤抖。

宋重云的心随着这呐喊声剧烈跳动,仿佛要冲破胸膛。

他知道,自己不能退缩,不能表现出丝毫的怯懦。他此时此刻的每一个举动都会影响到全军士气,他只能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用力的掐着自己掌心的嫩肉,让身体的疼大过于心中的恐惧。

“开城门!”宋重云的声音高昂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然可以穿透喧嚣的战场。

“开城门!”萧家军的战士们再次齐声呼应,声音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冲击着城墙上的守军。

“开城门!”第四声呐喊响起,仿佛带着无尽的威压,直逼城门内的守军。

城墙上的守军面色凝重,手中的兵器微微颤抖。

他们知道,眼前的这支军队不是普通的敌人,而是萧家军——大奉如神一般存在的军队!

没有人会没听过他们的传说!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宋重云的目光骤然一凝,城门之上,两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那女子衣袂翩翩,一袭白衣胜雪,长发高高束起,宛若仙姑降临凡尘。她静立于城墙之上,目光清冷如霜,仿佛与这纷乱的尘世毫无瓜葛。微风轻拂,她的衣袖随风舞动,好似一朵盛开的白莲,纯净而高洁,与周围战火纷飞的景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正是他的皇姐,菡月公主。

宋重云的目光微微一颤,随即转向菡月身旁的那名男子。那人一袭青衣长衫,面容冷峻如刀,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锋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寒光。他的发间系着一条蓝色的发带,随风轻扬,仿佛带着几分不羁与孤傲。

那条发带,是宋重云亲手为他系上的。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宋重云的耳边仿佛响起了自己曾经那带着几分俏皮的笑语:“这颜色衬得夫君容颜俊美,怕是走在街上也要让那些姑娘们挪不开眼睛的!”

那些话语,仿佛就在昨日,清晰得让人心颤。

宋重云忽然笑了。

他还活着,他很安全。

“知非!”

可是下一刻,他的眉心又深深拧在了一起,他和她为什么会在一起?

被俘虏?

宋重云不信。

他的功夫,没有人能战胜得了。

那……?

没有答案。

“殿下,将军就在那,那我们……?”蒋参领在他的身后忽然轻语,眉心间亦是不解,唯有那双如铜铃般的眼睛,紧紧盯着城墙上的一举一动。

宋重云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

密报者分明说“将军城内被袭,不见踪迹”,然而此刻那抹青色却如苍松般立在城楼之上,逆光的面容模糊不清。

城下萧家军的骚动已压不住,铁甲相撞的碎响混着战马嘶鸣。

宋重云从马上跳跃而下,他脚底不稳,险些跌倒,幸而蒋参领眼疾手快,扶了他一下,才没有在人前失了颜面。

然而他却觉得一阵委屈袭来,那鼻息之间的酸意让他眼中的泪根本无法控制,唰唰的往下直砸。

“萧家军听令!”萧知非的声线像淬了冰的刀刃在空旷里飘荡,冷冷传入众人耳中。他左手握着一枚令牌,右手却以诡异角度在胸前比了个V字:

“今日归降者,皆可活。”

这个手势宋重云当然知道,因为是他教的萧知非,他曾告诉他,这个手势在他那里代表了顺利、和平。

萧知非绝不会平白无故摆出这样的手势。

正在这时,蒋参领却在他的耳边压低声音道:“将军要我们归降,咱们该如何是好?”

问完,他又补充道:“末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宋重云猛地抬手,对着身后的萧家军大喝:“举白旗,扔武器。”

蒋参领不可置信,转头死死盯着他,“什么?”

宋重云却淡定的很,他虽然眼圈依旧微红,道:“将军说让我们降,我信他。”

蒋参领还欲说些什么,但此时他却闻见了不一样的味道。

随即看见一道不足半寸的小沟之中,黑色的浓稠液体汩汩而来。

蒋参领身子一僵,脸上神色顿时紧张起来,道:“不好,火油!!”

城墙之上,萧知非亦察觉到了异样,他脸庞的轮廓如同刀削斧劈般紧绷着,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如寒冰,“火油?”

菡月公主眼波流转,嘴角勾起一抹清脆的笑声,宛如银铃轻响,“萧将军勿急,我自然是深信将军之言。况且萧家军勇猛无比,若能为我所用,他日必将成为我坚实的后盾。只是当前局势紧迫,我也是无奈之举,权宜之计罢了。”

“权宜之计?”萧知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手指向城楼之下那条漆黑如墨的焦土沟壑,“公主真是好手段,如此一来,萧家军便不再是公主的心头大患了。”

“萧将军多虑了,”菡月公主从容不迫,“只要萧家军安分守己,留在城门之外,便是对我最大的支持。城中的守卫早已是我们的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萧知非眼眸深邃如檀木,凝视着城下,那抹鲜艳的红色发带在微风中轻轻飘扬,显得格外醒目。

“自古红蓝出CP。”

“CP是什么?”

“以后你是小蓝我是小红,我们就是一对CP!”

他不懂什么是CP,但却知他话中之意。

萧知非唇角微扬,露出一抹笑意,“那便依公主所言,萧家军就在此地原地待命,无公主之命,绝不擅入城中半步。”

菡月公主满意地点点头,笑容温婉,“萧将军如此深明大义,实乃本宫之幸。时辰已至,该是收网的时候了,不如将军随本宫一同返回驿站吧。”

“好。”萧知非微微躬身行礼,长剑归鞘,寒光在他眼中一闪而过,转瞬即逝。

然而,菡月公主却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去,目光直指城墙之下,“我们还需带上一人。”

她指尖轻抬,不偏不倚,正好指向了那抹鲜艳的红色身影。

第86章 第 86 章 驿站之内

焦黑的沟壑在暮色中蜿蜒如蜕皮的蜈蚣, 宋重云每一步都踩碎半烧结的碎石,靴底与火油侵染的土地摩擦出刺啦声响。

他明明是来救人的,如今那人却与敌人并肩站了在一起, 将他置于众人猜疑的眼神之中。

他已经很努力的控制自己的情绪和眼泪了, 可那种难以言语的委屈, 还是让他忍不住想要流泪。喉间腥甜翻涌, 宋重云仰颈咽下混着血沫的风。

然而就在这时,宋重云忽然看见锈迹斑斑的城门裂开半寸缝隙。

青骓马的铁蹄首先踏出阴影,银甲在残阳中迸射冷光,像把可以劈开暮色的锋利长刀。

玄色披风扫过焦土时带起旋风流火,青蓝色的发带随风跳跃, 好像一不小心就要撞进他的胸腔里似的, 萧知非俯身的刹那,宋重云闻到熟悉的铁锈混着雪松味 —— 是他惯用的甲胄保养油。马蹄裹挟的尘沙糊住宋重云的眼, 腰间突然撞上的臂甲却比记忆中更滚烫。

“将军?”他沙哑的呢喃消散在风里。

对方的铁臂扣在他腰侧。只是此刻青骓马的速度快得惊人,青骓马骤然加速,掠过人群时带起的气浪掀飞数柄长戈,宋重云在颠簸中看见萧知非颈侧跳动的血管 —— 与那夜晚时他攥着中衣低喃 “抱紧我” 时的频率分毫不差。

听见长戈落地的脆响,还有萧知非贴着耳畔的低喝:“闭眼。”

他其实有好多问题想问, 关于他的, 关于菡月的, 关于他消失的这段时间所有发生的一切。

然而, 甫一张嘴,却被卷着沙砾的风灌进口腔。

城门在身后轰然闭合的瞬间, 宋重云睁开眼,在与萧知非对视的瞬间里,他那些眼泪再也忍不住, 一股脑的流了下来。

他紧紧攥着萧知非的衣角,所有的一切,他都需要一个解释。

但是他根本没有时间。

准确的说,是他们没有时间。

青骓马急停在箭塔下,宋重云腰间的铁臂骤然收紧,便有个女人的声音传来:

“这般姿势,着实是委屈六皇弟了。”

清甜的嗓音混着箭塔铜铃响,菡月正倚在朱漆廊柱旁,指尖把玩着半截玄铁箭镞。

腰间的铁臂虽沉重,却极其温柔的将他从马背上放了下去。

“臣已将幽王殿下带到,时间紧迫,公主咱们还是出发吧。”

菡月扬起一抹笑意,她的手搭在旁边那人的腕间,道:“好,全听萧将军的。”

宋重云一句未说,他以为自己看见萧知非,会问他很多问题,问他为什么会跟菡月在一起,问他为什么不想办法告诉他,问他……

可是现在,他却连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暮色将至时,宋重云随众人勒马驻足在驿站前,他忽觉心惊。

此前他竟疏忽了这至关重要的一件事。

庆元帝此刻正居于驿站后方,与大奉肱骨之臣们共守这方寸之地。这座始建于三十年前的驿站本就不大,青瓦灰墙在暮色中泛着冷光,檐角铜铃被微风掠过,偶尔发出细碎的清响。徐阳郡守倒是机变,得知圣驾将至,连夜命人凿通驿站后墙,将郡守官邸与驿站连成一体。此刻帝王车驾隐于朱漆深院,而随行的文武百官则分散在驿站各个厢房之内,檐下灯笼映着往来巡弋的禁卫军,恍若棋盘上星罗棋布的棋子。

宋重云望着被禁军层层围住的驿站,忽然听见更夫梆子声自街角传来,惊觉官邸方向竟无半点灯火,他后颈骤然掠过寒意——这看似周全的安排,实则将猎物们困在了掌心。

原来那坍塌的桥不是巧合,那突然出现的怪兽传说亦不是偶然,这一切都是有人精心策划,为的就是让回京的车马被困于徐阳府。

他们步步为营,精心算计,要谋划的是大奉的江山社稷。

宋重云侧目看向菡月公主,她素白裙裾在夜风里翻飞如雪,发间白玉簪折射着残月冷光。宋重云望着她不染尘埃的背影,忽觉那袭白衣像极了佛寺壁画里拈花微笑的菩萨,只是菩萨垂眸悲悯众生,而她眼底却跳动着将山河百姓焚尽的业火。他分明看见月光在她眼瞳深处凝成寒冰,那是将大奉数百万黎民百姓推入血海,而泛起的冰凉笑意。

戌时梆子声在长街回荡时,一只微凉的手突然覆住宋重云手背。那指尖传来的温度像春日暖阳,将他脊骨窜起的寒意驱散大半。

萧知非垂眸不语,却在抬眼瞬间用目光向他传递“别怕”二字。

宋重云自然看得懂他眼底的信号。

“公主,请。”萧知非转身开口,声线裹着暮色里的暖意。

菡月公主素纱轻颤,略略露出几分难色:“如今天色已晚,父皇又连日操劳,怕是早已歇息……”

“戌时三刻,陛下的灯该还亮着。” 萧知非截住话头,靴尖已踏上青石阶,“公主若真心与萧某共谋大事,此刻便不该阻拦。”

禁军统领的佩刀在腰间轻晃,刀柄上的鎏金纹路反射出宫灯的光辉,划过菡月公主苍白的脸。她袖中指尖骤然收紧,又缓缓松开,大门在暮色中裂开半尺缝隙,露出内里晃动的宫灯流苏。

禁军统领单膝跪地行军礼时,甲胄摩擦声在回廊里咔咔作响。萧知非看了他片刻,目光最后落在对方的护心镜上 —— 那是二品武官云纹。

“白都头?” 他拖长尾音,指尖轻轻在腰间佩剑上摩挲。

白曜喉结滚动,大氅下摆扫过青石板:“卑职……已擢升殿前司都指挥使。”

这个曾经在校场挥汗如雨的下级军官,此刻连抬眼的勇气来看的勇气都没有。

“哦?”声音明明是从萧知非的喉间发出,却又好似在半里之外般缥缈,“那我要恭喜白都头……哦不,是白指挥使了。”

那目光里仿佛藏了刀子,割的人头皮发麻。

菡月的素纱拂过宋重云衣摆,将两人隔开半尺距离:“将军要看的,在那边。”她玉指点向垂花门后的影壁。

萧知非反手扣住宋重云手腕,手掌间还残留着方才的汗。

终是没在白曜的身上多耽误,一行人向着后院走去。

穿过游廊时,宋重云留意到廊下悬挂的八角宫灯换了形制 —— 这不是庆元帝惯用的素绢宫灯,而是南理国进贡的扎染宫灯。青蓝色的灯罩将灯火映的更加明亮,银饰流苏坠在灯底,风一追反而平添几许清泠之音。

萧知非也注意到了这些宫灯,他的眉心紧皱。

此刻不过戌时,往日这般时辰,驿站之内仍是热闹,众臣住在一处,总有些活动,庆元帝虽然身子虚弱,但也不禁止臣子娱乐,如今这驿站之内空空静静,仿佛那些人都不存在一般,毫无生气。

行至后院,菡月忽然停下脚步,挡在众人身前,“萧将军,父皇歇下多时了,此刻不宜惊扰,不如明日我们再来,可好?”

萧知非道:“陛下这般早就歇息,怕是身子有些不适,臣子哪敢怠慢?”

他腰间挂着佩剑,靴尖碾碎半片枯叶,在寂静中发出脆响。

眼见着他要越过大门,菡月素裙一晃,遮住大门,“将军,如若不信本宫,可宣值守的公公来问话,我们这般闯了过去,扰了父皇清净,怕也是吃罪不起。”

萧知非双眸愈加深谙,他忽而笑道:“好,既然如此,本将军就不去打扰了,至于问询嘛……”

“便让陛下身边的宫女,宝儿前来吧。”

“宝儿?”菡月长袖下的指尖骤然收紧,袖口在暮色中泛起几丝褶皱。这个名字像淬毒的银针,扎进她精心维持的平静里。

“是啊,便是那位精通药理的宫女,曾为陛下调制川贝枇杷膏,服下后将其久咳之症治愈,微臣记得陛下也曾赏过这川贝枇杷膏给公主,公主不会忘记了吧?”

萧知非握着宋重云的手,微微用力。

宋重云这才想起,他早已安插在庆元帝身边的这枚棋子。

菡月突然轻笑:“可今夜轮值的是春桃”

“无妨。”萧知非侧过脸,对着那禁军守卫道:“去叫宝儿姑娘前来,便说是……”

他的侧脸向着菡月的方向动了动,很快便道:“公主寻她前来问话。”

那守卫脸色铁青,踌躇不敢妄动,他望了望菡月,萧知非没等菡月说话,低笑着将手掌抚上了腰间的佩剑吞口,“怎么本将军难道已经指挥不动你一个小小禁军兵士了吗?”

玄铁寒光一晃而过,那守卫哪还敢在犹豫,只能垂着头向里面快跑。

“公主莫要见怪,萧某乃是一介武夫,粗鄙的很。”

菡月面上一笑,却在不易察觉的瞬间对着旁边的守卫使了个眼色。

那守卫心领神会,趁人不备时悄悄挪到了院墙之后。

她以为这一切都做的毫无察觉,其实不知,早已被萧知非看了个清楚。

微风拂过,暗潮汹涌。

不一会灯火从长廊深处亮起,缓缓而来。

冯宝儿先是看见菡月,刚要跪下行礼,却望见那双靴子上的纹样,他的头猛地抬起,看见是萧知非的一瞬,眸子闪了又闪。

但他很快恢复如常,跪在地上:“参见公主。”

“你便是宝儿姑娘?”

“奴婢正是。”

“萧将军心系父皇,宣你来此,便是想知父皇如今的情形到底如何?”菡月的素纱在夜风里荡开涟漪,她不知这宝儿的底细,亦不知她会如何作答,不过这些事情都不重要了。

今日萧知非踏进这个驿站,就是踏入了死局。

第87章 第 87 章 驿站生变

菡月看似漫不经心地低头垂眸, 余光却如锋锐的冰棱,将那名叫 “宝儿” 的侍女从头到脚剐了一遍。

这侍女身形有些异样,骨架偏大, 寻常宫女装束穿在她身上, 略显得有些紧绷局促。

她屈膝下跪时, 腰背弓成一道陡弧线, 像是在极力隐藏着什么似的。

菡月袖中的手不自觉收紧,五指攥住匕首,那寒意顺着指尖直刺心窝。

她暗自忖度,只要这女子稍有异样亦或是吐露半分不该说的言语,她手中利刃便会毫不犹豫地刺穿她的咽喉, 让所有秘密都被这深宫里的夜色吞噬。

都怪三哥太过优柔寡断, 菡月想起此前的谋划,不禁暗自懊恼。她早就同三哥说, 要将父皇身边的那些个侍女、太监一股脑儿全清理掉,换上他们自己的心腹,如此方能掌控父皇的一举一动。可三哥呢,瞻前顾后,连连摆手否决, 还振振有词地说什么这般大动干戈, 定会惊扰父皇, 惹得他老人家生疑。

宋重云的目光在冯宝儿身上短暂停留, 最初的那一丝惊愕如蜻蜓点水,转瞬即逝, 他很快便神色如常,垂下头,语调不疾不徐地轻声回应:“启禀两位殿下、将军, 陛下今日龙体欠安,略有不适。奴婢特意精心调配了些止咳、润喉又助眠的药剂,陛下服下后,便安安稳稳地歇下了。”

“哦?” 萧知非尾音上扬,目光如炬,直直地刺向冯宝儿,“果真如此?”

冯宝儿双肩微微颤抖,头愈发低垂,几乎要埋进尘埃里,低声重复:“千真万确,将军。”

“既如此,便将你今夜所配的药方呈递过来,容本将军看一看。”

萧知非微微昂首,下颌的线条仿若被寒夜的霜雪勾勒,透着几分冷峻。他的声音自喉间低沉滚落,好似幽林古寺中传来的袅袅琴音,于寂静夜色里悠悠回荡,每一个字音都像是被拉长的丝弦,丝丝入扣,钻进人心。

冯宝儿本就低垂的头又往下压了几分,应了声“是”,那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奴婢这就速去取来。”语毕,他匆匆转身,裙摆拂过地面,带起细微的沙沙声,很快便隐没在回廊的暗影之中。

不多时,冯宝儿双手捧着药方折返。她刚一现身,菡月便骤然起身,素手疾伸,眨眼间已将药方抢先夺入手中。她双眸仿若寒星,在药方上飞速扫过,目光犀利得似能穿透那薄薄的纸张。随即,她柳眉轻挑,美目流转,斜睨了冯宝儿一眼,“你这药方可曾在太医局如实备案?”

冯宝儿身形一僵,忙不迭地点头,额前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回禀公主殿下,自然是备了案的,奴婢知晓这宫中规矩,断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的声音有些粗糙,似乎是带着些微的紧张,手指不自觉地揪紧了衣角,不知道为什么,菡月总觉得这个侍女有哪里不太对劲,但是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

她从鼻腔中冷冷地“哼”了一声,那声音短促而轻蔑。又将药方细细审视了一番,终究未瞧出什么异样,这才素手轻轻抬起,将那药方顺势递给了萧知非。

“萧将军请过目。”

萧知非唇角含着笑意,眼神却是寒凉无比,他接过那药方缓缓扫过,又垂眸去看冯宝儿。

别人恐怕看不出什么,但是宋重云却在他不经意的流转之中,读出了他眼神里的杀意。

他也慌不迭的去看那药方,不过是些普通的川贝、桔梗、荆芥等药物再辅以远志、柏子仁等安神之药,唯有最后那位甘草旁边,加了两个小字“人参”,其余则并无异样之处。

可为何萧知非是这般神色?

他将那药方对折又递还给冯宝儿,道:“宝儿姑娘有心了。”

冯宝儿接过药方,垂头道:“奴婢分内之事。”

“萧大将军这下该是放心了吧?”

菡月挥了挥袖子,让冯宝儿速速撤去。

萧知非抬眼轻笑:“是,如此一来我便知晓了。”

“既如此,便请二位随本宫回吧。这檐角铜铃响得人心慌,夜色骤深,到底不是说话的地方。” 菡月公主广袖轻挥,檐下灯笼将她眉间点的那抹朱砂映得如滴血红梅。

众人踩着青石板往回走,靴底碾过落叶的碎响里,驿站朱漆大门豁然洞开。白曜垂首立在门柱阴影里,见众人走近才趋前半步。

两辆乌篷马车早已停在驿站门口的灯笼影里,青布车帘被夜风吹得翻卷,露出里面金丝绣的缠枝纹。菡月指尖轻点车辕,鎏金牡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萧将军与六皇弟的住处已备好,自有人引路。”

话音未落已转身欲登车,萧知非忽然按住车辕,指腹碾过鎏金牡丹的纹路,玉扳指与金属相触发出刺耳的声响:“公主急着送我们上路?” 他眼尾微挑,唇角弧度像冰面上裂开的细纹,惊得车辕旁的守卫都不自觉后退半步。

菡月眉心微蹙,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车辕上的牡丹花瓣:“将军何意?”

萧知非的笑意更加明显,让人觉得不寒而栗,他忽然逼近半寸“一直未见三皇子,不知他人在何处?”

“他自有他的事情,你们无需相见!”

“哦?”萧知非尾音未落,衣摆带起的风卷落飞尘,身影已如夜鹰扑兔般欺近。菡月只觉颈侧一凉,他指腹碾过她跳动的脉搏,拇指扣在天突穴上的力道精准得可怕 —— 分明留着三分余地,却让她半边身子发麻,袖中匕首刚出鞘半寸便脱力坠地。

“萧知非,你想做什么?!”他掌心滚烫,像烙铁按在她绷紧的脖颈上,指节因用力泛出青白。

“公主不要做无谓的挣扎,本将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只不过不过这次 ——” 他的指尖骤然收紧,菡月公主被迫仰头,望见他眼中倒映着自己惊惶的脸,“我的猎物换成了金枝玉叶。”

四周的守卫这才反应过来,纷纷举起手中的武器。

“你们最好是不要轻举妄动,本将力气大,公主的脖子细弱,万一我稍稍用力,怕是就要断了。”

他忽然侧头,眸中寒芒褪去三分,望向宋重云时竟带了丝温软,“跟紧我,不要害怕。”

宋重云凑近半步,让对方肩甲挡住自己颤抖的指尖:“你在,我不怕。”尾音轻得像雪片落在甲叶上,只有两人之间能听见。

菡月喉间尝到铁锈味,天突穴被掐得发麻,仰头时发簪勾住了萧知非肩甲的流苏,疼得眼眶发涩:“你们竟敢劫持本宫 ——” 话未说完便被指腹碾过喉结,只能被迫咽下后半句骂声。

萧知非垂眸望着她充血的眼尾,松烟墨香混着夜露寒气扑进她鼻腔:“公主该明白,这天下只有陛下能让我俯首。” 他指尖骤然收紧,逼得菡月不得不踉跄后退,撞上车辕时听见身后守卫的刀鞘轻响,“让他们退到灯笼影外,别逼我动手。”

“萧知非你到底要做什么!”

萧知非微微垂头,呼出的气混着着松柏的香味扑向她的鼻息,“带你去见陛下。”

她指甲掐进掌心,余光扫过十八名守卫 —— 这些本该是三皇子亲卫的人,此刻竟如提线木偶般缓缓后撤,靴底在青石板上拖出整齐的刮擦声。

宋重云看见白曜依旧垂首立在门柱旁,襟前忍冬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极了萧知非书房暗格里那方刻着同样纹样的调令虎符。

他既不抵抗也不向前,垂着眸子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一般,任凭他们三人以极其奇怪的姿势走了进去。

一路上的禁军亦没有人抵抗,都退到了两侧,将路让了出来。

“萧知非,你到底对他们做了什么!?”

菡月狠狠地盯着那些人,眼里的寒光仿若剑气一般,恨不能将这些人剜心挖骨。

“我什么都没做,只不过——”萧知非抬起左手,附近的那名禁军马上会意,放下手中长刀,解开袖口的束带,将衣袖向上一推,露出他的一小截左臂。

他的右手在左臂上使劲搓擦,原本干净的皮肤上被擦掉的地方露出一个虎神纹样刺青。

菡月的目光锐利,她一眼便认出了那是属于萧家军独有的标记。

“半年前漠北之战,这些兄弟替我挡过九箭。” 萧知非唇角扯出冷笑,“公主以为,三皇子豢养的暗卫,真能逃过萧家军的眼睛?”

菡月望着那些曾被她视作心腹的守卫,此刻正以萧家军的标准站姿退成扇形,刀把统一朝右 —— 那是萧知非独有的战时阵型。她的喉间忽然泛起苦味,她终于明白为何可以一手遮天的萧大将军会“心甘情愿”与她们一同谋事。

原来从踏入驿站的第一步起,她便已踏进这张织了半年的网。

“三年前公主你突然离开青峰观,去了南理国,便是去找三皇子了吧?”

“原来你从那时候起,就在监视本宫?”菡月的五官已经开始有些扭曲,她不甘心自己筹谋许久的事情功亏一篑。

“当然不是,是更早之前,早到——”萧知非指尖稍稍用力,“从你们算计我四叔开始!你心悦我四叔,一心想要入我萧家的门,可惜啊我四叔对你无意,后来他去了函谷关,戍守边疆,你依旧不死心,陛下赐婚你不愿便在嫁入新夫家第二日将其害死,后来你又去了函谷关,又被我四叔拒绝,当时你便与狄戎暗通款曲,所以当年萧家那封密函也是出自你的手!”

“菡月公主,你好深的算计啊!!!”

第88章 第 88 章 陈年旧事

“你……胡说!”菡月肩颈剧烈颤抖着笑起来, 发间东珠簌簌滚落。她望着萧知非瞳孔里跳动的烛火,忽然觉得眼前面容与记忆重叠——十四岁偷闯丰嘉关军营那日,萧晏提枪转身时, 眼底淬着的正是相同的霜雪。指尖不受控地蜷起, 想要触碰他眉骨那道与萧晏如出一辙的新月形疤痕, 却在触到冷硬皮肤前被铁钳般的力道扣住手腕。

“皇姐, 请自重!”宋重云声线冷如寒冰,他侧身挡在萧知非身前,拇指抓住她腕间寸关尺,力道大得让她指尖泛起麻意,与平日那个柔弱不堪, 被人一推就倒的人不是同一人似的。

“三皇子何在?”萧知非声音冷如淬铁, 长臂一伸将宋重云拽至身后,指尖扣住他掌心的薄茧, “公主今日若想保三皇子周全,最好现在就说清楚,否则——是被本将拿住体面,还是被乱兵搜出难堪,其中孰轻孰重, 望公主明鉴。”

“他若存心隐匿, 你们永远抓不到。”菡月望着两人肩甲相抵的剪影, 喉间泛起苦艾味, 偏过头避开摇晃的灯火,“本宫此刻未归, 他定已察觉异动,就算我告诉你他在何处,你此刻过去也定然是无用, 萧知非,不到最后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她说的似乎很坚定,可菡月自己知道,那夜风中的声音像漏风的陶埙,早碎成一片片划过耳膜。

原来十六年过去了,萧晏仍是她心口未愈的箭伤。

很痛很痛。

“胜负确然难料。”萧知非忽然轻笑,指腹摩挲着宋重云的掌心嫩肉,“但臣有一事存疑,还望公主解惑。”

“说。”

“公主与三皇子乃异母同胞血亲,那日却……”他挑眉瞥向她发间那支金簪,“举止似有逾矩,这——如何解释?”

菡月仰头,斜插入鬓的黛眉拧成细川:“何时萧大将军也学会打听这些闺闱秘事了?”

“大奉民风开放,臣也本不变问询公主私事,但是……”萧知非笑意清浅,“唯有□□之举有违礼法,何况公主与三皇子贵为天家,若传扬出去……”他指尖轻点她发间并蒂莲簪头,“恐成天下笑柄,于皇室体面有碍,臣不得不问。”

“那本宫今日便与你们说个明白。”菡月长吸一口气,眸光凝入萧知非眼底,似要将他刻进瞳孔里,“三哥本就不是父皇血脉。”

“哦?”萧知非勾唇笑了,“这皇家宫闱戏码,果然精彩。”

“三哥乃掖幽庭罪奴所出,其母获罪前曾服侍过父皇。”菡月指尖摩挲着袖口金纹,“父皇误认此子为血脉,魏皇后心善,欲将其养在宫中。”她忽而轻笑,“可咱们那位陛下何等高傲,岂容这般低贱的血脉染指中宫?于是他想了万全之策,宠幸了魏皇后宫中的医女——”眼尾扫过宋重云,见他面色如常,才续道,“就是即如今的良妃,良妃出身卑微,正好可以将养那个罪奴之子,父皇便将三皇子过继给她。余下之事,萧将军该清楚了。”

提及魏皇后时,她眸光轻转,掠过宋重云腰间玉佩——那是已故皇后亲赐的羊脂玉蝶,与记忆中那人襟前佩饰分毫不差。

“那三哥究竟是谁的血脉?你既言父皇曾宠幸其母,为何又断言他非皇室骨血?”宋重云听完叙述仍存疑窦,于是抬眸再问。

“那罪奴临死前曾见过良妃,便将这秘辛之事尽皆托付,自然不会有误。”

“三皇子生父是南理人?”萧知非忽然说话,空气都凝滞了。

菡月眸光骤冷,针尖般的视线刺向萧知非:“你如何知晓?”

“果然不出所料。”萧知非勾唇,轻笑道:“据本将所知,三皇子诞辰前正值南理与大奉交好之际,当年陛下万寿节,南理使团入京……”他指尖轻点某人掌心嫩肉,“皇子血脉,可是源于那时?”

“怪不得三哥愿意娶南理郡主,后又自降身份返南理国生活,原来是早有筹谋!” 宋重云指尖抚过喉间,仍能忆起那日被其扼住的钝痛。

“筹谋自然早已有之,不过真正的布局,或许始于公主投奔之日。” 萧知非指尖摩挲宋重云的掌心,眸中却是冷光流转,“三皇子早知自己非皇室血脉,故年少与公主相处时便埋下了心思。公主聪慧,怕是早有察觉,是以离开青峰观之后,便投向他身侧。”

“是又如何?” 菡月长眸微凝,唇角扬起冷峭的弧度。

“有趣,当真是有趣。” 萧知非侧过脸,眸中掠过一丝兴味,柔笑望向宋重云,“我早说过,你与我的这般关系,在诸位皇子秘事中怕是最不足为奇的 —— 如何,可叫我猜中了?”

宋重云眼尾轻扫萧知非,指尖蜷动着试图抽离被他扣住的掌心。指节抵在对方掌纹间碾了碾,却如撞在铁壁上般纹丝不动,遂敛眸放弃挣扎,袖中青筋却因用力绷得微凸。

“菡月公主当真是痴情。” 萧知非似笑非笑,指腹摩挲着他腕骨,声调却浸着冰碴。

这话如淬毒的针尖,刺得菡月耳尖骤缩,指尖狠狠掐进掌心。

大奉谁人不知,她少年时便心悦萧家四郎,在青峰观抄经三载,盼着他高中时请庆元帝赐婚。却不想萧家突逢大变,萧四郎弃笔从戎,替兄奔赴战场。

庆元帝本就忌惮萧家握有重兵,又与魏皇后母族联姻,如何肯将金枝玉叶嫁与萧家,再为萧家添砖加瓦?

菡月至今记得,及笄宴上父皇看见她望向萧家四郎那种眼神时,唇角扬起慈祥笑意,眸中却掠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月儿这般倾城姿容,当配氏族宗亲。”

于是第二日,她便被赐婚给宁河钱氏的嫡长子。

菡月以死相抗,却敌不过父权天威。

失魂药混在参茶里灌进喉间,再睁眼时,已躺在描金喜床上,红盖头被男人的手掌扯落,陌生男子喘着粗气压下来,汗味混着酒气扑进鼻腔。

指甲深深掐进喜被,她忍着剧痛推拒,慌乱中触到枕边金簪。当温热的液体溅到自己脸庞时,那男子已瘫软在身侧,指尖还凝着他颈间渗出的血珠。

那年她不过十五岁,连夜踩着厚厚的雪逃出钱府,绣鞋浸得透湿,却依旧固执地朝着丰嘉关的方向奔去。她想抓住萧晏的衣角,想躲进他的臂弯里,再也不出来。

然而一切终是镜花水月。

萧晏寒铁般的声线,至今仍在她耳边上震荡。

他垂眸避开她泛红的眼尾,拒绝了她所有的恳求和期盼,每一个字都像用冰锥扎进心口:“臣与公主云泥有别,此生断无可能。”

“我不在意的!” 菡月踉跄着抓住他披风,指尖触到甲胄上的霜花,“只要你肯带我走,父皇的怒火、世人的非议,我都 ——”

“可我在意!” 萧晏猛地后退半步,寒铁枪顿地发出闷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萧家满门还有这二十万萧家军的性命都系于我一人身上,若与公主私逃,便是灭门之罪!公主担得起,我却担不起!”

风雪卷着沙粒打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刀片。她望着他眉间未化的雪,忽然觉得这丰嘉关的风不是冷,是钝刀割肉,一寸寸将她的骨血剜空。

她喉间滚着恨意。

恨父皇的金口玉言皇权如刀,恨萧晏的铁石心肠如冰,恨萧家的忠烈二字如镣铐,恨这世道的纲常伦理如网。

每一丝恨意都在勒紧她的咽喉,让她喘不过气。

所以当她听闻萧知非兵权在握,萧家军旗再次插在丰嘉关时,便知蛰伏多年的刃终于能出鞘。

她要那些碾碎她真心的人,都陪着萧晏的亡魂下地狱。

思绪被夜风撕成碎片。

她望着眼前与记忆重叠的眉骨弧度,忽然明白为何会错信这张与萧晏七分相似的脸 —— 那含着冷光的长眸,那紧抿的薄唇,竟让她一时忘了,萧家的狼从不会被同一块石头绊倒。

“你从始至终都在算计本宫?”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萧知非轻笑,烛火在他眸中碎成寒星:“公主可曾听祖母唤我‘宴儿’?” 他指尖叩击腰间虎符,“臣这张脸,怕是让公主夜不能寐吧?”

“原来你早就知道……”

“当然知道!” 他忽然逼近,甲胄轻颤惊落梁上积灰,“萧家男丁在丰嘉关埋了四十年白骨,我从小跟着四叔长大,他教我握枪时掌心的茧子,现在还刻在我手上!” 喉结滚动间,他指腹碾过她跳动的脉搏,“可就是因为你 ——”

“因为你自以为是的爱,那封与戎狄私通的密函,刚好戳中陛下的逆鳞!” 他眼底泛起血丝,“他连查都不查,就将萧家一百三十二口锁进天牢,若不是四叔单枪匹马扛下通敌罪名……”

菡月忽然笑了,笑声像破碎的琉璃在黑夜里齐刷刷裂开:“本宫去救他,只要他肯和我一起走,我不要公主这个身份了也能带他离开,可他却一脚把我踹开,还说我是索命的艳鬼……”

话音未落,喉间一紧 —— 萧知非的指尖已扣住她天突穴,指节泛白如积雪:“你何止是艳鬼,你是剜着他的心肝下酒的恶鬼!”

“你以为…… 想让萧家死的只有我?” 她脖颈青筋暴起,血红的眼底翻涌着癫狂,“真正要你们命的人是 ——”

第89章 第 89 章 破晓之前

“住口!”

萧知非紧紧扼住菡月公主的咽喉, 声音冰冷:“你不必说了,公主。”

菡月的眼睛死死瞪着萧知非,双颊涨得血红, 喉间发出呜呜咽咽之声, 眼底翻涌的恨意与不甘几乎要破眶而出。

宋重云默默跟在他们身后, 每一步走的都比从前更沉重。

“皇姐, 我在禹州时,曾遭人暗杀,那些人是你派去的吗?”

菡月公主猛然转头,发丝凌乱垂落,猩红的双眼几乎要瞪了出来, 她凝滞片刻, 喉间发出气若游丝的 “咯咯” 声,缓缓摇了摇头。

“你说不是, 我便信你。”

宋重云纤细的指尖轻轻搭在萧知非的小臂上,袖口暗纹随动作洇开涟漪:“知非,她如今已是困兽之斗,留些体面罢。”

萧知非眼底的恨意并未散去,却终究松开了扼住菡月咽喉的手, 发簪上的细珠流苏扫过她凌乱的鬓发, 像掠过一具失去生气的傀儡。

“自古以来, 位高权重的武将都会被人忌惮。”

宋重云虽是艺术生, 但也是有些基本的历史常识的,他望着萧知非腰间那柄沾着血的玉柄匕首, 忽然想起曾经看过的小说里那些武将府邸的白幡 —— 风吹过满庭素缟时,大概连檐角铜铃都浸着血腥气。

他没有经历过,自然也谈不上能够感同身受, 但是也能从萧知非眼底深潭般的墨色里,窥得几分刺骨的寒凉,萧知非也是忍受了常人所无法忍受的痛苦,满门荣耀是千斤重担,血海深仇是穿心钢刀,全部都系于他一身之上。

所以他才会看起来这般冷漠无情,就连那些挂在唇角的笑容,也成了暗藏着刀子的恐怖。

廊下灯笼在风里晃出碎影,几人行至两府交界的月洞门时,之前在那里把守的侍卫还在,看见这几人吓得不轻,瞬间瞪大了眼,哆哆嗦嗦的退到墙根,“扑通” 一声跪成捣蒜,连粗气都不敢喘。

一路上他们便再无话说,径直来到庆元帝休息的寝殿门外。

屋内烛火昏黄,灯影幢幢,乍看并无异状。唯有门前两个守夜宫人垂头缩在廊柱下,身影单薄得像两株被霜打蔫的秋草 —— 按规制,便是离宫别馆,皇帝寝殿外也该有六名带刀侍卫、四个值夜宦官。

萧知非扫了一眼,那守夜的宫人垂着头,更是不敢看他,畏惧的缩到了一边。

“怪不得公主不敢让我们进来,想来陛下早已不在这里了吧?”

话音未落,靴尖已挑开殿门。

檀木床榻上被褥整齐如纸,连个褶皱都无。

菡月指尖攥紧,尽管颜面狼狈,却依旧尽量维持着金枝玉叶的端方仪态:“本宫行事滴水不漏,你怎会 ——”

“滴水不漏?”萧知非望了望屋内陈设,瞟见桌案上那一层细细的灰尘,他抬眼时,烛火将睫毛阴影投在眼尾,像淬了冰的刀:“不过是求见陛下一面,公主却三番五次阻挠。我便知你们早就将其转移他处,说罢,陛下如今到底被你们藏在了何处?”

菡月卸去方才的示弱,抬眸与萧知非对视,忽然低笑出声,那声音像破帛般刺耳:“萧将军果然敏锐。可惜 ——”她眸色俞深,“城中五千精兵已布下天罗地网,城外五万铁骑正跃跃欲试。你萧家军纵有万夫不当之勇,也不过是困在琉璃盏里的金蟾 ——” 她忽然逼近,脂粉香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这万里山河,早已纳入本宫的囊中!”

廊外夜风骤起,吹得檐角铜铃叮当乱响。

“是吗?”萧知非不慌不忙,伸手去摸了摸自己腰间的玉佩,“公主有本事把我得双亲从兖州请到这里,就该想到我得父亲当年如何用三十骑夜袭敌营,把叛军主帅的头颅悬在旗杆上晒了三日。他曾经也是萧家军的统帅,是号令三军的威猛将军,你欺他年事已高,淡泊名利,却不知当年他的那些霹雳手段,是你想都不敢想的!”他忽然逼近,铠甲上的鎏金兽首几乎要撞上对方眉心,“您当他退隐后就磨平了爪子?呵 —— 草原的狼或许会老,但狼牙永远咬着仇人咽喉。”

“你以为你关的住他们吗?”

菡月脸色骤成青白,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袖口金线,“你什么意思?”忽而转向宋重云,消瘦的指尖戳向他眉心:“你到底做了什么?”

说完她又猛然摇头,像是要把某种恐惧从脑子里甩出去:“不对,他们不可能能逃出来,你们一定是在骗我。”

宋重云其实并不知道什么,当日他能逃出来,是因为他被从监牢之中带了出来,而萧老爷子和夫人,当时也被带到了其他的地方,他并不知道。

“你说你城内有五千精兵,不如猜猜看,这些人里,有多少是戴着你们的兵符,却将萧家军标记纹在了手臂上?”

“什么?”

“你问云儿做了什么,不如好好想想在重兵把守的情况之下,云儿他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逃得出来?”

宋重云一惊,他直觉得后背冷汗涔涔,他一直未曾想过为何自己能在几名兵士眼皮底下逃走,还能有惊无险的躲过搜查,原来这些人竟然都是萧家军?

“你们到底将陛下撸去了何处?说!”

萧知非大声呵斥,不怒而威。

菡月仿佛一瞬间没了生气,垂着眼睛,就连发丝都平添了几分枯萎,她抿紧唇角,脊背却仍绷得笔直,像支被折去箭羽却不肯落地的金翎箭。

“公主在等三皇子?” 萧知非忽然轻笑,指尖漫不经心划过腰间剑穗,“等他带着所谓‘勤王军’来救你?”

话音未落,他已向着廊外勾了勾手。杨历久旋即携着剑气掠入,玄色披风扫过满地烛泪,在青砖上拖出冷硬的影子。

“搜!将城中凡是参与谋逆的人,一并抓获!”

“末将遵命!” 杨历久握拳行礼,甲胄相撞发出清脆声响。

“带公主去偏殿‘歇息’。” 萧知非挥了挥手,两名暗卫如影随形地贴上前。菡月被架住胳膊时忽然抬头,目光与宋重云相撞,不甘、愤恨,甚至还有一丝丝的暗爽。

宋重云下意识往萧知非身侧靠了靠,正对上菡月被拖离时那道复杂目光 —— 似怨怼、似释然,又藏着几分不甘的破碎。他眉心微蹙,忽听耳畔漾起萧知非低哑却柔和的声线:

“困在金笼里的雀儿,终有撞破牢笼的一日。”

“解脱?” 宋重云抬眼寻求答案,却见萧知非已转身望向廊下,烛火将他侧脸削得锋利如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檐下阴影里跪着个灰衣侍女,宽厚的身子不似普通女子,在夜风里轻轻发抖。

方才走得急,竟没认出是冯宝儿。

他也感觉到了二人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便赶紧起身,进屋后随手将房门紧紧关上。

萧知非指尖轻轻按上宋重云后腰,将人往里面带了带。

“说吧。”

冯宝儿这才松了口气,不再拘着礼数,抓起案上青瓷茶壶就往嘴里灌,琥珀色茶汤顺着嘴角淌进衣领,在月白中衣上洇开暗痕:“喝死我了,先喝口水再说。”

茶壶重重磕在桌上,溅出几滴茶沫。

“将军、殿下,陛下应该是就藏在这个府邸里。”

知非眉峰微动,眼底寒星骤亮。

冯宝儿被那目光刺得脖颈发紧,忙不迭扒开话匣子:

五日前,萧知非他们二人乔装去那铁匠铺的当日,菡月公主就以静妃抱恙为由,将陛下‘请’出了寝殿,庆元帝便赶往静妃下榻之处,出去了便没有再回来,冯宝儿便觉着不对劲,夜里摸去静妃宫,却见门窗落了三重铜锁,连檐角铜铃都被摘了 —— 哪有探病还锁门的道理?冯宝儿又回去等了半日,仍是不见庆元帝的影子,便觉事态严重,找了个由头出了驿站。

这才有了后来在长街上与宋重云的偶遇。

萧知非眉心微蹙,忽而沉声道:“来人!”

话音未落,屋外已闯入数名萧家军,铁甲映着烛火泛着冷光。他指尖划过桌沿暗纹,眼底腾起冰刃般的杀意:“掘地三尺,给我搜 —— 尤其留意墙中夹层、地下密道!”

“末将领命!” 为首兵士握拳行礼,甲胄相撞声中已疾风般退下。

萧知非解下腰间铸铁兵符,拇指碾过 “萧” 字狼首纹章,忽而甩给冯宝儿,道:“持此符去见英来。告诉他 ——” 他顿了顿,窗外传来一阵鸦雀扑哧的声响,“子时三刻,本将必须要看见城楼上的萧家军旗。”

冯宝儿指尖触到兵符上凹凸的纹路,喉间滚过一丝战栗。他攥紧符牌,行礼正要退下,却被萧知非忽然拽住衣袖 :“途中若遇阻拦,亮这个即可。记住,天亮前破不了城,我也无计可施了,到时这徐阳城内便会是尸横遍野。”

门扉合拢声中,宋重云望着冯宝儿消失在廊角的背影,忽然注意到他攥着兵符的手指在发抖。

“你将这么重要的事情交他,当真放心?”

萧知非侧过脸,昏暗的光线里他的下颌线锋利如刀割,“我曾帮他挡过一剑,你说呢?”

说完,他拉过宋重云的手,贴在自己的胸膛前,缓缓摩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