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勉知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差了。
他一口气喝完咖啡,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
“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他问。
陈定言双手揉乱头发,往下捂住脸,从手指缝里露出眼睛来,得意地道:“我最近案子很多的,像我这种侦探超级抢手的好吗?不是什么小委托都可以约我出去的。”
裴勉知无话可说:“……”
原来你认为这些是委托。
那没事了。
第30章 第30章像爸妈的上学路
裴勉知发现陈定言在准备晚上的那个“有氛围感的谈话”。当然这种场合,对于她来说除了需要准备空着胃部去以外就不需要其他准备了。
他看到她果然很有节制力地克制住自己想要吃一点零食的欲望。
“怎么还没到时间?”她看了一次又一次时间。
要不是裴勉知明白她正在为了大餐而准备,恐怕会误解她是特别期待和孟行霄的“约会”。
这不就是约会吗——这种话,裴勉知才不会提醒她。
只要不提醒她,她就不会意识到。
再说,他才不在意那种区区的“约会”。
裴勉知拿着电脑工作,他的目光斜着看向陈定言。
外婆经过的时候好心提醒了一下裴勉知:“小心点啊小裴,要变斜视眼了。”
裴勉知有些狼狈地收回目光。
不过裴勉知不知道的是,这次他真的是关心则乱,反而猜错了陈定言的心理活动。
——大错特错!
事情的真相是:陈定言既没有准备饿着肚子去,也没有急躁地等待时间来到。
相反,她在为一场硬仗做准备。
她有很不好的预感。
按照孟行霄的倒霉程度,今天晚上的谈话上一定会发生不好的事。
她克制着自己吃零食的欲望,是因为她觉得不能因为零食松懈了警惕。
她不断看着时间,是因为她在排练的时候已经等不及了。
看着时间差不多了,陈定言放平心态,抚了抚胸口顺气,背上包出门。
“我出门了。”她说。
以往裴勉知都会说些“早点回来”“别在外面逗留太久”“注意安全”之类的话,但今天他破天荒地没说。
裴勉知像尊瘟神一样站在门框里,一声不响地朝她点了点头。
……
下午的时候,孟行霄就打电话给外婆提了一下约了陈定言这件事。
外婆比他还高兴:“我看今天晚上我就去单丽那里跟她说说话好了,你们聊久一点啊。”
孟行霄沉默了一下:“是正事。”
外婆才不管他到底是正事还是歪事:“记得穿好点,还有头发去打理一下,喷点香水!”
傍晚,外婆去单姨那里串门。
孟行霄本想就这么出门,但不知为什么路过镜子的时候脚步绊了一下,于是莫名其妙多停留了一会儿。
这条老街上没有停车的地方,他向来把车停在另一条街上的车位上,他走下楼梯穿过老街。
虽然五月份日落得稍晚了一些,但天色也已有些昏昏的了。
老街上商贩摆着摊,理发店外面的霓虹灯光在灯柱里旋转着上升。
孟行霄迈出一步。
迎面而来一个遛弯大爷,横冲直撞地往前走,大爷手里的拐杖正好别住了孟行霄的腿。
想要继续往前的大爷被拐杖的力道和惯性带得整个人失去重心,往前倒去。
孟行霄眼疾手快地扶住大爷。
他伸手扶住大爷的时候,旁边正风驰电掣地开过一辆小电驴。
开小电驴的中年男子单手扶着把手,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滔滔不绝口水横飞地发语音,突然身形一倒的拐杖大爷和突然伸手去扶的年轻人让他惊了一下,握着电动车把手的手都不稳了。
小电驴的车头往其他方向别去,孟行霄见情况不妙,连忙松开大爷,伸手去抓小电驴的另一只把手。
已经晚了,小电驴的车头一下子创到了旁边的爆米花地摊上。
摊主整整齐齐垒好的爆米花盒子像天女散花一样飞起来。
“我去!”摊主爆发出了一声尖叫。
装在大袋子里垒得高高的玉米爆米花长条摇晃了一下,直挺挺地倒下,横在老街路面上。
其他飞溅出来的爆米花也撒了一地。
孟行霄感到非常抱歉,他连忙上前扶起那袋高高的玉米棒爆米花。
他弯下腰去扶那袋玉米爆米花棒时,一个拿着棉花糖的孩子正开心地跑过来:“哇,爆米花都洒了!”
孟行霄扶起那袋玉米爆米花棒,直起身的时候正好后背撞到了那个跑过来的孩子。
那孩子手里的棉花糖一下子粘在了他的衣服上,被力道冲击了一下,孩子跌倒在地,哇哇大哭起来。
孟行霄不顾那个粘在自己衣服上的棉花糖,一边说着抱歉一边去扶那个跌倒的孩子。
孩子倒是扶起来了,但经过他身后忙着看手机的中年女人可遭了殃。
中年女人刚烫完的头发上粘上了棉花糖,喊叫起来:“啊!怎么回事!”
孟行霄额头上都冒出冷汗来了。
现场越来越乱。
被拐杖绊倒的大爷因为受惊吓过度“咚”的一下坐倒在地上;开小电驴的中年男子一边给爆米花摊主赔礼道歉一边不小心撞翻了旁边甜水摊摊主的桶;拿着棉花糖跌倒的孩子还在哭;头发上粘到棉花糖的中年女人已经开始骂了。
孟行霄几乎不知道自己在一声声的“抱歉”“对不起”中帮摊主收拾好东西,安抚大爷,给小孩重新买了棉花糖,紧急在搜索引擎上搜索关于卷发护理的建议并且苍白地给出建议,然后仓皇逃离现场的。
他整个人状况都变得很糟,衣服上有棉花糖,手上有棉花糖,粘了爆米花和糖水有些黏糊糊的。
孟行霄像行尸走肉一样重新回到家里。
他看了一眼时间,用最快速度洗澡换衣服,再次出门的时候差不多已经有应激症状了。
终于来到停车位的孟行霄像逃过大劫一样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然后看到——
……车胎被人放气了。
倒霉属性大爆发的孟行霄心如止水,打了出租车。
意料之
中,出租车转弯的时候和一辆车刮蹭了一下。
孟行霄眼神都死了。
他付了出租车的车钱,下车。
跋山涉水赶到约好的地点时,时间已经超出二十分钟了。
喷泉池边没有他要找的人。
雪白的水流规律地从喷泉中冒出,在水花边缘不断鼓动着。
孟行霄心如死灰,他疲惫地席地坐下来。
他敛了眼睫,坐在喷泉池阴影的一侧,平日里挺直的脊梁此时微微拱了起来,他用手捂住脸。
天知道,他真的只是想按照正式约人的流程和她说一件他觉得很困扰的事而已。
除此以外,他没有其他妄想。
没有,真的没有尝试过分地试图索要什么。
命运是站在你那一边的——他也想听她这样对他讲一次。
但命运显然并不垂青他。
……
他正想着,却有什么从天而降,一下子罩在他脑袋上。
孟行霄下意识地认为是倒霉属性又爆发了。
估计是什么商场的布掉下来了。
他正意志消沉地伸手准备把落在自己脑袋上的布扯下来,鼻尖却隐约闻到了淡淡的香味。
他的瞳孔豁然放大。
那件罩在他脑袋上的属于她的外套就像她的拥抱一样,充斥着他所有的感官。
陈定言气喘吁吁地赶到,她弯着腰,用手扶着大腿气喘吁吁:“孟行霄,你这个人也太坑了吧!”
孟行霄微微掀起一点那件罩在他头上的衣服看向眼前的她,他的唇抿着,眼神落在她脸上。
“我都做了那么多准备了——”陈定言把她背着的登山包卸下。
“结果还是跋山涉水搞得像爸妈的上学路一样!”
陈定言真是服了。
她出门前特意带上了登山包,特意做好了准备要打一场硬仗,谁知道还是会这样。
甚至她都快跑到喷泉池旁边了,她脱下后搭在手弯里的外套还被一个小孩的玩具棒子挑飞了。
要是运气差一点,她的外套今天就华丽地落进喷泉池里游泳去了。
她伸手去拿那件不小心被挑飞落到孟行霄头上的外套:“不吃了,这顿饭还是不吃了,一路上遇到的倒霉事都够我一个月的份了,拜拜了。”
孟行霄忽然觉得她已经不用再对他说那句他想听的话了。
他抬起手捉住了她的手腕:“先别走。”
虽然像爸妈的上学路一样艰辛,可你还是赶到了。
第31章 第31章冒名顶替
这顿饭吃得高不高兴陈定言不知道,回去的时候,她甚至没问孟行霄把她叫出来到底是要说什么大事。
两人沿着人行步道走回去。
“抱歉,谢谢。”孟行霄说。
“没事。”她说。
陈定言发现自己今天的包容度高得可怕,连他这种没头没脑的话都宽容了。人的下限一旦降低后,将会无底线地包容一些事物。
她怀疑今天这些路上遇到的倒霉事都是世界意志的某种手段,消耗完她的精力后,她就没力气生气了,能短暂地和孟行霄和平相处。
她侧过头看孟行霄。
在夜晚的灯光下他黑发上有一圈光晕,双眸明亮,脸部线条流畅漂亮,仿佛全世界的聚光灯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的漂亮是客观的,人缘差单纯是因为太倒霉了。
分别的时候,陈定言由衷地道:“祝你好运,我说真的。”
孟行霄站定,他反复看了她片刻,眼神有些意味不明,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
陈定言回到家,生命值所剩无几,洗漱完倒头就睡。
次日午后。
没有委托的陈定言大闲人一个,她从冰箱里拿出酸奶杯,在手机上划拉了好久才找到想看的剧,这才心满意足地拆开酸奶。
外婆戴着老花镜,在做一个杯垫。
听到楼梯上的声音,陈定言暂停看剧,别过头去看下楼的裴勉知。
其实她很诧异裴勉知竟然没有问她昨天晚上的事,因为按照以往的经验,他这个什么都要管一下的家伙一定会过来打探。
裴勉知对于她的注目礼没有什么大反应,他瞥了她一眼,转身拐进厨房。
陈定言直觉他好像状态出了点问题,她跟上去,靠在厨房门边看着他的动作。
裴勉知很清楚地知道她在观察他,用研究的目光,他也知道这意味着她正在思考推测他的内心。
他若无其事地打开冰箱,从冰箱里取出一瓶罐装冰咖啡,等待她开口。
陈定言思前想后,终于得出了她的结论。
她的态度放得很低,小声道:“我忏悔,我昨天前天没训练。对不起教练。”
裴勉知压根没想到她得出的结论是这个。
冰冷的咖啡差点呛进气管里。
“没事吧?”陈定言大步冲过去,试图伸手帮他拍拍背顺气。
裴勉知有先见之明地抓住她的手,把她拍开。
算了。
和这种家伙没什么可以计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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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当是他因为她没训练而生气好了。
他往后靠在料理台上,一手撑着台子,另一手握着罐装咖啡,姿态闲适,语气平和:“超级抢手的大侦探天天忙得团团转,估计今天晚上还有什么暴风雪山庄的委托,没时间做训练的。”
正说着,陈定言的手机响了。
她用手捂住嘴,头毛炸了起来:“你不要乌鸦嘴!”
要是放在以前,她肯定会对裴勉知的这种玩笑话嗤之以鼻。
这个时代要监控有手机,要手机有监控,去哪里搞暴风雪山庄连环杀人案给侦探推理。
但现在她已经开始相信世界的多种可能性了。
陈定言接起电话。
听了几秒后,她把手机递给裴勉知:“裴勉知,找你的。”
裴勉知有点困惑,找他的电话怎么会打到她的手机上,他接过手机:“喂?”
电话那头是母亲的声音:“果然,找你就得打陈定言的电话。”
裴勉知沉默了一下:“……有事吗?”
母亲:“你放心,我们说好互不打扰的,不会让家里那些烂事和你扯上关系,只是这次真的需要你帮忙——不仅是你,更重要的是你身边那个人。”
裴勉知看向陈定言。
陈定言不明所以,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看她。
母亲继续道:“你祖父这几天精神不太好,整天神神叨叨疑神疑鬼的,今天他把全家人都打电话叫过来召集在一起,说他做了一个梦,梦到家里有人是冒名顶替的。”
“他说这事儿非得搞清楚才行,不然谁都别想出去。再这样下去我们都得在老宅里过夜,又不能拿他怎么样。陈定言不是侦探吗?你们俩最好快点过来,把事情给他翻个底朝天,让老头子彻底清醒一下。”
裴勉知:“这种荒唐的事情……”
母亲打断了他:“别这么说,我也觉得我们家里有人怪怪的。你知道有多少人眼红老头子的遗产,做出这种事来也是有可能的。”
“你让陈定言听,让她自己决定过来还是不过来,跟你说不清楚。”
裴勉知把手机放下,打开免提。
陈定言听了一遍前情提要,非常爽快地道:“有委托费?那没问题。我们吃过晚饭过来。”
裴勉知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挂掉电话后,裴勉知无奈地警告她:“你确定吗?这种事……”
陈定言毫不在意地道:“你不是会和我一起去吗?至少我的人身安全是可以保障的,对不对?”
裴勉知愣住了。
她说和你一起去=安全
他脑内闪过这个等式的时候,一下子昏了头。
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反驳,回过神来,她已经走开了。
吃过晚饭,裴勉知和陈定言前往裴家老宅。
“要过夜的话,你必须和我一个房间——这样也不在意吗?”到达之前,裴勉知最后一次警告陈定言。
陈定言忙着看车窗外面的风景:“没关系,不在意。”
裴勉知服了。
他
简直不确定是她根本不在意这种事,还是她只是不在意他的存在。
四十多分钟后,裴家老宅到了。
裴勉知的祖父裴兴贤年轻时创业起家,创立一家做电子零件贸易的中小企业,规模不大,但经营稳健。保留着老式审美的裴兴贤至今住在那个年代建造的别墅中。
别墅附近的交通不算便利,胜在安静私密,在僻静小道的尽头,高墙围绕,厚重的铁门颇有年代感。大门外还有一块花岗岩铭牌,上面刻着裴兴贤好友给题的字。
铁门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伯过来开的,老伯以前是裴兴贤的司机,后来年纪大了不做了,转而在裴家做花匠。
“吴伯”,他们是这么叫这位老花匠的。
吴伯指着院子一侧的停车坪:“车就停在那就好,今天人来得多,车库里其他车都停满了。”
裴勉知把车停在院子里的小型停车坪上,他和陈定言一起下车。
一个打扮精致的女人站在主宅门口,整个人都打扮得亮闪闪的,耳朵上是钻石耳环,脖子上戴着珍珠项链,那是裴兴贤的女儿裴咏琉,也是裴勉知的姑妈。
姑妈上下打量走过去的两人,调侃道:“带女朋友回来啊?你小子可以。”
裴勉知拉紧了陈定言的手,往旁边绕了一点路,远远地朝姑妈点了点头。
陈定言照猫画虎地跟着裴勉知一起点了点头。
虽然还没有正式进行交涉,但她已经感觉到气氛古怪。她心道:有钱人家里好复杂,生存环境堪忧,怪不得裴勉知不喜欢和家里联络,反而来她那个破事务所里住着。
主宅是裴勉知祖父裴兴贤住的地方,共有三楼,后来裴兴贤有了孩子,便又扩建了两栋副楼,一栋在左一栋在右,算是一栋给儿子裴咏安,一栋给女儿裴咏琉。
只不过儿女自己也有了产业后,不和裴兴贤一起住了,这两栋副楼便空置了。
裴勉知首先去见了自己的父母。
裴父性格温和,为人内向拘谨,见到陈定言最大的感受是感到很抱歉:“麻烦你了。”
裴勉知母亲则外向得多,握住陈定言的手叮嘱她道:“不用管老头子和其他人,你就随便调查。”
这里吃饭规矩多,陈定言自然是不可能和这些人一起吃饭,免得食不下咽。因此,她和裴勉知过来的时候已经早早地吃过了晚饭。
但裴家老宅里被召集在一起的人却都没吃过晚饭。
晚饭时间到了。
裴勉知把陈定言带到主宅二楼,让她可以有清晰的视野看向楼下,以便观察众人在晚饭期间的一举一动。
裴勉知轻声叹气:“这件事我觉得很荒唐,不过既然你觉得可以调查一下,那也没问题。我会把那些人的背景和身份一个一个介绍给你听。”
陈定言双手扶着二楼的扶栏往楼下看。
楼下红木长餐桌边。
【裴兴贤】:祖父
裴兴贤年轻的时候和第一任妻子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
【裴咏安】:裴勉知的父亲
【裴咏琉】:裴勉知的姑妈
第一任妻子死后,裴兴贤又娶了一个续弦。
【余珍】:裴勉知的继祖母
陈定言一边点头一边认人,她简直头昏眼花。
正在此时,一个男子却忽然抬起头看向二楼,和她对视了几秒。
“那是谁?”她问。
“那是裴宿献,我的小叔叔,继祖母余珍的孩子。”裴勉知介绍道。
陈定言问:“为什么名字起得那么奇怪?”
裴勉知解释:“他小时候发过一场高烧,听说是非常好运才活下来的,取这个名字的原因,你可以理解成是还愿。”
陈定言忽然道:“目前来说他最可疑了。”
裴勉知警惕地问:“为什么?”
陈定言别开视线,抬手摸了摸额头:“因为他一直盯着我,我这样说吧,一般来说谁对侦探的探究欲和利用欲最强谁就最可疑。”
第32章 第32章有人在搞鬼
裴宿献有一双温顺纯洁的眼睛,脸蛋也极具迷惑性。作为裴勉知的小叔叔,他只比裴勉知大了五岁,看起来却仍像男大学生一样。
他的本职是医生,在一个月前不明原因地辞职了,因此还遭到了父亲的白眼。
裴宿献总算把目光收回去了,临了冲楼上的两人微微笑了笑。
陈定言沉稳地冲他点了点头。
“不能打草惊蛇。”她说。
【小叔叔裴宿献,莫名可疑。】
虽然她话是这么说的,但总也不能靠一些奇怪的侦探小说逻辑来推理,还是得靠实质性的证据。
陈定言首先想到的是排除法:“过去两三个月内,有谁出过国?”
裴勉知打开手机:“姑妈,我记得她一个月刚从欧洲旅行回来。”
他总算找到了那条朋友圈,是裴咏琉在各处景点打卡的照片以及在候机VIP室喝咖啡的照片。
陈定言确认了一下:“哦,那姑妈的假冒可能性降低一点。”
【姑妈裴咏琉,一个月前海关验证身份】
出国时经过海关需要验证身份,如果是假冒者,根本过不了海关。
但陈定言也不排除万一在这一个月内出现了意外情况姑妈被人冒名顶替的可能性。
“那个穿围裙的是谁?”她指了指楼下那个盘着头发脸上有伤疤的女人。
裴勉知顺着她指着的方向看去:“春姨,她是在祖父家里做了十年的佣人。”
陈定言对那个名叫春姨的佣人脸上的伤疤格外在意:“春姨脸上的伤疤是怎么回事?”
裴勉知:“去年八月份春姨去买菜的时候出了一场车祸,脸上留了疤痕,今年两月份才回来做事。”
【佣人春姨,出车祸后毁容,中间有六个月的空档期】
现场只剩下最后一个陈定言不认识的人。
姗姗来迟的年轻女孩向老头子裴兴贤道歉。
老头子看起来对这个年轻女孩相当满意,表情和善地让女孩坐在妻子余珍旁边。
这个年轻女孩和裴家的关系有点不太一般。
她名叫黄书竹,是裴兴贤远房亲戚的孩子。
因为家里人在意外中丧生,只剩下黄书竹孤苦伶仃一个人,裴兴贤便大发善心地将她接了回来,资助她上学,把她当亲孙女养。
【黄书竹,资助的远房亲戚,正在上大学。】
人都认识了,陈定言打算先去休息一下,等他们吃完饭再说。
毕竟,她就这么眼巴巴地站在楼上看着别人吃饭多少有点奇怪。
“我们的房间在哪里?”她朝周围张望。
听到她问“我们的房间”,裴勉知莫名有些头皮发麻,喉咙发紧。
他的语气却一如既往地自在:“祖父祖母和黄书竹晚上在主宅过夜,其他人应该都去其他两栋副楼。”
陈定言依然在张望:“哦……从这里到副楼有直接连通的路吗?”
裴勉知:“没有,要从花园走。”
陈定言痛苦地蔫了:“果然要吃点西北风才能去睡觉。”
裴勉知见她看起来有点想睡觉了,便问:“现在你是去书房休息,还是下楼?”
陈定言强撑着眼皮执行自己的任务:“下楼吧,我近距离观察一下他们。”
没有发生案子的话,找出谁是冒名顶替的人还挺有意思的。
她担心的是今天晚上发生案子。
这样的话,她的职场死对头孟行霄就会出现在她面前,让她失去理智无法做出推理。
所以她必须抓住一切机会尽早收集好线索,不能摆烂!不能摆烂!
裴勉知对于她非要死撑着的行径不作出评价,他去车里拿了一点早就准备好的零食,回来后把食物塞到她的手里。
陈定言坐在一楼沙发上,好心地把芒果干分了一包给旁边的裴勉知。
芒果干的质地没有过分硬,有些软软的,味道清甜,让她的睡意稍微减轻了一点。
她嘴里叼着芒果干慢慢嚼着,像看豪门狗血电视剧一样眯着眼睛看眼前一起吃晚饭
的人们。
老头子裴兴贤坐在主位,没有动筷子。
“你们都知道我叫你们过来的意思了,那我就直说了,你们别以为我老糊涂了,光是做了个梦就怀疑上你们了,谁在暗中搞鬼我多少还是有点数的。”
餐桌上一片安静,一边的佣人春姨默默走开了。
裴咏琉悄悄翻了个白眼,慢条斯理拿起筷子。
黄书竹双手放在腿上,低着头。
裴宿献似乎在走神,盯着眼前那盘凉菜不知在想什么。
“首先是咏安咏琉,还有宿献,我们找个时间去做亲缘鉴定。”老头子说。
这句话把安静的氛围炸开了。
裴咏琉第一个出声冷笑道:“爸,有必要?不要让我们寒心。”
裴勉知的父亲裴咏安看了一眼老婆,按捺下想说话的冲动,还是决定装窝囊。
裴宿献依然在状况外沉思着。
就连妻子余珍都忍不住了,劝说老头子道:“兴贤,那些我们不知道底细的外人也就算了,这些孩子你看着长大的,还能有人假冒他们不成?”
余珍的言外之意,是暗指春姨、黄书竹这些人比较可疑。
老头子不悦地冷哼了一声:“假冒外人干什么?能继承遗产吗?我看最可疑的还是自家人。”
裴咏琉语气讽刺地道:“我们家里又是外人又能继承遗产的多了去了。”
黄书竹的表情变了变,头更低了。
余珍的脸色更是瞬间转黑。裴咏琉向来不待见她这个继母,此刻裴咏琉口中的“外人”想必也有她的一份。
但那毕竟不是她的亲女儿,余珍不敢说什么。
老头子倒是恼了,对着女儿火力全开:“你自己天天搞整容那一套,你以为我看到你那张人不人鬼不鬼的脸难道不瘆得慌?”
陈定言嚼芒果干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耳朵捕捉到了重要的关键词。她困意全无,在心里默默吐槽:你们家的人真是越扒越有,难怪老头子晚上做噩梦。
【姑妈裴咏琉,整容爱好者。】
裴咏琉见状不妙,立刻将矛头对准她那同父异母的弟弟裴宿献:“哈,那他呢?自从裴宿献从南岛回来后行为举止就变得古怪得很,甚至辞掉了工作!”
被莫名扫射到的裴宿献回过神来,语气平和地道:“我已经解释过原因了。”
【裴宿献,某个时间节点后性情变得古怪、辞掉工作。】
只顾着吃的裴勉知母亲向厨房的方向招手:“春姨!孜然没有了。”
裴勉知父亲在旁边小声:“还有醋也拿一点来。”
春姨快步走过来,把小碟子换上。
老头子估计也是突然感觉到饿了,不耐烦地摆手:“都吃饭,吃完饭再说。”
裴咏琉压低声音:“还不是他自己非要在饭桌上提起来的。”
黄书竹这才松了一口气,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一边坐着看热闹的陈定言吃完了芒果干,拆开草莓干。
她最近看人吵架有点多了,竟然觉得还挺有意思,她果然底色太邪恶了。
这也不怪她,就连她爸妈家里养的狗听到楼下有人吵架都会特地凑到窗前竖起耳朵仔细听,八卦是所有物种的天性。
只是坐在这个位置听他们吵架,她还怪心惊胆战的,生怕他们吵着吵着开始掀桌子,把碗砸到她这边来。
正在这时,老头子突然站起来,手边的碗筷“叮”的一声响。
餐桌边吃饭的人都吓了一跳。
“哐当”,拿着醋过来的春姨手一抖,不小心把醋洒在了地上,急忙蹲下去。
陈定言草莓干还没吃到一个,以为真的要吵架掀桌子了,第一反应就是逃。
她抓紧草莓干袋口,弯了弯腰做出捡东西的动作。
裴勉知侧过身来,手臂笼住她的脊背虚虚地护住她。
幸而老头子在做出了神经质的动作、吓了所有人一大跳后没有做出激进的动作。
裴勉知松开手,在陈定言耳边低声道:“没事,不是掀桌子。”
陈定言一个假动作直起身来,为自己挽回面子:“不是,我以为草莓干掉了,去捡一下而已。”
这时,老头子抬起手指着前方:“那里……”
所有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他指着的地方是墙壁,墙上挂着一只金毛宠物挂画。
“爸,怎么了?那不是你以前养的狗吗?”裴咏琉走到老头子旁边,试图让老头子清醒一点。
裴咏安连忙也站起来:“爸,你看到什么了?”
老头子嘴巴微微张着,整张脸都是僵的,他放下手。
“你们真的没看到?”他的声音在颤抖。
裴咏琉眯起眼睛,假睫毛在她脸上挤成一团:“没有啊,能有什么?”
黄书竹被吓得脸色煞白,她低着头一动不敢动。
裴宿献的余光却瞥向另一个方向。
陈定言感觉到了他若有若无的目光,毫不生怯地逮住回视过去。
得到的又是来自裴宿献的一枚礼貌的微笑。
老头子坐下来,冷哼道:“我知道又是有人搞的鬼,就是为了让别人觉得我脑子出问题了。”
陈定言把一个草莓干扔进嘴里,问裴勉知:“那只狗是怎么回事?”
裴勉知:“那是祖母生前养的,叫豆豆,祖母死了没多久以后豆豆也死了。”
陈定言站起身,往那张金毛挂画的方向走去:“我去嫌疑狗那里看看。”
第33章 第33章谁的反应最可疑
金毛豆豆的照片被冲印放大,放在厚实的木雕镜框里,覆上了光滑的玻璃。
裴兴贤说他刚才有一瞬间在挂画上看到了骷髅头,所以陈定言便走过去现场查看这幅挂画到底有什么问题。
她走近后,先在距离画半米左右的距离整体看了一下挂画,确认没问题后,进一步靠近,在更细节的角度查看,确认玻璃、画基本上都没有问题。
她用手轻轻从底部抬起画框,往里面斜着看,背面和墙面的部分也没问题。
裴勉知在一边道:“你要看的话,我可以帮你取下来。”
陈定言小声:“你先问你爷爷,他没异议的话,就取下来——别说是我要求的。”
裴勉知回头问祖父是否可以把画取下来。
家里都人为闹鬼了,祖父也没道理阻止他们把画拿下来,当然是一口答应。
裴勉知很快就上手把挂画拿了下来。
陈定言盯着嫌疑狗画像横看竖看左看右看。
祖父问了一句:“看出什么了没有?”
陈定言让裴勉知把画重新挂回去:“玻璃有点厚,其他还没看出来。”
裴勉知和她对视了一眼,她冲他点了点头。
陈定言决定把自己的发现暂时瞒下来,免得节外生枝,现在她要做的更多的是观察众人的反应。
余珍安慰裴兴贤:“兴许是你眼花了。”
姑妈裴咏琉语气明显有指向性:“要真有人搞鬼的话,还不是长期住在这个家里的人?”
话里话外又是指余珍和黄书竹。
在一边默默干活的春姨把洒了醋的地板擦干净,重新又去拿了一碟醋过来。
总之这顿家族晚饭气氛凝重又充满了微妙的不快,每个人都心事重重的。
吃得最快活的当属裴勉知父母,还有吃瓜看热闹的场外人士陈定言。
晚饭后,祖父裴兴贤把陈定言和裴勉知叫到书房。
虽说是裴勉知父母打电话给陈定言的,但能把她一个侦探叫来家庭集会中,当然也少不了祖父裴兴贤的意思。
裴兴贤并不像裴勉知父母那样熟悉陈定言,只知道是孙子的一个侦探朋友,看向她的目光也颇怀戒备。
“刚才人多不好开口,现在你说说吧。”裴兴贤坐在木椅上,双手交握着。
陈定言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抛出问题:“您要我说什么?谁
是假冒的?”
裴兴贤抬手扶了扶眉心:“都可以,刚才那幅画也行。”
陈定言猜到了他会先问这个,而且他并不完全信任她的能力,问她只是为了测试她到底有几斤几两,甚至从刚开始到现在裴兴贤对她的态度完全是不屑一顾的。
她不紧不慢地道:“关于嫌疑狗豆豆,我说出来也不怕被您打——那恐怕是您和春姨联合演的戏。”
裴兴贤捏着眉心的手放了下来,眼中是一闪而过的精光:“哦?”
陈定言找了个椅子坐下来,看向面前这个老头子:“画框后的螺丝很新,但是听说这幅画已经在这个家挂了很多年了,那么估计这个画框是新装上去的,而且动的手脚就在画框内。”
“那幅画从外面看不出来什么,我也不好直接把画框拆了,但是如果从侧面看的话,会发现玻璃有点厚,再仔细看看就能发现玻璃和画面并不是紧密相贴的,而是留有几毫米的空腔。”
“也就是说,画框内很可能存在另一幅另类材质的画,可以通过一个什么装置远程操控。”
“您有客厅里的监控吧?”
裴兴贤在这方面倒并没有吝啬,他大方地把监控系统调出来让她看。
各个机位呈现出的监控里,事情发生的那一瞬间,几乎所有人的手部动作都是清晰可见的,只有春姨蹲下去处理洒了的醋时,手部动作被身体遮挡住了。
陈定言重新看了一遍其他人的手部动作后,更加确定自己的推理:“这就是我怀疑春姨的原因。”
裴兴贤微微颔首。
他露出讽刺的笑意:“你继续说,我为什么要自己吓自己?”
陈定言又把那段监控回放了一遍,这次却并不是确认,而是拿给裴兴贤作为证据看的。
监控画面内,裴兴贤吃着晚饭,突然站起来。
春姨的醋洒了,蹲下去。
裴兴贤指着金毛挂画说出那番话。
“看到了没有?是您先站起来,春姨的醋才洒了的,这是您给她的暗号。”
“再看您的动作,您是先站起来,再看向那幅画的。”
“您自己做了这样一个机关,估计那木头画框里放了一个无线继电器模块,吸着一张特制的骷髅头画,给电磁铁供电的时候,那张画就隐藏在画框内,一旦电磁铁断电失去磁性,那张画就从画框内掉落下来,被人看见。这样的小机关用一个远程的遥控器断电开关就可以实现。”
“春姨反正可以在厨房,双手也可以揣在兜里,她听到您的指令后就按下那个开关按钮,让电磁铁失磁,等您的指令结束后,她再按下开关,重新把隐藏的那张画收上去。但是当时春姨刚巧去拿醋了,手腾不出来,只能装作把醋洒了,蹲下去再按开关。”
“您的用意很简单,制造这样一出闹鬼意外,就是为了看看在场有谁举止怪异感到心虚了。”
裴兴贤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露出了古怪的神色。
半晌,他才开口道:“不错。”
此时他已经完全忽略了房间里还有他孙子裴勉知的存在,而是将注意力完全放在这个侦探朋友的身上。
“那你觉得谁的反应最可疑?”裴兴贤身体往前倾了倾,显然认真起来了。
陈定言把她心目中的嫌疑人列出来:
“裴咏琉,她第一时间跑过来到您旁边,要看看到底您看到了什么。”
“黄书竹,不管您的反应是什么,她都低着头,就连所有人都去看那幅画的时候她都低着头。”
“裴宿献,他在看我。”
裴兴贤愣了一下,冷笑道:“那你说了不是跟没说一样吗?本来就那么几个人可疑,现在还是这几个人,排除了跟没排除一样。”
陈定言也没恼:“我倒是想问问,您为什么信任春姨、让她做您的助手?明明她也很可疑。”
裴兴贤脸上的笑意是冰冷的:“谁说我信任她了?”
陈定言转过头看裴勉知:你爷爷好恐怖,心机好重。
裴兴贤不愧是白手起家把家业做大的聪明人,他有自己的想法和试探的手段,表面上装出一副疯疯癫癫情绪不稳定老头子的模样,实际上暗中观察着各人。而他说的“梦到有人冒名顶替”,估计也是说谎,实际上他应该真的感觉出了一点不对劲。
裴兴贤往椅背上一靠:“我再给你多一点的时间,你把这些人的底细摸清楚,最好明天早晨之前把那个人选给我。”
陈定言对于老头子的态度感到不爽,她也往椅背上一靠:“那不行的,熬夜工作我要加钱的。”
裴兴贤嘴角一扯,眉毛往下压露出寒意十足的笑:“加钱就加钱,别让我今天晚上死了就行。”
陈定言寒毛都竖起来了,她承认老头子还是有几分水平的。
如果那个冒名顶替者是来拿遗产的那还好一点,万一那个冒名顶替的人混进来实际上是来复仇的,那么今天晚上是最好的复仇时机。
其他人不知道金毛挂画的秘密,到时候老头子莫名其妙心肌梗死了,警方只会觉得“老头子做噩梦”“老头子看到闹鬼”“老头子精神状态有问题”所以才会发生意外。
陈定言想了想:“这样的话,今天晚上您得假装在自己的房间住下,实际上去住我们那个房间。”
一直在旁边沉默的裴勉知相当认命:就知道他和她单独两人相处是不可能的。
祖父裴兴贤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做了电灯泡,饶有兴趣地问:“我该怎么偷偷出去到你们住的副楼?”
陈定言纳闷:老头子怎么还激动起来了?偷摸行动很刺激吗?
“我们细说。”她把椅子搬近了一点。
……
商量好计划后,陈定言和裴勉知便离开了书房。
拐角处,裴宿献双手抄在兜里,姿态松落地靠在墙边。
陈定言早就想试探一下这个可疑的家伙了,她停下脚步,语气直接地质问道:“裴宿献先生,你是故意在这里的吗?”
裴宿献抬起眼眸来:“那么你觉得我听到了什么?”
陈定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地打量他,裴宿献毫不示弱地回视。
再次被当作隐形人的裴勉知默默握住了陈定言的手。
陈定言终于开口回答道:“我觉得你什么都没听到。”
裴宿献的眼中没有笑意,唇角却是扬着的:“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停下来和我搭话?”
陈定言抽了抽嘴角:“你站在这里,脸上就写着快点和我说话。”
裴宿献把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微微笑着从墙边的支撑点直起身:“不要把你想象中的事安在我的头上,我只是站在这里而已。”
陈定言懒得和他唧唧歪歪:“不管了,总之我现在要和你聊聊。”
第34章 第34章你以为你牵的是个棒槌吗……
裴宿献以为眼前这个侦探会问他一些关于为什么要辞掉工作等等的话题。
他已经摆好微笑的表情准备好答案了。
谁料陈定言第一个问题就把他问懵了:“你今天晚上睡哪里?”
裴宿献从未如此由衷地流露出迷茫的眼神:“啊?”
陈定言一副“我会永远盯着你”的审视表情,压低声音:“我晚上随时会去突袭你,看看你的不在场证明。”
裴宿献笑了起来,先是忍俊不禁,然后脖颈一扬,放声笑了出来。
陈定言却没有笑,她凝神注视着,抓住每个机会观察审视他。
她先前并不认识这里的几个可疑的人,如果要从“比较不同”的角度来认出谁是冒名顶替者,那么她一点用都派不上。但她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识别他们。
眼前这个人身上有一种矛盾感,老练而天真,温顺的羊皮下随时撕开獠牙。
“小叔叔,我这样叫你了哦?”她问。
裴宿献脸上又恢复了虚伪的微笑:“随意。”
她单手托着下巴:“既然你觉得刚才那个问题有点冒犯了,那我就问
点你会回答的问题吧:你为什么辞掉工作?”
裴宿献随意地道:“当医生很苦啊,做学生的时候教科书又多又厚,不做学生了你们还不按教科书生病,还有可能被病人家属做掉。”
陈定言点头表示理解,同时又提出疑问:“那为什么是去了南岛以后?南岛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裴宿献的身子往旁边侧了侧,手臂抬起来靠在沙发脊上,双腿交叠着,是一个慵懒轻松的姿态,但脸上的笑意却有些冷。
“差点死了啊。”
他用相当轻快的语气说道。
陈定言知道她问到这里已经差不多了,接下去的事他大概率不会认真回答了,再问也只能惹恼他。
她站起身,和裴宿献告别,祝他晚上好好休息。
【裴宿献,裴勉知的小叔叔,在南岛上差点被杀(有隐情)】
和裴宿献告别后,陈定言决定去找其他人聊一聊。
陈定言沉思着往厨房走去,走到一半发现手里还牵着个裴勉知,猛然惊醒。
她转过头,诧异地打量裴勉知:“你今天好像隐形人。”
裴勉知把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抬起来给她看,冷笑道:“你抓了我一路,你难道刚才一直以为自己抓的是个棒槌吗?”
陈定言试图狡辩:“……这里不是我家,我也不是警察。如果我就这样不经主人允许在各个角落里走来走去多少会有点不太好,不过抓住你这个棒槌后,我会自在一点。”
裴勉知扯了扯嘴角,听不出是什么语气:“哦。”
厨房内,水槽里放着洗干净但还没完全冲洗掉泡沫的碗。
春姨坐在桌边,手里拿了个小镜子,正对着镜子扒拉眼睛。
裴勉知问:“春姨,怎么了?”
春姨无奈地苦笑:“有什么东西掉进眼睛里了,我估计又是眼睫毛吧。”
“唉,我这个眼睛不知道怎么回事,凡是有什么东西溅起来掉下来总会进我眼睛,我眼睛也不见得大嘛,但就是好像有一种吸引力,所有往我脸上扑的东西都往我眼睛里跑。”
听春姨的描述,她的眼睫毛掉下来无一例外都会进眼睛,走在路上就会有虫子飞进眼睛,路上飞的柳絮会进眼睛,锅里溅起来的油星子也照样进眼睛,就连毛衣上的绒毛都会进眼睛。
春姨说着,总算把那根粘在眼睛里的细小毛线绒毛拿了出来:“真害人啊这眼睛,难受得紧。”
陈定言问了一句:“春姨您是不是有干眼症?”
春姨愣了一下:“好像是有的。”
陈定言分析道:“干眼症的话,泪眼分泌不足,像绒毛柳絮眼睫毛之类的就容易进去黏在眼球表面了。”
春姨疑惑地反问:“但是我洗碗炒菜的时候那些东西也进眼睛啊。”
陈定言笑:“您近视但是不习惯在日常生活中戴眼镜,所以平时干活的时候都会弯腰凑近,因为用眼睛近距离认真去看了,所以水会溅进眼睛。”
春姨露出了“原来如此”的表情:“好像有点道理啊,那我那么多年天天扒掉在眼睛里的柳絮绒毛,原来是这样哈!”
走出厨房后,陈定言特意问裴勉知:“春姨以前经常有东西掉在眼睛里吗?”
裴勉知给出了确定的答案:“是的,她随身带个小镜子,还经常抱怨说眼睛有问题。”
【春姨,裴家佣人,虽然经过车祸且有毁容,但身体上的小细节一致,假冒可能性降低。】
主宅里已经没有可以问的人了。
黄书竹提前回了自己的房间。裴勉知父母和姑妈裴咏琉也分别去了两栋副楼的房间中休息了。
“我们也走吧。”
陈定言和裴勉知、裴勉知父母住在靠近西边的副楼中。春姨、姑妈裴咏琉、小叔叔裴宿献则在东边的副楼中。
回到副楼的房间中。
祖父早就在房间里等陈定言和裴勉知两人了,只是在他们来之前,他待在房间里一直没开灯。
“那边您的房间里已经布置好了吧?”陈定言问祖父。
祖父拉开窗帘的一角:“早就弄好了,你看现在那里还亮着一盏灯呢——”
祖父在主宅的那个房间里大灯已经灭了,只有一盏台灯还亮着,光线透过窗帘变得微弱,从这个房间能清楚地看到,当然从东边那栋楼的房间里也能看到。
“今天晚上我就是不睡觉也要把那个人抓出来。”祖父裴兴贤声音里多了一丝狠厉。
老头子不睡觉可以,年轻人不睡觉不行。
年轻人特指陈定言。
陈定言熬不住,她真的熬不住,她决定和裴勉知轮流值夜,她先去隔壁房间好好睡上一觉,半夜再爬起来。
“我陪你去。”裴勉知说。
两个人摸黑进了隔壁房间。
出于谨慎,两人没有开灯,免得被有心人看到多了一个房间开灯。
黑暗的房间里,只能听到衣物窸窣和呼吸的声音。
裴勉知坐在椅子上,问:“睡下了吗?”
陈定言只脱掉了外套,经过梁天时那个案子,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特种兵睡觉法。
她枕着手臂:“已经躺倒了。这样偷偷摸摸行动我感觉有点像特工了。”
裴勉知笑了一声。
她吐槽道:“你们家构造真的好复杂,要是我的话一定要疯了。”
“你知道为什么我不经常和家里联系了。”他说。
“年纪只比你大五岁的小叔叔,继祖母,资助的远房亲戚,喜欢整容的姑妈,阴暗神经质的祖父,家庭氛围阶级分明,还住在那么大的房子里,想像一下就是标准悬疑片配置了。”
她甚至想起了薛繁恩,那个住在空旷大房子里整天被祖母吓的小孩被吓出了第二人格。
裴勉知:“所以你就多收留我几年。”
她笑:“哈哈哈,这样一对比,我那事务所是不是正气凛然给人超多安全感?”
陈定言觉得在黑暗中没有见到面的聊天让聊天都有意思起来了,至少她突然非常感性地回忆起以前的事了。
“我想起你小时候,真的超级软萌的,和现在一点都不像,身上还有好多零钱。”她感叹道。
裴勉知:“零钱才是重点吧?”
陈定言反击道:“不知道怎么的长大后就变成硬邦邦凶巴巴的无趣大人了。”
裴勉知哼道:“那也是你带坏的。”
她纠正:“不要乱泼脏水。”
他提起嗓音:“你睡不睡觉了?”
被她逮了个现行:“你看,我说得没错吧,凶起来了。”
裴勉知站起来,走到床边,双手按在床沿弯下腰。
眼睛习惯了黑暗后,隐隐约约也能看到一些轮廓了。
他的呼吸微微的,刻意放轻但又止不住地加重,扑在她脸上。
陈定言伸手按在他的额头上:“干什么干什么?我就说了你那么一句,你就要报复我吗?”
裴勉知直起身子,面无表情地威胁道:“警告你,可以睡觉了。”
第35章 第35章不在场证明
陈定言睡到半夜,突然被叫醒。
“发生什么了?”她立刻爬起来。
裴勉知简单地解释道:“主宅那里有异样动静。”
从窗口望出去,主宅那里祖父的房间台灯亮着。
陈定言刚睡醒不太摸得清楚东南西北,她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爷爷呢?”
裴勉知拉过她,让她不至于一头撞上墙壁,带着她走出房间:“还在隔壁,就是他打电话给我的。”
祖父已经穿好外套,等在走廊上了。
他手里拿着手机,手机页面上是一个播放器。
祖父见两人出来,便道:“我听到有什么东西砸在地上了,我们过去看看。”
还能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在这种剧情中不是重物倒下就是尸体倒下。
陈定言睡意都没了一半:“我们过去。”
祖父能远程听到主宅那边的动静,主要
还是靠的陈定言设计的装置。
陈定言让祖父在房间里设置的简陋小机关实际上是由一个声控台灯构成的。
门外的动静不能让声控台灯自己亮起来,但如果加上了小提琴拾音器的配合,事情就会翻转。
把小提琴拾音片用胶水粘在门内侧下缘,这里最能共振脚步声敲门声等。这些声音让压电片成为电信号,随着音频线来到手机播放器中,而手机的喇叭输出口正对着台灯的声源输入口。
这样一来,只要有人敲门或者旋动门把手,甚至在门外闹出的动静稍微大一点,屋内的台灯就会自动亮起。
主宅一楼有监控,二楼没有监控,但有了声控台灯的装置,就算祖父在副楼中也能透过远处亮起的台灯,实时察觉到是否有异样。
刚好裴家有小提琴拾音器,因为裴宿献以前学过小提琴,陈定言顺手就用上了这个好用的装备。
更妙的是,使用的手机播放器能实时共享录下的声音。
因此,祖父即使身在副楼,也能开着播放器,听到主宅那边他房间门口出现的动静,也能听到“有什么东西砸在地上”。
裴勉知在她身上披上一件厚外套,免得她半夜醒来出门着凉。
三人离开副楼,前往主宅。
出乎人意料的是,主宅的门已经开了,一楼的灯也打开了。
“谁进来了?”
祖父的脸色一下子沉下来,快步走向楼上,此时的他健步如飞,丝毫看不出八十岁老人的模样。
陈定言在上二楼前,又四处张望了一下免得自己遗漏什么线索。
主宅二楼。
黄书竹穿着睡衣从房间里走出来,她一走到外面,就被走廊上的情形吓了一跳。
她的身体缩了起来,捂住脸转过身,闷闷地小声叫了一声:“啊!”
走廊上,血在木地板上缓缓淌着。
血泊中的是瞪大双眼的余珍,她仰天倒在地上,胸间中了一刀。
一双皮鞋踩在了血滩上,皮鞋的主人在尸体周围绕了个圈后停下来。
皮鞋的主人正是裴宿献,余珍的亲儿子。
走上二楼拐进走廊的祖父看到此情景,愣了一下。
陈定言和裴勉知也上了二楼,拐弯走进那条走廊。
陈定言却看到二楼的人已经聚齐了:不止是原来就住在这里的黄书竹,还有住在东边副楼的小叔叔裴宿献,以及同样住在东边副楼的姑妈裴咏琉。
姑妈裴咏琉还戴着她的真丝睡帽,脸上难掩震惊之色,正在和裴宿献吵架:“裴宿献,你不会杀了你自己亲妈吧?!我问你呢,你怎么不回答!”
裴宿献非但没有恼火,反而从衣服口袋里取出烟盒,夹出一根烟叼在唇间:“啊。”
祖父脸色怔了一下后反应过来,脸色明显黑了,他怒火上涌,看动作几乎要冲上前去扇这个不肖儿子一个巴掌。
陈定言及时开口阻止道:“先别动!所有人站在原地。”
在场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她。
裴宿献拿出打火机,火苗窜出来的同时,他扬起眼也看向了她,却隐约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裴勉知,你报警。”她说。
裴勉知拿出手机。
陈定言走向那具尸体,首先检查余珍已经死亡没救了。
不管抓犯人有多紧急,确认受害者还有没有救永远是在第一位的。
她检查完毕后,退开。
接下来的工作交给警察,她作为私人侦探没有权力私自收集死亡线索。
“在警察来之前,谁都不能靠近这里。”她的目光扫视过在场的人。
虽然不能查看尸体上的线索,但现在她还有能做的事,那就是不在场证明。
陈定言将注意力转向小叔叔裴宿献。
“小叔叔,你是第一个看到的,对吗?”
裴宿献把打火机放回口袋内,嘴唇动了一下,把衔着的烟咬实了才回答道:“我接到余珍的电话,就过来了。”
陈定言继续问:“大门是你打开的,楼下的灯也是你打开的?”
裴宿献面色不变:“是。”
陈定言伸出手:“手机通话记录我看看。”
裴宿献不紧不慢地把手机解锁,打开通讯记录,把手机递给她。
陈定言查看了一下,备注名为“余珍”的电话号码在00:12打了个时长为3秒的电话。
为了确认这个电话号码确实是死者余珍的,她特地回拨了过去。
“叮当叮”,死者余珍的口袋里传出电话来电的声音。
明确了通讯记录后,接下来要做的是搞清楚时间顺序。
她问祖父:“祖父,您听到声音是在什么时候?”
祖父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播放器,把播放器调回去,重现出当时的场景声音。从场景声音里可以听到前面有一些窸窸窣窣的小声音,并且似乎能听到隔壁房间开门的声音。
等手机扬声器播放到重物砸在地上声音的时候,祖父按下暂停键,眯着眼睛看了一下:“半夜过后十三分。”
也就是说,余珍打电话给儿子裴宿献后,她马上倒下了。
为了进一步证明裴宿献的不在场证明,陈定言要求调取一楼的监控,证明裴宿献打开主宅大门走进来的时间。
“不用确认了,是我杀的。”裴宿献插嘴道。
陈定言哪里会管他,她拿到一楼监控后立刻查看。
00:17,一楼大门被打开,灯亮了起来,裴宿献进入主宅。
00:18,戴着真丝睡帽的裴咏琉也偷偷摸摸跑了进来。
00:20,祖父和走进主宅,随后是陈定言和裴勉知。
从时间上看,如果是裴宿献杀了自己的母亲余珍,那么跟过来的姑妈裴咏琉一定会注意到。
暂时来说,裴宿献应该是无辜的。
陈定言确认结束,叮嘱道:“现在你就站那别动,也别说话。”
裴宿献照做,他呼了一口气,烟雾从他的鼻间轻轻袅袅地上升,将他的面容模糊了一瞬。
陈定言将目标转为姑妈裴咏琉,她看向裴咏琉:“姑妈,你呢?”
姑妈裴咏琉冷笑道:“我看到裴宿献这小子鬼鬼祟祟过来了,想着反正我也睡不着,就跟过来看看是怎么回事,呵。”
陈定言问道:“你是第二个到现场的,没错吧?”
姑妈裴咏琉:“对。”
陈定言继续提出疑问:“姑妈,你为什么会觉得是裴宿献杀的人呢?明明他是和你前后脚来的?”
姑妈裴咏琉冷笑了一声:“这年头,远程杀人还少吗?说不定是他做了什么机关,杀了人后做机关在那个时间点拨出电话,然后再假惺惺地跑出来呢。”
陈定言点头:“不否认远程杀人的可能性。”
姑妈裴咏琉有点得意:“对吧?”
陈定言话锋一转:“但是你到底为什么会注意到裴宿献出门并跟过来呢?怎么不睡觉?”
姑妈裴咏琉瞪大眼睛:“哈?你怀疑我?你随便去问一个人,就知道我晚上睡眠不好,一有点动静就醒来了。裴宿献跑上跑下的搞出那么大动静,能不醒来就怪了!”
裴咏琉的确还穿着真丝睡衣,真丝睡帽也没来得及摘,头发盘在睡帽中。
姑妈裴咏琉翻了一个白眼表示无语:“再说了,我要是真可疑,我怎么不像春姨那样睡得死死的,非要赶过来做第二个目击证人,还用这种听起来就会被大侦探怀疑的蹩脚借口呢!”
这条也暂时通过。
一楼有监控,裴咏琉住在副楼,要进屋杀人除非能飞檐走壁进屋,否则必须得经过一楼监控。
案发时间段内,在主宅内的只有黄书竹和余珍两个人。
也就是说,不需要经过监控就能动手的黄书竹现在是最可疑的。
陈定言打量了一下穿着睡衣脖子上
套着耳机的黄书竹:“妹妹,你明明距离最近,为什么是第三个到现场的?”
黄书竹浑身颤抖了一下,她拿起手机,小声道:“我在和我同学打视频,后来我又听音乐,戴着耳机没听到外面的声音,我是听到他们吵起来了我才……”
有了之前的经验,黄书竹非常自觉地把手机递给陈定言。
和黄书竹开视频的是一个身在欧洲做交换生的同学,因为时差的关系,那个同学精神奕奕地和她聊high,两人一下子聊了一个多小时。
因为前不久的案子有过打视频作假的不在场证明的操作,让陈定言感到莫名熟悉。
陈定言向黄书竹的那个交换生同学询问了一遍,那个同学确认了黄书竹确实一直在和她视频聊天,而且中途没有离开过,每句话都能接上。
打视频结束时间是:00:15
黄书竹慌得要命,在场只有她的不在场证明最可疑,她想到了什么,连忙道:“对了,我们一边视频聊天,一边还在合作写东西,谷歌的共享文档上可以看到编辑时间的。”
陈定言检查了一遍共享文档上的编辑记录。
不过她认为编辑记录并不能证明什么,毕竟有别人可以登录黄书竹的账号。
但关于黄书竹的同学所提供的证言,陈定言认为没有虚假之处。
陈定言安慰了一下黄书竹:“没事,不要紧张,我认为你和同学视频聊天是真的,直到00:15,你的不在场证明都是真的。”
黄书竹面色如纸:“十五、十五分后呢?”
陈定言道:“你说你结束视频通话后在听音乐,直到听到外面吵起来了才出来,零点十五分后的不在场证明我不做评价。”
三个人的不在场证明都检查了一遍。
姑妈裴咏琉不耐烦地双手抱臂:“喂,既然你说我们住在副楼的也有嫌疑,那么你自己、包括我爹,都有嫌疑喽。”
陈定言没有否认:“是的。”
包括她和裴勉知,包括还在呼呼大睡的春姨和裴勉知父母,包括听到异样声音的祖父裴兴贤。
第36章 第36章房间里有两只苍蝇
警察很快就到了。
陈定言看到依旧在加班的孟行霄的那一瞬间释然了:OK,从现在开始不是她的场合了。
郝警官看到她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你怎么又在案发现场”,而是已经学会主动抢答了:“对了,你有什么线索吗?”
陈定言主动提前宣布自己的免责声明,她一边走一边扔下一句话:“嫌疑人是在场的所有人,还有金毛豆豆——我去一趟洗手间。”
孟行霄回过头看着她,神色有些莫名。
郝警官却困惑地追问道:“诶诶,金毛豆豆是什么?”
裴宿献衔着烟,嘴角微微上扬着:“她刚才确认了这里所有人的不在场证明,现在只有金毛豆豆的鬼魂没有不在场证明了。”
真女子从不回头看爆炸,陈定言快速逃离现场。
她选了一个房间走进去关上门。
没过片刻,房间门开了,进来的是裴勉知。
“为什么走开了?”裴勉知关上门。
陈定言打了个哈欠:“没意思,这种事交给警察去查好了,反正我查出来了也不会有委托费,我只负责查冒名顶替的人而已。”
裴勉知走到她面前。
他直截了当地问:“是因为孟行霄吗?”
陈定言记得上次裴勉知在场的案子是别墅同学会案,那时孟行霄的旁观态度让她捡漏了一次,她的表现本应该没什么异常,没想到裴勉知居然还是看出来了。
她拍飞了在手边乱飞的苍蝇:“没有,怎么可能。”
裴勉知却不打算放过她:“就当你说的是真的好了,为什么一个人跑来这里?”
陈定言抬起手放在下巴处,作经典的沉思者雕塑状:“别吵,我在思考,那里人太多了我脑子转不过弯来。”
裴勉知在她旁边坐下来。
他的声音稍微放轻了一些,平静地道:“有什么需要辅助思考的可以问我。”
陈定言想了想:“最难的那点是一楼的监控。凶手到底是怎么绕过一楼监控去二楼杀死余珍的?如果是远程杀人的话,为什么会是用刀刺死?”
因为一楼监控的存在,有作案能力的几乎都被排除了,只剩下同在二楼的黄书竹。
但黄书竹的视频通话又不像是作假。
裴勉知尝试着提出一种可能性:“会不会是监控视频被剪掉了?”
陈定言思忖道:“我再确认一遍好了。”
她一边重新看刚才保存下来的那份监控视频,一边又感觉到那只苍蝇在她耳边嘤嘤嗡嗡地飞来飞去。
“苍蝇大仙晚上都不睡觉吗?”她伸手再次去拍苍蝇。
裴勉知起身去抓那只苍蝇。
陈定言看着他笑起来:“你抓苍蝇手法也不怎么样嘛,你家有电蚊拍吗?还是搞点科技手段吧。”
裴勉知回头,警告她这个一心二用的家伙:“专心看监控。”
陈定言没有破解思路就专心不起来。
她的目光虚虚地落在监控画面上,思绪开始天马行空:“裴勉知我跟你讲,我有一次冬天在酒店房间里发现了一只独苗苗苍蝇,我没能抓得住也赶不出去,第二天它还在,第三天它还在,第四天的时候我几乎觉得这只苍蝇是我养的宠物了。”
裴勉知吐槽:“正常人哪有人会把苍蝇当成宠物的?”
陈定言做了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每天都是那只苍蝇,都看习惯了。要是你的星球上只有一株玫瑰你也会觉得它是你的朋友。”
裴勉知再次一针见血:“玫瑰和苍蝇有本质区别。”
陈定言停顿了一下,忽然眼睛微微眯起来,重新聚焦在监控画面上:“但是就在我觉得我已经和那只苍蝇玩熟悉了后,那天我在房间里猛然看到了第二只苍蝇,有种被欺骗的感觉。”
裴勉知听到她的语气,没有再调侃什么,而是转过身看向她。
“裴勉知,你看,房间里有两只苍蝇。”她说。
裴兴贤建的老宅老式但结构比较高大宏伟,偏向于欧式城堡的风格,一楼的净高很高,监控也装得相对比较高,几乎是从一个俯视的角度拍摄的。
这也是为什么在吃晚饭的时候,从监控中可以看到几乎所有人的手部动作,但唯独看不到蹲下去的春姨的手部动作——因为春姨蹲下去后,她的头部和身体遮挡住了监控从上而下的视角。
这种监控摄像头的角度决定了不能把每个人拍完整,给了凶手钻空子的机会。
陈定言把监控画面调到00:18。
“你有没有觉得姑妈这个时候跑进来的身形有点不太对劲?”
画面中,戴着真丝睡帽头发盘在睡帽中、穿着真丝睡衣的女人似乎是戴着口罩跑进来的。
裴勉知回忆了一下姑妈裴咏琉:“监控里的这个人偏瘦。”
陈定言确定地道:“对,零点十八分跑进主宅里的根本不是姑妈,而是黄书竹。”
按照安排,黄书竹应该住在主宅二楼,而不是副楼。姑妈应该住在东边的那栋副楼。
陈定言把监控调回吃过晚饭后的时间。
第一个画面,吃过晚饭后不多久,姑妈裴咏琉从主宅离开:“我先去睡觉了。”
第二个画面,黄书竹脸上敷着面膜走出主宅大门的时候戴上帽子:“外面还有点冷,我去拿一下我的花。”
第三个画面,敷着面膜戴着帽子、手里还抱着花盆的女人走进主宅大门。
“这里我们都在场,根本没有注意到回来的其实并不是黄书竹。黄书竹那个视频通话的不在场证明是真的,但是今天晚上待在主宅二楼的根本不是黄书竹,而是姑妈。”
当时,陈定言想找人问话都没能有机会。因为黄书竹和裴咏琉不约而同地都早早回房间休息了。
就在这个一来一回的功夫,黄书竹和裴咏琉在众目睽睽之下交换了身份和房间。
因为“花盆”“面膜”和“帽子”这三个元素,让当时在场的裴勉知父母等人自动认为这是去花园拿花盆的黄书竹。
“零
点十二分之前,待在主宅二楼的姑妈杀了余珍,给小叔叔拨了电话,然后松开刀把,让尸体自然倒在地上。”
“小叔叔从副楼赶过来,黄书竹那边结束了视频通话也跟着赶过来,从另一端楼梯上楼,和姑妈再次交换身份。”
“因为走廊这边有遮挡,所以两人交换身份后,姑妈从那边绕过来出现在走廊上,黄书竹回到自己的房间整理好东西再出来,形成了第一发现者第二发现者的顺序。”
陈定言说着,忽然又停下来。
裴勉知在旁边看着她,没有打扰她的思考。
那只苍蝇再次飞到她耳边的时候,他抬起手握起掌心,动作熟练地把苍蝇抓走了,丝毫没有刚才的笨拙。
陈定言再次陷入沉思。
裴勉知拢着手心,没有使用强硬手段对苍蝇执行死刑,而是走到窗户边,静悄悄地松开手把苍蝇放走了,免得在这个过程中发出任何声音。
突然,陈定言站起身就往房间门口冲:“恐怕还有第二起杀人案。”
第37章 第37章他的杀意
别墅客厅内。
郝警官总结道:“根据监控来看的话,现场没有不在场证明的嫌疑人确实只剩下金毛豆豆了。”
姑妈裴咏琉嗤笑了一声:“与其怀疑自己人,不如怀疑这么大个别墅院子里是不是进了贼。”
孟行霄在一边看监控,他提出要把晚饭后的监控全部检查一遍。
郝警官也凑过去看:“这能看出来什么?我们要不今天先回去算了,物证组都已经收队了。”
祖父有点犯困了,便决定往书房去休息会。
他往楼上走的时候,裴宿献也跟在后面上了楼。
一步,一步。
老头子步伐并不快,裴宿献也放慢了步子,双手抄在兜里如同闲庭漫步一样。
走上楼,祖父走到书房门口转过头,看到站在不远处的小儿子,脸色不悦地呵斥道:“你跟过来干什么?”
裴宿献脸上没有笑意,他走过去,语气漫不经心地道:“有话要问你,警察没问的。”
祖父冷笑了一声,余光却瞥向楼下。
他打开书房门:“有话进来说,我倒要看看你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
裴宿献的双手仍然藏在口袋里,他向书房的方向走去,口袋中的手指却收紧了。
他起先是步调闲散地走过去的,在某个节点突然加快步伐,快步向他父亲走去。
那双踩过血滩的鞋子鞋底的血迹已经干涸,在木地板上摩擦发出有些钝的细微声音。
祖父走进书房内,背对着他。
裴宿献的左肩收起来,右肩带着右臂蓄力,快步走过去的时候抽出了藏在了口袋里的手,手中握着的分明是一把折叠款式、但此刻却展开了寒光闪闪利刃的水果刀。
学医的生涯让他对人体结构相当了解,他的目标很明确,手的虎口卡住刀柄,反握精准地刺向那个八旬老人的致命部位。
“刺——”
但却不是想象中的刺入的感觉。
裴宿献受到了阻力,他下意识地往后退,收回了往前的力道,他的瞳孔剧烈地缩着。
祖父也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他转过身,看到眼前的情景时脸色白了几分,连连往后退了几步,身体撞到了书房门把手,跌坐在地上。
书房门口,裴宿献距离他就差半米。
一件外套搭在他的手上,拦住了他前进的步伐。
……
陈定言料到了可能会有第二件杀人案。
因为凶手的目标根本不是余珍,而是祖父裴兴贤。
——只是她没想到现在动手的会是裴宿献。
事情的起因在于祖父裴兴贤悄悄离开主宅。
祖父说考虑到今天晚上可能会有人对他动手,所以决定离开主宅,假装还在自己的房间内。
陈定言帮他设计了那个“声控台灯和小提琴拾音器”的机关,让他可以实时关注房间的动静。
但祖父不仅离开主宅,而且把那个声控台灯的机关设置在了余珍的房间里,而不是在他自己的房间内。
“我早该想到的。”
“在那个房间里看到小提琴拾音器的时候我就该想到的:那不是祖父的房间。”
那是余珍的房间。
裴宿献小时候学过小提琴,但父亲忙着做生意,全程都是由母亲余珍带他去学的。正是因此,余珍也会一点小提琴,虽然儿子现在已经不拉小提琴了,但平时她还会自己练练琴,录几首歌,所以那个房间里才会有小提琴拾音器。
祖父在布置台灯机关的时候选了余珍的房间,让余珍去住自己那个房间。
正是这个房间调换的变动,让凶手不小心杀错了人。
根据手机播放器中录到的细微声音判断,0点之前走廊上的声音比较细微,直到尸体倒下才有一声重重的落地声。
0点前,凶手在走廊上等待,故意在祖父房间门口做了点小动作引诱其中的人出来。
0:11左右,余珍出来查看门外动静,凶手冲上去捂住余珍的口鼻并刺入刀刃。
同时,凶手发现杀错了人。
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凶手只能将错就错,把原定的计划继续下去。
凶手并没有让余珍立刻倒下,而是从余珍的身上摸出手机,用余珍的手机打电话给裴宿献,这样,当裴宿献过来的时候,黄书竹就有理由跟着一起过来,完成最后的交换身份环节。
00:13,凶手握着余珍的手让她亲手拨打了一个短促的电话后,把手机塞回去,松开尸体,尸体倒地,在走廊上发出巨大的声音。
此后,凶手回黄书竹的房间把带血的衣服处理掉,换上真丝睡帽和真丝睡衣。
00:17,裴宿献进主宅。
00:18,黄书竹伪装成裴咏琉的模样进主宅,上楼和凶手完成身份交换。
其他人也到达后,换好行头的黄书竹从自己的房间出来。
那时,黄书竹看到余珍尸体时的惊讶不像是装出来的,她是真的很害怕。黄书竹作为姑妈的帮手,本应该对整件事有心理准备,但她没想到死的并不是祖父,而是余珍。
既然凶手杀错了人,那么有可能还会有第二件杀人案。
陈定言冲出来,却发现动手的竟然并不是原来的凶手姑妈,而是小叔叔裴宿献。
她没有喊出声,免得反而刺激裴宿献的情绪。
她一边跑过去一边脱下外套扔过去,能阻止先阻止了再说。
所幸她的准头还行,裴宿献也及时停手了。
……
裴宿献的眼神空白,他怔怔地站在原地,转头看向气喘吁吁跑过来的陈定言。
他的手腕和手指一松,把刀刃折了回去,收回手心里,握紧拳头。
同时,他用另一只手把那件盖在他手上的外套收起来。
“你怎么……?”他看着她闷声问。
陈定言拿回自己那命途多舛的外套:“我才要问你。”
裴宿献并没有回答,他别过头,眼眸垂下去,重新把双手抄回了口袋中。
即便他沉默不言,陈定言忽然也多少明白了。
——刚才,裴宿献无缘无故地在案发现场抽了一支烟,情绪似乎有些不稳定,却并不想着找出凶手,这并不正常。
或许,在黄书竹和姑妈第二次交换身份的时候,裴宿献就察觉到了那两人的诡计。并且,在祖父把那个手机播放器上的声音重新听了一遍时,裴宿献完全搞明白了换房间的事。
他知道是自己的父亲有意换了房间,把危险推到母亲身上,导致了母亲的死亡。同时,父亲过去应该还做出了什么事让他记仇在心,才让他决定杀了父亲。
裴勉知匆匆赶过来,神色有些警惕地看了一眼小叔叔裴宿献,把陈定言拉到他旁边一点,低声问:“没事吧?”
陈定言已经习惯他的大惊小怪了,上次程璐雪那件事就已经足够说明情况了:“一点事没有。”
祖父有些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他的目光在几人中转了一下,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血液从耳后嗡的一下冲到额角,扶着门框的手上青筋抽起,眼中闪过怒火。
或许是因为知道自己
理亏,他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楼下的众人听到了动静。
“怎么了?!”郝警官一边扯起嗓子,一边往楼梯的方向跑。
孟行霄放下正在看的监控视频,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楼梯。
陈定言见警察来到,便解释道:“手法上所有谜题都解开了,至于杀人动机还有那个假冒的人是谁,我还不清楚。”
裴宿献抬起眼看向陈定言:“你要听的话,我会向你全盘托出。”
第38章 第38章遮住了他的丑陋恨意
房间内。
裴宿献垂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直到现在他的手还有点发抖。
陈定言尽量把自己的语气包装得仁慈善良一点,以便他能尽快冷静下来:“说实话,你为什么单独找我坦白?”
他低着眉眼,没有看她:“这话该我问你:为什么是你阻止我?”
她逮到机会就自夸:“当然是因为想到了啊,我聪明的脑袋瓜……”
“好吧。”他弯了弯唇。
“你逃避话题还真有一手,像滑不溜秋的泥鳅一样。到头来你还是没回答我的那个问题,为什么单独找我坦白?”
“我已经回答了:因为你阻止了我。”
“任何正常人看到都会阻止的。”
“不一样——你非要搞得那么清楚吗?”
……
【人类最丑陋的是流露在外的情绪。】
这是裴宿献对自尊的认知,从来没改变过。
无论是积极的情绪还是消极的情绪,是爱意还是恨意,是满足还是贪欲,只要裸/露在外,就像灵魂赤条条地展现在别人面前一样。
他向来不轻易流露自己的真实情绪。
裴宿献出生的时候,他父亲的年纪已经可以做他爷爷了。
母亲常对他说必须做出点成就来,不然在这个家里一直会遭到其他人的排斥,一定要成功到能在他同父异母的哥哥姐姐面前昂首挺胸才行。
父亲则很少关心他的生活学习,他那时还以为是那个年纪的人特有的含蓄内敛,就这么相信了很多年。
直到那件事发生。
去年,父亲让他代他去一趟南岛办事,谁知那根本是个陷阱。父亲曾经的商业伙伴对父亲恨之入骨,连带着设计谋害他。
他勉强死里逃生,从南岛回来后,他却在一次的偶然的机会中发现:父亲提前给他买了意外险。
【讽刺得可笑。原来父亲从来不把自己的血肉之亲放在眼里。他们不过是能带给他荣誉和家财的工具,如果需要的话,还可以拿来挡枪。】
裴宿献没有把愤怒和恨意发泄出来,只以辞职作为表态的手段,将自己掩饰得很好。他知道他有一天会离开这个家,甚至抛弃这个姓氏。
不过最近,裴宿献发现有人冒名顶替出现在这个家里。
【这个世界上有不少人想杀裴兴贤。裴兴贤是个精明又神经质的商人,不择手段地敛财,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因此和不少人结下了仇怨。】
【我没有揭穿到底是谁,或许也怀着想要看好戏的心态。】
没想到的是,父亲的手段和那次南岛事件如出一辙,明知危险,仍然将母亲推过去作为诱饵,只是为了抓住那个冒名顶替者。
母亲余珍死了。
【我相信恶有恶报,但现在报应居然先来到了我头上。如果我一开始就揭穿了那个图谋不轨的人,或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虽然他对母亲也没有什么浓烈的亲情,但母亲的死对他来说,就像是他自己被杀了。
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也一样被父亲裴兴贤推出去挡过刀,用同样阴险的方式。
裴宿献露出了他最强烈的情绪。
只要按下那个爆发的按钮,他的人生就会变得丑陋不堪,永无转圜的余地。
他握紧刀柄。
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事情发生了转折。
她出现了,她盖住了他手中的刀刃,用一种最维护他尊严的方式,掩盖了他暴露在外的恨意。
——事到如今,她还在穷追不舍地问他到底为什么选择单独向她坦白。她对这件事很困惑很在意,大概是因为对他突如其来的投诚感到警惕不安。
她不可能明白他的感受。
【就像一个赤/身/露/体的人被盖上了衣服一样。】
……
“所以这个案件的凶手,姑妈裴咏琉,就是冒名顶替的那个人,对吗?”陈定言问。
“是的。”裴宿献给出了确定的答案。
陈定言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外面的情形不需要她担心。有孟行霄这个天选之子在,大概率已经从先前那段时间的监控中看出了端倪找到了凶手。
她没什么兴趣出去打扰孟行霄的推理,毕竟她这个自大狂配角和龙傲天主角不共戴天。
那么她只要在待房间里搞清楚到底什么情况就好了。
她梳理了一下姑妈裴咏琉的人设。
【整容爱好者。】
如果出现在她们面前的裴咏琉是冒名顶替的,那么裴咏琉行凶的动机已经明确了,大概率是裴兴贤在商业活动中招来的仇家。
剩下的疑点有三个:
1、真正的裴咏琉去了哪里?
2、是什么时候开始冒名顶替的?如果是一个月前,那么海关那里是怎么蒙混过去的?
3、为什么和黄书竹联手?
在这件事上,没有和嫌犯接触,光是在房间里推理是不现实的,她也不是写小说的,写不出那么抓马的剧情来。
陈定言好奇得坐立不安,一边胡乱猜测一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裴宿献站起身来,同时提醒她:“我已经没有什么要说的了,你要走的话可以走。”
陈定言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不用,我等外面的人都走了再出去。至于冒牌姑妈的事,我问一下我的场外援助。”
裴宿献走到窗边,淡漠的目光凝聚在窗外,状似无意地问:“为什么不出去?”
陈定言边打开和裴勉知的聊天页面边在心里想:当然是因为不想出去和天选之子同台竞技。
这个理由自然不能被搬上台面。
她随口道:“我出去的话,你也得出去,还是再待一会。”
裴宿献怔住了。
他从窗边侧过身,安静地用余光注意着她。
陈定言正在向场外援助裴勉知求助,她打了个电话给他问:“假冒姑妈的事揭露了吗?”
电话那头裴勉知回答:“还没有,才刚揭露凶手。你和小叔叔现在谈完了吗?”
陈定言专程跑去窗口那里看了一眼,确认那辆警车还没走,继续拖延道:“还没聊完,马上马上。”
坐在窗台上的裴宿献就在她旁边,即使不开免提他也听到了电话内容。
裴宿献看向窗外,窗外的天色正逐渐从昏暗转变,朝日的鱼肚白在他的眼中亮了起来。
“我们谈得很好。”他说。
第39章 第39章谁是你小叔叔了?
孟行霄知道自己现在应该专注案子,而不是关注陈定言在哪里为什么还没出来。
尽管如此,裴勉知走开给她打电话的时候,他还是悄悄用余光关注了一下,竖起耳朵听。
当然,竖起耳朵也没用。
他认清现实,不再试图探究。
手法都已经破解了,冒名顶替的人也浮出了水面。
祖父裴兴贤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看向那个一脸无所谓的“裴咏琉”:“你到底是谁?!”
“裴咏琉”摘下真丝睡帽,把自己盘在睡帽中的头发放下来,她轻松地微微甩了甩头发,顺便把项链摘了下来。
虽然脸仍然是一样的,但她流露出的神色和姿态已经完全不像刚才那样,俨然是另一个人。
“你还有兴趣关注仇人的名字吗?啊哈,我以为
你已经完全忘记你害死的那些人了呢。”
没有变声器,她的声音也变成另外一种声线,陌生的声线。
她的语调里没有愤怒和恨意,只有近乎悠闲的冷漠。
面对那张亦陌生亦熟悉的脸,祖父裴兴贤微微战栗了一下。
身边的亲人居然是完全陌生的人扮演的,而且扮演得无比逼真,不免让他感到惊惧万分。
“裴咏琉”缓缓道:“被你害死破产自杀的戴真亭一家人,想必你也不记得了。”
眼前这个假面女人的姿态就像索命的鬼魂一样,祖父裴兴贤浑身发冷,所幸郝警官及时拉住了他。
“那是他们自己要死的,自杀的,和我没有半点关系!”他吼道。
“裴咏琉”露出轻蔑的笑意:“你那么大年纪了,别激动,免得心梗。我也没说他们是你杀的,我只是怪罪你而已。”
她叫戴美希。
正如她自述的那样,她的父母被裴兴贤害得破产以后自尽身亡。
在孤儿院长大的她决定摒弃父母的软弱个性,成为现在这个偏执疯狂的戴美希。
戴美希想方设法接近真正的裴咏琉,和她成为朋友,两人经常约好一起去美容院。
裴咏琉孤身一人,没有嫁人也没有孩子,假冒她是最简单的事。
裴咏琉做大项目的整容手术需要休整期,往往会好一段时间闭门不出,就算出门也会戴上口罩墨镜。
戴美希利用这个条件,开始尝试假冒裴咏琉。她整容成裴咏琉的模样,随身戴上便携变声器,模仿裴咏琉的一举一动。
一个月前,戴美希特地用自己的身份出了一次国,伪装成裴咏琉的模样,并哄骗裴咏琉发朋友圈假装出国。
“海关验证的根本不是裴咏琉的身份,而是我的身份,只要警察稍微一查就查到了。”
利用裴咏琉制造完各种身份证明后,在两个星期前戴美希杀了裴咏琉,冒名进入裴家,正式开始谋杀计划。
没想到老头子比她想象中狡猾得多,躲过了这些陷阱,甚至对家里最近种种的怪事起了疑心。
她的伪装很完美,但她的谋杀计划暴露了一些线索,令这家人开始感到不安,甚至有人靠逆推将怀疑目标锁定在了她身上。
戴美希只能寻找盟友,尽快下手,她找到了寄住在裴家的黄书竹。
裴兴贤资助这个远房亲戚并不是“大发善心”,而是带有私心地喜欢这个年轻女孩的□□,这让黄书竹无比困扰而痛苦,但她举目无亲又不知道该怎么逃离。
黄书竹没有杀人的胆量,在恨意的驱动下,她还是选择和戴美希联手,利用交换身份和房间的手段给戴美希制造不在场证明。
两人完成了杀人计划,但却杀错了人。
戴美希并不为此感到遗憾,她坦然地看向仇人:“死的是哪一个对我来说无所谓。”
“你的女儿裴咏琉被我埋了,看在她曾是我朋友的份上我给了她一个体面的死法。你的妻子余珍以这种方式死去,也算是普通。”
“我本来打算杀了你之后分尸的,但难度太大,我放弃了。”
祖父裴兴贤嘴唇发白,颤抖着骂道:“疯子……疯女人!你不得好死!”
戴美希笑意更盛:“在骂别人前,先反思一下你自己是不是疯子,哈哈哈哈!”
她已经将自己献祭给了复仇。
驱动她的不再是纯粹的恨意,她在复仇这件事上找到了乐趣。
如果她忘记仇恨好好生活,她一辈子都不得安宁,永远都会梦到父母的样子。为了让自己活得更轻松一点,她将复仇看成一个游戏,为了杀人而学习新技能让她快乐,制造不在场证明让她像成功欺骗别人的孩子一样得意。
做这些能让她发泄心中的怨气,将那些消极的悲怆的痛苦的记忆一扫而空。
所以她乐在其中。
“老头子,你寿也不长了,在我出狱前你应该就会死掉。我送你一个礼物吧,我诅咒你每天晚上做噩梦都梦到你害死的那些人!”
戴美希穿着那件玫瑰色睡袍,伸出手去坦然接受手铐。
郝警官心情复杂地给她铐上,小声道:“但你害了黄书竹。”
戴美希别过眼看向在一边低着头的年轻女孩。
黄书竹不敢和任何一个人对视,她的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眶里盈满了懊悔的眼泪。
戴美希脸上的神色柔和了一些,但瞬间又变成漠然和嘲讽。
“是她自己的选择啊,哈,怪不得我。”她轻笑道。
黄书竹抿住唇,眼泪从眼眶里落下来。
可是天道到底在哪里?
难道她就该白白受到欺辱吗?
难道……
“呃!”
正在此时,祖父裴兴贤满布皱纹的脸上出现了惊愕的表情,他仿佛是看到了什么,双眼瞪圆,眼白里布满血丝,呼吸急促。
他伸手捂住胸口,手指像枯干的爪子,肩膀剧烈起伏,瞬间之嘴唇发紫,眼皮一抖。他的身体一阵抽动,轰然倒在地上。
孟行霄上前检查了一下:“他死了。”
黄书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欺辱她的人在瞬间之内失去气息。
现场安静得可怕,没有人出声。
离开裴家老宅的时候,天色已经亮了。
熬了个大夜的郝警官回头看向那个豪华的别墅院子和门口刻字的石牌:“这回,凶手真的是金毛豆豆的鬼魂了。或许真的是各人按所做的受报吧。”
……
裴家发生了大变故。
两周前真正的裴咏琉死了,而两周后的这天裴兴贤、余珍也死了。
佣人春姨和门卫吴伯拿到了很大一笔钱,安心回家养老去了。
黄书竹的后续官司,裴家表示还会继续负责。
裴勉知母亲拎着丈夫的耳朵扯了一下:“还好你没有继承你爹那副德性,不然我铁定和你离婚。”
裴勉知父亲习惯地笑道:“是啊,真的是还好我遗传了我妈。”
陈定言和裴勉知父母告别:“我们走了。”
裴勉知母亲依然做着发言人的角色:“你们俩好好的,别管我们。”
裴勉知父亲看向自家儿子,表示没眼看地摇了摇头。
陈定言和裴勉知坐上车。
陈定言拉过安全带系上,她半晚上没睡,头脑已经有些昏昏沉沉的了。
“回家去好好补一觉,”她说,“对了裴勉知,你疲劳驾驶真的没问题吗?要不要叫个代驾?”
裴勉知坐进驾驶座内:“不用担心。”
正说着话,车外有人弯下腰用手指关节敲了敲车窗。
是在陈定言那一侧的车窗上。
陈定言忙按下车窗。
裴宿献俯下身来,小臂散漫地搭在车窗上,没什么情绪的目光看着她:“名片。”
陈定言没想到他会要她的名片。
在刚才的交谈中,裴宿献告诉她,一开始他多次有意盯着她,是因为他想看看她这个侦探到底有多少能耐。
既然裴宿献现在要她的名片,那么说明她的能力让他心服口服。
她开心又得瑟,瞌睡都醒了不少。
摸了摸衣服口袋,她把自己的名片递过去:“小叔叔,各种疑难杂症都可以委托我!”
裴宿献接过名片,微微皱了皱眉:“谁是你小叔叔了?别套近乎。”
陈定言有点懵,她反驳道:“你之前还说随意的。”
驾驶座上的裴勉知按了一下方向盘上的喇叭,打断两人的交谈。
裴勉知礼貌地道:“我和她一起长大,您是我的长辈,她跟我一起喊您小叔叔,我认为没有问题。”
裴宿献嘴角带笑:“是吗?”
谁想知道你们是一起长大的了?
第40章 第40章欲擒故纵的手段
回到家后,陈定言一觉睡到傍晚。
她打开冰箱,试图找雪
糕,最后只找到了一堆五颜六色的冰条,里面还有一些水果颗粒。
她一看就知道,天气热了,裴勉知把她冰箱冷冻格里藏着的垃圾食品处理掉了,换上了一些健康而寡淡的食品。
“我记得我上周才去搞了一点冰激凌的,去冰箱那里一看什么都没有了。”她边啃水果冰条,飘到裴勉知旁边。
裴勉知头也不抬地道:“不健康,我藏起来了,补偿你一点自制水果冰沙。”
“哦,藏起来了也就是说,下次还会出现的。”她停下来看手里那根蓝莓冰条:“然后这个竟然是自制的吗?唔那超级健康了!”
“对了,你什么时候去参加你爷爷的葬礼?”
“周末。”
“周……等等……”
“你不用陪我去,去做自己的事就好。”裴勉知说着,想了想又补充道,“也不用觉得必须陪我难过,因为我没什么感觉。”
……
次日,陈定言手头上没有委托,她决定去律所跟进一下之前接到过的案子进度。
正值午休时间,周虹律师坐在律师事务所外的阳台椅上,惬意地喝着午后咖啡。
周虹见到她,第一件事便是问她:“你知道漫画家杀人案的事吗?最近网络上传得很火。我看了漫画,觉得里面那个倒霉侦探有点像你。”
陈定言:“……正是在下。”
周虹毫不客气地哈哈哈笑起来。
陈定言:“倒反天罡嘛,按照常理来说像我这种侦探一般都是漫画和小说的主角,但我没想到我是到处跑龙套当配角的那种。”
周虹笑得直拍椅子扶手:“哈哈哈,你上次给我那个案子,小梁要是出书了什么的,估计也会把你写进书里去,那你不是成为传说中的侦探了吗?”
说起梁天时,陈定言忍不住打探道:“他最近住哪?”
“租了个单人公寓。你要地址?我发给你。”周虹年纪也不大,五十多岁,已经有点老花眼了,她站起身来,回去戴上老花镜翻找资料。
陈定言把地址存下来,手指竖在嘴边做出噤声的手势:“对了,别说我来问过了,我偷偷摸摸问的。”
梁天时说过那什么消磨关系的理论,她尽量不打扰他的生活。
从律所离开后,陈定言对照着地址并不是很顺路地摸了过去。
地址在一个改造后的公寓楼中,学生宿舍一样的长排公寓楼,看得出来里面应该有不少一居室和单人间。防盗窗和空调外机并不美观地密密麻麻镶嵌在公寓楼外墙上。
即使不用背负父母的债务,梁天时在短时间内也只能生活得比较拮据,并且花费一部分心神打官司。
她在外面看了一下,尤其是周围的居住环境和交通条件,确认没什么问题后才走。
走到自行车棚边,陈定言停下了脚步,转过头。
梁天时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手里拎着一袋小菜和番茄。
“我路过。”她连忙辩解道。
梁天时微微笑起来:“就算是故意路过的也没关系。”
陈定言摸了摸脸颊,也笑起来。
“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了。”她说。
梁天时走过来,摸出一个番茄递给她。
她接住番茄,有点懵:“番茄怎么了?”
梁天时语气认真,嘴角带着笑意:“拜托你临时照顾一下它。我明天晚饭会煮番茄汤,那个时候你才可以吃它,就当是我们一起吃的。”
陈定言觉得好有意思,她多问了一句:“几点吃晚饭?”
“傍晚六点。”他回答道。
就这样,陈定言带着一颗番茄走了。
她把番茄放在副驾驶座位上,回到家后拿出便条贴到番茄的大头上,把番茄放在书桌边当吉祥物供。
“19日傍晚六点吃,为什么?”裴勉知念出番茄便条上的字,露出了有些困惑的表情。
陈定言语气夸大地道:“明天傍晚将举行神秘的驱魔仪式。”
裴勉知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是和谁有约定吗?”
她直说:“是的,梁天时托我照顾的番茄。”
裴勉知不说话了。
他沉默着盯着那个贴了便条被照顾得好好的番茄,似乎有些郁闷。
次日傍晚,陈定言果然掐着点洗番茄、切番茄,亲自下厨做了一道凉拌糖渍番茄。
毕竟是悉心照顾过一整天的番茄,也相处出了点感情来,她吃这个糖渍番茄的时候有意地摆正了自己的态度,虔诚地下筷子。
裴勉知面前有另外一碗番茄炒蛋,他陷入沉思。
半晌,他才问:“梁天时还在和你联系吗?”
虽然梁天时的案子他没有在现场,但就像尹瑶的案子一样,她也向他讲述了一遍。
“没有,我们昨天不小心遇到了。”她说。
裴勉知觉得眼前的番茄炒蛋食之无味。
欲擒故纵。
……他就知道那个叫梁天时的人是欲擒故纵。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她身边奇怪的男人好像越来越多了,而且花样一个赛一个多。
……
周六,陈定言有一个来自薛繁恩的观看赛车邀请。
陈定言平时不看赛车,由于听说薛繁恩给的那张票价值五位数,她心惊胆战地专门了解了一下才敢去现场。
在视野上好的包厢里,她拿了几份甜的咸的小吃放在手边,毕竟吃东西也是观赛的预热环节。
“你到了吗?”电话中,薛繁恩问她。
她叹气:“我到了,你订的包厢也太太太贵了。”
薛繁恩笑道:“我现在过来。”
处于比赛季的薛繁恩安排满档,测试、模拟、数据分析和赞助活动排得很满,时不时还得去国外参加国际赛事,体能训练也是每天必备。
不过这种小空闲他还是抽得出来的。
薛繁恩很快就跑过来了。
他穿着黑底红条纹的赛车服,剪裁将他修长有力的身材影影绰绰地勾勒出来,窄腰宽肩,充满力量感的线条。
黑色鬈发有些凌乱,俊朗深邃的五官在那身衣服的衬托下更显得少年气十足。
“对不起,最近太忙了,我没法经常见你。”薛繁恩抿着唇笑,有些害羞地用手摸了摸后脖颈。
她安慰道:“我们没有什么经常见面的KPI需要完成,没关系。”
这句话却让薛繁恩有些发愣。
他看起来无措极了,手缓缓放下垂在身侧,眼尾都似乎垂下来了,睫毛盖住眼中的神色。
他侧过身去避开她的视线。
“所以我又让你感到困扰了吗?”他的声音压得很轻,“凡恩说你一点都不喜欢我,让我别烦你了。”
陈定言纠正道:“不是,我以前是有点喜欢你的,没有讨厌你,现在也说不上讨厌。”
考虑到等会他还有比赛,陈定言试图把他的注意力从这个话题上拉开,她走近一点。
薛繁恩只听到了“喜欢你”,他晃神了一下,转过身朝她的方向跨了一步。
——“别说这个了。”她说。
——“那你喜欢我什么?”他说。
因为同时的位置变动,两人相当意外地撞在了一起。
她的手下意识地去扶的时候,很不巧地按在了他胸前的广告商赞助logo上。
两人都僵住了。
肌肉紧致有弹性的触感让她头皮发麻,他的胸膛在随着加快的呼吸微微起伏着。
她讪讪地收回咸猪手:“你去准备比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