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爱。
孟添听到这话,忍不住抬起眼看了顾若一眼。
火车上的日子是枯燥的,孟二叔在吃过早饭后就回了自己车厢休息,花大价钱买的票,总要多躺一躺才不至于太亏,他一走,过道里也渐渐安静下来。
对面上铺的老廖因为火车上信号不好,接不到大哥大的电话,已经出去过道上想办法找信号了,中铺的黄毛小孙和他们上铺的大叔则和蔡大姐他男人一样,拉过被子在补觉了。
蔡大姐不想吵到男人睡觉也没再大声说话。
相对安静又有些枯燥的列车生活,不过顾若却没有一点儿不适应,第一次出远门,她对什么都感到新鲜,外面倒退的树影她都能看上半天,而孟添担心她无聊,也没有上中铺休息,靠躺在下铺里侧陪她。
刚新婚的小夫妻两,在一块儿哪怕不说话相处都是甜的,被子下面他的大手轻轻拉着她的,手指头按捏着她的手指头,再时不时说两句话,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到中午吃饭,孟添给顾若打了一份火车上的盒饭,带铁饭盒五块钱一顿的盒饭,顾若吃得都心疼,晚上说什么也不吃了。
孟添也没让她晚上吃盒饭,四十八个小时的慢车经停站多,晚上六点的时候,火车在站台停下,孟添下车去买了一只烧鸡和几包方便面回来。
方便面是早些年就出来的稀罕玩意儿,顾若之前在宿舍闻到过别人吃的泡面香,却从没有舍得买来吃过,这是她头一回吃泡面,还是配着烧鸡这样的新鲜吃法,从来没体会过的美味,以至于第二天孟添问她想吃什么,她难得主动说了句,吃泡面。
孟添没拒绝她的要求,给她买了泡面,只是担心她只吃泡面会败胃口,又买了份饭和她分着吃。
火车一直在铁轨上哐且哐且驶着,几乎经停一个站孟添就会下去给顾若弄点吃的,顾若有得泡面吃,还有美食尝,一点儿没觉得日子难捱。
两天两夜很快过去。
正月十八凌晨五点十分,车厢里响起了细碎的说话声,过道里传来的来回走动声和收拾包裹声逐渐嘈杂,孟添在耳边叫了她:
“快到了,先起来,准备下车。”
到站了。
火车在“呜……”一声鸣笛后驶进了余暨站台。
前两年新造的才通车没多久的站台,面积比渝南城的大一倍,入眼所见供行人坐的皮质椅凳,擦得澄亮的扶手扶梯,干净光滑可以当镜子的地面,大而新,人更多,一下火车,便看到密密匝匝的人群从四面八方涌现汇聚,即将上车的,下车的。
和乡镇上只有灰扑或者透着土气的花绿穿着不同,这儿看到更多的是体面靓丽。
男人身上的皮衣夹克,工装夹克,潮气的牛仔,皮鞋,女人身上靓丽的大衣,得体的套装,高跟鞋,随处可见的时髦卷发,更有些手上或者肩上还拎着挎着精巧气质的皮质小包,拎着的皮箱也那么的漂亮,从身边走过还带着一股香气。
顾若从下火车就感觉到眼睛不够用了,曾经她只在电视上看过的场景出现在了眼前。
“抓牢我。”
人实在多,稍微不注意,就有人碰撞过来或者手上的行李不注意打过来,为避免再出现之前上车那会儿的情况,这回孟添没管手里拎着的东西,把顾若整个护在了身前,手自她手腕握住了她胳膊,另一只拿行李的手圈在她
另一侧。
“嗯,好。”
顾若从眼花缭乱里回神,也发现人实在多,比之前在渝南站的人还要多上一倍的感觉,原来他们就被推搡着往前了,这回更是,被挤得几乎要站不稳,不过有孟添在身边,她倒没有感觉到慌,只紧了紧抱在胸前的编织袋,另一只手牢牢把住了他护过来的手臂。
下车一分钟,挤出站台花了近十分钟,车站外面就是公交车站台,人太多,他们行李更多,天空还飘着细雨,三个人没在车站多停留,赶上最早一班公交车上了车。
上车坐上座位,顾若一双眼便看向了车窗外。
余暨这几年发展迅猛,经济上连续几年稳居第一,地面上落成的大楼大厦更多。
凌晨五点多,街道还亮着路灯,城市还正沉睡,外面细雨飘着,却不见破败萧条,只看到鳞次栉比的高楼,绿荫成林的行道树,还有一些商店大楼刚要开业或者年前做完活动还没取下的红绸布横幅。
这是和最多只有两层楼房的镇上完全不同的地方。
“我们现在是去柳村吗?”
顾若这两天在火车上和蔡大姐聊得比较来,蔡大姐还把她现在住的地址给了她,让她有空去找她玩,顾若也从她那儿了解到了很多,尤其是柳村那边的发展,知道那边有很多厂子,顾若现在已经迫不及待到地方看看了。
“嗯,去柳村。”
孟添从上车后就很沉默,他本来话就少,现在更惜字如金,不过顾若没注意到,她兴致勃勃的又看向了窗外,时不时指着外面的一些高楼问一问那边是哪里,做什么的。
公交车在路上开了近一个半小时,从原来的城市一边经过高楼林立的市中心到了城市的另一边郊区。
毕竟是郊区,哪怕这边村里许多人家都造起了来两层半高三层高小楼,但也改变不了它是农村的事实,宽阔的马路变窄了,原本的柏油马路变成了水泥石子浇的水泥地,街道两边的房子看到的更多的是老房子,和他们小镇上差不多,平房砖瓦房偏多,偶尔有栋两层三层建筑。
和火车站那边看到的时髦穿着不同,街上赶早市的人穿着也就比他们镇上的好了些,入目所及依然是一张张劳动人民的脸。
可能一路听到的都是这边的繁荣,欣欣向荣好挣钱,顾若对这边的想象和市中心那边差不多,现在这样她多少感到有些意外和落差,眼里的兴奋劲儿渐渐少了许多。
“柳条到了。”
随着车上售票员的一声喊,车子在一处公交站台边停下。
坐前面的孟广德先起来背上了自己的牛仔背包,再两手拎过地上的编织袋等着下车,顾若看着也赶紧站了起来,车子还没停,站起来多少有些晃,边上孟添伸手拉了她一下,“不着急,等他们先下。”
“嗯,好。”
顾若应了声,倒是没着急了,转身去拿自己的行李,孟添只帮她把比他们小一半的牛仔布背包拎在了背上,剩下的袋子依然被他一个人包揽了。
顾若看着,看一眼自己还在刚蜕完血痂一片红的手,没说什么跟着他下了车,她这回的伤好得实在慢,很多事都帮不了他,反而被他养得有些四体不勤了。
还得快些好起来,到地方了,他要忙起来了,她也得尽快适应下来,总不能事事指着他照顾。
“你那边屋还没收拾,先去我那边吧。”
下了车,孟广德犹豫了下和孟添顾若说道。
前几天孟添打电话回余暨让人给他找房子的事没有避着孟广德,他知道他房子找得不顺利。
倒不是这边没有房子出租,这几年来余暨打工的多起来,几乎每家每户都在造新房,然后把原来的房子按间出租出来给打工人。
出来打工的家里有老有小,只要过年很少有不回去的,为了省下过年这个月的房租费,大部分人都会选择退房。
这会儿村里随便上门一家问都能问到房子。
只是孟添的要求太高了。
他不要老房子,也不要太脏乱差的房子,他想租房东新建的新房。
怎么可能呢。
余暨虽然不像别的地方那么排外,有些家里只有女儿的人家还给招外地女婿,但他们的新房却很少有出租给打工人的。
不放心,打工人每天都忙,从早到晚的忙,大部分把自己收拾规整了都不错了,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收拾贴着瓷砖的新房,更何况一间屋,要烧饭住宿一起,没几天就把新房熏黑了,出租出来不划算。
所以村里有几家试着出租自家新房,发现没赚到钱,反而在人搬走要花一笔钱另外装修房子后,都不再出租自家新房了,大部分都拿自家以前的老房子或者平房出租。
打工人也不会想租新房,太贵,一个月挣的还不够交房租水电的。
孟广德做的是收鸭毛鹅毛生意,也只租了两间砖瓦房,而孟添前些年为了省钱,一直住在工地。
想到侄子那边住的环境,他眉头皱得能夹蚊子,过了会儿又说:
“我那边条件不是多好,先凑合着歇个脚,晚些你那边弄规整了再和若丫过去。”
“不用了,二叔,屋子乱收拾下就好了,很快的,早上起得早,你弄好了也再歇一歇,我们就先不过去打扰了。”
孟添和孟广德没住一块儿,这事顾若一早知道,以为孟广德是担心他们刚过来,收拾屋子来不及才这么提议,她赶紧道。
她心里没多在意孟广德的孟添屋里没收拾好的话,孟添从小爱干净,屋子就算乱也乱不到哪儿去。
“你们早饭都没吃,收拾什么屋子”
顾若拒绝了,孟广德心里更急,他就要再说,那边孟添却把一包李巧银给他准备的吃的递给了他,说:
“早饭等下去路边包子铺买,我们先回去,忙好了再过去。”
一句话把孟广德所有要劝的话堵回了喉咙,他不知道孟添是个什么打算,这个闷包这两天也没透个话,他心里又气又急,又拿孟添没办法,最后他没好气看孟添一眼,压着火说了声,“那随你们吧,我先回去了。”拎着东西和他们分道了。
他心里憋着气,走得急。
顾若看着不禁有些担心,“二叔怎么好像生气了?”
“我是不是不该推这事,二叔也是好心。”
“没事,走吧。”
孟添看一眼孟广德走远的身影,回头一声,伸手牵了顾若往另一个方向走。
孟添没有对孟广德为什么突然甩脸色做解释,顾若看着他,感觉有些怪怪的,不过她一大早起来,经过一场挤,再坐了一个多小时车,多少有些累,现在只想赶紧到地方收拾好,再好好歇一歇,她没多深究,跟着他往前去了。
“你住在哪儿啊?”
先前他们下车的地方在街道旁边,大马路上,这会儿孟添却带着顾若在往小路巷子里钻,还越走越偏,慢慢的路上都看不到几个人了,顾若不禁问了声。
她挺奇怪的,他好歹是个老板了,不说住在市中心那些地方,至少靠人近点的地方比较好吧?
怎么住得这么偏,这里面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好地方不成?
孟添却没多余回她,说一声:“快到了。”拉着她又窜过了一处巷子。
这边的人和盘山村的人有些像又有些不像,房屋房屋之间大部分挨着的,形成了一个又一个小巷子,走在里面,有点绕迷宫的感觉。
顾若数着自己差不多钻了八条巷子后才来到背面的一条泥石马路上。
马路两边的房子都相对破旧,旧房和新房挨着,到岔路口的地方还有两栋刚造出一个架子的房子,边上还有一排木头
搭的房子,顶上一片砖瓦都没有,看着像是给干活的人歇脚用的。
这样的地方,就算是在盘山村,顾若也没怎么见过,很难想象发展红火,经济强劲到村里全是楼房的余暨会有。
顾若看着多少有些震惊,但这时,孟添却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拐进了这用木头搭着的房子里面。
搭出来的四四方方的一个小院子,处处破败不堪,地上随处可见的垃圾,果皮,接着个水龙头的水槽边还有谁洗碗弄在边缘的饭粒。
顾若感觉自己走进了电视里放过的难民棚。
而这难民棚里住的人应该不少,十来间屋子,每间屋子门口都搭挂着毛巾,草帽一类的东西,还有供人洗漱用的水桶,有两间屋檐下还晾晒着两条破洞衣裤。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顾若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这不安里夹杂着一股慌,好像有什么事偏离了,变得失控,她忍不住看向孟添。
“是找什么人吗?”
孟添却在这时深看她一眼,拉着她到了侧边的一间木屋,拿出钥匙打开门上一把锈迹斑斑的锁头,推开了还没人高的木门。
吱呀一声,木门推开,十来个平方不到的房间出现在眼前。
黑漆漆的比顾若以前在顾家住的屋子采光还差,入眼所见只看到四处隙着缝的木板,和一张用旧木板搭的床。
床上一张已经裂出条口的席子卷着一条棉花被搁在角落,边上放着一只破旧箱子,再不远处的地上摆着两只水桶一个盆。
这是这间屋的所有。
顾若愣愣地站在门口看着,脚像生了根,无法往前迈进一步。
“若丫,有个事我一直没和你坦白。”
身侧,孟添看着顾若站在门边一动不动的样子,他紧抿起唇,道。
“我没有钱,不是什么大老板,先前二娘在顾家说的话大部分都不是真的。”
第27章 他在回来前做了一个梦他抱着她,那么……
“我和二叔刚出来第一年,这边还几乎都是些国营厂子,私人厂子不多,大部分还都是些纺织厂,适合我和二叔的工种不多,还需要找介绍人,一个介绍人的费用是五十,我们当时身上只剩下吃饭的二十,只能先填饱肚子去余暨山上背石头。”
“背了大半年,二叔石头灰吃多了,还因为太过劳损害了内伤病,咳血了。”
“我们没有再继续干那个活,手里攒了一些钱,二叔想把我送进厂子和人学机修,我没愿意,和二叔一起来了工地上干活。”
“最开始不在这边,在黄河村那边给公家造公厕,我和二叔没有工地上干活的经验,只能当普通的小工。”
“小工工资不高,二叔那会儿内伤病还没好,每个月还在吃药,只是干小工攒不下钱寄回去,工地上日晒雨淋,他身体也吃不消,我想挣钱,给当时的一个泥水匠送了几瓶烟酒,开始和他学砌墙看线。”
“第二年下半年,我在工地上领了泥水匠的活,当时的工头不是个多大方的人,看我年纪小,没有给我该有的工资。”
“我干了半年,跟着二叔到了柳条,意外认识了林叔,林志升,他是开县人,他妹妹嫁到这边村里,听到这边造房子的活多,他从村里带了一批人过来,后来慢慢做大,开始接触一些上面的工程”
孟添把他当初来余暨的事一点点说出来,包括他怎么认识的林志升,意外救了他儿子林显,还有林志升车祸意外出事后,林显把林志升的摊子接过来,却接连被骗,被夺项目,导致工人拿不到工钱出走,一些合同工地工期延迟,赔偿的一系列事。
“现在林显手里头就这一处工地还在做,有十来个人,只是年前他们为工钱的事闹过一场,现在还没有回来,我估计多半不会回来了。”
“不过不回来也不要紧,这边剩下的不多,等我们把房子找好,安定下来,我去劳务市场那边找几个临时工,带着人加几个夜,很快就做完了。”
“这房子的主人和林显姑父有关系,活干完就能拿到钱。”
“林显那边也在走他爸以前留下的一些旧关系,试着在谈别的工地和项目,开发区那边今年要动迁,那是个大项目,以前林叔在的时候就在接触,要是那边能谈下来,钱到账,再拉一批人做不算难事。”
“我也联系过以前工地上认识的一些人,他们只要工资稳,随时能过来。”
“只要手里有活,有人,我们日子很快就能起来。”
孟添慢慢说着,看向顾若。
顾若从刚才起就没说过话,也没有动,像个木头人,只眼睛死死盯着木床上的几块翘了边的木板,明显在压抑着什么。
她一惯的性子,越平静,爆发得越厉害。
孟添一向沉敛如水的黑眸出现慌,他紧了紧手上的几个编织袋。
“我之前为了方便工地这边干活,没有另外租房子,林显初八从开县过来的,他帮忙找到几处地方,晚些他过来了,我们去看看,哪处满意,我们就搬进去。”
“床单被套这些我都带着,剩下缺的生活用品再去买。”
“现在我手里剩的钱不多,但基本的生活还能保障,你不用太担心,我也会另外去找点能赚的活,不会只指着林显这边。”
“我知道你想读书,这边有夜大,我会给你拿到推荐名额,到时候你”
“你还想给我画多少饼!”
顾若抬起一双通红的眼看向他。
“这事是你给我画饼能解决的吗?”
“你以为你给我继续画饼我就可以不计较吗?”
“你骗我啊!”
“你怎么能骗人呢?”
“你怎么会成了这个样子!”
顾若垂在身侧的手隐隐带颤,她恨不得现在甩他两巴掌。
来余暨之前,她想象过,想象过孟添住的环境。
他是个大老板了,应该有自己的办公室,就算住在单位,房间环境不多好,不算大,没有家里的敞亮,但肯定整齐干净,该配置的都配置着,冰箱,电器,甚至空调,就算这些没有,基本的桌凳衣柜这些总会有。
结果呢,她看到了什么,四处隙风漏风的小破房子,凹凸不平的还是泥土的地面,空荡荡的连张凳子都没有,他平时吃饭在哪儿吃?床上吗?
她不是不能过苦日子。
但她不能忍受欺骗!
尤其这个人是他!
他怎么能骗她呢?
她从来没想过他会撒谎骗人,还骗她。
什么做工程,大老板都是假的,他就是个穷打工的。
甚至他比穷打工的还不如。
穷打工的至少还有份稳定的工作和收入。
他连这个都没有。
只有一个没剩几个人,马上要黄了的工地。
她满心欢喜跟着他来,以为会是新生活,她新的开始,她畅想了所有,唯独没想到自己面对的只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窝棚。
难怪,难怪当初她问起他那支大哥大的时候他是那个反应。
难怪二叔刚才的脸色不好。
因为是骗人的,都是骗人的。
“我错看你了!”
“孟添,我错看你了!”
“如果早知道你出来后会变成一个满嘴谎话,只知道吹牛骗人的混蛋,我当初根本不会把那五十块钱给你!”
“你知不知道我为你放弃了什么?你知不知道我为你挨了一顿什么样的打?”
“我腰上现在还有一条铁火钳落下的烫疤!”
顾若抬手狠狠擦了把泪,没有老师会随便给一个学生三十块钱做升学奖励,那是她同意到隔壁县初中上学的代价。
是她拜托老师去给她谈来的。
那个初中并不好,里面的环境差,因为升学率不高,老师上课也敷衍了事,她为了不落下成绩,整整三年都在起早摸黑熬夜看书刷题,顾良才双手出事那年,她更熬得人两次晕倒,才换来一份满意的成绩。
给他那五十块钱也不容易,赖桂枝发现以后,拎着烧红的铁火钳就往她身上打,大夏天,她穿的衣裳薄,她当时都闻到了自己身上肉被烧焦的味道。
“我当时好痛啊,大夏天,伤口化脓,澡都没得洗。”
“若丫……”
孟添张了张嘴,喉咙堵得说不出话,那五十块钱他知道,他知道是她给的他。
孟家地基打得深,地势更高,没有人会从他门口路过,就算路过,那钱也应该是掉在门槛石下面,而不是怕被人看见偷拿走,特意选了个角落的位置。
自从他爸去世,他妈跑以后,他亲外婆那边都不带理他一下的,孟家这边,除了二叔和姑姑,没人
可能会给他钱。
但当时,姑姑二叔都不同意他辍学不读,不可能给他钱,他们也没钱给他,二叔出去沿海的路费还是二娘回娘家借的,姑姑那边更难,当初为了把姑父捞出来,姑姑流掉了自己孩子,还欠下了巨债,每个月还完债家里吃饭都得数着顿数来,哪会有钱给他。
整个盘山村,他想来想去,还可能会给他钱的人,只有一个傻乎乎的她。
他不知道她从哪里弄来这么一笔钱,想到当初粮食那事,担心她再犯傻,他捏着钱就去找她了。
当时他们已经有几年没好好说过话了。
她扣顾何友口粮的事被家里发现以后,她妈带着她闹上了孟家院子,她哥伙着一群人来他家砸玻璃,让他还粮食,之后还伙着人看到他们就喊雌雄双盗。
她大概觉得连累了他,不想再害他被村里议论,之后每次看到他都躲,生怕和他碰上。
她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其实他都知道,只是那个时候他连温饱都难,很难再去注意别的。
她离他远点也是好事,那样顾何友能少找些她麻烦,她也不会再挨家里的打。
那天他去找她,她就和以往每次看到他一样,人还在田坎上,就赶紧绕道往竹林去了,他追进去,问她有没有丢钱。
他清楚的看到了她脸上那一瞬的慌乱,之后却故作镇定,假装疑惑的和他说,钱,什么钱,没有丢,她都没有钱的。
之后可能是担心他再去逮着人问,她还试探的看着他问,他是不是捡到钱了?
过了会儿又和他说,如果捡到得不多,又没有人找的话,就不要节外生枝了。
他们村虽然好人多,坏人也不少,没准儿他捡到五块要被人污蔑捡到五十,到时候自己的钱都保不住了。
她大概不知道,那么两句话她已经把自己暴露了。
他该把钱还她的,她家里条件是好,但她在家并不算多受宠,平时零花钱有限,五十块钱她肯定攒了很久,也攒得不容易。
只是他捏着手里已经浸了层汗的钱,几次手抬起来,又垂了回去。
他确实需要这五十块钱,他想出来,想挣钱。
家里太穷了,他已经太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
他捏着钱半晌,问了她,她家里对她好不好。
她仰起脸冲他弯眉笑,说:好啊,她升学考考得不错,还拿奖了,她爸还说要给她奖励了,最近在家里,她哥都不敢惹她。
他看着她不像在说假话哄他,最终没把钱还回去。
“若丫。”
“对不起,我不知道……”
如果知道了,他不会走。
老家也不是不能活人,只是赚钱没那么容易,没那么快而已。
但他可以找别的挣钱办法,他总能挣到钱,总能有别的办法供她继续读书。
“你知道了又能怎样?”
“你知道了就不会骗我了吗?”
顾若冷笑一声,撇开脸。
“我错看了人,是我眼瞎,我认。”
“欠你的钱,我会想办法还你,今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顾若说完,扭身就要走。
孟添脸色大变,慌忙去抓她的手:“你要去哪儿?”
“若丫,你要去哪儿。”
“不要走,是我的错,我不该瞒你,我不想,若丫,我没有想瞒你,真的没有想瞒你……”
孟添眼眸红透,他确实没想要瞒她。
一开始他回来,他根本没想过她会和他结婚。
他只是想救回她,不想她死。
他十五岁离开家出去,到今年已经七个年头,七年里,他总共回来了三次。
一次,是她爸出事,他担心她,想要陪在她身边。
一次,是她升上高中,她家里却不打算让她继续读,他连夜回来去找了她班主任,拜托她帮忙以学校的名义给她送一笔奖学金。
还有一次,是她们学校的奖学金取消了,他从孟龙那儿听到消息,怕她因为这事辍学,他回来通过他爸以前认识的一个叔叔,找到了她上学的学校,用那个叔叔的名义继续资助她上学。
原本她高考,他也要回来一趟。
但当时工地上出了点事,走不开,他又想着她成绩好,大学几乎是板上钉钉,他们注定了不可能了,与其回来只为了悄悄看一眼她,还不如省下来钱给她上大学用。
结果她高考落榜了。
因为一场急性肠胃炎。
他听到消息的时候,心都揪成了一团,没有人比他更知道,她有多渴望上大学,有多渴望走出去。
她在学校没日没夜,晚上去路灯下熬夜看书学习,就是为了那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
结果,她落榜了。
他不敢想她该有多难受,知道消息的那刻他就恨不得飞回来,但钱呢。
他没有回来的钱了。
工地上出的事和工人拿不到工钱有关。
他和林显绑得有些深了,他也指望林显那儿能够成一桩事,让他能赚一笔大的,有足够的钱供她读书,所以,他身上大部分钱都拿了出来给林显填补工人那边的空子,如今事情刚解决完,他走不开,也没有钱。
只能等了。
等到过年再回去。
他对自己这样说。
于是接下来的半年,他除了工地上干活,别的时间都在外面想尽办法的弄钱。
到年底,他手里总算又攒下来一笔钱,这笔钱不多,但足够他回去看她了。
手里有钱了,为了能体面的出现在她面前,他还特地去鞋城那边买了几套体面的衣裳。
他满心期待着回去见她,两年了,他已经两年没回去过。
上次他回去,她已经长成一个大姑娘了,看到她,他心跳不自觉加速,都说女大十八变,不知道如今的他又是个什么样。
他期待着,想象着。
然而,回家前一晚,他做了一个梦,一个关于他和她的梦。
梦里,他回家当天,工人再次因为没拿到工钱的事闹了起来,这一次比希望闹得都厉害。
他们把他的门堵上了,不准他出来,一定要他给林显打电话,让林显出来发工资。
事情闹得太厉害,二叔来帮他都被他们打伤了,他不得不打了林显的电话。
但林显没钱了。
林志升给他留的钱早赔光了,这半年他拆东墙补西墙,就差卖掉自己的大哥大和摩托车了。
一方要钱,一方没钱。
他这个夹在中间的还急着去赶火车。
他大概就是上辈子欠了姓林的,投入太多,他这么撂挑子才是亏大了,没办法,他又一次掏出了自己攒的一笔钱,一人给发了笔过年费。
钱发了,他没钱了。
他几乎是身无分无回的家。
没有钱,一贫如洗的回去,他都不敢在她面前出现,只和往年那样,在远处看了在春联摊子卖春联的她,然后问了问孟龙一些她的消息。
确定她已经从落榜里走出来,在准备复读,他放下心,在远处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和孟龙一起去了姑姑家。
但他放心得太早了,也对她家里的事知道了解得太少,以至于他错过了第一时间顾何友赌博欠下三千块巨债的消息。
等他在姑姑家听到消息四处抓钱筹钱赶回来,她家里已经为了三千块钱,带着一个瘸子上了她家门。
她一心想要复读考大学,哪里愿意嫁人,还是嫁给一个瘸子。
她不愿意,
为了反抗,她跳墙跑了。
但她身上没有钱,瘸子又有车,她没办法直接跑出去,只能先跑去了她最熟悉的张裁缝家求助。
但张裁缝儿媳妇却因为怕惹麻烦,没同意帮忙,让她被朱凤美和赖桂枝重新抓了回去,当天晚上,她被朱凤美赖桂枝灌下一包药,和常军成了事。
他好不容易说服二娘上门提亲,得到的是一顿奚落和她已经被瘸子带回家的话。
她嫁人了。
他不敢相信,想办法打听到常家的地址跑去找她,刚好撞见常家摆酒的热闹场面。
她结婚了,新郎不是他,也不是他想象里,和她相配的大学生,文化人,只是一个瘸子。
他完全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他想办法绕开人偷偷去到她婚房见了她。
和她说,要是她不愿意,可以和他走。
他可以带她去余暨,她可以在那边找份工作,或者继续读书。
但她看着他沉默半晌,拒绝了。
她说,或许那就是她的命,常军挺好的,虽然腿不好,但人好,也不介意她家里,她不打算走。
她认命了。
他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个什么感觉,只是看着她好一会儿,在她担心他被发现,着急的催促下,近乎麻木应了声:“哦。”离开了常家。
他以为,他们就那样了。
她嫁人了,他也该有自己的生活,余暨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他,他一个穷鬼,也没办法做什么。
于是,他回了余暨,每天在工地上麻木的干活,挣那点窝囊费。
一直到半年后,他接到孟龙来信,和他说,他好痛苦,看到喜欢的人受苦,被关,他却一点都帮不了她。
喜欢的人。
他出来几年,都是从孟龙的来信知道她的点滴,孟龙喜欢谁,他再清楚不过。
可是,受苦,被关是怎么回事?
看到信那一刻,他脑子一团乱,赶紧抓起电话打回了家。
当时孟龙就在电话边。
他一问起,孟龙就赶紧把事情告诉了他。
孟龙说,她嫁给常军以后,过得并不好。
她不是自愿的,哪怕办了酒领了证也没有愿意过。
常军怕她跑了,每天都拿一把大锁把她锁在屋子里,哪儿也不许去。
偶尔常军心情好的时候会带她出门透透气,但都走不远,只在家附近,但凡碰见外人了,她要是多看几眼,都会被常军怀疑她在打什么坏主意,打算跑,然后把她拖回家收拾,用烟头烫她,或者暴力打她。
孟龙会知道这些,是因为他有个同学就是常军那个村的。
顾若在上学的时候,年年成绩排前,又长得漂亮,孟龙又认识的关系,他同学也跟着认识了她。
听到家里人讲她受的那些罪,他同学听得难受,忍不住告诉了孟龙。
孟龙不相信,跟着人去常家看了,发现顾若情况比他同学形容得还要糟。
孟龙还只是个面临高考的高中生,不知道该怎么帮她,才会写信和他求助。
她过得不好,被关还被打。
撂下电话,他拿上钱就往火车站赶。
两天后的中午,他赶到常家,看到了她。
被关在屋子里,脚上绑着一条大铁锁,瘦骨嶙峋,几乎已经在她身上找不到一块儿肉的她。
她嘴角的淤肿是那么明显,脖子上,胸前几乎没有一块儿好肉,烟头的烫伤,咬伤。
她被关了大半年,精神都恍惚了。
他趴在窗户上喊她,她都迟缓了很久才有反应。
他不知道梦里的他当时是什么滋味,他感觉到了什么是心如刀绞。
他想带她走。
但他带不了。
常家人在常家村势大,村委都是他们的人,他帮她报警,派出所的上门,所有人都出面说,那是常家的家务事,夫妻打架在农村再正常不过,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再后来,他替她报警,派出所的人都直接不受理了,还威胁要以他报假警的名义把他抓起来。
而他报警,不但帮不了她,还让常军知道了他这号人,对她折磨得更狠,甚至故意让他看她被折磨。
山坡上,野地里,旁若无人的欺辱她……
那一刻,他恨不得杀人。
他也的确那么做了,他冲出去按着常军一拳一拳的锤了下去,恨不得直接把人打死。
但常家人赶来得太快,他没把人打死,还被拘留了。
被关了半年。
半年后,他出来第一反应是去找她。
孟龙却拦住了他,他说:“哥,算了吧。”
“常家人那么厉害,你斗不过,我因为他们,高考都没能进去考场,去找工作,人家也不要,说我得罪了人。”
“我都有点后悔当初告诉你这个事了。”
“你冲上去帮她又有什么用呢,她也不领情,你被判故意伤人她也没出面给你作证。”
孟龙因为当初他被判刑,她没有出庭作证的事耿耿于怀,少年的那点情思随着他高考进不了考场,大哥出事,已经彻底消失,甚至有了怨,他说着,脸上还露出嘲讽说:
“人家现在也不需要你帮忙了,她现在过得比你好,没有再被关起来了,还在常家姑姐那儿上班,都当上酒店经理了,我那天看见,人都不带和我打招呼的。”
她过得很好。
听到那句,他看向孟龙。
他不确定真假,还是偷偷去看了她。
和孟龙说的一样,她确实没有再被关起来,看起来比以前好了太多,判若两人,穿着得体的套裙,模样是那么清丽秀美。
他看着她,已经不敢再靠近她。
一个从牢里出来的人,已经不配再出现在她面前。
也好,如果他的半年牢狱,可以让她生活好起来,也算值得。
他想着,就压了压头上的帽子打算离开。
但,她看到他了,她追了出来,喊住了他:“孟添!”
和小时候那样。
那么清清脆脆的一声。
他脚不自觉停了下来,却没敢转身。
她也站在原地没有再动。
只是过了一会儿和他说:“那天的事对不起,还有,谢谢。”
然后告诉她,孟龙的事她很抱歉,如果孟龙打算复读的话,她这边可以给他联系复读的学校,要找工作的话,她也可以。
“不用了!”
他这么回了她。
那一刻,他突然体会到了孟龙的怨气,他也怨了。
但他又不该怨,她做错了什么呢,没有给他出庭作证吗?有常家人在,她要能出庭得了啊。
就算她为了有更好的路,选择了牺牲他,那也是他自己愿意的。
这么多年,他都是偷偷关注她,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喜欢,她那样选择又有什么错,人本来就是自私的。
他爸当年出事后的人情冷暖他见识得少吗?
“保重。”
他这么和她说了一句,然后走了。
他不打算再在她面前出现了。
她已经不需要他了。
他也该有自己的生活了。
他这么告诉自己,然后带着孟龙回了余暨,找到了林显。
彼时的林显已经没有再做工程,当了人家的上门女婿,每天在家帮忙看看小作坊,再打打牌混日子。
林显没想到他还会再出来,更没想到会看到比以前还要落魄的他。
他救过林显的命,还在林显困难时拿出了全部钱财帮他撑。
林显都记得,他问他要不要什么帮忙,说他现在虽然是个窝囊废女婿,赚的也是一点窝囊费,好歹手里没那么紧了。
他确实需要林显帮忙。
但不是要钱,也不是要工作,他想和林显合作,合作赚钱。
他在余暨待了一年半,用一年半的时间赚了一笔钱,一笔对普通人来说一辈子也赚不到的钱。
用二叔的话说,他算是混出头了。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混出头了,他只知道自己对她还放不下,没日没夜出去拉单子和人拼酒醉得不省人事都忘不了她。
他不甘心,小时候的她,对他是那么好,为他挡下那群人丢向他的石子,为他和顾何友打架。
为了给他送粮食还被赖桂枝拿着铁火钳打。
他出去打工,也是她给的他路费。
她那么好,怎么会突然对他那么狠心。
她对他。真的那么无动于衷吗?
他不甘心,不相信。
一天夜里,他签完又一笔单子趴在洗手台吐了个昏
天暗地后,再次疯狂的想起她,这一次,他没忍住,趁着酒劲儿买了回渝南城的机票,去了她上班的酒店。
他趁着酒劲儿去,到酒店了,却忽然清醒。
他在做什么呢?
都一年多快两年了,她之前那些年那么苦,好不容易过上安生日子,他是想给她搅乱吗?
他的喜欢关她什么事?
谁说喜欢就要有回应。
酒醒了,他抬手想给自己一巴掌,不知道在折腾什么。
他转身就想走,但大概是人都到地方了,不见一面他并不甘心。
他又试着搜寻起她的身影。
就那么巧,楼梯拐角,他看到了她。
看到她被常军拖进了边上的消防通道。
他看着她挣扎的动作,感觉不对,追了过去。
却没想到,他会再一次撞见死瘸子欺辱她的画面。
她挣扎,反抗,却被死瘸子抓住头发往墙上撞,然后暴力撕扯她的裙子。
他控制不住再一次握紧拳头想要冲上去,她却好像发现了他,突然用一双近乎惊恐哀求的眼望向了他的方向。
看着那双眼,他一霎被定在了原地,他没有办法再上去,她那么自尊的一个人,应该不会想他再看到她那么狼狈不堪的一面,他也怕自己的出现会给她带去更大的麻烦。
事实证明,他不上去才是最好的,她有一定自保的能力,在最关键的时候,她抬起膝盖给了常军狠狠的一击,跑走了。
她跑走了,留给他的冲击却是巨大的,他不确定她这一年多是不是都是过的这样的日子,但他亲耳听见了常军对她的辱骂,对她的控制。
他克制不住想立即冲去她面前问她。
但又知道,他不能,他不能让她知道他又一次撞见了她的不堪,至少不能在这个当口去揭破。
他忍耐着没有上去给常军那个死瘸子一刀的冲动,回去拿出林显放在他这里的身份证办理了入住,他想要见一见她,问清楚是怎么回事。
她过得并不好,如果好,死瘸子就不会那样欺负她了。
在酒店,那么公然的地方,完全没想过要是被人撞见,她会多难堪。
他一定要问一问她,为什么宁愿跟着死瘸子挨打受罪,也不愿意和他离开。
他打定了主意要找到机会见她,却没想到,她先来了,来房间找他了。
她换了身衣裳,重新补了妆,表面看已经看不见她她受伤的痕迹,连唇角的牙印都遮去了大半。
见到的那一刻,他看着她,她也望着她,彼此无声对视。
好一会儿,她才微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抿起嘴努力笑了下,问他怎么回来了。
他没有说特地回来看她,只说回来处理点事情。
但他家不在县城,处理什么事情需要住这边酒店呢,又为什么非要住这间酒店。
他的借口找得欲盖弥彰,他心里清楚明白,她也知道。
但她什么也没说,沉默一会儿问了他最近好不好,他回答说好,她说那就好,说她还有事,让他好好休息,就准备走了。
他却终于克制不住的拽住了她,头一回那么唐突的,他把她拉进了房间,关上了门,又一次问了她愿不愿意和他走。
他告诉她,说他现在有能力了,可以给她幸福。
他们可以去余暨,忘记这边的一切重新开始。
他说了好多,却依然听到她回了一句,她不愿意。
她说,她现在过得很好,在酒店学到很多,她还有做另外的事,也赚了一笔钱。
她依然是那句话,别担心她。
他能感觉到她是认真的,那一刻,他挫败失落极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放了她离开,第二天早上,他退房回了余暨。
她又一次拒绝了他。
她有自己的打算,自己的路。
他不该再打扰她,他那么告诉自己。
但他忘不了她,也放不下她。
她是他少年时期就放在心上的人,他不知道要怎么才能放下。
回到余暨他继续每天和人拼酒,拉单,把自己喝得人事不省,二娘说要给他介绍对象,他也没去见,和那群客户出入舞厅,会所,看着那些人一双蹄子在那些公主小妹身上游走,他只感到反胃恶心,他厌烦那样的生活,厌烦到他再次选择逃离,丢下一竿子人,独自买了回去的机票。
这一次,用的是他助理的身份证办理入住。
他就像个偷窥者,躲在暗处偷窥她的生活。
他看着她游刃有余的处理着工作,看着她和员工说笑相处,看着她去厨房后门喂猫,看着她脱掉高跟鞋在没人的走道给自己打气放松……
他在酒店住了三天,偷偷的看了她三天,那三天,难得没有那个死瘸子出现,她是那么的惬意放松,美好自在。
那之后,他每一次感到厌倦疲惫后,就会偷偷买机票回去,借遍所有人的身份证办理房间。
每次只有看着她,他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只是他不是每次都那么好运气,一年里总有那么几回,他能看见那个死瘸子出现在她身边。
把她拖到楼梯口欺负。
杀了他。
他要杀了他。
在又一次撞见死瘸子把她拖进楼道,用烟头去烫她胸口的时候,他脑子里疯狂的酝酿起要杀了死瘸子的计划。
但他的计划没来得及施行,她找来了。
酒店房间,他再次见到了她。
这一次,她什么都没有说,漂亮的眼眸看过他一眼后,便扑进了他怀里,细手臂紧紧抱住了他腰背。
她都知道,他这一年来找她的事,她都知道。
她也知道,他再一次撞见了瘸子欺辱她的场面。
她甚至看出了他对死瘸子动的杀心。
终于,为了打消他生出的念头,她没有再在他面前掩藏,把这几年她心里藏着的,压抑的所有都告诉了他。
她说,办酒那天,他跑到房间,问她要不要和他离开,她想的。
但是她走不了,那天她穿的裙子,他看不到,看不到她的脚被一条锁链绑着。
就算他想办法打开了锁链,她们也逃不了。
她受伤了,她的脚在跳墙的时候就伤了,被常军带来常家村的第一晚,她再次试图逃跑,又一次受了伤。
还不止是受伤的问题,整个常家村姓常的占大半,常军家在这边的话语权还重,他们根本出不了村。
他把常军打伤,她也不是不想为他出庭作证,是她出不了庭,没办法出庭,她进医院了。
被常军一脚踹下楼,摔得当场昏迷,等她醒来,已经过了替他出庭的时间。
她告诉他,很快了,她很快就能解脱了。
当初她和常军他姐签了一张欠条,换来她的自由,那张欠条的钱,她已经攒够了,她也找好了律师,打算和常军打离婚官司,这几年他对她的暴力,羞辱,她都留了证据。
她说,她收集了很多证据,朱凤美害人的证据,常家一家子犯法行贿的证据。
这一次,她一定能离婚成功。
她为这一天准备了整整三年,只为了能堂堂正正离开,而不是成为一个通缉犯,诈骗犯四处流亡。
他没想到她这几年做了这么多事,她比他想象的勇敢坚韧得多。
他控制不住为她着迷,忍不住亲了一下她的嘴角,手指碰触了她脸颊,回答她说,好,他等她。
这一回,她虽然没有明确回应他,却也没再拒绝他。
她默许了。
之后两个月,他一有空就回去。
和她一起待在酒店房间,哪怕什么也不做,哪怕他们根本没办法多相处,只是看看彼此,都很满足。
他满心欢喜的以为,他很快能等到她了。
却没想到,那两个月近乎蜜糖的相处,是他们最后的两个月。
她死了。
被常军活活打死了。
他再一次回去,只看到了满头是血,浑身冰冷青白的她。
他抱着她,那么用力的抱着她,亲吻她的额头,唇角,她却再也回应不了他了。
她死了,他也不知道怎么活,没有她,他早厌烦透了这个世界。
把朱凤美常家一家子老老小小全部送进去以后,他卧上了他爸当年躺过的铁轨轨道,任由行驶来的火车碾过他的身体。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脑海里闪过她望向他的那双眼,从小时候到长大,永远倒映着他的身影。
那个梦,实在太痛了,也太过清晰,清晰到第二天
工人上门来催发工钱,他意识到那不止是一个梦。
就算只是个梦,他也赌不起,冒不起一丝险。
所以,这一回,他没有把钱拿出来发工人工资,把事情丢给林显善后以后,他拿着林显给他的大哥大,踏上了回去的火车。
他记得,那个梦里,顾良才话里话外都是他只是个穷打工的,他赚的那点工钱,给不了他女儿幸福,就算他提前给他们三千块,他们也不会把女儿嫁给他,让他早点出去,不要再打扰了他女儿幸福。
顾良才那会儿的话是为了激他离开,不要再跑去常家,不要再给他顾家添麻烦。
他却知道,如果他继续以一个穷打工的身份回去,他依然救不了她。
顾家的问题不是三千块能解决,常军手里的钱,足够他们心动一次又一次,除非这个时候有个更有钱,更好的选择出现在他们面前,不然两口子依然会为了钱把女儿敲碎了骨头论斤卖。
都是一群害死她的人,哪怕这回什么都没发生,他也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他从回村那一刻就开始在准备,用一支大哥大,和模棱两可的话给自己捏造了一个有钱人的身份。
这个身份,随着他给家里买大彩电,给以前帮过他的一些孟家人送礼变得可信度越来越高。
在顾家出事以后,他再上门主动借钱。
一步一步,他都算好了,包括怎么替她解难,怎么收拾朱凤美常军。
他唯一没有预料到的意外是她。
他没有想到她这次跑出来没有上张家,而是来找了他,还问他愿不愿意娶她。
他怎么会不愿意呢。
不提那个梦。
就算是这辈子,他在外面所有的努力,也都是为了她。
火车站他走的那天,他看到了,看到了她追着火车一边跑一边哭。
从那一刻,他就对她放不下了。
他想娶她,想和她过一辈子,比任何人都想,于是,在救她的计划里,他生出了私心。
“对不起,若丫。”
“求你,不要走。”
实在太怕顾若走了,孟添两手的东西直接扔去了地上,用力抱住了她。
“对不起,若丫,你相信我,我不会让你跟着我受苦,我会赚到钱,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在意的是过好日子吗?”
“是你骗我!你骗了我啊!”
他抱得太紧,顾若用力挣都挣脱不开,她忍不住抬起手拍了他手两下。
他却没有一点儿松手,由她打着,依然紧紧的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肩,不停在她耳边说:
“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再也不了,你别生气,别离开,只要你不离开,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第28章 他穷得连内裤都是破洞的租房
“饿了吗?我去给你买早饭好不好?”
“你想吃什么?”
“这边偏僻了些,但巷子里有两家早餐店味道很好,有馄饨,酱肉包子,粉丝包子,还有小面,小面那家算是咱们老乡,他们是龙水人”
余暨比渝南城要冷,二月的天更阴雨绵绵,早起的雨才停一会儿,又开始下了,不大,毛细如丝,却飘飘洒洒的,没会儿肩膀发稍便凝上一层细密水珠。
孟添看一眼,忙拉了顾若进屋,弯身把地上几个袋子捡到一边放好,又把两人肩头的背包卸下,拉过床上卷起的篾席铺开,让顾若坐下,蹲在她面前小心地望着她问道。
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抓着她的手,声音放得极轻,生怕她再生气。
顾若手用力往回抽了下,没有理他,只偏头又红了眼睛。
“你别哭。”
孟添无措一声,忙抬起手去给她擦眼泪。
孟添不知道该怎么办,两人从小时候认识到现在,很少红过脸,就算偶尔她有生气,他只要及时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带着她喜欢吃的东西去找她,她也很快会原谅他。
这次却不是生气那么简单。
实际从领证那天,他心里就悬上块大石,不知道该怎么和她坦白。
中间有许多次,结婚那天晚上,她提起五婶娘那边的事,后面问起他大哥大的时候,他都想过和她说,但话到喉咙,却始终吐不出来。
他从来没有欺瞒过她什么。
这是第一次,他比任何人都要怕。
怕她知道这事的反应,怕她对他失望。
他不想失去她。
她对他来说,就和那天上的月亮,原来他只想远远守着她升起发光就好了,偏偏他得到了,触碰到了,他就舍不得再失去,放不了手了。
“若丫,我”
“添儿,添儿!”
孟添犹豫着再说点什么,外面突然响起一阵摩托车的轰鸣,紧接着便听见一声高昂的喊。
“是林显。”
孟添立即一声,抬眸看着还在哭的顾若,他脸上闪过一抹迟疑,“他应该是来和我们说房子的事,你想见见吗?”
“不想见我让他先走。”
顾若没吭声,只是抬起手给自己擦了一把泪。
孟添看着,摸不准她的想法,他犹豫一下,还是准备去外面见林显,只是林显动作比他快,已经抬手取下头上的头盔,长腿一迈往小木屋这边来了。
“添儿,干嘛呢?”
“外面喊你半天应也不应我声?”
“我弟妹来了吧?”
“赶紧,我带你们去看。”
手指在木门上弹两下,林显探进来半个头。
孟添迅速起了身,身形微动把顾若挡在了后面。
他动作算快,不过林显还是一眼扫见了他身后的顾若,绕是再大喇喇,他也感觉到气氛不太对。
有些尴尬,林显的笑僵在了脸上,过了会儿,他抬手摸了下鼻子,“那个,要不我在外面等你们?”
“嗯。”
“不用。”
孟添正要应声,顾若已经站了起来,她轻吸了吸鼻尖,很快笑了下,“是要看房子吗?麻烦你了。”
“这段时间该休息的还让你帮忙跑。”
顾若今天为了方便赶火车,没有穿孟添给他买的裙子,米杏色的高领粗织绞花毛衣,下面一条孟添刚给她买的牛仔喇叭裤,配回力的白球鞋。
早上起得早,她来不及编辫子,只随便拿梳子梳了梳便拿手绢扎在了脑后,常年编辫子的头发,带着微微蓬松的卷曲。
本来就生得灵秀的一个人,这样简单的扮相只让她看起来更清婉秀丽。
林显多少有些意外,他先前看人似乎在闹脾气,还以为是个有点小脾气,不好说话的,他都做好了以后少打交道的准备,现在看好像不是那么回事,不过就算是兄弟,也没有过问人家夫妻事情的道理。
“没有麻烦,弟妹客气了。”
“我和添儿不说这些,他也帮了我很多。”
林显今年也是二十三,比孟添大一个月,但他从小没什么烦恼长大,他爸死之前,他还是个只知道花钱的主儿,整天顶着自己烫卷的费翔头跟着一帮子人出入台球厅,卡拉Ok,唱几首粤语版歌,跳跳迪斯科,潇洒自在。
他爸一死,丢下个大摊子给他,没半年就给他搞得一团乱,家底都给赔掉了,狠摔过后他总算成长了些,这种正儿八经的人际往来却还是不太会,尤其是对方是女性,他摸鼻子的手抓抓头,不太自在。
孟添看他一眼:“房子是哪几家?现在去房东在家吗?”
“房子啊,就还是和你说的那几家。”
小木屋的门矮,林显也有一米八的个子,站门口背都不好打直,他往
前两步进了屋,说。
“小河边那套,边上李黑子那儿有一间屋,再就是麻将馆那边有一间。”
“我建议你们考虑小河边和李黑子那的,麻将馆挨着的那间有点吵,晚上不到十二点歇不下来。”
孟添拧了拧眉,他在柳条待了快五年,对这边已经相对熟悉。
麻将馆那边他一早就没考虑了,只是剩下的李黑子和小河边也不算多好的选项。
小河边是单独的一整栋房,三开间的小二层楼,里面厨房卫生间都有,但贵,他要是拿下来,一个月交掉房租都不用吃饭了。
至于李黑子那儿,他房间是还行,单独的一间屋子,有将近三十个平方,稍微收拾一下,可以隔出来个一室一厅。
唯一的问题是,它公厕远,晚上起夜上厕所不方便,恐怕只能用痰盂。
她也不知道习不习惯。
还有李黑子那儿老房子和新房子是并在一起的,当初造房子的时候,可能就存着全部出租的心思,新房子旧房子他给围在一起弄成了个小院子,还单独开了上二楼三楼的楼梯。
如今里面住着五六家人,有在工地上的单身汉,也有羽绒厂的夫妻两,人多混杂,他也不知道她能不能适应。
他家和顾家都是独门独户的。
但不租李黑子那儿,一时半会儿也没别的合适的了。
先看看她的意思吧,要是不行,先把或者,他们可以把小河边拿下来,楼下另租出去,楼上他们住。
孟添沉思片刻,偏头询问的看向顾若:“先去看看吗?”
顾若没回他,只是抬头和林显说了声:“那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
林显接连说。
“那现在去?坐我车子?还是走过去?远倒是不远,都在边上一点儿,就是下着点儿雨。”
“没关系,我带了伞。”
顾若回一声,去刚才孟添扔地上的背包里拿了雨伞。
这是出门前孟添准备的,一共两把,说是余暨这边这两个月雨水多,有备无患。
先前他们出站台就下了一点儿雨,顾若把伞拿了出来。
一共两把,她和孟添打了一把,另一把给二叔。
二叔没要,他不喜欢打伞,一点儿小细雨用不上,手上东西多也不方便拿。
实际要在老家顾若也是淋着都行,但人陪他们看房子,却不能让人淋着。
两把伞拿出来,给了一把给林显,另一把孟添很自然的接过去,出屋后撑起来,扭头喊道她:
“走吧?”
顾若抿了抿唇,没说什么,去了他的伞下。
三家房子,麻将馆那家他们直接默契的没有去看了,重点去看了看小河边和李黑子那套。
先去的远一点儿的小河边,这边刚才孟添带着顾若七绕八绕的时候有经过,房子不算差,小两层的房子也才造了十来年,里面什么都还新,院子是水泥地,里面的屋,一楼是水泥地白墙,二楼全部贴着地砖。
房东是个身材微微发福的三十来岁男人,这房子是他父母当初给他造的婚房,但这些年他再余暨市中心做生意,已经在那边买了房子,爹妈去世后,他和老婆孩子很少回来。
想着空着也是空着,干脆出租出来。
只是到底是爹妈留下来的,他并不想把房子打散了租,不好管理,他们又不常回来,万一给他弄得乱七八糟,出租钱还不够装修钱,他得懊恼死。
小两层楼的房子,独立的院子,院里两颗枣子树,后面还有一块菜地,比村里张家和村支书家的房子还要好。
谁看了都满意喜欢,只是价格却不是普通打工人能承受得起的,房东看一眼孟添顾若小夫妻两,再看一眼最近边上穿着皮夹克皮裤顶着费翔头和街溜子没两样的林显,感觉也没戏,都没有介绍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着他们自己看。
看完说了个房租,还有租金押三付一的要求,就一副爱租不租,不租赶紧走的架势拿了水杯喝水了。
房子是林显找的,人是林显带来的,看着房主的架势,林显有些恼火,要是他老子还在,或者他没把钱全部亏光的时候,他早跳起来开骂了。
但这一年多给他的教训太深刻,村里人更是盘根错杂,出门几步远都是亲戚,他们还指望从这些本地人里拿到活做,想想又忍下了。
“弟妹,你觉得怎么样?”
林显手叉了两下腰,尽量不去看边上眼睛斜着看人的胖子。
“要是喜欢的话,拿下来也没什么。”
林显本来想说,孟添这两年帮了他很多,还救了他命,按他爸在那会儿,对自己人的待遇,不说给送房子,那最起码得给人租一整套房子。
但他现在吧,没钱。
是真没钱。
年前那十几个工人闹着让他结工钱,把孟添这个负责工地的都给扣了下来,他为了解决这事,已经把自己的摩托车大哥大抵卖给了自家姑姑姑父。
他姑姑对他还算不错了,只把大哥大给了姑父用,摩托车还是借给了他继续骑着。
但已经不是他的东西了。
他现在所有的家当,就是老家还有栋他爹给他造的小楼。
那算是留给他的祖宅,他要是把那都卖了,估计他爹的棺材板该压不住了。
林显到嘴的大话吞了回去,看一眼边上一言不发的孟添,这是他工地上现在唯一能干活,也是唯一有真东西的人,他一咬牙,说,“房租的话,我可以给出一半。”
“我这几天在联系新项目,要顺利的话,咱们能拿到一笔大钱,到时候别说租这一套房子,就是整栋买下也没什么难的!”
“……不用了。”
顾若现在听到画饼的话都怕,但林显和她没什么关系,人家一片好意,她也不好甩脸。
“这房子很好,也大,但我们就两个人,不需要住这么宽,何况我们只是出来打工挣钱的,不是享受的,也没有必要住这么好。”
顾若说完,和房东说了句不好意思,又喊道林显,“显哥,麻烦你,带我们去看看那一间屋的吧,或者麻将馆边上便宜的话,我们也可以租那里,我睡觉睡得死,不怕吵。”
顾若语气诚恳,说话的时候,没再多看眼前这漂亮宽敞的屋,林显倒迟疑了,他不由看了孟添一眼,却见孟添抬了抬眼皮觑向他。
林显就懂了,他立即应声:“那行,那我们去李黑子那儿看看,麻将馆那边和李黑子家的房租差不多的。”
李黑子家在巷子里,从小河边从其中一条巷子再拐两个巷子左转就到了。
余暨的房子和别的地方都不太一样,不知道是地基能批出来的有限还是觉得大家住得近有照应,巷子里的房子几乎是一栋挨着一栋,巷宽最多一米距离,院子更小,还有好些户直接没有院子。
李黑子的房子挨着老房子建,算是里面唯一一家有比较大院子的人家,走近就看到两扇关着的铁大门。
林显前面确定孟添回来的时间,就和李黑子打过招呼,到了门口,林显直接冲里面嚷了声:“黑哥,大黑哥,看房子来了。”
没一会儿,铁大门打开一个角门,一个四十来岁,黑瘦的中年男人探出半侧身子,看到他们,他把门打开了一些,让他们进来。
又用带土话口音的普通话问道:“来看房子啊?”
“正屋边上那间还是老房子那间?”
“正屋边上那间,你老房子那间都快成垃圾场了,谁看啊。”
林显说一声,拎着早就没打的雨伞抬脚往里面走。
孟添把伞收起来,和顾若说了句,“进去吧。”
顾若手指捏着下手上的布包,和房东说了声麻烦了便往里面走。
已经元宵过了,这边不管私营厂还是国营厂已经开工了小十天,院子里其他租户的屋子房门都锁着,安安静静的,屋檐下晾着的衣物和湿着的一长条洗碗池证明着这院子里住得的人少。
顾若往院子四周扫一眼,注意到地
面和洗手台还算干净。
“老房子那间我也收拾出来了,不差的,只是没有贴地砖,是水泥地,垃圾场是那两个江西小伙子搞的,不爱干净,我都和附近人说了,以后房子不租给他们。”
李房东说话不紧不慢,他一边说,一边拿出钥匙开了他正屋边上新房间的门。
刚造的新房子,建筑上没有刚才看到的两层小楼别致,但瓷砖新得能当镜子,墙面更白,连顶上的白炽灯都亮了一个度。
房子里面也不空当,特别准备来出租的房子,里面有一张棕榈床,对面还放了一个深棕色的五斗柜。
唯一不好的,就是巷子里的房子采光都差,到家就得开灯,另外李房东看他们似乎对房子算满意,在这时提出一个要求。
他希望他们不在屋里烧饭,怕把他屋熏黑了,实在要烧,只能电饭煲或者煲汤,不能炒菜。
这话出来,顾若孟添还没说话,林显先气得跳了起来:
“我操,李黑子,李黑哥,你之前可没说房子不能烧饭啊?”
“打工人不烧饭你让他们吃什么?喝水饱啊?这附近我也没听哪个厂子包了饭的!”
“你那工地上不是可以烧嘛?”
李房东和林显认识,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下。
“我先前以为租房子的和你一样,都是单身,在工地上吃饭,没想到这事上。”
李房东说着,又看向顾若和孟添,“二位,不是我要求啊,实在是这是新房子,弄脏了可惜。”
孟添看他一眼,没回话,只转头询问到顾若,“我们再别的地方看看?”
出来打工,房子肯定是住不了多好,但是夫妻两住在一块儿,哪能不烧饭吃,就和林显说的,不烧饭他们吃什么,附近也没有包饭的单位。
孟添没想过让顾若跟着他吃工地上的饭菜,倒不因为不方便,是林显那工地要黄不黄的,原来专门烧饭的人早没来了,从去年下半年起,饭菜不是他烧就是林显这个砌不来墙,也看不来线干不了木工电工的烧。
烧出来的饭菜只是能吃,别的根本指望不上。
孟添自己可以忍受,却不想顾若陪他忍受。
何况这附近房子这么多,找不到特别好的屋,但找一间能烧饭的屋还是能找到。
顾若却没有立即走,而是问道李房东:“您先前说有间老房子?”
“那间能烧饭吗?房租多少?”
“能。”
李房东原本听着他们的话,以为这次租房要泡汤了,脸上笑意都淡了,听到顾若问,他难得快了一句话。
“那间房随便烧饭的,其实屋子嘛都差不多,我那虽然是老房子呢,那里面该有的也都有的。”
“原本也很新的,就是那两个小佬啊,给我弄脏了。”
“就在这边上,我带你们去看看?”
林显没想到顾若想看老房子,“弟妹,你要看老房子?他那老房子很臭的,那两个江西佬不知道在里面弄了些什么玩意儿,进去一股屎味儿,你要看老房子,外面多得是,我带你去看就是。”
“已经没那么臭了!”
边上李房东立马说。
“我这些天每天给房子通风,喷清洗剂,还拿石灰进去弄过,没那味儿了。”
“那房间很大的,比这间新屋要大,厨房用木板隔了出来的,别的屋可没有这样,两个窗户,只要经常通风,空气比别的屋好。”
李房东难得一堆话,接连说完,又讲:“还便宜,我那间屋比附近可都便宜,只要十五块。”
“你们在村里这么久了,应该知道的呀,最便宜的砖瓦房子也才这个价,我这可是平房,水泥地,而且我这里还给你们单独造了个洗澡间,不是和别的院子那样外面搭个棚的,那种不安全。”
十五块,顾若在火车上和蔡大姐聊过,知道这边纺织厂工人一个月大概可以拿个二百六七,行情好的可以上个小三百,她老公机修工属于技术人员一个月有三百八到四百。
二百多的工资,十五块的房租,确实不算贵了。
新屋的房租却要三十多块。
之前蔡大姐也说过,他们在黄河村租的房子二十五一个月,也是一间屋。
顾若几乎是毫不犹豫,“那劳烦您。”
“不麻烦,”李房东立马笑应,掏出他那一大串钥匙去开边上门,一面眼睛看着顾若问:
“小妹你哪里人啊?这么客气的。”
“我是渝南的。”顾若回一句,跟了上去。
身后林显忍不住捣了捣孟添的胳膊,“真让弟妹住这旧房子啊?”
“要不你们搬我那儿去吧?”
“我那面还有间屋,在街上,还方便。”
林显从小到大没吃过苦,他爸林志升原来就是泥瓦匠,那会儿跟着公社工程队干,收入也不低,他小时候住的已经是一层半的平房了。
之前孟添为了省钱,非要在工地上住他就受不了,现在好不容易娶老婆要搬出来了,不说住太好,也不能住太差吧。
林显忍不住看了眼前面顾若,薄得透的白皮肤,模样上看不像是吃过太多苦,性子上又像是经过不少事的。
“我之前就和你讲,和我一块儿住了。”
“不用,你那儿是你姑姑的房子,不方便。”
孟添虽然也不想让顾若租老房子,但去林显那边住,他更不会愿意。
不方便,他和若丫都想有两个人的小天地。
何况林显那房子也不是他自己的,是他姑姑家小两室的老房子,也是寄人篱下。
“先看看。”
孟添淡淡一声,抬脚去了顾若身边。
这间屋确实和新房子没得比的,水泥地,石灰墙,房顶之前漏水过,墙皮脱落得厉害,还有一层泛黄的印记在上面,再住人的床头边,墙上还黑乎乎的抹了好几团,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屋子也和林显说的,能闻到股味儿。
不是屎的味道。
有点混杂的,不是多好闻,但李房东进来把两边窗户全部打开,又好了些。
这房子也确实是大,三十五个平方往上了,里面还用薄木板隔出来一个小厨房,厨房里还有个煤炉子,他们只要有锅,再买罐煤气就能开火。
屋子里也不是空荡荡的,同样一张棕榈床,对面一个五斗柜,只是比新房子的旧,很多地方都掉漆了,棕榈床边上还有像是老鼠啃出来的一个洞。
不算很好的屋子,但比起顾若先前在工棚待过的小木屋,又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最重要的是,它只要十五块。
“房租是怎么付的啊?”
“一个月一个月的付吗?”
顾若四下看过房子,问道李房东。
“房租嘛,小妹,你知道我这个价格很便宜了啊。”
“我现在是都打算要押三付一的,我去年的时候,心好,给他们都是一个月一个月付啊,随便长租短租的,结果你也看到了啊,就这一个月,给我这房子弄成这样”
李房东说来说去,就是不敢再把房子短租了,也要租给知根知底的,看他们小夫妻爱干净,再林显姑姑姑父他也认识,房租可以再降一块钱,但是一定要交三押一。
也不是不能理解,顾若看了看地上的水泥地地面,上面拖把拖过的痕迹还没干,应该
是废了不少力气收拾这间屋。
能降一块也很好了。
按理租房的事该和孟添商量下的,但这回她没有,甚至没多看他一眼,直接问了李房东:“要签合同吗?”
孟添那个小木屋,一脚就能踹开,她出来前把自己的钱和重要证件物品都带上了。
李房东没想到这么快能定下来,他这屋其实不太好租,主要是在村里有点出名了,好些还对两个男人把房间搞得那么臭产生了一些说法,虽然他解释过了,就是垃圾没扔,再痰盂呢也没倒,但没人信。
他都做好了这房子空个两个月,实在没法子再买点涂料回来重新给弄弄的准备。
现在能租出去,虽然租得便宜,那也很好了,他笑得嘴边的银牙又露出来。
“我给你开个收条就行,你们有流动人口证的吧?拿给我登记一下,要是刚来这边的,明天还要去给你把暂住证办下来。”
“好,麻烦了。”
顾若说着,就要从随身带的布袋里拿证件出来,孟添看着,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出了声:“确定是这里了吗?别的地方也有房间,找一间能烧饭比这边还好的屋能找到。”
“这边便宜。”
顾若总算回了他一句。
“也贵不了多少。”
孟添赶紧说,他不想委屈了她,这房子还不如他们老家的房子。
顾若转过头看向他,想说你有钱吗?
贵不了多少。
卖人家大哥大不用还的吗?
顾若现在想到她结婚办酒花的那些钱,还有前几天买衣服,在火车上那些贵的吃喝,心疼得快要呕血,更恨不得臭骂他一顿。
没有那个钱,装什么阔,显的他。
但对上他那张脸,她张了张嘴又骂不出来,都是给她花的,穿的,吃的。
他自己一点儿没用。
“我就要这里。”
压着气的一声。
孟添神情一凛,他立马应声,“好,那咱们就这里,听你的。”
又转向李房东,“黑哥,我们这会儿搬进来,你钥匙给我们。”
“行啊,没问题。”
房子租出去了,一切好说话,李房东笑应一声,一点不耽搁,把他那一圈钥匙上的其中一把取下来交给了孟添,还和他们说要换锁也随意,只要走的时候钥匙再交还给他就行。
之后又去拿了纸笔过来收钱登记写收条。
房子租下来,剩下的就是搬进来。
搬进来就很简单了,顾若总共也就那几包东西,至于孟添的,那小破房子里棉絮席子都是破了个大洞的,也就那装衣裳的木箱子和他洗澡的桶需要搬。
其实不搬都没事,顾若打开他箱子看了一眼,里面全是些破衣裳,不是这里缝着一道蜈蚣线,就是那里挂着一片,连里面穿的内裤都是一个又一个洞,还变形严重。
发现顾若打开了箱子,还拿着他那两条破洞的内裤,孟添脸色微微变,过了会儿才镇定的说:“这些都是上班穿的。”
“工地上干活容易磨损衣裳,穿破点更好。”
顾若暼着他唇动了动,到底把嘴边想刺他的话憋了回去,一声没吭拎着自己的几大包往巷子里去了。
身后,林显看着她头也不回的身影,终于忍不住凑向了孟添,“你和弟妹到底闹什么矛盾了?”
“我看弟妹也不像是不讲理的人,没道理一到这边就和你使小性子。”
“她本来就不是。”
孟添看了他一眼。
没有比她更好的姑娘,在这样的情况下都没离开他,是他不好,没有早和她说实话。
不想林显误会了顾若,孟添抿紧了唇,说:“我拿着你的大哥大回去,村里人都以为我发财了,她爸妈也以为我很有钱才把她嫁给我,我也没告诉她。”
“她爸妈以为你很有钱才把她嫁给你”
林显有些没听懂,他跟着念了声,下一瞬,他睁大了眼,“卧槽!这个媳妇是你骗来的!?”
第29章 她猜到了她不至于那么迟钝,连自己喜……
“不是,添儿,你怎么,你怎么”
林显惊得快合不拢自己嘴巴,看着孟添半天反应不过来。
他和孟添也认识好几年了,自认为对这个兄弟还算了解。
人狠话不多,节省,吃穿随便,也从不出去玩,除了各种想办法搞钱,他几乎没有欲望。
这几个总结不是随便说说。
当初他爸林志升能把人从其他工地挖过来,看中的不止是孟添在建筑这行悟性高,会看图画图还会电工木工这些全能,最主要的就是他这个人够狠还讲义气正直不贪,永远只拿自己该得的那份。
那会儿孟添还在另一个工地,那个工地老板也是他们开县人,和他爸还认识。
只是那人认识的人没有他爸多,做的都是些小工地,经常蹭着老乡的面子来找他爸讨活干。
那人也比较烂,小气不讲信义,对手底下的人克扣得厉害不说,结发工钱还从来不准时。
他没钱的时候没钱,有钱的时候也说没钱。
他也不在乎工人罢工,反正劳务市场有的是人,经常能坑一个算一个。
孟添就是被他坑了工钱的其中一个。
但和其他自认倒霉的工人不同,孟添不允许自己辛苦挣的钱一分拿不到。
他每天有空就去蹲点那狗人,找他讨要工钱。
狗人走哪儿他跟到哪儿,怎么骂都不走,反正只有一句,结我工钱。
狗人也是贱,总共也没几块钱,他宁愿拿到会所给了带出去的小姐,也不肯拿钱出来结工钱。
可能还欺负人上瘾了。
他喝大了后,把人喊到当时他爸组局的包房,和人说:
“你想要工钱?”
“也不是不行,你看在场这么多老板,你只要陪他们喝高兴了,随便一个指甲缝里漏点都够你一年工钱了。”
孟添那会儿才十七岁,看着屋子里乌泱泱一圈的人,脸色没一点儿变化,只是和那狗人重复:“我只要我的工钱。”
狗人看孟添油盐不进,变了脸,恼火道:“老子说了,要工钱行,先喝酒,你替老子让这群老板喝高兴了,痛快了,老子就给你工钱。”
做工程的都脏,手里有钱了更飘得厉害,一个个怀里小姐搂着,喝得醉醺醺的看乐子。
没有一个觉得为难一个还没成年的打工人有什么不对,他爸林志升帮着说了句话,还给一群人劝:
“老林,玩玩嘛。”
“小伙子估计长这么大都没进出过这样的场子,长长见识也好的,不说多了,就咱们这满桌的酒,一瓶够抵他一年工钱了吧?”
“我也想看看这小伙子的酒量怎么样,我身边就缺个会喝酒的,要是酒量好,他的工钱我替老汪给了,再送他一瓶这里最贵的酒。”
一群人随着这话纷纷附和,还有拍马屁的说:“马老板大气。”
要是换做其他人,见到这样一番场景,要么受不了羞辱,愤怒走人了,要么,为了讨口饭吃,进来嬉皮赖脸哄这群老板们了。
孟添却一点脸色变化都没有,他走进来,指着桌上的一溜酒,问是不是喝了,马上结他工钱。
强调他只要他的工钱。
狗人看他一眼,从桌上拎了三瓶高度数酒出来,说,只要他能一次干掉这几瓶酒,工钱立马给他。
孟添定定看着狗人一眼,拿起桌上的酒拧掉酒瓶盖便喝水一样对着嘴咕噜咕噜灌起来。
包间里一众狗人看傻了眼,等反应过来,孟添已经把酒干完了,喊狗人结工钱了。
狗人把孟添喊进包间,是为了为难奚落他,再在几个大老板面前博个脸熟,以后好多混点活儿干。
结果没想到他没把人为难住,也没让孟添成为乐子,自己反而被涮
了一顿,还被现场的人嘲笑说:
“老汪,让你给工钱呢。”
狗人恼得狠,他阴着一张脸让孟添先出去,晚点儿再说,随后拿起桌上的烟盒点燃一支烟抽起来。
这是要翻脸不认账了。
原本狗人要把事情顺势应下,可能之前那个姓马的还会做出承诺,替他把这笔工钱出了。
但狗人一翻脸,姓马的多少要给狗人几分面子,当然,也有看热闹的心思,想看看孟添怎么应对,他没吱声了。
孟添没走,坚持要拿到他的钱,他直白的问狗人:“你是打算赖账吗?”
狗人立即恼羞成怒,“你说谁想赖账?”
“就你那点儿工钱,还不够老子一晚上花的,老子需要赖账?”
狗人捏着香烟冲着人各种侮辱骂起来。
也不知道狗人骂出的哪句让老实人爆发了,他抬手捏过狗人拿香烟的手一个反擒拿把人按到了酒桌上,夺过狗人手上的烟头便对准了他的眼睛,说:
“汪老板,我还没成年。”
“我打听过,未成年为了拿回自己的血汗钱伤人致残只需要进少管所,表现得好,可能一年都不需要。”
孟添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扫了一眼现场,眼神透着一股不怕死的狠,把一众老板吓得不吭气了。
最先那个说要替狗人赌工钱的马总怕被孟添记恨报复,他尴尬两下,不得已站了出来:“小伙子不要动气,只是工钱,不会不给你。”
随后拿过桌上的公文包,给钱。
孟添却没要他的。
只是烟头依然落在狗人眼皮上方,问道狗人:“我的工钱,现在有空给了吗?”
狗人都要吓尿了,怕被烫瞎,他眼睛都不敢睁,哪还敢说没空,急急几声嚎,“空,空了,有空。”
随后赶紧伸手去摸桌上的手拿包,拿出厚厚一沓钱,把工钱结了。
孟添也没多要,数出自己应得的那份就要走,临走前,姓马的大概那股怕劲儿过了,喊住了他,拿过桌上一瓶最贵的酒过去递给他,问他要不要上他工地上干活。
孟添没接那酒,说了声不去,转身就走了。
经过这么一场,包间的局组不下去了,林志升也觉得没意思,说一声他醉了,让大家继续,账算他头上,拿过大哥大和手拿包走了。
出去却撞见孟添趴在外面的垃圾桶边大吐特吐。
想到孟添也不过和家里儿子一样的年纪,却开始承受这种生活的苦了,林志升不忍心,从前台拿了瓶水过去递给了他。
孟添警惕回头,看到是林志升,才松下肩膀,扭头继续吐起来。
林志升问他要不要帮忙,他拒绝了,不过那瓶水他却接下了,说今晚谢谢他帮忙说话,这个人情他记下了。
林志升当时没当回事,他不觉得一个打工人能帮上他什么,虽然这个打工人他还挺欣赏的。
只是林志升自己都没想到,这个打工人在后面救了他的命,又救了他儿子的命。
出来混的,总会摊上事。
当时余暨在发展中,还没有好到到处都有活做,所有的活和项目都靠抢,今天我抢你的,明天你抢我的,林志升有个嫁在余暨当地的妹妹,夫家关系也还算可以。
林志升又会做人,自己从来不吃大头,在一众老板里,他拿到的活最多。
拿的活多了,免不了要被人记恨报复。
之前那个姓马的就是个阴险的,看林志升又把他想要的一个项目撬走了,找上门想合作不成,他把林志升恨上了,想给林志升一点教训,花钱找人在林志升落单的时候把人堵了。
都是一群拿钢棒到处抢劫的飞车党,那晚林志升包里还放着一笔工程款,为了保住那笔钱,林志升和那群人干了起来。
林志升在外面混了几年,多少有些身手,只是双拳难敌四手,没一会儿他被一根一根乱挥来的钢棒砸得没办法再抵抗。
眼看要交代在当场,边上突然飞出来一个人,手上一块儿板砖拍中一个飞车党后,他迅速夺过人手里的钢棒,在一群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快准狠几棒朝他们敲了下去,紧接着又几脚飞出去把一群人的摩托车给踹在了地上。
他动作快得出乎所有人预料,林志升都忘了从地上爬起来。
等到警笛声响起,一群飞车党车都顾不得要慌乱四散逃走后,他才愣愣的起来看向了孟添的方向。
之后林志升就把人带在了身边做事,先是当保镖和挡酒的在用,后面发现这个人管工地有一手,看图画图预算也厉害,还会砌墙电工木工,林志升高兴得直呼挖到宝了,直接把手里一处大的工地给了他管理。
林显是在孟添意外替他挡下一刀,救了他的命以后,从林志升那儿知道的这些,他当时就对孟添佩服得五体投地,还去找孟添说要和他拜把子当兄弟。
只是孟添这个人太冷了,也不爱说话,总是一副淡淡的样子。
林显那会儿刚从学校毕业出来,没正事干,也不想去林志升给他安排的单位上班,成天伙着一伙人唱歌蹦迪台球厅,手里有钱,大家都乐意捧他,把他捧得每天都飘飘然的,心气也更高了,看孟添对他爱搭不理的,三番四次拒绝他喊他出去玩的邀请,他也懒得管了,没再频繁去找人。
一直到他爸林志升车祸意外去世,他接下他的摊子,却错信了工地上一个叔叔,黄了项目赔光了家产,原来身边那些朋友一个个见到他恨不得躲得远远的时候,他才看清谁是值得他交的人。
总之,孟添在林显这儿,是个再重信义,正直不过的一个人,他实在很难想象他会去骗人,还是骗一个姑娘。
至于嘛?
又不是找不到老婆。
余暨这边大把招上门女婿的,像他这样的都有好几个叔伯和他开玩笑,问他想不想少奋斗几年,孟添比他长得好,还有能力,只会更受欢迎。
就算不做上门女婿,想找个老婆对他也是个容易事,这个年头,有一张帅脸还是很吃香,更何况孟添只是受他拖累才暂时穷了,他想挣钱还是很容易。
他手里有技术,胆量好,酒量也好,当初跟着他爸那会儿也认识几个老板,只要他愿意,外面多的是人愿意挖他过去。
有钱又有脸,什么老婆找不到,何必去骗呢。
“你这是很喜欢啊?”
林显抓了抓他的费翔头,看着孟添半晌憋出一句。
要不是认定了这个人,非她不可,不这样娶不到人,他想不到还有什么理由值得孟添违背原则去行骗。
想到顾若那张脸,林显感觉自己猜到了真相。
“那你现在怎么办?”
多少有些为兄弟担心,林显抓着头发,脸上露出愁色,“你卖掉大哥大的钱还剩下多少?”
“我们这边娶媳妇要花不少钱,你那边也差不多吧?你还和人家说你发财了,估计花费更大。”
“我这儿一时半会儿也拿不了钱给你,年前那帮人还不知道来不来,不来的话,这工地只能咱俩自己慢慢干,估计还有个一两个月才能完工拿到钱?”
“这要是没钱,弟妹不会跟你离婚吧?这年头离婚的人也不是没有,弟妹又长得那么好,就是二婚也……”不愁嫁。
看着孟添突然望向他的黑沉沉眼神,林显把到嘴边的话一下吞了回去,赶紧道:
“我瞎说的,弟妹都愿意和你一起租房子了,还特地挑那么破的屋,明显是想给你省钱,她怎么会和你
离婚呢!”
“不能,弟妹肯定不能抛弃你,她心里多半是有你的,现在当务之急就是你老丈人丈母娘那边,不能让他们知道你骗婚了。”
“这事也好办,只要搞到钱……”林显一下咬到了舌头,好办个锤子,他们现在缺的就是钱。
“那个,钱,要不,要不,”
林显支支吾吾,过了会儿,他才咬咬牙觑向孟添,“要不,你去找找我爸之前带你见过的那些大老板,看看有没有靠谱的,能给你高工资的看看吧!”
林显说出这话,心都在痛了,他都没法儿想孟添这边走了他该怎么办,爹给他留的钱没了,破工地上的人又没了,他除了吃喝拉撒啥也不会,认识的人都是干工地的,工作都不好找,恐怕真得找户人家当上门女婿去了。
可上门女婿也不是那么好当,什么都得听老婆老丈人的话,对他们来讲,他最大的用处大概就是可以造小人,他这性格怕是不太适应。
最重要的是,他要是当了上门女婿,他老林家可就没人啦,不知道他爹的棺材板能不能压得住。
林显越想心里越慌,他舔舔嘴,“但是你要是愿意和我继续干的话,这回那个工地完工了,把工人工资除出来,剩下的你就拿大头,我拿小头的。”
“后面有新工程咱们也这样分,你知道我的,屁本事没有,现在也就是认识一些长辈关系,还有和我姑丈那边到处得还行。”
“我先前和弟妹说的也是真的,前天我姑丈找我了,说那个市公安局准备搬迁……”
“我没打算另找下家。”
眼看顾若走出去都看不见人影了,孟添打断了他。
“这边工地我有安排,赚钱的事也是,晚些和你说,先搬东西,等会儿她请你吃饭别拒绝。”
孟添丢下一句,背过两个大背包,再手上几包拎上,把箱子往肩上一扛,出了小木屋。
“有安排?”
林显在后面,愣了下,反应过来孟添刚才算是给了他一颗定心丸子,他顿时感动得稀里哗啦,朝外大声应一声“哎,行!”赶紧把剩下的桶,盆拿上骑上摩托车地跟了上去。
东西搬去租的屋,却没办法立即收拾。
家当实在太少了,不提锅碗瓢盆桌椅板凳这些,房间里连个装衣服的衣柜都没有,床只有一张租房附带的空床,还得准备席子,被子这些,另外两边窗户还没窗帘帘,隔间这边也没个帘子遮挡。
这些不买回来,怎么收拾他们今晚都没法住人。
只能先去街上大采购。
刚好林显骑着摩托车来的,他立即表示今天一天都闲,可以帮忙。
于是三个人没有耽搁,坐上摩托车就去了这边的街上。
一会儿功夫,雨又停了,街上比早上顾若坐车看到的时候人多了下。
街边小摊贩摊位上罩着一把伞在吆喝叫卖,边上买东西手里拎着伞在挑挑拣拣,一面不忘和摊主们还价。
和他们镇上每次逢集差不多的画面,但又有些不同,顾若看了会儿,大概就是风土人情不同,这边的生活气更热闹一些。
买东西的人口袋里有钱,底气更足,该省的省,该买的买,看到新鲜的,喜欢的,也乐意尝试,摊主们也推销得更有劲儿。
不像老家,许多人手里的钱有限,买东西都得算着来,不该多看的绝对不看,直奔目的去也没那么多可以挑拣的,几乎拿上自己想要的谈到个心理价,付好钱就走。
他们的赶集是真的赶集,这边的赶集有种悠闲的热闹感。
这边东西和老家物价差不多的,甚至日常用品这些还比老家要便宜些,也有旧货商店,需要的桌椅板凳这些都可以在旧货商店淘。
只是置家需要的东西多,哪怕顾若已经足够精打细算,需要的桌椅板凳都去这边的二手商店淘的最便宜的,床单被套窗帘布,隔间需要的帘子,还有锅碗瓢盆这些,也是能买便宜的就买便宜的,那钱还是哗哗的花出去了。
不知不觉也差不多中午了。
林显在,按理该请人吃顿饭,毕竟房子是人家帮忙找的,再带他们看,帮忙搬家买东西,忙前忙后好几天也辛苦了。
但顾若刚到这边,还没去找工作,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找工作顺利,要是不顺利,她都不知道自己后面该做什么打算。
她手里面,现在也就只有当初二娘和姑姑他们给的拜堂红包和改口红包,再另外孟添在出门前一天给了她八百块,说让她当零花,她现在也不确定这个人给的这八百是他身上钱的多少。
这个时候,她每一分钱都得花在刀刃上,外面的餐馆也不知道贵不贵,万一贵,她舍不得点菜僵在那儿也难看。
她站在卖畚斗簸箕的摊位边,眼睛却盯着远处的饭馆不动,孟添顺着她视线看一眼,大概猜到她在为难什么,想到他先前想给她买早餐都把她惹了,他迟疑一会儿,才试着开口道:
“中午了,回去烧饭来不及,外面餐馆烧两个菜也很难能吃好,要不先外面凑合着吃点,这边有家老乡开的小面馆还不错,我之前和林显去光顾过几回,带你去尝尝?”
“等下午我们把家里弄好了再去菜场买点菜,在家烧顿好的?”
“我们今天搬家,也算暖个房,到时候叫上二叔一起热闹下。”
孟添这话,算是各方面都考虑到了,不会浪费钱,林显那边也顾虑到了。
顾若看他一眼,没有再反对。
可能是她已经几个小时没给过他好脸好眼了,她突然默认他的提议,哪怕只是眼眸那么轻轻睇他一眼,孟添心头也生出一股欢喜的感觉,他黑眸带上抹亮光,立即转头喊道边上还在为一把菜刀和摊主讨价还价的林显。
“中午吃面条可以吗?”
“之前经常去吃的那家小面,晚上再给你吃顿好的。”
林显愣了下,瞥见他边上也看着他在等他回答的顾若,他一个激灵,忙一声:“可以啊。”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我也好久没吃面条了,说起来还有些想了。”
话说到这地步了,三个人把剩下的东西一买,便去了小面馆吃面。
十来个平方的小面馆,收拾得还算干净,因为是做老乡生意,收费和家里差不多,料也放得足。
顾若总算松口气,好歹还过得去,不至于显得她太小气。
吃过面,需要的东西也差不多都买好了,三人便回了出租屋。
拿拖把抹布把屋子里里外外重新搞过一遍卫生,东西收拾归纳出来,孟添把两边窗户和隔间的布帘装好,再厨房里一应收拾好,煤炉子煤气罐接好,孟添跑一趟粮油店把需要的米面油调味料买回来,差不多下午三点半。
孟添带着顾若去了这边的菜场买菜。
余暨相对大,除了市中心那边相对大型的农贸市场,西门南门菜市场,几乎每个村每个区都有属于自己的小菜场。
村的大小不同,菜场的规模也不同。
柳条村这边厂子多,这几年过来的打工人也多,人多起来,原来的小菜场也慢慢扩建成了大菜场,里面什么都有卖,鸡鸭鱼肉,瓜果蔬菜,新鲜冷食,热食,还有一些外地打工的弄了家乡特产来卖,比老家镇上的菜市场还要丰富热闹些。
顾若原本还担心买不到像样的菜色招待,到地方了才发现她担心得多余。
担心价格贵,顾若没有看到什么马上拿,她先小小的转了一圈,才挑中几家菜色新鲜的摊子去问了价。
比顾若预想的要便宜,至少她身上收的二娘和姑姑他们给的几个红包足够她撑一段。
蔡大姐和孟添都说这边工作好找,她是高中学历,会更容易,这点他总不会也骗她,她也不挑,有钱就能干,应该不至于几个月还找不到事做。
确定自己后面能缓过来,顾若买起菜来也没有一昧省了,她并不是个小气的人,既然要招待,肯定要招待顿好的。
她买了肉
,买了鱼,看鸡的价格不贵还买了一只两斤多点的小鸡,接着又挑了几样新鲜的蔬菜。
孟添从始至终跟在顾若身边,她负责挑菜还价,他负责付钱拿菜,拿不下的递给边上的林显。
经过一上午相处,林显也差不多对顾若有了个大概了解,很节省务实的一个人,不该花的钱一个子儿也舍不得花出去,不需要买的东西,她看都不带看一眼。
先前买家里需要的窗帘棉被,她都尽量挑的耐看实惠的,看她突然大手笔买这么多菜,他都有些惊了,他也不好和顾若说,只是悄悄拿手肘怼着孟添:
“弟妹是不是买太多了?”
“咱们几个人也吃不完吧?”
孟添看了眼,顾若买东西都很有分寸,看着多,其实分量都控制着,他们三个人加上二叔,三个大男人真的敞开了吃能吃不少,最后剩不下什么。
不过他心里也不是很舒服,顾若手才刚好起来没多久,手上长出来的新肉还是红的,这时候她并不适合干太多活。
偏偏他不是很会烧菜,家里有客人在,她估计不会让他的掌勺,要自己累一场了。
但这个时候他也不会去扫她的兴,便说:“嗯,你帮了忙,她想感谢你,多买了点儿。”
林显听到这话顿时感到有些不是滋味,他这算什么帮忙啊。
给人家找的房子是以前的垃圾场。
带人去买东西,推荐的都是些便宜店,旧货店。
要不是他搞出来的一堆烂事,他兄弟也不会穷成这样。
还去骗婚。
想到骗婚。
林显忍不住朝顾若看了一眼,他其实挺佩服顾若,要换做他,知道自己被骗婚了,他早就抓着人乱打一顿,打完了还得冲人要赔偿,要完再拖着人去离婚。
根本不存在什么找房子看房子还处处节省,这会儿还花心思买菜招待他兄弟。
“你好有福气,遇到个这样的姑娘。”
林显忍不住看着孟添说了声,顿了顿,“但也挺不是人的。”
想到这事也是他害的,他又补上一句:“咱俩都挺不是人!”
心里实在愧疚,林显想做点什么,他绕过孟添,拎着手里的去了顾若边上,无视掉孟添的黑脸,热情的问道:
“弟妹,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做的没有?”
“或者你还要什么,我去买?”
顾若不搭理孟添,不给他好脸,却不会给旁人摆脸色,林显问,她把一把煮鱼的芹菜挑好递给摊主称,偏头回了他:
“都买好了,等下再去小店里买点酒就好了。”
“酒啊?我去买好了!我去买。”
林显说着赶紧去买酒了。
这边菜市场建在村里,挨着几个大的厂子建的,离顾若他们住的李黑子家近,边上也有几家卖杂货的小店,过去倒是不远。
顾若这边把菜买好,林显也买好酒回来了。
还给顾若买了两瓶汽水。
顾若要把钱给他,他没要,说他们今天搬家,他没送暖房礼,只买两瓶酒和汽水都要给他钱就太见外了。
顾若闻言也没再和他客气。
回到家,孟添没用顾若吩咐,拎着几大袋子菜拿上簸箕和水桶去了洗手池那边洗菜,林显看着,也忙跟了上去帮忙。
顾若看着也没拦,转身进了厨房淘米煮饭。
已经下午四点多,这边吃饭比盘山村早,差不多五六点就是晚饭时间,只剩一个多小时,屋里又只有一个煤气灶,不抓紧点弄不出来。
煤气灶和沼气灶一个用法,火也差不多大,煮饭还算快,孟添把菜和肉洗回来,顾若已经把米汤沥出来开始上灶蒸饭,还把出门前二娘给他们带的腊肉香肠拿了些出来洗好了,放在了蒸饭的蒸屉下煮。
“这些菜全部切吗?”
“土豆切成块还是丝?”
“肉呢?”
进到厨房,孟添闻着厨房里那股米汤香和从蒸锅里传出来的腊肉香,又试着和顾若说话。
已经一天了,除了中午那会儿为吃饭的事,顾若拿眼睛睇了他一眼,没和他说过一句话,孟添还从来没被她这样无视不搭理过,心里难受又煎熬,不知道该怎么哄她,只能各种找机会。
他甚至有些嫉妒林显。
那东西一下午都得了她好几个笑脸。
一米宽的隔间小厨房,顾若为了省电还没开灯,孟添一进来,光线瞬间挡了大半,顾若有些嫌他碍事,但对上他一双巴巴的眼睛,她抿抿唇,到底出了声:
“土豆切丝,肉切片”
孟添喜不自禁,他冷峻的眉眼一霎舒缓开,温声应道:“好,我现在弄。”
他赶紧拿了菜板菜刀出来干活,为了林显不进来碍事,他不客气的使唤了人:“我二叔住哪儿你知道?”
“帮忙跑一趟,叫他过来吃饭。”
林显认识孟广德,见过好几次,也去孟广德那边找过几次孟添,他自然知道,他也知道孟添这会儿和顾若相处得多是个好事,听到这话二话不说应了下来,骑着车就去接孟广德了。
顾若看一眼,也没管,拿了边上她买回来的一小块儿肥肉给新买的炒锅开锅。
等饭蒸好了起锅,便开始炒菜。
顾若做事一惯麻利,她这边让孟添剥蒜,另一头已经调好料把一道白切鸡下了锅,开始准备水煮肉片的调料。
等白切鸡煮出来过水放凉,又迅速下料做水煮肉片。
这些都是厨房大师傅偶尔做给学校领导们吃的大菜,算是人家的拿手活,没多会儿,厨房里就飘出一股霸道的香气。
已经下午五点来钟,院子里的其他租户都陆陆续续下班了,一进院子便闻到一股浓烈的辣子香,也是这时候,他们知道了李房东那间租不出去的垃圾屋给租出去了。
现在没传出臭味了,全是饭菜的香味儿了。
一个个好奇得不行,都是打工的,今后还要住在一个屋檐下,没那么多避讳,都过来这边和顾若他们打了声招呼。
顾若和孟添也在这点时间里把院子里的租户认了个七七八八。
院子里一共六间出租屋,顾若他们住的事东边靠里的一间,他们边上也是一对小夫妻,亳州人,来这边已经三年了。
夫妻两姑娘叫燕子,家里男人姓刘,大家喊他刚子,燕子在这边的羽绒厂上班,做羽绒被缝制工作,一个月忙的时候有小三百,她男人刚子在配件厂上班,收入和她差不多。
除了燕子和刚子,其他四间屋子,最靠边挨着大门那两间是一对儿中年夫妻并一个十岁大还在读书的女儿在住,中间一间是个二十多的年轻人,在齿轮厂上班。
年轻人边上一间租户是个带眼镜的中年男人,姓史,大家喊他史老师,在哪儿上班的不清楚,人没说,比起爱说话的燕子,史老师偏斯文沉默,打了声招呼就回屋了,之后也没出来。
人认完,顾若的水煮肉片也出锅了,开始烧葱爆茄子,肉片炒包菜,酸辣土豆丝。
几个菜烧好,林显也把孟二叔接回来了,看差不多了,顾若喊孟添摆桌吃饭,她抓紧时间把最后一道糖醋鱼下了锅。
一个多小时时间,顾若烧了小一桌子菜,有鱼有肉还有凉菜炒菜,并一道家乡的特色香肠腊肉,色香味俱全。
林显自从赔光家产已经小半年没有下过馆子,不是在工地上吃就是去他姑姑家吃,工地上他和孟添的手艺就不说了,经常不是夹生饭就是糊糊的锅巴饭,姑姑家还算条件好,但他姑父继承了余暨人的传统美德,节省。
不是普通的节省,一顿饭永远不超过三个菜,一个菜份量要扣得刚好够一家子吃,而且还吃得“清淡”,少盐少油除了酱油也不让放其他调料,清汤寡水的偏偏一股子酱油味儿。
他已经好久没闻到过这么香的饭菜香,一时间惊得眼珠子都瞪圆了,“这,弟妹都是你烧的啊?”
“这么快?你厨艺这么好?”
孟广德也有些意外,顾若在孟家的时候,她伤还没好,基本上没亲自下过厨,他还不知道顾若有这样的好手艺,不过想到她先前在火车上说她还会点豆腐又不算意外了。
只是心里更愁了。
孟广德已经从林显那儿知道了孟添坦白的事,也知道小夫妻两一整天没说过话。
这是不正常的,两人在家的时候,黏黏糊糊的大家都没眼看,现在突然不说话了,还不知道下一步
会怎么样。
扫一眼他们租的屋,除了地上的水泥地,别的和他那边的砖瓦房差不多,屋子里看不到一件新的东西,据林显说,都是顾若去旧货店挑的。
这是知道自己被骗了,迅速认清现实,踏实过日子了,只是不知道她是打算和侄子一起,还是打算等稳定下来了自己一个人过。
孟广德思虑万千,还是温和的和顾若说道:“你手还没好,还是多休息,有事让小添做,他现在也会烧几个菜了。”
“还好,我就翻了下锅铲,不累。”
顾若对孟广德尊敬,听到这话,她把端出来的最后一道糖醋鱼放桌上,笑着回了句,又转向林显。
“只是一些寻常菜,我按我们那边烧法烧的,不知道你合不合你口味。”
“合,怎么不合,不能更合了!”
“要是弟妹你有姐妹”
林显本来想开玩笑说,要是弟妹你有姐妹,也这么会烧饭菜的话可以介绍给我,但想到这是他兄弟骗婚来的弟妹,他是骗婚男的兄弟,他心虚得不敢再说下去,赶紧拿了筷子,喊道孟广德:
“二叔,动筷吧,我闻着这菜香都饿得不行了。”
“你吃呀,不用那么讲究,动筷就行。”
孟二叔说一声,捏着筷子夹了一块儿面前的白切鸡。
孟添也在这时给顾若盛好了饭,端了凳子来让她坐下。
当着孟广德和林显的面,顾若没有不给他面子,挨着他坐下了。
桌子上菜色好,下午林显买了酒,顾若还把家里二娘给带的花生拿了些出来,几个男人都倒了一杯酒。
林显以前经常混迹舞厅酒吧,但他酒量一般,下午买酒,他兜里没什么钱,买的是最便宜的纯度数老白干。
六七十度的酒喝下去两碗,桌子上菜吃下去大半,他脸已经发红上色了,他这个人不太能藏得住事,喝醉了更藏不住,看着对面的孟添顾若,他一口酒闷下去,就忍不住了,“弟妹,我要和你说声对不起。”
“添儿他要不是被我连累的话,就算没发财,也不会很差,至少不至于让你住这垃圾屋的。”
“都怪我,你可千万别和他见意,可千万别和他离婚。”
“虽然弟妹你长得这么漂亮,真离了添儿想在这边找个有钱的男的分分钟的事情”
“林显!”
孟添脸黑了下来,他有些慌的看向顾若,见顾若手上的筷子顿了下来,心里更乱。
林显却在这是抬了下手:“你让我说完。”
“也是你,我是真没想到你能干出来这种事,要不是你是我兄弟,我都揍你了!”
“弟妹多好的人,你要骗她?好好跟她说不行?”
“但是弟妹,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以我对添儿的了解,要不是不得已,他肯定不会骗你,他当初在包间”
林显把当初他爸林志升给他说的事又说出来给顾若听,“所以,弟妹,添儿真不是那种胡乱撒谎的骗子。”
“他肯定有苦衷。”
“我说这话不止因为他救过我和我爸的命,主要是我对添儿很了解,他不会,不是那种人!”
林显说着,拿着酒碗又干了一口酒:
“弟妹,你放心,我会努力的,努力拿到项目,让添儿成为真正的有钱人,以后我们兄弟”
“他喝多了,估计没办法回去,我带他去我那边凑合一晚上。”
眼看林显要说大话胡话了,孟广德赶紧道,放下筷子碗去扶了他。
林显嚷了声:“我没喝多。”却没挣扎,就着孟广德的手从凳子上起来了。
他还算配合,孟广德松了口气,随即看向从刚才起就沉默着没吭声的顾若,他轻叹了声:“若丫,这事是孟家对不起你。”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和你二娘姑姑他们都没二话,你是个好姑娘,是小添的不对,是他不好。”
孟广德早上回去想了很久,他是有女儿的人,他忍不住想,要是孟晴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办,只是一想想,都火冒三丈。
所以,虽然很难受,不愿意侄子就这么没了老婆,他还是道:
“我们不能因为你爸妈,就这么对你,那太委屈你了。”
“二叔。”顾若张了张嘴,眼睛泛起红。
孟广德摆了摆手,“你们的事,你们商量着,不管怎么样,孟家都是你的家人,亲人。”
孟广德说完,扶着林显走了。
走的时候帮忙带上了门,屋子里,只留下小夫妻两。
两个人都坐在凳子上没有动,屋子里的白织灯昏黄,照着两人都通红的眼。
许久,“你想和我离婚吗?”
孟添出了声,他还是问了出来,把他心里最怕最恐惧的问了出来。
他看得出来,她今天一天压得厉害,和林显说话,她笑得其实很勉强。
他不想她不开心,那不是他的本意,就像二叔说的,要这么敷衍粉饰,把事情过去,太委屈她了。
林显的话是酒话,醉话,何尝不是当头一棒总算把他打醒了。
桌子上的手紧了紧,他低垂下眼,掩下眸里的颤湿,张了张嘴,“若丫,我确实是欺骗了你。”
“这件事,是我做错了,如果你想,我”
“你什么?你就同意吗?”
顾若通红的眼眸转向他。
“你都做得出同意和我离婚的决定,都不肯解释一下,告诉我真正的原因吗?”
“到底为什么会装个有钱人回村?”
“连林显都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你觉得我就会以为你是吗?”
顾若抬手擦了把眼,她想了一天,都想不通孟添为什么会这么做,如果他真的变了,不是她小时候认识的那个人了,她不可能一点儿感觉不到。
她不至于那么迟钝,连自己喜欢的人变了都不知道。
一个人的本性是装不出来的。
可他没有变,他为什么要装得有钱呢?
如果只是为了让孟姓看看,他前几年为什么没这么做?
之前他回来都是那么的低调,低调到二娘不说,她都不知道他回来。
为什么偏偏是今年。
偏偏是今年,在她高考落榜后。
“是因为我吗?”
孟添倏然抬眸。
顾若回视向他,“我喜欢的人堂堂正正,有钱就是有钱,没有就是没有,他在外面都敢穿破洞裤,说明他并不在意别人的目光,他不是那么虚假的人,所以,你回村里是因为我,是吗?”
第30章 交家底我们家其实也没那么缺钱
晚上七点来钟,院子里其他租户都还没歇,边上那户中年夫妻因为下班回来得晚刚把晚饭烧好,正叫在屋里做作业的女儿过去吃饭。
隔壁条件好的燕子夫妻从外面吃了回来,打开了电视在看,电视机声音开得响,两个屋子连着,窗户打开,隔音不是多好,央视新闻结束的广播声透过窗户和那一堵砖墙传了过来。
孟添却半点没在意,耳朵好像自动隔绝了这些杂音,只留下顾若的话,眼里也只看到面前的人。
李房东这间屋实在破旧,墙面黑乎乎的,顶也因为漏过水霉得一塌糊涂,屋里的灯泡瓦数不高,灯光偏黄显得光线更暗,照在她脸上却晕出一层光,让他能清晰看见她白得薄透的脸上那细浅的绒毛,定定望着他的一双眸子晶莹闪烁,等着他一个答案。
说不清是震惊她的敏感,把事情猜到了,还是更震颤她对他的了解,对他的相信,还是她的那句喜欢,他突然有些克制不住。
“若丫。”
孟添抬起手一把将她抱进了怀里,头埋进她颈窝蹭了蹭,又去亲了亲她耳边,头发。
她喜欢的人堂堂正正。
他从来没觉得世界上有这么好听的话,让他克制不住的在脑子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若丫。”
他忍不住又喊了她一声,手臂又收紧一些。
顾若被他勒得快透不过气了,她试着挣了挣,手臂硬得很和铁臂一样牢牢箍着她,她抿了抿唇:“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还有你先前说喜欢我,一直喜欢,我也没问
你,你喜欢我什么?”
“这些年你都在外面,回来的次数少,难得的几次回来,我都没见过你人,你怎么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样了?”
“万一我不是你记忆里的那个小姑娘了呢?”
“万一我长大了,长残了,变得又胖又丑了怎么办?”
“你什么都不知道,怎么确定自己还喜欢我,还一直喜欢,你就不担心吗?还是说你说的喜欢我,也是假的?”
“不是!”
孟添立即一声,他松开她一些,低眸对上她静静凝望他的眼睛,“不是假的。”
“我知道你长什么样,也知道你还是那个你。”
“我每次回来都有去见你,也看到了你。”
只是她没见过他而已。
她爸出事的那年,他一个月才拿二十多块工钱,给二叔买完药后他几乎剩不下钱。
工地老板发工资还拖延,预支五十,能给十块已经算不错,回家的路费还是他问师傅借的,因为太久没有钱买衣裳,他走的时候穿的那身,回来还穿的那身,衣裳早已经洗白磨破,和叫花子没区别。
在工地上干活,他还晒黑了不止一层,人比他以前还要瘦还要丑,他自己看着自己都像一只猴子,他不敢想要是她见到他了,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是会嫌弃,还是更震惊,震惊他怎么出去了,还这么落魄,甚至比以前还不如。
他也不知道见了她,他该怎么和她打招呼,那会儿的他也不知道是变声期还是背太久石头,吃多了灰伤了嗓子,说话生意总是哑得像鸭子在叫,实在难听,为了不被人笑话,他平时都尽量不出声说话。
他不敢出现在她面前,只是待在她照顾顾良才的医院守了她几天,到顾良才伤情稳定一些,他回了余暨挣钱。
他必须挣到钱,顾家主要挣钱的人没有了,还需要人照料照看,以两口子自私宠儿子的性子,多半要牺牲她,如今只是让她请假,后面不知道会不会让她直接不读了。
他知道她喜欢读书,喜欢书本,他已经读不成了,不能让她也读不成。
林显总说他当初闯那几个老板包间,敢拿烟头对准汪忠眼睛的事胆气,实际他哪里是胆气,是被逼得没办法了,他必须把钱要回来,那是她的读书钱。
汪忠也并不是好惹的,在包房里他那样对他,转天他就找了人收拾他。
他听到她家里让她不读书赶回去的时候,他全身上下没一处是好的,连二娘姑姑他都不敢让她们看见,何况是她。
到第三年,他意外救了林志升,开始在他身边做事,他待遇好了,吃得好了,没以前那么干瘦了,声音恢复了些,他听到孟龙说学校准备奖学金的事回来,却看见她和一群同学有说有笑从学校出来。
其中一个高个子,穿着潮范,长相看起来也不错的男生眼睛一直落在她身上,还试着要接过她手上的袋子,她没有给,对着人轻轻笑了下。
男生的脸一下红了,别别扭扭的松开了手,眼睛却依然时不时去偷瞄她。
他看着,忽然意识到他们再不可能了。
他已经出社会了,只是个初中毕业,只是林志升手下的一个保镖,运气好点,可能会成为其中一个工地的负责人。
但大概也就是这样了,始终是个穷打工的。
她却不一样,她的未来有无数可能。
她在上学的路上会遇到更优秀的人,他们家境要比他好,知识懂得比他多,甚至以后钱也会赚得比他多,比他更稳定,每天坐的是办公室,不像他,每天都喝得醉醺醺的,要不就是一身灰土和水泥。
还是不要打扰她了。
他对她来说,只是小时候玩得好的一个玩伴,没准儿他出现在她面前,还会看到她眼里透出的陌生。
甚至她可能需要回想一下,才能认出他。
一想到,他更不敢出现在她面前了。
只是她对他太重要了,哪怕知道他们不可能,他也没办法放下她,总想知道她的消息,哪怕只从孟龙寄来的信纸里看到那么一星半点儿,他也能反复看许多遍,去琢磨她在学校的生活。
“不是故意不出现不去见你,是那时候我太狼狈了。”
这是第一次,他在她面前显露自己的脆弱。
顾若听得有些难受,她猜到了他刚出来那几年可能艰难,吃过不少苦,他手上的茧很厚,仔细看腕骨和手上还有几条疤的痕迹,那时候她还问过他,他说是不小心碰到的,这哪里是不小心啊。
这是差点被人打得没命了啊。
“你怎么不早说呢”
顾若忍不住哭出来,仰脸望他一眼,扑进他怀里,没忍住抱着他腰背的手又抬起拍了他一下。
“我不逼问你,你都不说,你是个什么人啊。”
“不知道怎么告诉你。”
孟添回搂住她,唇角轻轻牵起,她在心疼他,被她拍一下的感觉都那么好。
“也都过去了,没什么好说的。”
他轻描淡写一句,顾若却更难受了,她想了想他说的那几次,都是她遇到事没有心思去注意别的的时候,她也是过后很久才听二婶说起他回来过。
但他说的撞见她和同学说说笑笑她却不记得了。
只记得高一下期有一天,中午休息,班主任突然把她叫去办公室,和她说这学期学校的奖学金很可能没有了,学校不准备再设立了,她难受得不行,不知道该怎么办。
要是没有奖学金了,赖桂枝顾良才肯定不会让她读了。
当初她因为照顾顾良才,本来就耽搁了一年上学,是班上年龄最大的一个,下一年就十八了,盘山村的姑娘没读书的差不多十七岁就开始在相看了。
一旦她不读书,等着她的也是相看嫁人,可是她不想。
她想继续读。
她以往算比较能忍的,但那天她却没控制住在老师办公室哭了出来。
哭得一点都收不住,把好些老师都吓着了,班主任更不知道怎么办,劝了她半天,和她讲学校的为难,她的为难,最后递给她一张手绢,让她擦把脸先回去,她再去帮她问问,看能不能申请下来。
好在她们学校还算比较通人情,在她周五放月假回家前找到她,说学校那边考虑到她情况特殊,只要她还能稳住现在的成绩,当初承诺给她的依然兑现。
她高兴得不行,一个劲的感谢老师,出去办公室脸上都还挂着笑,下午放学,还难得和宿舍的舍友她们一起出的校门,当时确实有个男生和她们一起,是舍友的弟弟,和她们同年级但不同班。
她那天带了很多东西回去,一些是食堂一个大妈给她的她家上初一的孙女穿不了的衣裳,都是比较新没怎么穿过的,只是她孙女得病吃了激素药胖了穿不了了,看到那些衣裳难受,她想着扔了可惜,就带来给了她。
还有一些是食堂大爷给她的一些文学书,说她们
写作文还是要多看文学书才写得出来。
她难得一天那么多行李,舍友以为她拎不了就说她让弟弟帮忙。
但那点东西对她来说不算重,她就没麻烦人家,没想到被他看见了。
“那只是我们宿舍同学的弟弟,我在学校很少和男生走一块儿。”
顾若忍不住说了句。
孟添愣了下,没想到她会解释一句,他偏头又亲了亲她耳朵,“嗯,我那时候不知道。”
隔壁的电视放到武打剧情,有些吵,两个人抱了一会儿,顾若继续问道她的问题,“所以,我猜的都是真的?”
“你想让人以为你很有钱,然后借钱给我读书?”
“还是你之前没想到大家会因为一支大哥大被人误会了,后来刚好出来我的事,我爸妈那边不好弄,你才把事坐实了?”
除了这两个,顾若想不到别的原因。
孟添沉默了一下,他不知道怎么告诉她,毕竟他现在还分不清它是真实的,还是只是个梦。
要只是个梦,它什么事都预测准了。
要不是梦,他又只从梦里看到了他们之间的事,关于他自己的事业,他只看到他不停和人喝酒和趴在洗手台马桶边不停吐了,别的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知道他到底做的什么,一年半时间就挣到大钱了。
“一部分是你猜的那样,还有我回来前做了个梦”
犹豫过后,孟添还是把那个梦除开两个人的结局大致说了说。
虽然说出来可能她会难以相信,但他不想再欺瞒她什么了,今天一天她不理睬他,不和他说话,连个眼神都不给他的滋味实在不好受,林显还时不时来刺激他一下,提离婚,她另外找的话。
“那个梦这么准?”
“你这是做了预知梦?”
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孟添的话声音偏低,但因为在她耳边说的,隔壁电视机那点吵声被他们自动忽略,顾若听得很清晰,却有些怀疑自己耳朵,她不可置信的望向孟添。
怎么可能呢?
人怎么会做预知梦?
那她们学的科学是怎么回事?
可他又不可能再骗她,就算再骗她,也不会用这样拙劣的她明显不会新的东西。
所以,他确实是做了预知梦?
还是因为太在乎担心她了,他依据现实情况恐惧生出来了一个误打误撞的梦境?
“是不是预知梦我也不清楚,我只是想避开那样的结局。”
“那个梦并不算全,你哥赌债什么情况还有他切掉自己手掌的事不知道,比较模糊,要是知道,”孟添顿了顿,“要是知道,我从他那边处理可能会好些。”
“从他那边怎么处理?”
“他赌牌那么些年,除非拿根铁链把他关起来,不然他该赌还是会去,要是你想从阻止他把自己手切掉着手,更没有必要,他要是手不断,我会更惨,他早就想让他们给我嫁个有钱人,他可以靠着发财了。”
顾若不是很想提顾何友,她对顾何友的讨厌不止因为他赌博,是他常年对她的欺压和自私自利。
“我们不提他了,他现在这样是遭报应了。”
“那你除了梦到这些,还有别的什么吗?”
顾若现在更好奇孟添的梦,太不可思议了,她想知道更多,尽量能用科学来解释这个东西。
还有他们的结局,但这事已经注定不可能再发生,他不愿意再说出来。
“差不多就是那些了,后面的都很模糊,不太那么真实了。”
“后面也没有再梦到吗?”顾若紧跟着又问。
“没有,和你结婚以后就没有再梦到了。”
孟添回一声,又看向她,“你原谅我了吗若丫。”
顾若对上他视线,抿了抿唇,她其实没怎么怪过他,早上刚知道的时候她是很气,气他骗人,但气怒过后,她又忍不住想他为什么要骗她。
她依然觉得他不是那样虚假的人,搬家看到他那一箱子破衣裳以后,她更觉得不是。
想到他说的他喜欢她,一直喜欢她的话,还有在顾家,顾良才非要问他做什么的时候,他的反应,后来领证,她问他想清楚了没有,他反问她是不是后悔了,当时那欲言又止。
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种直觉他会那么做,可能和她有关。
她算了算,他卖大哥大的钱几乎全都花在了她身上,给顾家的钱,她的项链戒指,办席面,还有她的衣裳裤子吃喝,他自己什么都没花。
一想到那些,她哪里还对他怨得起来。
“你以后不许再有事瞒着我了。”
“我们结婚了,没有什么不能商量,除非你没打算和我过一辈子。”
“我有!”
孟添立即说,他拉过她手,“我想和你过一辈子,以后不会了,以后我什么都告诉你,不瞒你。”
顾若轻轻看他一眼,“你说到要做到,不然我真的不会再原谅你。”
“嗯,我保证。”
孟添唇边露出一点笑意,又把她抱进了怀里,头低下去亲了亲她嘴角。
他喝了酒,刚才还喝得不少,带着一点酒气,但是不难闻,看着他欢喜的样子,顾若也没有躲,头往他肩头靠了靠,唇角微微抿起弧度。
“菜冷了,我去热一热,你再吃点?”
有些晚了,隔壁一集电视机结束开始放片尾曲,孟添看向桌,问了声。
顾若烧的菜味道很好,林显虽然跟着林志升从小在这边长大,却是个重口味,桌上的菜给他吃掉大半,二叔也比较捧场,面前的白切鸡,糖醋鱼都没剩什么了,只有几个下饭菜和香肠腊肉还剩点儿,但顾若碗里的饭却没怎么动。
只喝了些汽水。
顾若跟着他视线往桌上看一眼,也注意到自己还有大半碗饭的碗,但她这会儿没什么胃口,只想休息。
早上五点来钟就起来,到这边之后先是跟着他绕了大半圈路,再知道他骗她,找房子搬家,下午又收拾屋子买菜烧饭,没停过,这会儿人放松下来就感觉到有些累。
“我吃得差不多了,这饭留着我明早热热吃吧,你要再吃点吗?要再吃点就去热一热,你也还没吃饭。”
“我也吃差不多了,那我把碗收了去洗了。”
“还要去打水,你今晚要洗个澡吗?”
“嗯,要洗。”
火车上用水不方便,能弄个热毛巾洗把脸擦一擦都不容易,两天两夜没洗澡,上面各种味道也杂,身上已经很不适应了,先前不提还没什么,这会儿提起来,顾若好像都闻到自己身上的味儿了。
“要不我收碗洗碗吧,你先去打热水,那边开水房开到夜里几点啊?”
顾若也是白天才知道,这边打工的没有自己的卫生间浴室,都是去公厕那边解决上厕所洗澡问题,李房东这边稍微好一点儿,在外面院子接着他单独的上二楼的楼梯角给造了一间浴室,但没有装热水器,平时都是去后面一个本地老头开的开水房里接热水洗澡。
一壶热水两分钱,一大桶五分,比在自家用煤气烧便宜省事。
顾若下午知道这事,因为和孟添还置着气,想等他解释,也没多问。
“开到夜里两点这边纺织厂的下夜班。”
孟添回道,低眸看一眼她掩不了疲态的脸色,“收碗洗碗不费什么事,你累了先歇息下,我很快就好。”
顾若确实有些不想动了,主要是脚疼,没有全部好的脚,一整天忙下来有些隐隐作痛,她也没强撑,拉着他手说了声:“那辛苦你?”
孟添忍不住笑,“这算什么辛苦,你不生我气,我天天把家里的活全部包了都没事。”
孟添说着,慢慢松开她起了身收拾桌。
事情说清楚
了,他整个人放松了,比在家里的时候还要松弛,眉目整个疏朗开,唇边也难得带起笑意。
顾若看了他一会儿,“你不惹我,我一般都不会生气。”
“嗯,我记住了,以后不会了。”
——
收拾几个碗很快,洗碗池就在院子里,也方便,只是顾若晚上烧的基本上都是大菜,大菜偏油,这边也没有柴木灰去油污,只能用丝瓜瓤多刷洗两遍。
洗好碗,孟添便拎着上午刚买的两个塑料水桶去打水了。
水房出巷子拐角,不远,顾若把屋子地拖了下的功夫他人已经回来了。
和在家里一样,她洗澡,孟添在外面洗他两的衣裳。
孟添力气大,洗衣裳速度快,没干活衣裳也不脏,肥皂打过,再袖子领口这些地方着重搓搓,扔盆里大力揉搓一通,就差不多了。
等顾若洗好头和澡出来,他衣裳已经洗好开始晾了,他也没耽搁,两下晾好衣裳进了浴室冲澡。
他比顾若快得多,几分钟就出来了。
已经晚上九点多,隔壁两集电视剧结束了已经关了电视,厂子里上班时间早,早上七点不到就得到,一天到晚手眼不停,工作重,不早点歇息根本爬不起来,这会儿院子里都安静了下来。
孟添帮顾若把头擦得半干,带着她也躺在了下午才铺好的床上,破旧的屋子,仰头能看见发霉泛黄的顶,转眼是脏污掉皮的墙。
“这边工地还有差不多一个月的活,等做完拿到钱,我们再另外去找找房子。”
孟添把顾若抱在怀里,手指勾着她有些潮的发丝,瞥着房顶对面染着污印的墙皮,说了声。
顾若趴在他怀里抬起脸看他一眼,过了会儿说,“再说吧,不找也没事,这房子便宜,咱们可以省一大笔。”
想起什么,“林显不是说那些人不来了?就你和他两个人做,能行吗?”
“应该没问题,剩下的活不多,我一个人慢慢做也能做完,实在不行就去劳务市场那边找两个临时工过来帮着一起,应该还能提前一些。”
“哦。”
顾若没再说什么,工地上的事她也不懂,“那你和林显商量着吧,我也不懂这些,帮不了什么,倒是可以帮你们烧下饭。”
孟添听到这话一笑,“不用你烧饭,林显只要饭是熟的就行,不需要吃太好。”
过了会儿,他突然说,“若丫,你会不会觉得我从林显这边离开去外面做事好一些?”
“嗯?”顾若愣了愣,“你想和林显拆伙?”
“不是,我只是想知道你的想法。”
说过什么事都不再瞒她,孟添想了想,“他之前黄了项目的时候我想过走,有个林叔以前认识的老板找到我,说愿意给我开在这边的两倍工资,只要我愿意过去。”
“但我犹豫了两天,没有去。”
“那边不好?”顾若疑惑道。
她不知道孟添原来在林显爸那儿干活多少钱一个月,但从林显今晚说的看,应该不算低。
“不算不好,那老板人脉上比不上林老板,但会做人,有得赚的活儿人家都愿意分一份给他。”
“是我不愿意。”
“若丫,我不想一辈子只是个替人看工地挡酒的。”
头一次,孟添没掩饰自己的野心,他低眸看着她。
“林显没有能力,但他这个人你看到了,待人认真,我救过他一命,他记得深,对我也算够义气,这次我和他说需要卖大哥大,他没有问我做什么,也没有犹豫,说了声要用钱是吧,行,知道了,要是不够他再想办法。”
“你知道出门在外,这样的人很难碰到,我想要在余暨出头,单靠自己一个人也不行。”
“在这边,有本事的人能吃上饭,但吃上一碗什么样的饭还要看别的”
孟添跟着林志升三年,多少学到了一些东西,他如果只是想在工地上当个大师傅,那他目前会的东西,还有他在夜校里学的足够他在外面任何一个老板那儿上班。
但他不想,大师傅也就比在厂里上班工资高一些,但也就那些了,想在余暨安家买房,现在余暨的房价一千多一个平方,买一套小两房,至少要六七万块。
他至少得干好几年。
但他等不了,也不舍得让顾若陪着他等。
而在余暨,外地人本地人,这两个说法之所以有,一定程度上也是各自圈子排斥的表现,林志升为什么能比别的老板多拿到项目。
因为他也是z省人,他还有个嫁在本地的妹妹,他妹妹男人那边的亲戚,不是在公安局就是区政府镇政府,虽然人家不一定给你通路子,但给你漏那么两个消息已经足够少走很多弯路了。
这些人脉他都没有,他性子偏内敛,不擅长结交人,也很难有,本地人的圈子他更进不去。
但他没有,林显有。
林显外放,相对真诚,他想结交谁,只要肯花费力气和功夫不是多难的事。
他还有他姑那边的关系和他爸留下的那些人脉,林志升为人处世公道,也不吃独食,干这一行的多多少少都受过他的好,他是林志升的儿子,那些老板们为了自己的面子,也会对他看顾两分。
他现在混得艰难,是他还没真正成长起来,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所以不管是他爸以前留下来的那些人脉,还是他姑姑那边,都不会大手笔的帮他,因为都知道帮了他没有用。
只有他自己彻底长记性了,成长了,显露出一点儿本事了,他再找上门,人家才会搭理他。
孟添把自己的想法一点点剖析给顾若,又看向她:“会不会觉得我很功利?”
“林显把我当兄弟,我更多看中他是个好的合作对象。”
顾若看着他,他眼眸偏黑和深,看起来好像很平静,但其实他自己都没觉察到他透着的情绪,他如果只是把林显当成合作对象,没必要那么掏心掏肺帮忙收拾烂摊子,工地上的活也更多是他在干。
只是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从小没有多少朋友,他爸出事后,他更把自己封闭了,没有再另外交朋友,独来独往的,他应该还不知道怎么和人当兄弟。
“不会。”
顾若抬起手圈住他,又抬头去亲了亲他下巴,“你也帮他了。”
“但是你可以对他再好一些,你不也说他真诚吗?他肯定不会骗你什么。”
没有一点儿大道理,她接纳他的一切,又希望他能更好。
孟添看着她,眼睛有些热。
“我知道了,歇息吧。”
孟添哑声一声,便低埋下头去亲她。
火车上待了两天两夜,他很想她了。
一吻上去,他就有些停不了,大掌从勾着她的头发搂向了她腰。
想到她终于原谅了他,不怪他,也不会离开他,以后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会陪着她,他心更热,“若丫,我喜欢你。”
他一点点啄吻过她唇角,脸颊,耳边,随后又回来含住了她嘴。
顾若被他的呼吸扫得有些痒,也有些热,但想起正事,她还是往后躲了下,双手拉住他捧着她脸摩挲着她耳朵的手,“我还有事没和你说。”
“什么事?”他依然亲了下她的脸。
顾若看向他,“我想明天去找工作。”
“你脚好些了吗?”
孟添不意外她会提到工作的事,原来以为他有钱的时候,她都很在意这事,现在只会更加,她想尽可能的安定,稳定下来,就像上午,她一定要租下这间屋,她担心自己一时找不到工作,后面不知道怎么办。
她从小过得苦,让她很没有安全感。
他抱着她看一眼,想了想,起身下地去拿了柜子上的一个帆布包,从里面掏出一只鼓囊囊的袜子。
“我们家其实没那么缺钱。”
“我回去前除了干工地上的活还出去另外接活了,给一个老板挡酒,一次一百,给他挡酒的时候我还另外帮卡拉Ok那边卖酒,提成给得还成。”
“干了差不多半年,赚了五千多,林显的大哥大卖了一万,给二娘买大彩电,二叔知道我的情况,把钱给我了。”
“剩下的只有给孟家的几个叔伯送礼,还有姑姑姑父那儿给了些,再就是办酒,除掉那些还剩六千多点。”
“我知道你想让我把林显的大哥大钱还他,我们可以先还一半,留一千我们生活,剩下的我再去赚。”
“卡拉ok那边的活只要我愿意,我可以一直干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