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新郎来了办酒
“你怎么会?”
“你什么时候去买的?”
顾若看着递到面前来的盒子,怔怔半天,她抬头看看孟添,又低下眸去看向盒子里的东西。
“昨天就去买了。”
朱凤美话说得难听,但她说的城里聘礼也算属实,这几年大家生活水平好起来,城里结婚的彩礼逐渐从原来的三转一响变成了新三大件,有条件一些的人家还讲究买三金,金戒指,金耳环,金项链。
余暨那个地方彩礼更重,那边生女儿的人家大多想招上门女婿的关系,婚事一向都大操大办弄得热闹。
娶媳妇的家庭聘礼更是常人没法想的数目,三大件,三金这些都是最基本的配置,彩礼更用箩筐来装,一叠一叠的摆成花儿。
他之前和人去参加过一家人的婚礼,新娘身上的珠宝首饰快挂满身,金灿灿的晃人眼。
昨天和二叔他们商量过后,他去了镇上取钱,回来路过百货大楼,他想起这事,又想起她小时候总是会去捡糖纸,磨玻璃珠子给自己做项链,就进去选了这两件东西。
盘山村的姑娘大部分很小的时候就拿针烧红穿了耳洞,但她被赖桂枝拿烧烫的铁火钳打过,看到烧红的针就怕,一直没有给自己穿耳洞,她耳朵生得漂亮,玉白有型,不戴那些耳环耳钉也好看,他就没买耳环,给她另外买了个葫芦珠子,拿来做项链的吊坠,或者用红线编成手绳戴也好看。
“这才是给你的聘礼,不算多,还不到城里的一半。”
“你爸妈那儿你别介怀,那钱并不多,我给得也心甘情愿,就当他们生你养你一场,本来也应该给的。”
“你以后会有更好的日子。”
早上谈彩礼的时候,顾若坐在凳子上一声不吭,全当自己是个隐形人,要不是顾良才算计的心思太明显,她都不会出来说话,她大概不知道她那会儿低垂着脸沉默的样子让人看了有多心疼。
孟添顿了顿,看着她轻垂着的白净的脸,“我们过好自己的比什么都好。”
我们过好自己的比什么都好。
空荡荡,青砖黑瓦的屋子里,顾若直直站着,眼里的泪吧嗒一下砸在红丝绒盒子上,她其实,一直在怕。
早上二婶和顾良才他们说聘礼的时候,她根本不敢说话,羞耻也无奈,其实没什么区别的,三千块的欠条和三千块的彩礼没有一点区别,该知道的都知道,顾家还不出来,只是说出去会好听一些。
但也只是好听一些。
当初顾良才娶赖桂枝也是花了不少钱的,两口子吵架的时候,顾良才说得最多的就是:“你生什么气?”
“你有什么脸哭,老子对你不够好吗?为你花了那么多钱。”
“娶一个你,都可以在外面去娶好几个婆娘了。”
他们吵架从不避讳人,那些话长年累月就像根一样生在了她耳朵里。
后来顾良才手废了,喝醉酒对赖桂枝拳打脚踢的时候,骂的最多的也是:“你他娘的躲什么躲,你是被你娘家卖过来的,老子还不能打你了?”
“老子就算是残了,窝囊废了,你也得伺候老子,给老子端屎端尿一辈子。”
听着就让人汗毛竖立的话,她那时候就知道了女人嫁错人,因为钱失了根骨的悲哀。
她一直害怕着自己会重走赖桂枝的路。
所以,无数次她在上学和求生活的忙碌中挣扎,疲惫到崩溃大哭,她都没想过放弃读书,因为她知道那是她唯一,唯一可以摆脱现状的路。
可眼下,这是她最好的选择了。
先前孟添问她,她后悔了吗?
她回答他说,她不后悔。
但,真的不后悔吗?
她不敢反问自己,她只是让自己不能后悔。
告诉自己,这是最好的选择,她别无选择,逃,她又能往哪儿逃呢,今天之前,她甚至不知道出去外面了还需要一张流动人口证。
赖桂枝把孟添当作还赌债的救命稻草,她何尝不是。
但最好的选择,她也是怕的。
怕两个人以后争吵的时候,她会从他嘴里听到一句:“你有什么脸哭啊,要不是我,你当初已经嫁给瘸子了!”
拿人钱总是手短的,没有底气的。
所以今天她宁愿去地摊上给自己买衣裳,每一笔帐,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就怕将来有一天,孟添和她翻旧账,她还不上。
但现在孟添告诉她,那彩礼是正常的,应该的,她以后会有更好的日子,他们好好过日子,不要拘泥于这一笔钱。
他甚至给了她一份真正的聘礼。
“为什么?”
顾若不自禁问了出来,声音哑得厉害。
“你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好呢?”
“是因为我们小时候一起长大,你看我这样同情我,可怜我,想帮我吗?”
顾若抬起一双泛红的眼,她从小到大,接受到的好太少了,连自己亲生爸妈都能把她说卖就卖,突然有个人对她这么好,她只感觉不真实的惶恐。
她自认,虽然他们小时候玩得好,但还不足以让他这样为她倾心帮忙。
就好像,她是他最爱的人
最爱的人。
顾若心砰地跳了下,她眼眸直直的看向他:“只是因为我们小时候玩得好,所以你好心”
“我不好心,若丫。”
孟添抬头对上她视线,他知道她想问什么,想知道什么。
“不是因为同情。”
“我对你没有同情。”
“我没有那么多好心,也不是几岁大帮忙老奶奶过马路的孩子,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不是谁在马路上拦下我,我都会答应她。”
“若丫,只是因为是你。”
顾若神色一震,“你”
“你不是问我,还记不记得小时候说过的娶你的话吗?”
孟添认真回视着她,眸光定定,“我记得。”
“记得自己答应过一个姑娘,以后要娶她,带她去看外面的世界。”
他都记得,所以答应。
“你喜欢我?”
顾若神色怔怔,有些不敢相信。
孟添抬起手拿指背给她揩下她眼角的泪湿,看着她的眼郑重回道她:“是,我喜欢你。”
“一直喜欢。”
屋子里两人各自站立着,只相隔一步的距离,他高她许多,她得微微仰脸望他,他低着眸子,俊昳的眉眼认真,他不是说笑,也不是哄她。
一直喜欢。
这是顾若没有想到的答案。
她长得还算好看,从读初中起,就有男孩子在她路过的时候故意大声说话,或者坐在她身后做小动作拔她头发,惹得她生气了扭头又一副心虚的样子。
她懂事早,见得多,平时和肖大娘二婶她们一起割猪草的时候,她听到的挺多,这家女儿嫁人了,或者那家谁谁的小媳妇儿怎么样,顾及着她是小姑娘,她们话说得小声,但她耳朵尖,总能听到。
听到得多了,她渐渐对男女感情的事也知道一些,男孩子的那点小把戏她一眼能看透,但她都没有理会,在她看来都很幼稚,有时间搭理那些不如多刷几道题。
后来她上了高中,班上流行交笔友,她书桌里会经常收到一些各种颜色的便签纸信纸,她也都没有看过,没有空,她所有的时间都用来保持住成绩和填饱肚子在忙碌。
她从来没有为谁的喜欢心动过,反正等他们知道她家里有个残疾的烂酒鬼爸,赌鬼哥后都会远离她。
所以有男孩子出现在她面前,面红耳赤对她表白或者问她要不要帮忙的时候,她都能很平静的应对。
赖桂枝担心的那些,姑娘家上个了高中就开始和人拉手谈恋爱,甚至有怀孕的事在她身上根本不可能发生。
但他喜欢她,一直喜欢。
哪个一直,从小喜欢她到大吗?
可这几年他回来,她都很少和他碰到。
“要给你戴上看看吗?”
顾若许久没有回应,不确定她是什么想法,相信了没有,或者能不能接受,孟添垂下眼看着丝绒盒子上那一团湿,手指紧了紧,说:“我不会挑这些,听人推荐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售货员说不喜欢可以拿去换。”
“喜欢,我很喜欢。”
顾若回过神回道,她嗓子还有些哑,片刻,她垂下脸,眼睛也转向他手里的盒子。
孟添挑的都是相对简单的款,简单但是细致耐看,项链是洋气亮眼的侧身链,戒指是金绞丝的麻花戒指,小葫芦的坠子更精巧别致,让人看一眼就喜欢。
她从小到大,唯一的装饰品是自己用碎布料做的发带发绳,这样昂贵的首饰,她看别人戴都不敢过多看一眼,怕自己会忍不住眼热,她从来没想到自己也会有拥有这些的一天,她怎么会不喜欢呢。
“真的很喜欢。”
“那给你戴上试试?”孟添盯着她脸又询问了声。
“嗯。”顾若抬眼对上他视线,轻轻点了头,瞥眼注意到自己手上的纱布,又说,“我手现在还戴不了戒指。”
“没关系,可以先和小葫芦一起做坠子。”
孟添拿起项链,很快把盒子里的小葫芦串了进去,随即又拿起戒指,一条项链两个坠子会显得赘余,但戒指尺寸孟添之前给顾若手上药时估摸着量过,比小葫芦要大一些,刚好可以卡住小葫芦,孟添捏着小葫芦和戒指稍微弄了一下,一个新的坠子就出来了,款式比刚才单独的那一个更特别。
“这样也很好看。”顾若看着,有些惊奇他的想法。
孟添抿了抿唇角,捏着项链扣绕过她肩膀要给她戴上,顾若主动往前伸了伸脖子,再抬起手捋了下侧边的头发,配合着他。
项链不算短,戴在顾若里面穿的白色高领毛衣外面刚好,一戴上,顾若手指便下意识触上去摸了下,“好看吗?”
她微泛水光的眼眸盈亮,有些期待的看着他,唇边也漾出一抹笑意。
孟添黑眸凝着她,须臾,他视线下落在她戴着项链的脖子上定了眼,她脖颈纤长,细金的项链挂在上面,更衬得她玉白的一截天鹅颈。
“好看。”他轻应了声。
顾若闻言弯了弯唇角,眼睛瞥一眼项链后,想起什么,她手指又去轻轻摸了摸手上戴着的手表,他一天里,满足了她心里太多渴望的东西,好像把前几天她的那些不甘苦闷都挤了出去。
她忍不住再次看向他……
她其实没告诉过任何人,他出去那年,她去过火车站,看着他跟在他二叔身后悄悄摸上了火车。
她不确定他买票没有,不确定他把她还他的那五十块用上没有,但火车开的刹那,她不知道是不是突然担心这事还是单纯的担心他,想也没想就追着火车跑起来,没追上后还蹲在铁轨边大哭了一场。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听到火车驶来或者发出的声音都很敏感,觉得特别刺耳,听不了。
“我”
“不早了,我先回去。”
顾若迟疑着要说什么,却听孟添一声,她一愣,旋即停了话,说:
“我送你出去。”
“不用,我出去把门带上就行,”孟添想拦,但对上顾若那双盈着水意的眼,他顿一瞬,“你出来把门栓插上也行。”
顾若听到这话笑了下,“嗯,走吧。”
堂屋到大门十来米的距离,迁就着顾若的脚,两人走得不快,到门口了,孟添抬脚跨过门槛石,转头又对顾若叮嘱了两句,“我晚点再过来,你回屋歇息一下,脚多注意,晚些我过来再给你换一次药。”
顾若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脚,“我脚没事,已经好多了。”
“脚伤没那么容易好,还是多养养。”
担心她嫌啰嗦,孟添没多说,稍微说了两句就让顾若关门,他走了。
顾若应了声嗯,却在看着他转身的一瞬喊住了他,“孟添!”
孟添脚步一顿,转过头询问的看向她,“怎么了?”
顾若仰眸望着他没立即回,下一瞬,她忽然伸手一把抱住了他。
“我会好好和你过日子,你说得对,以后我们会很好!”
“若丫。”
孟添身形微微僵直,低眸看着挨靠在自己肩头的人儿,他手抬起就要回应。
怀里的人却在这时又松开了他,“好了,你去忙吧,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可以说。”
顾若扶着门朝他笑了下,神情释然,前所未有的放松,好像一下想通了什么。
孟添看着她的笑颜,唇动了动,想说句什么,但在脑子里组织了好几遍语言,到嘴边都觉得不合适咽了下去,最后只回了声,“好。”
“嗯,那我关门了,你回去慢点。”
“嗯。”
孟添点了点头。
顾若又看他一眼,伸手带过边上的半侧门轻轻关了上。
还没修好的红漆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响,顶上合页的碎屑受到微微震颤从门头飘落。
孟添看着木屑落地,再看一眼紧闭的门缝,静立一会儿,才慢慢转身下了台阶。
短短一截路,一步三回头。
正月里,大阴天不见太阳,时不时还一阵冷风,男人一颗心却像揣了颗火球那样滚烫,浑身振奋得像通了电,从后背脊到尾椎骨都酥麻着,几乎控制不住脸上乱飞的五官表情。
她抱了他。
十二岁以后,他再也没有过这样管控不住自己心情的时候,这会儿却有点像孟龙那遇到点什么就大吼大叫的毛头小子。
但他不可能学孟龙,她不喜欢。小时候顾何友每次在她面前上蹿下跳,各种大吼大叫,她都会脸撇一边悄悄翻白眼,和他嘀咕,像在看一头肥头大脑的猪耍大戏。
他知道她不喜欢顾何友,因为顾何友总喜欢抢她东西,不高兴了还会扯她头发出气,但她也同样不喜欢咋咋呼呼的人,所以每回她去他家,他都拿着本书。
孟添握捏一下手掌,须臾抬起碰了碰她刚才抱住他时头捧过的肩,按捺住心里那些潮涌起伏,脚步稍微快了些。
到大路边,几个小孩儿捡了一堆过年放剩下的鞭炮,只是手里的火柴有些回潮,小家伙们也没经验,地上擦了一把火柴梗,他瞥一眼
,须臾脚步一转走了过去,拿过小孩儿手里的火柴,捏着火柴梗在火柴皮上用力一划拉,没一会儿火焰燃起,空中炸响一阵噼里啪啦声。
红漆木门后,顾若听一耳朵外面的动静,估摸着人应该已经走了,她轻轻吐了口气,抬起手摸向脸,隔着纱布都能感觉到一层烫意。
——
初十办酒,满打满算只剩三天,这三天孟添一直在忙,忙着确定席面的菜色桌数和一应采买,还有婚房的布置,虽然李巧银和他姑姑孟广美也在这些事上能搭把手,但婚房是他要住的,很多东西还得他自己拿主意怎么弄,再需要买的也要买回来。
最后宴请宾客这块儿,远的一些亲戚,平时和孟广德他们走动更多的,有孟广德去请,近一些的,他这趟回来走动过的一些本家亲戚,还得他自己上门去一趟。
而他这趟回来,所有人都在说他发了财,一个过年他本来也没怎么闲过,这回他突然要结婚,还是和顾家的顾若,村里的另一个热议人物,听到消息的人一个个好奇得不行,路上谁看到他都会逮着他问几句。
一个村的都认识,被问了,他难免要停下来和人聊一会儿。
几天里他几乎没闲下来过,去顾家看顾若都只有晚上了才有空。
他忙,顾若也没有闲着,摆酒席面两边办,孟家那边有孟二叔和孟添姑姑他们帮忙操持,顾家这边,却大部分只有顾若一个人在弄。
顾何友那边手情况不是很好,好像患处又发炎化脓了,很可能还要再做一次截肢手术,赖桂枝急得守在医院一次也没回来过。
顾良才倒是回来了,但他两手废着,什么都干不了,除了去把顾家能请来的一些亲戚给请了,就是在村里跟好奇她和孟添怎么突然要办酒的人吹牛皮,或者去他大哥小弟家炫耀自己马上要有个得意女婿了。
惹得顾若大娘小婶两个上门来说酸话和嘲讽话。
顾若要忙着收拾自己要搬去孟家的东西,还要忙着招待上门来随礼的附近邻居,没空搭理,弄得烦了,她忍不住骂了顾良才一通:
“有什么好得意的,我是被你们卖出去的,这门亲事别人不知道怎么回事,你们自己心里不清楚明白吗?”
“收了那么多东西,你就是出去牛皮吹破天,人家也一眼看透你了。”
“你有这个功夫,还不如上街去找找朱凤美,她把人坑这么惨,这事就这么算了?”
“那你可真够窝囊的,什么都护不住!”
顾良才断了双手后最恨别人骂他窝囊,但这次,他算被戳到痛处了。
他再恼火顾何友是个靠不住的白眼狼,那也是他疼了二十来年的儿子,现在给人弄废了,他怎么可能真的能忍,他铁青着脸难得什么也没骂,当天下午,就挑着两个粪桶往街上去了。
顾若冷眼看着,大概猜到他是干什么去,她没拦他,怎么可能拦,她只巴不得他去把朱凤美家抄了才好。
家里清净了,孟添那边也把席面一条龙的人请过来开始搭灶台弄场地了。
顾家亲戚不多,赖家那边顾若直接没让顾良才去请,这边院子主要请的都是上次过来帮忙灭了火的一些邻居,再就是顾良才亲妈,也就是顾若亲奶奶那边的几个舅公,姑奶,他们平时走动也不多,但这种婚事嫁娶一般都会到场,加起来差不多有五桌人。
五桌人总共十来户人家,初九下午,顾若已经把这些人家的礼金都收进来做了登记,晚上也摆了几桌简单的请附近邻居们过来吃。
自己张罗自己的婚事,多少有些寒碜,好在顾良才的亲舅舅,顾若的大舅公是个比较讲究的人,知道顾家的情况后,他和顾若舅婆提前到了顾家来帮忙操持,孟添也叫人上门来给屋子挂了红,贴了喜字,再里里外外收拾了下,场面上还算过得去。
到晚上,还记得第二天是女儿出门日子的赖桂枝回来了。
她这两天在医院受了不少罪,顾何友始终接受不了自己断手的事,整天整天的嚎,怨天骂地,赖桂枝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一双眼睛都快哭瞎了。
回来看到家里的一应场面,再得知丈夫一天前去了镇上喝酒没有再回来,家里的一应事情也撂挑子没管,所有事情全扔给了女儿一个人张罗,她后知后觉对女儿生出一些愧疚,夜里,她从孟添包给她的那笔钱里拿了二百块出来,去了顾若房间找顾若。
顾若刚把大舅公大舅婆两老安排在顾良才刚断手歇息过的房间歇息下,回来看到赖桂枝,她脸顿时垮了下来:“有什么事?”
赖桂枝看着女儿的冷脸,心里并不好受,她知道,自己这回又做错了,没帮着张罗办酒是一桩,还没有给准备一星半点儿的嫁妆。
原本她是打算多少准备一些的,不说多了,至少床单被子,她嫁人的衣裳,再洗脸盆热水壶这些准备一些。
但儿子那边情况不好,她一慌什么也顾不得了,原本打算让顾良才准备的,谁知道顾良才那天陪她去赌场把债还掉回来,就没再去过医院,她找不到人,儿子那边又离不了人,一直拖到了现在。
“你哥他在医院情况不太好,我这两天什么都没顾得上,也没给你准备上嫁妆,这二百你拿着,当贴身钱。”
“不需要,你自己留着吧。”
顾若看也没看她手里的钱,推开门回到房间直接带上了门。
她确实不需要,如果赖桂枝刚才进屋了,就会发现她屋里地上堆满了嫁妆,大红的被子,床单,被套,热水壶,大红脸盆脚盆,村里明面上需要的都有。
都是李巧银让孟添送过来的,用顾若几个舅公舅婆的名义,也提前和顾若几个舅公舅婆打好招呼了。
下午顾若看着孟添让人把一件件东西搬进屋的时候,她差点忍不住抱着他又哭一场。
她知道,嫁妆是她的体面,只是她已经没有钱来维持她的体面,却没想到他和二婶替她想到了。
赖桂枝说什么顾何友在医院,她没顾得上,借口罢了,真对这事上心,哪怕再忙也能挤出时间来,那天拿钱她回得来,给她办嫁妆就回不来了?
顾若没把赖桂枝过来的事当回事,反正明天以后,她就能彻底脱离这个家的一切,和这边各不相干了,回到房间,她检查了下这两天收拾的东西,确定没什么漏下,就去了床上休息。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三遍鸡叫过后,外面响起了舅婆喊赖桂枝的声音。
大舅公大舅婆都是七十多的人了,人看着还利索,只是年纪大了,觉少,五点不到就起来了。
起来看赖桂枝顾若房门还没开,两老在屋子里坐了会儿,到天光泛白了,才来敲了赖桂枝屋的门,女儿要出嫁,她之前不在家,今天大喜的日子,怎么也该张罗起来了。
早上事情也多,提前准备好待客的茶水,糖果点心,总不能等人来了,还让顾若这个新娘子出去张罗。
赖桂枝这几天照顾儿子累得很了,沾到床她恨不得能睡死过去,听到喊她完全不想起来,只是她想到女儿昨晚那冷漠的态度,她心里多少有些不安,总觉得有什么被她彻底失去了一样,空落落的,磨蹭磨蹭,她还是朝外应一声从床上起来了。
顾若听到外面的动静,也没耽搁,起来穿好衣裳去开了房门。
新娘当天不干活,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有的这个习俗,但在顾家却没办法这样,指望赖桂枝一个人又要准备五桌人的茶
水,又要整理屋子再煮早饭给大家吃很难。
而舅公舅婆在家是客,他们帮着张罗外面一应已经难得,不可能再让他们帮忙干活,所以和舅公舅婆打过招呼,去外面简单洗漱过,趁赖桂枝还在外面收拾,顾若进了厨房给舅公舅婆弄早饭。
舅婆进来拦她,没拦住,只能在旁边帮着搭把手,不过顾若做事向来有准备,头一天她就预料到这个情况,让负责席面的人帮她蒸了一蒸屉泡粑出来,只要热热就能吃。
柴火灶蒸煮东西快,十来分钟时间,泡粑就热了出来。
简单陪舅公舅婆他们吃了顿早饭,七点,顾若回了房间收拾打扮。
顾若以前从来没好好收拾打扮过自己,高中时宿舍舍友们开始学描眉化妆的时候,她不是在看书学校,就是在学校食堂做小时工。
但前晚孟添过来的时候,给她带来一包东西,里面有擦脸的,也有修眉的,画眉的,还有口红粉饼。
顾若不知道他送这些是不是想让她打扮下,别在今天给他丢脸了,还是单纯觉得她可能需要,去买的,他送完东西没说上几句就被孟龙过来匆匆叫走了,后面她也没再找到机会问。
但东西送来了,总要用上,昨天她特地去找村子里最会打扮的张奶奶家儿媳妇请教了一番。
刚学着弄这些,手生,依样画葫芦都怕砸了,好在她本来一张脸就能看,不需要太过折腾,把眉杂毛修一修,稍微描一描,再点一点口红在唇上抿一抿,姑娘眉目如画的模样便出现在了镜子里。
妆面弄好,大舅婆端着一碗她煮的糖水鸡蛋进来了,说是出嫁这天吃点甜的,这辈子都甜甜蜜蜜。
才吃过早饭,顾若其实还不饿,听到这句,她还是接过了碗。
糖水蛋吃完,大舅婆帮顾若梳了个新娘头。
大舅婆年轻的时候是有名的梳头娘子,如今上年纪了,手艺也没丢,顾若感觉自己头发梳好后又好看了许多,她摸着头照了好一会儿镜子,才去把前两天买的衣裳找出来换上。
衣裳换好,时间不知不觉快八点,厨房里赖桂枝已经把今天待客需要的茶水烧好,这时负责席面的人陆续到场,开始在院子里搭的灶台边忙碌。
没多久,顾若的另外几个舅公舅婆表舅表舅妈们陆陆续续到了,附近邻居也忙完家里的活儿,也带着家里的小孩儿上门来等着瞧接新娘的热闹来了,院子里摆的桌渐渐坐上人,大人们小孩儿们的说话声不断,和顾若熟悉的肖大娘她们还进来找顾若说话。
九点十分,便听外面响起一阵喜庆的奏乐声,紧接着又有人喊,来了,新郎来了。
第22章 新婚夜喝了假酒,看到她就亢奋……
新郎来了!
随着这一声,本来就热闹的院子更热闹起来,一群小孩儿风一样的围了出去准备着收新郎官的红包喜糖,大人们也纷纷去凑起热闹。
屋子里,肖大娘她们本来在和顾若说话,这会儿好奇心起来,一个个都停了话头,围去了窗户那边看。
看着她们那一张张好奇张望的脸,顾若坐在床头,心里也跃跃起来,她忍不住支起了脖子,脚尖两次点在了地上,不过她还记得肖大娘她们已经把她鞋子藏起来了,这会儿踩地上只会弄脏她袜子,被肖大娘她们看到了说不定还要打趣取笑她,她又按捺住,只听着肖大娘她们说外面情况。
“进来了,进来了,噢哟,这帮孩子今天可是手上拿满了!”
“小添这娃子挺周正啊,看着比电视里的明星还顺眼了!”
“可不,要说他和若丫还挺般配,都是两张画儿一样的脸,以后生的娃肯定漂亮。”
几个人旁若无人的当着顾若面聊起来,从模样聊到生娃,再到身材,顾若听得耳热,不敢搭腔。
而外面孟添和跟来接亲的几个堂哥给一群小孩儿一人一把喜糖几个小红包发完,再给周围大人们挨个散过烟也往屋里来了。
堂屋里,几个舅婆舅娘们早早守在了门口,看见新郎官周正的模样,她们象征性的拦了拦,再红包一收给放了行。
就这样,孟添顺利进到了屋里,看到了床头坐着的顾若,她穿着大红高翻领短毛衣配红格子裙,鲜艳喜庆的颜色衬着她细白丽质的脸,轻轻朝他望过来,只看到她饱满而殷红的唇,小巧挺翘的鼻,盈盈婉转的眼。
“新郎官看新娘子不转眼啦!”
两个人静默凝望,眼神在空中交睇,边上肖大娘几人出声打趣道。
顾若赶紧偏开了脸,孟添也有些尴尬,不过他没有立即移开眼,看了眼她羞得脸红的样子,才从管红包的堂哥那拿了准备好的红包挨个去给了肖大娘她们。
大喜的日子,肖大娘自然不会和他客套,喜气洋洋的接下了红包,说了几句吉利话后就让他赶紧找鞋子。
“新郎官,找到了新娘子你就直接背走啊,找不到就留在这里先喝酒啊!”
顾若房间原本没什么能藏东西的地方,但这两天孟添陆陆续续往她房间放了不少东西,新增加了好几口大红箱子,和顾若收拾出来的一些旧衣物品堆在一块儿,原本一眼能望尽的房间,变得拥挤起来,密密匝匝什么都有。
在一片红里找一双红鞋,不是那么好找,孟添和几个堂哥几处袋子箱子翻过没找到,不想把现场翻乱了,他不由把目光投向了床边低埋着头的顾若。
顾若一直拿眼悄悄觑着他,注意到他望过来的眼神,她心顿时慌一瞬,眼睛不受控制的往床边斜了一下。
孟添立即捕捉到,两步去到她身边,从被子里把藏着的鞋拿了出来。
顾若在他过来的时候,一颗心就高高的提了起来,呼吸下意识放慢许多,搁在身侧的手轻轻抓捏着床上的床单,见他把鞋子找到了,她心脏忽然跳得很快,扑通扑通的,不受控制了似的,她忍不住去看他。
他也正看着她,屋子里不算亮堂,他背光站着,一双黑眸却眸光熠熠,前所未有的亮和深,被她这样看着,顾若不自禁有些喉咙发干,不知道要不要和他说点什么。
不过他没等她开口,慢慢在她面前半蹲了下来,再轻握过了她的脚。
她脚尖不自觉绷缩了下。
“要不我自己来吧?”顾若不自在一声。
孟添没听,拎着那双和他手掌差不多长的鞋给她套了进去,随后背过身蹲在了她面前:“上来,我背你,回家了。”
上来,我背你,回家了。
顾若鼻尖莫名泛酸,回家了,她马上就要有自己的家了,一个她可以自己做主的家,她回望着他,鼻音微重的应了声:“嗯。”
“新郎官背新娘咯!”
随着肖大娘的一声喊,顾若慢慢趴去了他背上。
他今天穿的她买的白衬衫黑裤子,身形清隽挺拔,肩宽背阔,稳稳的把她背了起来,他高,她趴在他肩头,只感觉眼前一下开阔了,心好似也亮堂了。
“三哥,若丫的东西拜托你们帮忙一下。”
孟添和几个来帮忙的堂哥打声招呼,便背着顾若往外面走。
屋外,赖桂枝看着孟添背上的顾若,终于有了嫁女儿,女儿马上要离开这个家,离开她的实感。
以后,这个家,只剩她一个人支撑了,再不会有人在丈夫对她拳打脚踢的时候拦在她面前,也不会再有人在她背不动一背篓玉米的时候,伸出一双手接过她背上的背篓,更不会有人在她累得筋疲力尽撑不下去的时候,进来给她洗一把热水脸。
她的女儿,她的女儿啊。
这一刻,赖桂枝真正的,彻底的感受到了失去。
她丢掉了她的女儿。
“若丫,若丫啊!”
赖桂枝哭了出来,她伸出手想对顾若说什么,但谁也没理她,几个舅婆对这顾若孟添叮嘱一番,便催他们快些离开,不要误了那边拜堂的吉时。
孟添和几个舅婆客套两句后应下,没有一点停留,抬脚就出了堂屋门,顾若头低埋在他颈窝里,除了应几个舅公舅婆的话,从头到尾没抬过头,旁人只当她害羞。
孟添这回来迎亲,骑的依然是堂哥家的新摩托车,为了好看,堂姐孟晴还发动丈夫的人脉另外租借到三辆摩托车。
四辆摩托车洗得蹭亮绑着大红绸布停在大门口,还算气派。
孟添背着顾若到了打头的那辆车前,没有把人放地上,大掌掐着她的腰轻轻往前一带,把她放到了车上坐下。
“冷吗?要不要穿件外
套?”
今天是个放晴天,但这会儿才上午九点多,太阳出来了,却并不算暖和,吹着风还有点冷,等下坐摩托车只会更冷。
“不冷。”顾若摇了摇头。
早上她本来要穿那件呢子外套,却发现身上的毛衣看着是短款,却偏宽松,单独穿更好看,和呢子搭在一起就显得臃肿了,还不配她身上的格纹裙,索性不冷,她干脆把外套装了箱,没穿。
“要走了吗,二婶他们是不是在家等着了?”
这边客人不多,席面师傅都是孟添找的,回礼也早早分好的,等下开席,哪怕赖桂枝不出面张罗,几个舅公舅婆出面也能弄好,顾若不太担心,她现在只想快点离开这里,免得等下赖桂枝又哭着跑出来了,搞得她多舍不得她这个女儿一样,假得很,她一点都不想陪着她演戏。
她看几个堂哥搬抬着她的那几口大箱子出来了,正在装车绑带,估摸着差不多,她问了声。
“嗯。”
孟添往几个堂哥方向看一眼,过去搭了把手,两分钟时间弄好,所有东西装车绑好,摩托车发出一阵轰鸣后往孟家驶去。
孟家这会儿正热闹,这回孟添结婚,孟广德像是想找回当年大哥还在时的场子,他也不避讳当年的恩怨不恩怨,把能请的人都请了,他们三兄妹的外家亲戚,孟家所有的本家亲戚,还有以前和孟广瑞关系好,在他走后就没怎么再来往走动的一竿子人,几边加起来大操大办做了小三十桌。
孟家的房前屋后都摆满了桌,屋里几间屋子除了小两口的婚房也都摆上了桌。
上午九点四十多,该到的客人陆陆续续都到了,老远就能听见院子里谈笑热闹的声音。
和顾家那边没人张罗,一切从简不同,孟家这边,李巧银和孟家姑姑孟广美花大力气把孟家屋里屋外都拾掇了一番,还没进院坝,就看外面挂着红,铺着红地毯,往里面,院坝搭着棚,门口窗户各处都帮着红绸带,贴着大红喜字,便是门前的两棵橘树上也没放过。
院子里的十来张桌子,每张桌子上糖果点心堆满,喜烟各种酒类也全都摆了出来。
为了弄得热闹,李巧银还搭了个台子,让孟龙把家里的大彩电和vcd机搬了过来,这会儿正放着一部港城那边拍的贺岁片给大家看。
有得东西吃,电影看,大人小孩儿都围桌坐着。
院子里,李巧银孟广德夫妻各穿一身大红新衣裳,胸前插一朵花儿,脸上笑得喜气的招呼着客人,另一头,孟添姑姑孟广美和姑父祁智文也穿着一身新在帮衬着,一个招呼着以前的一帮老同事,一个拿着喜糖点心在各桌补。
远远听到摩托车的声音,孟广美立即朝正和人说话的李巧银喊了一嘴,“二嫂,小添他们回来了!”
李巧银立即扭头,“哎哟,回来啦!”
“赶紧,孟龙,赶紧把乐奏起来,孟晴去倒茶!”
“老孟,小添回来了,你和妹夫赶紧去放炮!”
“知道了,这就去!”
李巧银几声吩咐下去,整个孟家都纷纷动起来。
孟龙先冲门口往大路看一眼,远远看到几辆摩托车过来,打头就是孟添那辆,车上男人白衣黑裤,姑娘大红毛衣裙子斜坐在身上,单手搂着男人的腰,看起来登对又般配。孟龙看了会儿,听到鞭炮声响了,才猛回神,扭头去了放着大彩电的台子上放喜乐。
没一会儿,鞭炮声伴着喜乐啪啪炸响,孟添也在这时候打横抱着顾若进了家里院门。
这是顾若第一次被人这样抱着走一路,羞得她满脸通红,总算到了堂屋拜堂的地方,她稍稍松口气,一抬头却发现屋子里乌压压都是人。
正上方,李巧银孟广德一人手里拿着给红包。
就等着边上三叔公给唱贺词,再敬茶,他们好给改口费。
顾若之前也参加过好些次喜宴,三舅家的三表姐结婚她还去送过嫁,但这样热闹的场面她还是第一次见,心里难免有些紧张,好在的是,孟添一直牵着她的手。
三叔公唱贺词也相当顺畅,她脸热着晕乎乎的就和孟添把堂拜完了,再接过堂姐递过来的茶水递给二叔二婶,改口跟着孟添喊一声:“二叔,二娘。”
注意到边上的孟广美和祁智文,她也笑着喊了声:“姑姑,姑父。”
孟广美祁智文听到,立马应声:“诶!”
孟广美是个急性子,赶紧掏兜,先二哥二嫂一步把红包给了顾若,“拿着去零花。”随后又手肘怼怼身边的男人,轻轻咬着牙一声,“你的呢?”
“在这儿。”祁智文听老婆话出了名的,听到这声,眼镜滑下鼻梁了都没顾得扶一下,赶忙掏了兜。
“谢谢姑姑,姑父。”
顾若两手接下红包道谢,接着又收了孟广德李巧银的红包。
堂拜完,按理还要闹一闹,但考虑到顾若手上还有伤,脚上的伤也没好全,李巧银直接把后面的步骤取消了,让孟添带顾若回房间休息。
孟添也干脆,他稍一弯身,直接又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顾若来不及拒绝,只好手圈着他脖颈,头埋下去,随他抱着进了婚房。
孟家的房子是原来孟添爸孟广瑞在世那会儿新造的,从原来的孟家院子独立出来找的一块地,边上是小池塘,前面是大路,后面是一片坡地,孟广瑞找人在后面种满了果树,孟添妈不喜欢烧柴火,还在边上打了几个沼气池。
孟广德那会儿有钱有权,外面弄得漂亮,房子也造得宽,村里的第一栋六开间的平房,格局也特别设计过,一间开阔的正堂堂屋,三间正房房间,两间后座客间,再厨房厕所另造,比顾家的房子要宽一倍,房间也要大一倍。
顾若以前来孟家的时候,走进他房间就像走进了电视里的大少爷屋,组合柜家具,席梦思床,录音机,留声机各种他都有。
后来孟家出事,孟添姑父祁智文也被牵连进去,为了把他姑父捞出来,他姑姑孟广美到处筹钱,他想帮忙,就把那些贵重一些的大件能变卖的都变卖了。
顾若那会儿路过他家的时候透过窗户看过一眼,知道里面除了一些定制在床上的衣柜,组合柜,别的都没了。
顾若先前做好了婚房会陈旧的准备,想着这么些年过去,原本留下的那些柜子,箱子多半也掉漆的掉漆,锈蚀的锈蚀了,他们住不了几天,凑合下就是了。
谁知进到屋里却发现并不是那么回事。
除了留声机唱片机那些老物件不在了,屋子里陈设并没有发生太大的改变,组合柜高柜席梦思床那些都和她小时候看到的一样,白石灰粉过的白墙依然白,连蛛网都找不见一丝。
只比顾家晚几年造的房子,却比顾家保存得好太多。
顾若四下看一眼,有些惊讶:“这房子你重新弄过吗”
“嗯,”孟添点了点头,看一眼她因为缺水微微发干的唇,去组合柜边拿水壶和搪瓷杯给她倒了杯水。
“回来那两天把墙重新刷了下,柜子锈掉的合页换了,再刷了层漆。”
顾若听到这话更惊讶了,她接过搪瓷杯,“你那两天不是很忙吗?”
孟添回来那两天算是村里的大新闻了,都在说他拿着大哥大和人讲电话的事,还有他的穿着什么的,之后几天,他给各家送礼,二叔家买大彩电的事议论的人更多,那几天往孟家跑的人不少,一些是为了看大彩电,一些为了看他。
他应该很忙才对。
孟添顿了顿,“晚上弄的。”
“就弄了这间屋子。”
顾若哑然,她有些没想到,刚才她也没注意外面什么样子,不过他单独收拾一间屋做什么?
他要出去的,一年到头也就过年回来住那么几天,屋子久不住人收拾了也会再次旧掉。
顾若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快得她没抓住,正要细想,外面响起敲门声,半掩的门边,孟龙探进来一个头,“哥,姑父让你去一趟,好像是以前大爸的一个兄弟过来
了,原来在公安局的那个。”
“你之前还问姑父打听来着。”
是祝长林祝副局,他爸以前的高中同学,原来还只是镇派出所所长,前些年已经升去了县城公安局任副局。
孟添确实在打听他,最重要的,他知道他和如今的镇派出所副所有纠葛,一直压着没让人升。
王疤子的场子,背后恰好站着这位副所。
“知道了,就来,你先去帮二娘姑姑,马上开席了,问问有什么要做的。”
孟添走到门边,说一声,把门重新带了上,这次给上了锁。
“我要一起出去吗?”
顾若见着,不禁问了声。
这边新娘子过门后,要是没有闹新房的环节,差不多就是等开席,和新郎一起出去见亲戚,认亲戚了。
“现在不用,等开席了再出去就可以,你先歇会儿,等会儿我来叫你。”
孟添又走回顾若身边。
“哦。”顾若应了声,发觉唇有些干,她低头喝了口搪瓷缸的水,轻轻抿了抿唇,抬头,“那你去吧,我自己在房间就行了。”
孟添却没立即走,他眸光定在她瞄过的眉,点过的唇上。
刚喝了水,口红的那点干已经揉开,唇瓣恢复水润嫣红,像熟透的樱桃沾上早起的花露,娇艳欲滴。
她长得好看,他不是第一天知道,小时候第一眼见到她就知道。
吴芳禾向往大城市,不喜欢这个土地贫瘠,让她受过许多苦和罪的农村,连带的也不喜欢村里的人,尤其是脏兮兮的小孩儿。
他从三岁起就被规定要保持干净,身上不能弄脏,不能流鼻涕,也不许和脏兮兮的小孩儿玩。
吴芳禾这么要求他,她自己也是这么做的,整个村子里,当时也就赖桂枝能上他们家门。
倒不是吴芳禾多喜欢赖桂枝,是那会儿的赖桂枝太漂亮,跟在她身边她不会丢脸,她也不用再听到人家拿她们两做比较的话。
吴芳禾和赖桂枝同一年结婚,她早半年,赖桂枝晚半年。
最开始村里人人都羡慕吴芳禾,羡慕她出生城里,羡慕她找到个在铁路上当把手的男人,那时候吴芳禾高傲得像只山凤凰,但赖桂枝嫁给顾良才以后,村里人的目光就不在她身上了,全都在讨论赖桂枝。
说赖桂枝才十八岁,却嫁给了快三十,连亲爹都不救的顾良才,说赖桂枝的可怜,她的漂亮。
每次吴芳禾给人炫耀她的新衣裳,吃的什么东西的时候,只要赖桂枝一出现,焦点就变了。
吴芳禾好胜心重,那会儿又刚生下他,估计是闲得慌,她每天都很在意自己是不是又被赖桂枝比输了下去。
后来赖桂枝三年抱两,一儿一女,她更气死了。
好在赖桂枝那个人被兄嫂压着长大心思浅显,吴芳禾稍微对她招招手,她就以为人要和她处朋友,正好两个都闲,就凑在一块儿了,却不知道吴芳禾背地里只把她当丫鬟。
她一岁大的时候,吴芳禾帮赖桂枝看她,还指着她对他开玩笑说:“给你捡了个小丫鬟,你要不要?”
他当时看着她精致灵气小观音一样的小脸,瞥了眼电视里小奴才给小姐擦口水的画面,心里想,什么小丫鬟,他给她当小奴才差不多。
她要是命好一点,不是投在顾良才赖桂枝家里,合该就是个大小姐。
没有比她更灵气清丽的姑娘,他出去这么多年,没有见到过。
或许城里的姑娘会打扮,比她穿着更洋气靓丽,却没有她的灵气,她身上有股出淤泥而不染的干净,让人看着心里不自觉欣悦,心神宁和。
“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他一直盯着她瞧,也不作声,顾若被看得不自在,偏了偏脸。
“很好看。”
孟添回神,盯着她羞赧的模样,低哑一声。
“你今天很好看。”
顾若愣了愣,旋即脸颊微微热,一时不知道怎么回他,她抿了抿唇角,过了会儿才说:“不是要去忙吗?”
“快去吧。”
她忍不住赶起人,她其实还不太知道怎么和他相处,那天他和她那么说完,她心里多少有些雀跃的,窃喜的,雀跃他喜欢她,窃喜他一直喜欢她,她忍不住大着胆子回应了他。
但后面两天,她再见他,总不受控制会忸怩,还不如不知道他心意的时候。
她没喜欢过人,从小到大接触的异性,也就一个他。
“你快去忙吧,别让人等久了。”
她又催了一遍,孟添看看她,她红着脸的模样很惹人,一双轻睇着他的眼更漂亮,盈着水意横波流转,他不禁抬起手想碰碰她脸,抬到一半有停住,他担心她躲开,或者觉得他流氓。
虽然他们已经在一个户口本上超过三天,也刚拜完堂,但除了那天那个拥抱,先前他背了她,抱了她,两个人还什么都没做。
简单的拉手都还没有。
也不急,中午过完就晚上了。
“那你先歇息,我晚些来叫你。”
孟添垂下手看一眼外面天色,转眸看着她又说。
“有事可以找何洋,或者我让晴姐进来陪你。”
“不用,晴姐还要带孩子,我就在房间,休息下也不做什么。”
顾若立即一声,孟晴比他们大五岁,一直在镇上长大,孟二叔他们当初不得已回来村里谋生,也没亏了这个女儿,一直让她保着城镇户口,在外婆家上学长大。
顾若这些年也就和她见过几面,不算熟,叫进来估计是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还耽搁人家事。
孟添也知道,主要孟晴的孩子刚满岁,离不得人,还喜欢抱着走动,带进来估计会吵,他想了想,也没再说这事,注意到她脚上的高跟鞋,担心她脚伤受不住,又去她带过来的箱子里给她把布鞋找了出来,再叮嘱过两句才出去,顺便带上了房门。
房间门咔嚓一声锁上。
顾若松口气,随即,她拖着脚去了床边坐下,把脚上五公分高的高跟鞋脱了,换上了他刚才递给她的布鞋。
她确实是感觉到脚不舒服了。
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穿高跟鞋,再加上脚伤还没完全好,哪怕从穿上这双鞋的时候,她就没怎么走过路,但站久了也累得疼。
她没想到他都注意到了。
难怪先前摩托车到外面大门口,她要下来的时候他没让,直接抱的她进来。
顾若手指轻捏着脚,不自禁弯了弯唇角。
结婚办酒并不算轻松,尤其农村还要吃三顿,中午开席,顾若出去认了认孟家的一些亲戚,敬了场酒,结束后,孟家本家的一些大娘婶子嫂子就找着孟晴过来新房里找她说话了。
孟添则在外面陪长辈们还有他爸原来认识的一些人。
孟广德在世的时候,为人仗义,出手更阔绰,虽然他出的事不光彩,当年没人敢沾上纷纷远离,但这么多年过去,事情早过了,人又都是记好的,年纪越大,感念越深,怀念也越多。
这回来参加孟添婚礼的一些叔伯不在少数,先前孟龙来喊的那个在公安局的长辈是一个,还有一些别的长辈。
顾若看着孟添在他们面前举杯,谦恭有度的时候,都忍不住想,要是他爸还在,他其实不用出去也能博出一片天地。
不过他现在也不差。
看今天来喝喜酒的有多少就知道了。
本家这些婶娘嫂子来找她也不止说说话认识的,他们是看孟添在外面出息了,想让家里的男人或者儿子们跟着一道出去闯一闯,就和当年孟广德带了一些孟家人出去一样。
盘山村土地贫瘠,一个人头田加地一块儿能分到一亩,属于饿不死但也饱不了。
想要过得好,还得外面找活做。
但镇上的单位就那么些,供城镇户口都不够,哪有乡下种田的份,原来孟广德在的时候,帮着带了一批人出去,他出事以后,整个村子除了大队长村支书家那几个小辈在镇上找到工作了,剩下的也就顾家和孟
家三房花了钱走关系的找到两份工作。
另外的,要么手里有点技术,自己去外面接活儿干,要么平时当个小篾匠,编点东西去赶集挣个零用钱,想发财赚大钱却难。
所以知道孟添在外面出息了,他们不免心思浮动。
只是孟二叔孟二婶那边都因为当年的事和他们存着芥蒂,只要他们开口,人直接忙自己的去了,再开口,那就只能挨一顿骂。
孟添呢,看着寡言少语的,谈到这些事上却圆滑得很,扯东扯西就不应话,急得你跳脚他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完全不像他爸那样大包大揽的,稍微诉点苦什么忙都帮了。
这里孟添要和顾若结婚了,她们感觉多少是个机会,一个村的,彼此都认识,再顾家那点事谁都知道,这样的新媳妇进门总要好说话点的。
于是这群人借着想认认新媳妇就强拉着孟晴过来找人了。
家长里短闲聊八卦一扯就谈起这事。
不过他们的如意算盘完全没打成。
顾若比孟添还记仇,当年孟家落败,顾何友伙了哪些人上孟家找孟添麻烦,被她拿石头砸的名单她都还记着的。
这些年她对孟家的情况知道得不算清楚,但哪些和孟二婶关系好,哪些关系不好,不好的原因大概是什么,她多多少少还是知道一些,甚至比在外婆家长大的孟晴更清楚。
这群人开口,她也没恼,一边逗着孟晴家一岁的奶娃,一边漫不经心听,等对面口水说干了,一定要个回复了,她才慢慢道:
“添哥的事我现在都不是很清楚,就算清楚了我也全力支持他,尊重他,不会插手过问。”
“不过大娘你家牛娃和我哥关系最好,这些年总一起玩牌,我哥这些年不管挣再多,从不往家里拿一分,不知道牛娃是不是这个情况?”
“要是的话,我觉得出去不出去其实差别也不大。”
“外面消费还高,花花世界,迷了眼谁也不知道会怎么样,看我哥就是,人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顾若并不避讳自己家里的一档子事,早出了名的事,要那块遮羞布没有用,所以不管谁在她这里都能碰个软钉子,偏偏又挑不出错。
这群人没办法,只能脸色不算好的走了。
倒是孟晴气死了,她虽然不常在家,也知道当年她大爸去的时候家里多难,被人落井下石,她妈差点没命。
这群人先前去找她,她本来都不想理的,但大喜的日子,她又是个要脸的,不想弄得难看,再她也想来找顾若说说话,担心她无聊,没想到这群人算盘珠子崩脸上了,她比李巧银脾气火爆些,把娃往顾若怀里一揣,袖子一撩就开始阴阳怪气骂起来。
孟晴没考上高中,却算个文化人,骂人不吐脏字也难听,这群人本来就没脸,听得晚饭都没吃灰溜溜走了。
人走了,婚房里面清净了,孟晴却过意不去,和顾若道歉,不该把这样的膈应人带来屋里。
顾若没在意,冲她摇了下头,“没有事,晴姐,这都正常的,大家一个村的,存了这个心,今天不找明天也会找。”
顾若说完,不想在这些事情上纠结,平白影响自己心情,就问起孟晴她小孩儿,从吃东西到每天怎么带。
孟晴带娃累,一肚子的话要诉,顾若问,她话匣子打开,两人在屋子里不知不觉待到吃晚饭。
摆酒的晚饭在下午四点多,吃完五六点,天接近擦黑,大家陆陆续续各自回家。
孟家一大家子帮着拿了回礼送客,等人走完,负责一条龙席面的也很快把带来的桌椅凳子,塑料棚拆了,再院子里搭的几个煤炭炤和柴火炤拆掉,和孟添结过帐,便拉着东西走了。
家里一下空下来,只剩下孟家自己的一大家子。
一场席宴办完,大家都累得慌,二叔孟广德和姑父祁智文中午晚上都喝了不少酒,两个人都是比较有酒德的,看着人走完,两个人总算憋不住了,打了两个酒格就去外面大马路上吐起来,怕继续待下去闹洋相,吐完,两个人支着头冲院子里喊一声:“我们先回去。”就肩搭着肩回孟家院子去了。
喝醉酒的人,走起路来都趔趔趄趄的,看着随时要摔倒的样子,孟广美看着不放心,和孟添李巧银打声招呼赶紧跟了上去。
“要不给二叔姑父煮个醒酒汤吧”
顾家顾良才每次喝醉就开始发酒疯,顾若看到总如临大敌,她还是头回看人喝醉了,知道自己出去找地方吐,再去找地方休息的人,心里对人喝酒的那点下意识反感恐惧消去,她问了声。
她是会熬醒酒汤的,顾良才手没废,喝醉了酒还只会扯大话那些年,他的醒酒汤都是她熬的。
想到孟广德祁智文是为了给孟添挡酒喝成这样,她不由道:“家里有红糖吗?我去熬。”
“不用。”
孟二婶拦了她,“别去麻烦,等会儿回去给他们喝点醋就行,不用废那功夫。”
“你二叔和姑父两个年轻时候酒量好着,这点酒不算什么,可能就太久没喝了缓不过来。”
李巧银不是让新媳妇刚进门就忙里忙外的人,何况顾若手上的伤还没好,她更不可能同意这个事,她说完,看天色不早,想着小两口刚结婚,需要多相处,这边的事情也忙得差不多,便喊道孟龙孟晴男人祝山:
“孟龙,你跟你姐夫搭把手,把电视机给搬你哥房间去,晚上他们可以看。”
“时间不早了,这边也差不多弄好了,你们早些休息,我们回院子那边了。”
李巧银做事利索,她发话孟龙祝山他们都不敢不听,赶紧去弄了。
顾若想拦都来不及,她不由去看孟添。
孟添中午和晚上也喝了不少酒,但他酒量好,这会儿看着脸有些红,眼睛特别亮以外没有别的反应,也不算没有,好像比正常的时候要肆意一些。
顾若手受着伤,他不好握,就一直捏着她手腕不放,温热带茧的指腹时不时摩擦两下,好像在捏着什么珍宝,爱不释手。
见顾若看他,他手指又轻轻捏了下她手腕,抬头却冲李巧银道了谢:“那先放我们屋两天,我这两天闲了,正好看看,过两天再搬回去。”
这话一听就是借口,孟添一天到晚没空过,就算这里办完酒了,他也不可能闲下来,还有两天他们就要出去了,光孟家这边来找他的就不会少,哪有空看电视,还是担心新媳妇待家里无聊,才把电视机给留了下来。
李巧银也没拆穿他,“是要看看,电视不好看放放录像带也行,等过两天你们出去了,都忙起来估计看电视的时间少。”
一会儿功夫,孟龙祝山已经帮忙把电视搬进了房间,还帮忙调好了天线,全部弄好,他们也回去了。
院门一关,家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进去吧。”屋檐下,孟添关了门回来,又拉过了顾若手腕。
他指腹有茧摩得她手腕麻酥酥的,有些痒,但顾若没挣脱,只是看一眼,抬头望向他:“你还好吗?”
“要不要给你熬个醒酒汤?”
“不用,我没醉。”
孟添这一段时间来,都是沉敛的,很少见笑,这会儿他却唇角轻勾着,难得透出几分风流肆意姿态。
他确实没醉,结婚当天他怎么也不可能喝醉,所以之前二叔姑父要替他挡酒他才没拦。
他确定自己现在很清醒,他只是
,有些亢奋,有点像喝了假酒,看到她就亢奋。
“要洗澡吗?”
“锅里烧着热水,我去给你倒水?”
农村煮饭烧水都是用柴火,每天烧柴,光地里的那些玉米杆麦杆稻草根本不够烧,经常要抽空去山里打柴,或者在竹林里扫枯竹叶烧。
柴火紧张,很多人家夏天直接用冷水洗澡洗头,到了冬天,基本都一个星期甚至十天半个月洗一次。
几乎在农村的小孩儿,没有谁小时候头上没长过虱子,家里大人时不时要拿篦子给篦一次,不然弄得家里到处都是,痒也痒死。
但顾若没有这样过,她从小爱干净,再艰难也坚持着每天给自己烧水清洗。
这回受伤却把她难住了,洗澡不方便,手伤着也没办法拎水去洗澡间,洗头更不用说,没办法抓捏。
她忍了好几天,昨天舅婆来了,她才拜托舅婆替她洗了个头,洗澡水她拎不了太多,只能拎了半桶进洗澡间拿瓢冲洗。
但也只是简单洗了洗,没有以前那么彻底。
孟添一问,她好像都能感觉到没洗彻底的地方开始痒了,她没拒绝,“要洗,我去找衣裳。”
“去吧。”
孟添不意外她的回答,实际前两天晚上他过去就想问她要不要洗澡,他帮她烧水,但担心她害羞就没开这个口。
看她回屋拿衣裳,他去了厨房给他倒水。
大铁桶装了满当当两桶热水送进洗澡间,又给她把新买的澡盆和毛巾香皂牙刷药膏给她拿了进去。
他这边弄好,顾若也找好了衣裳,拿塑料袋把手缠好了。
有洗澡盆,足够的热水,顾若舒舒服服泡了个澡,换上了自己前晚去张奶奶家借缝纫机裁做的秋衣裤。
浅粉色的细棉布做的小翻领系扣款,有点像电视剧里的那种睡衣裤,不过她这个剪裁一般,也没有那么多款式花纹,只面前能看。
出来浴室,她多少有些紧张,有点后知后觉的想起,今晚是他们的新婚夜。
“我好了,你要洗吗?”
出来见孟添双手抱胸斜在门边等着,她神色更不自然了几分,抬手拨了下耳边散下的发,问了声。
“嗯,不急,先给你换药。”孟添放下手站直,看一眼她裹着塑料袋的手道。
三天过去,顾若伤好了许多,脚上消了肿,活动没有那么受限了,手上的伤口也已经全部结痂,只是避免崩裂伤口,还不能拎太重的东西,也还绑着纱布,这会儿洗个澡,哪怕套着塑料袋,里面也打湿了。
顾若也知道,不过她下意识说:“我自己来就行。”
孟添这回没听她的,拉着她回了房间。
她洗澡的功夫,孟添已经把她带过来的那些东西收拾到妥当了,几个箱子放到了组合柜边上,衣裳这些都放进了衣柜,常用的用品他不知道她会怎么归纳的给她放在了组合柜上。
要换的药,纱布药油这些也拿了出来。
这几天都是孟添过去顾家给她换的药,也算熟门熟路了。
没几分钟,她手上就绑上了新的纱布,脚也重新擦过药油。
“你看会儿电视,我去洗澡。”
孟添把旧纱布和打湿的塑料袋缠好打算拿手里,给她开了摆组合柜上的彩电,说道。
顾若靠坐在床头,上过药的一只脚斜在床边,听到这话,她手抓捏了下身下的大红床单,应了声,“哦,你去吧。”
随即她眼睛看向电视,好像被里面的广告吸引了。
孟添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去柜子里拿了衣裳往洗澡间去了。
晚上八点三十分,大彩电里广告结束,开始放霍元甲。
彩色电视机比黑白电视机画面清晰,更好看,顾若之前还没看过大彩电放出来的霍元甲,按理该很感兴趣,但这会儿,她视线完全没办法集中在电视上,拿出先前搁枕头下的手表,无意识盯着上面的秒针走动。
八点三十八分三十秒,房间门响起咔嚓一声。
顾若身体倏然坐直了。
孟添进到了房间,他穿着白色短袖黑色长裤,黑发湿着,发梢滴着水珠,他手上拿着一块儿干毛巾,注意到顾若反应很大,他顿了瞬,“吓到你了?”
“没。”
顾若摇了下头,她确实吓到了,却是另一种吓到。
“我下次记得敲门。”
孟添看着她回。
“哦,嗯。”
顾若应了声,裹在纱布里的手有些无处安放,暼着他的湿发,有些没话找话:“你头不擦干吗?”
“还是擦一下?不然老了容易得风湿。”
这是村里老人喜欢说的话,顾若话说出来,就想咬自己舌头。
孟添却朝她样了下手里的毛巾,“这会儿擦。”
“哦。”
顾若慢吞吞回了一句,一下不知道说什么。
孟添却朝她走近,到了床边坐下,席梦思的床垫陷下去一块儿,顾若心脏倏地快跳了拍,她屁股往里挪了挪,眼睛看向电视里在放的霍元甲。
孟添顺着她视线看一眼,“好看吗?”
“什么?”顾若好像又惊了下,眼转向他。
她真的很紧张。
“电视,这个彩电清晰吗?”
孟添放缓声音,手上的毛巾擦向头,尽量表现得自然。
“嗯,很清晰。”
顾若点了点头,“比黑白电视机好看。”
“嗯,等到了那边也去买一台。”
孟添回了句。
“你们在那边没有买电视吗?”
顾若有些好奇他在沿海的生活。
孟添擦头发的手停了下,片刻,“嗯,比较忙,平时休闲的时间不多。”
“晚上都没时间?”
“晚上有,二叔做羽毛生意,晚上他要清理羽毛,有时候我会去帮他忙。”
“哦,这样。”
说起话来,顾若心里的紧张缓了缓,她眼睛再次看向电视。
彩色电视机确实很好看,感觉里面的人物都要更生动了,顾若很少看电视,霍元甲放了很多回,她却一次都没有看完过。
现在播的这集她就没看过,只是可能她天生不喜欢看电视,好像没办法只注意那方正的屏幕。
余光里,总是暼着边上的人。
孟添头发已经擦好了,毛巾搭去了床头的柜子,他也没拿梳子,手抬起随意往后扒拉着,长得好看的人,好像顶个鸡窝头也不影响,他这么随意的,也好看,还是另一种好看,慵懒的,不羁的。
顾若心跳得有些快,她眼神不自觉发散,二婶和姑姑帮忙布置屋子是用了心的,屋子里一片红,对面的墙上硕大一个喜字,外面窗户上也贴着喜字,红色的蕾丝边窗帘,床单被套也全是绣着鸳鸯的正红色。
还是看电视吧。
顾若吞了吞喉咙,目光又移向了电视。
但她在看电视,边上的人却懒懒靠向床头看起她。
她洗过澡,先前扎的新娘头已经有些松散了,几缕发丝松松垂在她耳边,衬得一张脸更小了,从侧面看,她五官更精致,秀气挺直的鼻梁,微翘的嘴唇,让人移不开眼。
身上的粉色秋衣不算洋气,甚至保守,但遮不住她修长白腻的天鹅颈,清艳秀丽的芙蓉面,电视的光反在她身上,怎么看怎么好看。
边上的视线越来越过火,毫不掩饰,看得人心脏发紧,顾若咬了咬唇,她扭过头,想说什么,男人却大掌伸过来按在了她腰上,望着她嗓音暗哑先问了声:
“要休息了吗?”
第23章 顾良才被关进去了朱凤美被以涉险人口……
“你困了?”
棉布睡衣轻薄,顾若能清晰感觉箍在腰间的大手滚烫,那拇指的茧正滑在她腰窝,让她尾椎骨都麻了一下,她僵直着腰,半晌问了声。
孟添眼眸落向她脸,没立即回话,只掌心一个用力,把她往身边一带。
顾若身子一歪,趴在了他肩头。
“你”
顾若心慌抬头,正对上他盯着她的一双黑眸,“很晚了。”
很晚了,该歇息了。
顾若喉咙发干,她张了张嘴。
电视机里的霍元甲告一小段,在放广告了,顾若却有些听不清,她只望着他,看着他眼里她的倒影。
她跌趴在他肩头,小嘴微微张着,好像一下不会反应了,又好像是一种无声的邀请,孟添另一只手不由抬起,
温热的指腹轻轻擦过她唇瓣。
一霎,顾若心脏都麻了一下,头皮阵阵悸紧,她眼眸直直望着他,只看着他脸凑近她,轻轻含住了她唇。
他用的冷水漱口,唇瓣还透着微微冷凉,轻轻一含碰,顾若像吃了一口以前二婶带给她的果冻,微带酒气的薄荷味,入嘴微微涩。
“可以吗?”
一下,两下,三下含碰后,他微微撤离一些,掀起眼眸看她。
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呢。
证领了,堂拜了,他们是正经夫妻,她只是紧张,并不是抗拒。
何况,不讨厌。
不讨厌,甚至喜欢,喜欢他的这种亲近,微凉的吻好似落在她跳动不停的心脏,让她身体有什么东西在鼓动流淌,生出一股渴望,渴望他的触碰,亲近。
顾若没再回他话,趴在他肩头的手慢慢圈住了他脖颈,轻轻闭上了眼。
孟添看着她煽颤的眼睫,眼眸微暗,下一瞬,他掌着她腰的手一个用力将她带起,让她趴坐在了他身上,另一只手扣住她后颈,微重的唇毫不犹豫落向了她。
接吻应该怎么接。
二叔管得严,孟添没进过录像厅,电视剧更看得少,没有一点经验,只是凭借着对她渴望的本能反应,他咬含着那两片唇轻吮,却感觉还不够,便下意识把她抱得更紧,吮得越发大口。
她似乎有些吃痛,张开了嘴,他舌头本能的探进。
好热。
他身体在升温。
顾若感觉到热,他抱得太紧,紧到她没办法呼吸,好像上岸的鱼,下意识张嘴从他那儿汲取一点呼吸,脚趾不受控制绷紧,带得脚踝有些微微疼。
但身体的热和升起的躁动让这点疼可以忽略不计,甚至,刺激。
头皮发麻的刺激。
她下意识抱他更紧,脚趾踩着他。
大掌盖上绵软。
她身体越发热。
大彩电放出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静了音,只有光影闪烁。
那团光影里。
粉红色的衣领随着扣子绷开扩大。
她穿的是她自己缝制的小背心。
白色纯棉布的老式背心,穿在她身上却不土气,只是薄薄一层包裹不住曼妙。
他吻上了她纤长的脖子,滚烫的舌尖在上面游走。
顾若感觉到身体更热了,她下意识想要点什么,身体不自觉前倾。
“孟添。”
她手按着他的肩忍不住喊了他。
他仰起眸看了她一眼。
她在上面,像极了小时候电视剧里看过的长大的大小姐。
但她跟大小姐又不像,大小姐游戏人间,她什么都还不懂,难耐了只知道和小时候那样喊他。
只是她不再是小时候的小姑娘,她长大了,成了大姑娘。
大姑娘身子比凝脂白腻,身材曼妙到他看一眼就克制不住发狂。
此时大姑娘眼眸湿红,含了一汪水,喊着他的嗓子失了以往的清灵,变得甜腻和娇,娇声里又含了一丝哑,透着媚,像一把钩子勾住了他,听得他躁动起来。
他近乎虔诚的掌着她脖子,细细舔抵抚弄,下一瞬头低埋下去。
“若丫。”
他忍不住也喊了她。
随后抱着她更紧。
也渴盼着她把他抱紧一些。
她抱着他的头,手指穿过他头上的发缝,揪起他头发的时候只让他全身都激灵起来。
“若丫,我的若丫。”
他含吮一口,仰头又望向她。
她看起来快哭了,眼角湛出水渍,揪他头发越发用力,下一瞬,她主动来寻了他的唇。
孟添浑身一震,按着她后颈回吻过去,抬手撩起了自己白色短袖。
她手上还有伤,裹着纱布,怕碰到她伤口,他捏着她两只细手腕举过了头顶,一边继续去吻她。
她好像不喜欢不满意这个姿势,一直扭着身子,甚至又喊了他。
“孟添。”
一声声,喊得他心颤。
“嗯,我在。”
他安抚的吻了吻她唇角,又沿着她漂亮的颈线吻过。
大彩电里的霍元甲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完了,开始在放午夜场。
暗色调的画面,男女干柴烈火也抱在了一块儿。
随着柴火炸出的噼啪两声响,两道不受克制的声音响了起来,孟添也在这时冲了出去。
然而,戛然而止。
顾若只感觉到身体里涌进一团暖热,掌着她腰的人忽然没了动作。
“怎么了?”
乡镇地方,初中的生理课并不重视,可上可不上,他们排到的那节是个女老师,女教师脸皮薄,顾若那个班又有近三分之二男生,几句话含糊带过课就算上完了。
平时忙得电视都没机会看的人,更没空去看班上私下里传阅借看的小说,顾若对生理知识的认识有限,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有些意外刚感到一阵刺痛后突然停了。
结束了?
但她睁开眼却看到了孟添并不算好看的神色,她愣了下,下意识问了声。
孟添抬起眼眸看着她,吃了许多生活的苦,什么都知道懂得唯独对男女之间还一无所知的姑娘。
“没事,我们再来一次。”
他吻上她薄薄的眼皮一声,便手抚过她耳朵脖子。
顾若怕痒,耳朵脖子更敏感,之前他轻轻咬上去,她在他怀里便颤了颤,那一颤被他迅速捕捉到,之后掌着她颈子的手便没停过。
他手指的茧刮过那一块儿嫩肉,顾若身子禁不住发软,跌在了他怀里,他圈着她,转了个面,另一只手架起了她腿弯儿。
原来是这样。
顾若眼里水汽氤氲,被撞冲得眼冒白花的时候,她恍然明白过来什么,但她来不及细想,身上的男人便捞过她,滚烫的唇贴住了她唇角。
电视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关掉的。
农村的夜晚安静,正月里没有虫鸣鸟叫更安静,一片漆黑里屋子里一点声音都被放大,顾若头一次这么清晰的听见自己的声音,也是头一回知道自己的声音可以那么嗲,那么腻人。
偏偏孟添好像很喜欢。
她多喊他一声,就要多挨一次。
腰好像不是自己的了,腿也是。
好在男人还记得她脚伤着,她不受控制绷直脚面的时候他手掌都会抚过来,吻着她眼角唇角说:“放松,若丫。”
“要洗吗?先前烧了热水,有多的。”
两次。
床头的灯亮起,孟添单手搂着顾若腰,又过去吻了吻她发红的眼角,唇角,问道。
和之前那僵冷的脸色比,此时他神情餍足称得上如沐春风,低哑的嗓音更温柔到过分。
顾若闭着眼睛,有些不适应突然亮起的光,她头往他肩窝里埋了埋,过了会儿,才应了声:“嗯。”
不洗她睡不着。
黏腻腻的不舒服。
“我去拎水。”
孟添回了声,却没立即松开她起身,他头挨着她头蹭了会儿,又按捺不住的亲了两下她的耳畔颈子,才慢慢松开她掀开了被子起身。
正月里的晚上还冷,外面还刮着冷风,担心她冷着,他替她掖过被子确定风不会钻进去,才拿了边上的短袖长裤套上开门出去。
孟家有沼气池,常年供给村里人做蓄粪池,不缺燃气,热水他先前倒完后又点燃沼气烧了一锅,就预备着她后面会有需要。
倒个热水不需要多少功夫,五分钟不到,孟添拎着热水和盆回了房。
顾若手伤着,他没打算让她自己来,把水倒进澡盆里就要帮她。
太羞耻了,顾若不愿意,最后让他帮忙拧干毛巾,她简单擦擦就行。
孟添看了看她,没勉强,把毛巾拧好递给了她。
“我们什么时候出去啊?”
他在边上守着,哪怕她身上搭着被子,顾若也有些不自在,但已经是真正的夫妻了,也不可能让他出去,只能借着说话来缓解不自在。
这几天一直忙着办酒的事,两个人并没有讨论过出去的事,孟添听到她问,顿了下,“你想多留几天吗?”
“你想在家多待几天,就过了元宵再走。”
“如果想早点,我明天去买票,有票后天就可以走。”
想多留几天吗?
顾若一天都不想多留,她没有犹豫,“你还是明天去买票吧。”
“二婶那天不是说你那边事情多吗?别耽搁了。”
“还有我听说沿海开工早,早些过去,我也好去找工作。”
“工作的事不急,那边不缺工作机会,慢慢找份适合你做的更好。”
“有工作就行,我不挑。”
顾若不知道沿海什么情况,但她现在迫切的想要赚到钱,最好到地方马上有个活给她干,有工资拿更好。
穷怕了的人不敢停下来,怕停下来会更穷,何况这次办酒她花了他那么多钱。
今天的席面也出乎她意外,农村办酒,有个肘子,酥肉再几盘冷菜小炒已经很丰盛了,结果他却办得有些过于体面了,鸡鸭鱼样样都有,肘子,烧白,豌豆酥肉,大菜十来个,小炒冷菜也七八盘,大圆桌都摆满了。
她都不敢问他花了多少钱一桌。
也难怪他五叔娘她们能把他盯上。
想到他五叔娘那边,顾若秀眉皱了皱,她停下手里的毛巾,拎着被子看向他:
“今天你五叔娘她们来找过我,想让你带他们家牛娃和你一起出去,我没答应,晴姐还和他们吵起来了。”
“嗯,我知道,晴姐和我说了。”
孟添在床边坐下,回了声。
“不用管她们,你做得很对,我没打算带谁出去。”
他神色淡淡的,顾若却看出来他不太高兴,当年孟家落井下石的事对他伤害很大,他这次回来会这么招摇,未尝不是想给这些人看看。
看看就算他爸死了,也还有他,孟家依然能起来,而当年妄想浑水摸鱼,吃绝户的人,依然还穷。
抢来的东西注定发不了财。
她想着,身子不由动了动,过去单手圈过他腰,仰头亲了下他下巴,有些安慰的意味,“不带人出去挺好的,多带一个人就多一分责任,一个村的,带出去万一出了什么事还要找你。”
“嗯。”
孟添伸手环过她,低头回吻了她唇角一下,不太想提起孟家人,尤其在他们新婚第一晚,顾家和赖家的事原本该提一提,他现在也不想,他现在更在意她清理得怎么样,他不确定刚才有没有把她弄伤。
“好了吗?给你再拧一帕?”
顾若脸顿时胀得通红,好了吗?
怎么可能,那么多。
毛巾上都是。
还有床单
“还要换一帕水。”
好半天,她手在被子里把毛巾胡乱裹了裹递了出去,“给你。”
“那个,床单可能也要换一下,擦不干净。”
说完这句,她脸便转头埋进了被子里不敢去看他。
孟添看着她眼眸微暗了暗,片刻,他接过毛巾,低哑着嗓音应了声:“好。”
——
小夫妻两这一夜还长,镇上赖桂树家却正不好过。
顾良才前天下午挑着两个粪桶直奔了赖桂树家。
赖桂树住在酒厂前些年建的居民楼,正月初八,所有的国营单位都上班了。
赖桂树朱凤美也上班了,顾良才去的时候,还没到下班时间,家里只有他们家怀孕在家休息的大儿媳在。
朱凤美这大儿媳是朱凤美亲自挑的,为人处事脾性上都和朱凤美像了个十成十,知道赖桂树两口子对顾家人瞧不上,看到顾良才去了,她门都懒得开,躲在家里看她的电视。
她也不怕人听见,还故意把电视声音放得大声。
顾良才原本看赖家门关着,敲了两下门没人响就打算先去找个地方喝酒等晚些再来的,听到忽然放大的电视声音他一下就火了,这是有人在家,还明知道他来了故意不开门啊。
顾良才本来就是为出一口恶气来的,他当即就踹起门来。
“开门!赖桂树,你他娘的给老子开门!”
顾良才是个两手没了的残疾,平时为了一口酒在赖家除了耍耍无赖别的都好说话得很,朱凤美大儿媳妇因此没把他当回事,她也没开门,抱着手走到窗户边,冲着踹门的顾良才好一顿冷嘲热讽。
“我当是谁在发癫,无缘无故来踹人家门,顾姑父你来有事?是又缺酒喝了?”
“这年头真的是富亲戚见不着,穷亲戚一大把,什么猫啊狗都能贴上来,残废要讨饭,就该拿个碗上街,这么三天两头上人家里来叫个什么事。”
顾良才最恨人家看不起他,至少不能明面上摆出来,朱凤美大儿媳妇却左一个残废,右一个残疾,讨酒的乞丐,嘲到最后,顾良才看向她的眼神已经不止怨毒那么简单。
最后顾良才什么都没说,挑着粪桶就走了。
但顾良才真走了吗?
他没有。
他一直藏在居民楼附近找机会报复,结果晚上赖桂树朱凤美两口子回村里拿什么东西了,第二天才回来,让他白等了一晚上。
也不算白等,这一晚上他收获还挺多的,住居民楼的人富有,随便溜进一家都能摸到一些好东西,他还偷到两瓶酒喝。
除了这个,他还在一家人那里偷到一罐子猪油和一袋子黄豆,晚上等赖桂树朱凤美一家子全部人回来,他去他们一家子过路的走廊洒满了豆子,还在地上涂满了他偷到的猪油。
顾良才心里存着恶毒心思,但他没指望能一次成,还打算晚些再挑着粪桶去赖家大闹。
结果没想到,他成了。
半夜赖桂树儿媳妇起来上厕所,开门就踩到一脚黄豆,混着猪油的黄豆一踩一个摔,这一摔直接给摔流产了。
赖家人匆匆把人送到医院,听到的就是孩子已经没了的消息。
顾良才也没想到能这么巧,看着孕妇浑身是血抬到医院,他后知后觉感到怕了,怕被赖家人醒觉过来这事是他做的,到时候饶不了他,把他送进去都有可能。
他两只手都废了,真被送进去还有活头?
顾良才不想被送进去,他没顾得上女儿办酒的日子,拿着他从赖桂枝那儿强要来的二十块钱和他偷到的一些东西,扒上最近的一趟火车,打算先跑出去躲一阵子。
他昨晚在小面店吃饭的时候,看到有两个残疾人,拿着一个碗和一张两毛钱就能买到的财神像在小店守了会儿,就得到五毛钱。
他感觉自己发现了一笔生财之道,打算跑出去以后试试。
但他运气不太好,别人逃票都逃成了,他因为两只手没了,引起乘务员注意,查出来他没买票的事,他又没钱不肯补票,最后被送交了乘警。
乘警追问他家庭信息地址,他因为心虚不敢报,被怀疑他是间谍或者不法分子,给扭送公安局了。
公安局那边花了一下午时间审问他,才逼得他吐了实话,但他也大喊冤枉,说他没想要害孕妇,只是气不过朱凤美和外人勾结做局害他儿子,让他儿子成了个废人。
他也要报案,报朱凤美多年从事人口买卖,他赖家几个侄女都是被卖出去的,朱凤美还把人姑娘卖去了山里给人当几个人的媳妇儿。
那小媳妇儿人是不愿意的,她家里也是被哄骗的,现在还以为她在山里享福呢。
多年亲戚,朱凤美每次做媒做成了还不忘在赖家吹嘘,顾良才知道不少消息,加上他原来是远近闻名的木匠,各家各处都上门做工过,他对赖家村熟,哪家哪户他都知道。
他全部报了出来。
派出所没想到火车站逮个逃票的能牵扯这么多,又是谋害孕妇,又是赌场暗庄,做局,出老千,三千块钱如果属实,已经涉险涩黑诈骗了。
上面刚下了文件下来,新一轮涩黑打黑已经开始了。
王疤子的赌场他们也早知道,原来是他们家副所罩着的,但今天副所被稽查的调查了,上午才带走呢。
还有那什么人口买卖,也是属于犯罪的,要真查出来,再有受害者报案,定刑定性跑不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巧了,还是老天爷给他们送立功机会,这边顾良才胡乱一通告,
外面就有人报案来了。
来的就是顾良才说的赖家村一对老夫妻,报案说他们女儿被三个女婿杀害了,尸体埋在那家人的床底下,人已经死了七天,都发臭了。
他们还要告当初的媒人欺骗,他们不知道自己女儿是同时嫁给三个男人,一心只以为是嫁给的家里老小。
出人命了。
派出所办案人员都意识到事情的严重,向上汇报后,这事立即被确定为几案并查。
而赖家,下午赖桂树大儿媳妇在医院醒过来,听到她孩子没有了的消息,当场在医院闹起来,骂赖桂树大儿子赖盛威没有起来陪她上厕所,才害得她摔倒了,她要和赖盛威离婚。
赖盛威头一个孩子没了,心情也不好,听到老婆把事情都推他头上,他恼得当场踹翻了凳子,“什么怪我?”
“你这个臭娘们,老子没怪你不当心让老子没了儿子已经够好的了,你她妈的找打是不是?”
赖盛威是个脾气暴躁的,一脸凶相。
但他媳妇也不是好惹的,他凶她也闹,也不管自己刚小产了身体虚,冲着赖盛威又闹又哭,恰好她娘家人也来了,闹哭得更厉害。
朱凤美给自己挑儿媳妇,都挑的家庭条件好的,能帮衬到自家的,她这大儿媳妇能被她精挑细选出来的首要原因就是她在娘家还算受宠,家里都是工人,一个哥哥还是粮站的小领导。
朱凤美之前一直为这事沾沾自喜,毕竟大儿媳妇没什么脑子,眼高于顶嘴巴毒却好怂恿,只要稍微奉承她几句,或者诉诉苦,她准能去娘家搬些东西回来,这回朱凤美却是感到了头疼。
疼女儿的人家惹不起,知道自己女儿妹子被欺负了,这家人上来抓着赖盛威就是一顿打。
赖桂树朱凤美上去拉,也被打了一顿。
要不是朱凤美嚎了一嗓子说现在不是追究赖盛威发脾气的事,先要弄清楚谁在他们家地上倒的豆子,朱凤美一家子都要被打得躺在医院。
一个豆子,总算让疼女儿的一家人住了手。
但,谁会故意在门口洒一堆豆子害人呢?
家里有孕妇,这要不是有深仇大恨,谁会这么做?
人是在赖家出事的,那只能是赖家人谁得罪了谁。
于是矛头很快又指向了赖桂树朱凤美。
朱凤美大儿媳的娘家老爸很快质问道朱凤美和赖桂树:“亲家,我们女儿是在你家出的事,半夜家门口被倒豆子抹猪油,只能是你们家得罪了谁,和人结了仇,你仔细想想,你们都干了些什么,为什么会这么被恨上?”
“我女儿不能白白的这么摔一场!”
一番话说得朱凤美赖桂树脸色大变。
他们两口子这些年图财图利无所不用其极,得罪的人多了去。
不说远的,就近的,顾家赖桂枝那儿,朱凤美坑了顾何友半只手掌,还差点把人哄骗得卖了女儿,赖桂枝顾良才早恨死她了,现在没来找,估摸着是儿子还在医院没腾出手来。
另外还有常军那儿。
那天常军从顾家回到镇上就和她翻了脸,让她给个交代,不然要她好看。
朱凤美不想给交代,她吃进嘴里的东西就不带再吐出来的。
她也不怕常军的威胁,她朱凤美做媒这么多年就没怕过谁,何况这事是常军自己找上门的,东西是他自愿给送的,她凭什么还啊。
那做媒不成,能赖着她吗?
那还不是你常军自己有缺陷。
你常军是个瘸子!
被一眼看出来的瘸子!
她还损失大呢,原本对她唯命是从的妹子,现在因为这事已经和她干过架了。
交代,你常军要什么交代?
老娘没找你赔就不错了!
朱凤美一张嘴,黑的能说成白的,刺人更是厉害。
常军当时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被孟添打得不轻,可能有内伤了,听完朱凤美的话当场呕了口血。
朱凤美吓了一跳,急急忙说:“你干嘛?你这不是我害的啊!”
“不关我事啊!”
常军阴着眼看她一眼,最后擦一把嘴,丢下一句:“你,你们都给我等着!”走了。
/:.
朱凤美想起那天和常军的交涉,脸青一阵白一阵,她心里隐隐感觉会是常军的报复,但她不敢承认,不能承认,承认了她就是这个家的罪人了。
她怎么能是家里的罪人。
一直来她在家里都是说一不二的。
不管是丈夫,儿子还是儿媳妇都得听她的,一旦承认她这次的过错,今后她还有地位可言吗?
朱凤美憋着脸不搭腔,病床上她大儿媳却因为家里人一句话想到了顾良才。
她想到头一天顾良才走的时候看她的眼神,血红的,想要吃了她的样子,她当时回到电视机前都有些发毛,门口倒黄豆是针对她的,因为她得罪了顾良才。
朱凤美大儿媳越想越是那么回事,她不由在病床上叫起来:
“是顾家姑父!”
“是他!是他害的我!”
“因为我没给他开门,我骂了他是残废,窝囊废,讨酒喝的乞丐!”
朱凤美大儿媳这话出来,朱凤美赖桂树都脸色大变,急忙问她顾良才什么时候上门来了。
她大儿媳这会儿已经认定事情就是顾良才做的,把头天发生的事都说了。
“这是多半就是他了!”
朱凤美大儿媳娘家妈给这个事情定了性,紧接着就叫道:“报警!”
“这事必须报警!”
一家子都嚷着要报警,不能白白流产了,赖桂树朱凤美也不反对,顾良才要是真害了他们孙子,去吃花生米都不为过。
但没想到,他们还没去到派出所,派出所的人先来了,以朱凤美涉险人口买卖,欺诈的名义要逮捕她。
朱凤美完全没想到自己会摊上案子,双手被拷上银手铐的时候她都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后她立即大喊冤枉,说不关她的事!
她就是个做媒的!
人死了和她有什么关系!
但派出所的人不听她的,他们相信证据,她确实涉嫌骗了女方家人,把黑的说成白的,收了男方一大笔钱,她那就是拐卖。
如今都出人命了,何况据顾良才说的,她还不止骗了这么一家,还有别的一些人家,具体的哪些人被坑害了,他们还要继续去调查。
对于人贩子,派出所的人都是没好脸的,丢给她一句一切等到了派出所再说,把人带走了。
儿媳妇的事还没查出来,老婆先被抓走了。
家里大儿媳和大儿媳娘家知道所有的事都和朱凤美做的事有关,又闹了一场。
这次都不用吵,对方直接说了,不和犯罪家属结亲,要离婚!
朱凤美做的事,赖家人其实都知道。
这些年家里的大彩电,冰箱空调,哪一件不是朱凤美收高价谢媒礼赚回来的,他们不是不知道这事不能干,缺德,也容易出事,毕竟不正常的人都有那么几个癖好,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把人折腾死了。
但高价谢媒礼赚得实在太多了,做媒一次抵得上他们辛苦工作一年,又是没本的买卖,还属于民不告官不究的行当,他们享受了也就不吭声了。
但那都是没出事的时候,现在出事了!
现在不是七十年代那会儿,一人犯罪全家连坐被挂牌子,必须断绝关系才能划清,但也没好到哪里去,至少,家里有个罪犯妈,尤其还是坑害妇女这样的罪犯,他们不管是在单位,还是孩子在学校,都会受到歧视,甚至这辈子都只能这样了。
所以看到朱凤美被带走了,老婆也要因为这事离婚,赖盛威恼得冲赖桂树吼:“我怎么会有你们这么一对父母啊!”
“我被你们害惨了!”
害怕自己真的没有老婆了,以后日子更难,他着急忙慌的赶紧去哄老婆和丈母娘一家了,甚至当着赖桂树的面说,愿意入赘做上门女婿,以后他们再有孩子,孩子也和妈妈姓,只要别和他离婚。
他们马上能单位分房子了,等分到房子就可以搬出去。
朱凤美刚被带走,大儿子就这个作派,赖桂树失望得不行,他抽了皮带就要打人,但赖盛威长得高大,一旦要忤逆父母了,就不可能站着由着老子大,父子俩直接在医院打了一架。
赖桂树鼻
梁都被打歪了。
亲儿子打老子,已然要断绝关系,赖桂树说不上该先担心老婆被带走的事还是该失望痛心自己这么多年就养了这么一个白眼狼,浑浑噩噩的回了居民楼。
但这事还没结束,晚上小儿子小儿媳妇知道了朱凤美的事,回家也闹了一通,比大儿子更绝的是,小儿子小儿媳妇怂恿赖桂树和朱凤美离婚!
说朱凤美既然被派出所以那样的名义带走了,多半出不来了,说不好人直接就要没了,但她进去了,他们一家子的日子还要过。
有个罪犯妈罪犯老婆的名声不好听,但只要赖桂树抓紧时间和朱凤美办离婚,他们再对外宣传一番朱凤美的强势,和他们这些年苦苦的忍受,他们就不会被怎么牵连。
为了让赖桂树同意,夫妻两唱念做打,各种劝加半威胁,只透露出一个意思,要是赖桂树不这样做,他们也只能喝大哥那样了。
赖桂树完全没想到,他和朱凤美汲汲营营一辈子就为了两个儿子,结果刚出事就开始遭到背刺。
他忍不住问起小儿子:“如果出事的不是你妈,是你老子我呢?”
“你是不是也要让你们妈和我离婚?”
小儿子波娃听到这话眼神闪了闪,一脸的心虚。
赖桂树看着哪儿还有不明白的,他失望透顶,他当场发作道:“滚!你们都给老子滚!”
“要去当上门女婿是吧,去啊,你们去!老子就看没有你们这两个龟儿子,老子是不是会活不下去!”
把小儿子小儿媳妇赶走了,赖桂树心里却并不好受,原本他想去派出所打听下朱凤美情况的,现在也不想动了。
他其实也怕,怕朱凤美出事会连累到他,只是两个儿子的作派,让他想到了自己,他和朱凤美没两样,他这些年在酒厂没少捞过,万一哪一天他也出事,以两个儿子的德行,他都不敢想自己的结局,养儿防老,可养的儿不能防老了,要怎么办?
赖桂树难受得不行,回屋拿了两瓶酒出来一个人喝闷酒,也不知道喝了多久,他醉死了过去,等再醒来,天已经黑透了,他就要起身,却发现面前站着一个黑影。
下一瞬,一把水果长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第24章 买凶杀人踏上去沿海的火车
“你,你是谁”
家里突然进来一个人,他还被一把刀架在了脖子上,赖桂树酒醒了一大半,靠在布艺沙发上几乎坐不稳,他嘴唇颤抖不止,却因为脖子上那把刀不敢动。
“你,你想要什么,别杀我!”
外面一片黑,居民楼更安静没听见一丝声响,赖桂树不确定这会儿几点了,太黑了,他也看不清来人长什么样子,只隐隐看清一个轮廓身形,大致是个比他高上许多也壮许多的男人,这样的人不是他能对付的,何况他脖子上还架着把刀,担心一旦惊动到附近邻居,下一刻就是他的死期,他甚至不敢大声了,压着声音急急哀求道。
“钱!”
男人带着气声粗噶的说了个字,手里的刀又朝赖桂树脖子逼近一寸。
冰凉的刀刃割上皮肉,赖桂树一个激灵,“钱,好,我给钱!我有钱,别杀我,别杀我!”
赖桂树接连两声,赶忙哆嗦着手从裤袋里掏钱。
和那次赖桂枝找她借钱,他摸遍裤袋掏出五块钱不同,这回他裤袋,裤子里面的内裤口袋,鞋子,袜子里面各处掏,掏出一把钱来。
五块,十块,五十,最大的一百元面值的都有。
“都,都给你。”
赖桂树双手捧着钱要递给拿刀的男人。
拿刀的男人却没接,只在下一瞬亮起了一道手电筒的光速,并不多强烈的光,只照着赖桂树手上的钱,下一瞬赖桂树头就被手电筒重重砸了一下。
“你他娘的耍老子?”
“这点钱哪里够!”
“两万,没有两万老子今天就让你死在这里!”
手电筒的光速熄灭的一霎,赖桂树被揪着衣领恶狠狠警告道。
“两,两万?我没有啊!”
赖桂树被砸得头一阵晕晃,听到两万的数字更脸色大变,太过激动,他声音大了点,头上又重重挨了一下。
“想他娘活命你也得给老子小声点,引来了人你先死!”
拿刀男人说一声,为了保险,他绕到赖桂树沙发前的茶几上摸到一张擦桌的抹布,直接塞进了赖桂树的嘴里。
破抹布一股的污水油腻子味儿,赖桂树被恶心得直干呕想吐,他下意识伸手想把抹布掏出来,却被男人又用刀背用力砸了一下,紧接着一根手指粗的麻绳迅速把他绑了起来。
手电筒再次打开,这次直接晃在赖桂树的脸上眼睛上,强光刺激,赖桂树下意识虚眯起眼撇开脸,不过他也没错过男人蒙着一张黑布的脸上刺着青,头也是光头。
这个年代寸头平头文化人的知青头多,光头却很少有人留,就算是严重脱发的,也会在头上戴一顶帽子遮掩,除非……除非他才刚从牢里出来没多久!
赖桂树陡然意识到这个事,眼神更惊恐,刺青光头男却在这时坐到了他前面来,手里的刀从赖桂树脖子一点点划拉到他脸上最后在他眼皮上方停下,刀尖正对着他的眼睛,好像下一瞬那把刀就要落下去把他眼珠子挑出来。
赖桂树吓得双眼紧闭一动不敢动,只听光头男在耳边阴恻恻道:
“两万你都没有,你糊弄个鬼?你他娘的是酒厂后勤,所有员工福利保障采购都得经过你这里,你这些年吃的好处还少?”
“你婆娘干的那些个也赚,你想清楚了,两万,你是有,还是没有?”
光头男说着,手里的刀一动,直接在赖桂树脸上划拉出一道口子。
见血了!
赖桂树惊骇地睁大眼,眼前一黑吓得想要晕死过不去,但他不敢晕,他怕自己一晕人就没了,他咬着破抹布开始拼命地点头,有!有!有!
赖桂树吓得尿出来,这时候别说两万,只要能保住他命,只要他拿得出来,多少他都得拿。
他疯狂示意光头男钱在房间。
光头男看了他一会儿,似乎是看懂了,又从茶几上起身拖着他往房间里去。
赖桂树确实有钱,还不止两万。
就和光头男说的,他和朱凤美搬到镇上已经十来年。
这十来年他会钻研,靠着朱凤美那边不停“做媒”换来的钱各处打通通道,早从当初小小的后勤小仓库员升了后勤主任,整个酒厂的福利待遇都捏在他手里,包括单位分房他都有话语权,这些权利让他吃尽了好处。
这些年,他捞到的好处拿来存着,朱凤美“做媒”赚的就拿来负责家里一应开销安排。
怕上面查他,他不敢把钱存银行,都在自家屋子里各处找地方藏,房梁上,床底下,柜子底下,旧衣服各处,太多地方了,他都算不清自己到底藏了多少钱。
其实赖桂枝来找他借钱的时候,他犹豫过,毕竟是亲兄妹,几千块太多,他舍不得,几百还是可以拿,但顾何友那就是个无底洞,他担心被缠上。
另一个就是常军那儿,他其实也希望顾若能嫁给常军,毕竟常军的姐夫是县城酒厂副厂长,他想要更上一层,免不得要走更多路子,他看中了常军二姐夫手里的人脉。
只是没想到若丫那丫头那么倔,宁愿翻墙烧屋子都不干,朱凤美还没注意漏了底,害得他兄妹没得做,还把常军得罪了。
赖桂树想到自己因为这事没有生下来的大孙子,被公安抓走的朱凤美,大儿子小儿子的白眼狼,还有现在不得不掏出去的钱,不禁有些后悔,早知道这样他还不
如把钱拿出来借给小妹了。
至少能得个好名声,他大孙子也不会出事,一大家子还好好的。
但后悔没用,他现在能不能保住命还两说。
他摸着黑带着光头刺青男到处找钱,这里一笔那里一笔凑到一万九千多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摇头表示没有了。
他不能再继续找了,再找下去只会喂大光头的贪欲,让他找出来更多,说不定等他把所有钱都翻出来了,光头会直接送他上路灭口,赖桂树在外面能混这么多年,并不是个傻的,他必须给自己留条后路。
果然,光头刺青男不相信只有这么刚好的一万九千多块,又把他狠揍了一顿,再拿刀在他脸上脖子上手上划拉,没一会儿功夫,赖桂树浑身都是一股温热的血腥气。
但哪怕这样,哪怕他已经痛得全身打摆子,被吓得又尿了一次,他也坚决摇头说没有了。
光头刺青男不知道信了没有,他踩着黑胶鞋把他一脚踩到地上,在他面前蹲下,看着他半晌笑了下:“行,你说没有就没有吧。”
“看你还算配合,老子就给你留一条命!”
赖桂树听到这句话,眼里登时散出希冀的光,呜呜两声表示谢谢,然而,光头刺青男下一句话却直接让他跌入地狱。
“留你一条命,不过有人买你们两口子各一条腿,现在你家那口子不知道哪儿去了,就直接拿你两条腿吧,一家子一个残废差不多也够了,你和你婆娘不用太谢谢我。”
光头刺青男手里的刀轻拍了拍赖桂树的脸,露出个近乎狰狞的笑。
赖桂树惊骇地看着他,反应过来后他拼命挣扎,后缩要逃离,但没有用,光头男大手一个用力便拽住了他其中一条腿,很快,他撩起他宽大的裤腿,拎着他手里的长刀对准他的腿剁了下去。
“啊!啊啊啊”
一霎,黑透不见光的屋子里,塞着破抹布的嘴发出含糊不清却无比惨烈的叫声。
“怎么了,常兄弟,玩得不够尽兴啊?”
三四条街外一套外面老旧里面却布置着台球厅,各类几棋牌室的房子里,常军丢掉手里的牌,捏过桌上近乎抽空的烟盒一瘸一拐往外面去了,边上一个头戴一顶皮帽,脸上一颗痦子的男人见状,笑笑走过去他手搭去他肩和他招呼道。
常军面无表情,抬手扔开了他手,抽出烟盒里最后一支烟,想抽却没点燃,带血丝的眼睇向王癞子,“你安排去的人靠不靠谱?”
“我要的两条腿今晚到底能不能见到?”
王癞子被甩脸子也没生气,脸上还是那副没事人的笑,他也从裤袋里掏出烟盒拿了支烟,“当然。”
“啊强才刚出来不久,他家里老娘生病了等着用钱,他也着急着去南方从头开始,你给的价格好,那赖家还有钱抢,他怎么可能办不成事。”
王癞子说着,手上的金属打火机一闪,点了火朝常军示意了下,“放一百二十个心,今晚,绝对能让你见着两条腿。”
常军看他一眼,捏着烟递嘴里,接了他的火,吸进一口烟吐出烟雾又冷哼一声:“希望是这样,可不要像上次在姓孟的那儿一样又失了手。”
“我这几天可在你这儿花了不少了,要一件事都成不了,你这赌场也别开了!”
常军说着,神色又阴翳下来。
三天。
从盘山村回来,他去过一趟医院,再去赖家找过一趟朱凤美,却遭到一番羞辱后,他就进了这赌场,在这张牌桌上赌了三天,输掉三万四千三百多块,加上买姓孟的和朱凤美赖桂树两口子各两条腿的钱,总共五万多出去了。
五万多。
几乎是他这几年赚的全部。
顾若,姓孟的。
一对狗男女。
他饶不了他们!
“姓孟的那里什么时候再安排人去?”
“再拖下去,人都要走了!”
常军不满的厉声。
王癞子在听到常军那句你这赌场不用开了后,眼睛阴了一瞬,很快,他笑起来,“急什么呢,会给你办妥的。”
“我哪知道那姓孟的这么能打,安排了好几个街仔去都没得手,这事你又事先没说。”
王癞子说着,顿了顿,“说实在话,也就是常老弟你,要换个人,姓孟的这人我可不会沾。”
“我原来也只当他只是个村里的啊,谁知道不是。”
“他竟然是孟广瑞的儿子。”
“我也是回去问我老子才知道孟广瑞这号人物,当年整个铁路都他管着,黑的白的都是他兄弟。”
“我听我老子说,他当年卧轨是为了保人,那人现在可不是我们这种小虾米能惹的。”
“今天那面办酒,我也按你吩咐,找人去了,你觉得是我不想动吗?不敢动啊,五子他们远远看到好两个公安局的在现场喝酒。”
“一个死掉的人有什么好怕的。”
常军嗤了一声,却没说什么,只是脸上更阴霾。
这时,一个穿着黑胶鞋的刺青光头男人拎着一个大的黑色塑料袋往楼上来了,夜里黑,赌场除了赌桌上那两盏灯,别的地方都暗,但只要仔细看,还是能注意到他黑胶鞋上沾着的血浆,粗糙的手上指甲纹缝里也全是没洗干净的血渍。
光头男人走上楼梯,见到王癞子和常军,立即走向了他们,“癞哥,我来结余款。”
一声余款,王癞子常军分别转向了他。
“成了”
王癞子惊讶一声,须臾他往光头男身上扫一眼,脸色顿变,“你他娘的没换身衣裳鞋?赶紧跟老子来。”
王癞子说着,就要带着人往单独的屋去,但这时候,楼下忽然响起一阵嘈杂,紧接着楼道口传来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王癞子下意识往楼道口看一眼,只见几个穿公安制服的人上来了,而楼下也响起一声:
“都站着别动!”
“聚众赌博,金额大的全部抓回去调查!”
一霎,王疤子常军刺青男纷纷脸色大变,刺青男把手里的塑料袋抛给就近的常军,说一声:“给你。”扭头就要去跳窗跑。
但晚了!
派出所一行人已经上楼,其中两个身手好的瞧见这一幕一个纵身过去便扑向了他。
突然来的变故快得常军没反应过来,低头看着自己下意识抱住的东西,隐隐察觉到是什么,他脸倏地一变,慌乱得赶紧扔在了地上。
但也是他这一扔,黑色塑料袋里连着脚的两条小腿顿时滚在了地上,里面的血水迅速渗出来,几个公安看见这一幕立即掏出了腰上的木仓:“都站住别动!”
——
“你是说,顾良才被抓了?”
一晚上,镇上接连几起案件并发并查并破,镇派出所所有人员熬夜加班审理,到第二天快中午,才算把所有案件归案告一段落,然后再各自通知犯案人员家属,到盘山村的时候,顾若刚和孟添送完姑姑孟广美夫妇回来。
他们昨天办酒,大家都喝多了,再天太晚了盘山村的路也不算好走,索性还在正月里,地里没活,上班的地方也不算忙,二婶就让姑姑孟广美和堂姐孟晴两家子在家里住了一晚上。
顾若是早上起来知道的这个事,想着头天办酒剩了不少没动过的菜色,她给留了两份下来,剩下的让孟添全部端去了二婶家,看她是自己留着后面吃还是分给院子里交好的一些叔伯婶娘。
之后又打燃沼气焖了饭,等孟添回来让他帮着炒了两个素菜,把留下的荤菜热好,去叫了他们过来吃午饭。
饭菜都弄好了,二婶姑姑他们也没客气,一家子又
围桌坐一块儿吃了一顿。
吃完午饭,堂姐夫骑着他借来的摩托车和孟晴带着孩子一道回镇上了。
姑姑孟广美和姑父祁智文也打算回去,孟添说送他们,孟广美却不让,说他们刚办完酒,事情多还忙着,再过两天又要走了,家里总要收拾下,还要买出去的票,他们也没什么事,慢慢走回去就成了。
孟广美和祁智文如今住在隔壁县老家,当年祁智文受牵连进去了近一年,最后证据不足被放出来,却也没了工作,而当时孟广美刚因为替丈夫奔走太过忙碌没注意小产了,身体不好,为了她养身体,也为了求生存,祁智文便带着她回了老家生活,承包了几十亩山地种果苗养鸡鸭。
那边和盘山村隔着二十多里地,走路得两个多小时,让他们就这么走回去,孟添哪里能让,最后孟添去找了空闲在家的三堂哥,请他送他们回去。
两家相隔远,想要频繁往来不方便,孟添又马上要出去,这一趟分别,再见可能又要等明年过年甚至更久的时间,孟广美当年小产过后一直没有怀上自己的孩子,这些年把孟添当儿子疼,要不是当初为了捞丈夫欠下太多债,他们那边属于偏僻县,偏僻山里,学校没有这边好,孟广美早把人接到了身边照顾。
从小疼到大的孩子,走的时候孟广美特别不舍得,各种叮嘱,顾若和孟添也因此一路从大门口送到了外面大马路,回来还没进院子,就看到两个穿制服的公安朝他们走过来。
这两个公安他们还认识,昨天那个姓祝的叔伯带来的,说是他家里侄子。
看到人,顾若第一反应是他们昨天是不是有东西落下了,结果却被告知顾良才入狱的消息。
更没想到因为他的入狱,牵扯出这么多,朱凤美进去了,王疤子的赌场被剿了,王癞子常军因为买凶伤人,还牵扯到入室抢劫,当场被抓。
这简直,这简直……
顾若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现在的心情,顾良才说得对,她确实不孝顺,听到这个消息,她除了一开始的震惊外,剩下的只有高兴,顾良才进去了,多好的事,他早该进去了,早在他打老婆孩子的时候就该进去了。
顾若险些要压不住自己的嘴角,好半天,她才问了句:“他这种会判多少年啊?”
“具体的要等开庭之后才知道,他主要的罪在故意谋害,还致孕妇流产了,如果能够取得那边的谅解书,问题就不大。”
或许是因为认识,两位公安多说了几句,“你们是亲戚关系,可能私下里和解会好些。”
和解,怎么可能和解,就算赖家人同意,顾若也不会去干这个事,顾良才在牢里吃牢饭挺好的,他废了这么些年,里面能帮他再就业也算是国家对他的一种帮扶了。
“我知道了,谢谢你们,进屋坐会儿喝杯水吧?”
“不用了,我们还在办公,就不留了,他这两天还在看守所里,还不能探视,差不多一个星期后,你们可以上红砖头那边去申请探视。”
两位公安摆摆手,把事情一说,很快走了。
孟添看着他们离开,偏头看向顾若,“要多留一段时间吗?”
顾若顿了顿,早上他们起来得晚,孟添还没来得及去火车站看票,现在顾良才的事情出来,他们倒是有些被动了,毕竟是老丈人,要是不管不问,人家会议论孟家的不是,不讲情面什么的。
但她们马上都不在村里待了,还在乎旁人那两句说嘴吗?
何况犯罪的事他们能怎么管。
真去求赖家和解吗?
赖家赖盛威两口子和他们娘老子朱凤美赖桂树像了个十成十,没理的事都要闹腾,更别提这里面牵扯到两个人的第一个孩子。
顾若也不愿意去求,杀人偿命,顾良才在做这事的时候就该想到后果。
“不用,这事基本已经定下了,我们留下来没用,赖家那边不会同意和解的。”
“把这个事通知我妈一声就行了,怎么做看她自己,我们帮不上什么忙。”
顾若说得冷漠,甚至不近人情,盘山村的人还在讲究老古的那一套,娘老子永远是娘老子,没有不是的父母,只有不孝顺的儿女,要是这会儿有哪个长辈路过听到,该对她说教指责了。
她说完,抿了抿唇,脸转向孟添,“你会觉得我冷血吗?”
“我一点儿都没为他进监狱的事伤心。”
“不止不伤心,我还松口气的感觉,至少短时间里我不用担心他会折腾出点什么事来讹我们了。”
“以前他打我们的时候,我就在想,要是打老婆孩子犯法,能把他送进去就好了,好几次他对我拳打脚踢的时候,我甚至盼着他能下手重些,最好能够真的把我打出个好歹,我好去告他……”
“有一年我肋骨被他打断,我还真去派出所了,结果人告诉我,自古没有儿告父的,这个事我只能找妇联调停。”
“妇联能怎么调停呢?”
“村里的妇女主任大队长不是没上过我家,但顾良才每天喝酒,酒就没醒过,他随时可以发酒疯,来一个打一个,到最后没人愿意管我们家的事。”
“那天我从家里跑出来,我不是没想过去找大队,但我知道没用,清官难断家务事,不是常军,也可能是别的,或许不是瘸子,但是会有别的缺陷,可能,和顾良才一样喜欢喝酒然后打人的,也可能和顾何友一样,是个赌鬼。”
顾若说着,抬手擦了一把眼,她这些年过得实在不好,心里也憋了太久,说起这些,她心里止不住的恨和难受,“我有时候都不知道自己活着干嘛,既然觉得我该她没办法生了,干嘛不把我一把掐死报仇呢?这样大家都解脱了。”
“什么大家都解脱了,不许乱说。”
顾若的话一声声像锥子一样扎进孟添胸口,看着她红透的眼睛,顾不得还在外面,他抬手把她抱进了怀里,下巴磕着她发顶,宽抚道她。
“不许说这些,你没有冷血,没有不好,是他们不好。”
“这事不想管就不管,也管不了,我晚些去和你妈说一声,看她什么打算和安排。”
“好了,我们先回去,你昨天带过来的东西,还没收拾,我们看看要怎么弄。”
孟添对顾良才的事没有感觉,他就是死了也是罪有应得,他本来也打算收拾他,但他不想顾若难受,他抬起手背给她擦了擦泪,带着她回了屋。
顾若也没再说,顾良才对她造成的伤害她一辈子都忘不了,但不代表她要为这些伤害一直难受,人总要向前看的。
回到家,孟添给她打来热水她洗了把脸,她心情又慢慢平复下来,“我没事了,你不是还要和二叔去镇上还姐夫给你借的摩托车吗?”
“你去忙吧,要是有火车票也可以买,你和二叔往年这个时候早已经出去了,二娘也说你外面很多事忙不是吗?”
她眼睛还红着,声音还哑着,却只关心在意会不会耽搁他事情,孟添看着她,手指抬起碰了碰她眼尾,“我知道,不着急,摩托车晚些等堂哥回来了和他一起去还,我先去趟县城,把这事和你妈说一声,别的我们先不管。”
同在一个村,知道亲爸出事不管就算了,还不帮忙通知,有些说不过去,顾若没再反对,不过没等他们去县城找人,赖桂枝自己回来了。
她已经知道了这个事,从赖桂树赖盛威那里知道的。
昨晚赖桂树被砍断两条小腿,痛得当场昏死过去,但他运气算好,光头刺青男走的时候为了不闹出大动静,没有把门关死,恰好碰到隔壁邻居起夜上厕所,还一个没注意进错了门,发现了躺在血泊里的他,连夜把他送去了医院还报了警。
他伤得实在重,两条腿被切断了还没找到腿在哪儿,镇上医院都不知道怎么处理,只能匆匆替他稳住生命值连夜送去了县里医院。
赖桂枝和顾何友就在县城医院,赖桂树转过来治疗,还正好和顾何友同一个病房。
看到自己哥哥被砍了两条腿躺进来,赖桂枝震惊得不敢相信,连忙问医生护士发生了什么。
医院做转院交接,一些大致经过
会做简单说明,护士知道一些,把赖家遭到入室抢劫的事大概说了说。
没多久,从公安那里了解到事情全部经过的赖盛威赶到了医院看赖桂树,赖桂枝也因此知道了事情全部经过。
赖桂枝当时听完消息,在病床边怔愣了很久,她这些年,找赖桂树借过好些次钱,没有一次借到了。
她以为二哥家是真的困难,毕竟家里养着两个男娃,要供读书,还要安排工作帮娶媳妇,他们住在镇上开销也大,赖桂树朱凤美也不算多节约的人,手里没有积蓄再正常不过了,她一直这么想着,宽慰着自己,却没想到,她哭着求着借救命钱,只能掏出来五块钱给她的二哥,可以一次拿出两万块给抢劫犯。
那她算什么?
她前面那么些年为这二哥掏心掏肺,帮他带大家里的两个儿子又算什么?
她是什么乞丐吗?
借救命钱,她借的是救命钱啊,他有钱,不止一个三千块,他拿五块钱把她打发了,逼得她卖自己女儿。
那一刻,赖桂枝看着病床上刚做完断肢手术的赖桂树,眼里充满了怨毒,他怎么没有死了呢!
怎么就没有死了呢!
连日来,赖桂枝被没了半只手掌整天要死要活的儿子折磨得身心疲惫,再被这样一番刺激,她心里已经只剩下恨。
什么丈夫儿子,她突然都不想顾了。
顾什么,有什么用,她的一辈子就是个笑话。
在娘家,几个亲哥不是卖她就是利用她,把她当乞丐打发,嫁的丈夫,生的儿子……儿子只知道赌,扶不起来,遇到一点事就彻底废了。
丈夫呢,除了最开始那几年让她过了几天好日子,后面这些年,她没有被打死,都是因为有个女儿替她挡着……
而女儿,女儿被她为了儿子卖掉了。
赖桂枝不知道自己怎么回来的,浑浑噩噩的,等她缓过神来,已经站到了孟添家大门口。
看到顾若的刹那,她眼里迸出一道光,却在注意到顾若冷淡的眼神后,悄然熄灭。
“你爸的事你听说了吧?”
见女儿打开院门,没有喊她进屋的意思,赖桂枝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问道。
“嗯。”
顾若没想到赖桂枝能这么快知道这个事,还这么快找过来,以为她是来让孟添帮忙的,她脸色冷淡,直接道:
“这事我不会管,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你如果能让赖盛威那边出谅解书,那是你的本事,我随你,只是一点,我没钱了,也不会再给你钱。”
“不是,我不是为钱的事来。”
赖桂枝急忙一声。
“我也不是想让你和女婿帮忙这事。”
“我就是想来告诉你,你爸的事你不用管了,他这样也挺好的。”
“反正他在家也只是天天喝酒,还不如去里面做点事情……”
赖桂枝话说得小声,抬头看顾若皱着眉警惕又怀疑的看着她,她不自在地偏了偏脸,“反正,这事就这样吧。”
“你和小添今后好好过日子就行,我们不用你们操心。”
赖桂枝这些年对女儿从来只知道索取,从她那儿汲取各种养分,遇到什么事首先找的是女儿,也不管她才几岁大,这还是第一次,她对女儿说出这样的话,她说完突然忍不住泪奔,没办法再面对女儿,匆匆丢下一句她还有事要忙,走了。
顾若看着她逃似的离开的身影,多少有些意外。
她不知道赖桂枝怎么突然想通了,但她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去探究她怎么转变了的心思,已经和她没有多大关系,从她离开那个家,从墙上跳下去的那一刻,她已经下定决心,不再管那个家的一切。
现在这样,是最好的。
几天后,顾良才因为没有得到谅解书,很快从看守所转去了红砖头农场,具体的判决要等开庭以后,但顾若没关注了。
她和孟添已经踏上了去沿海的火车。
第25章 她还不知道我是个穷鬼你这不是骗婚吗……
顾若长这么大,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县城,她没坐过火车,更没有拎着大包小包赶过火车。
镇上的火车站主要以货运为主,客运都是短途,短途经停时间只有三分钟,不常年在镇上住的人,几乎看不到乘客候车赶火车,就算偶尔看到,也没有大包小包人挤人的场面。
每次电视新闻里播报春运返程高峰,火车站人挤人的新闻,顾若都扫一眼就过了,就像她经常听到镇上有人趁夜班运煤车和运货车进来,偷偷扒火车盗窃一样,她一次没见过,没办法去体会想象。
这回她却体会到了,也见识到了。
顾良才的事出来,村里的人知道以后议论的不少,还有好热闹八卦的人特地上门来打听,考虑到二娘孟龙他们还要在村里待一阵子,不想牵累到他们,顾若还是让孟添把出发时间往后挪了两天。
正月十五中午,她们和二娘孟龙孟晴他们一道吃了顿汤圆,算一家人团了个圆,下午三点,他们到镇上坐了去市里火车站的汽车。
正是过元宵节的日子,市里很热闹,还组织了一些舞龙舞狮节目,道路有些拥堵,汽车因此在路上耽搁了些时间,晚上九点,车子才到火车站附近的汽车客运站。
孟添买的第二天早上六点的火车票,还有近九个小时,直接到火车站候车要等太久,孟添在附近招待所开了两个小单间,三个人歇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四点半起来简单洗漱过再赶去的火车站。
凌晨五点,马路上还看不见几辆车,人行道上也只有扫地大姐拿着扫把畚斗在扫地,火车站却已经人流攒动,乌泱泱都是人了。
一个个的拎着大包小包,或站或坐,或倚着身边的大包裹蹲着,还有些晚上在候车大厅过夜的,这会儿刚拿了毛巾牙刷去厕所洗漱回来,一些在吃自家带的饼鸡蛋,一些在叠铺在地上的被褥。
检票口那边,工作人员正拿着大喇叭在喊,请k7407列车的乘客准备等候检票。
场面实在热闹,顾若眼睛都有些看不过来,人多,大厅里早没了能坐的位置,最后孟二叔在他们那列列车的检票口找到一小片空地歇脚。
这趟出门,不知道是不是多了个她的关系,还是家里条件好了,二婶给带了好多东西,腊肉香肠,自己做的咸菜干,做凉粉的豌豆粉红薯粉,都是给他们带到那边平时吃的。
另外路上吃的也给他们准备了不少,煎的土豆饼,煮的咸水粽,熟鸡蛋,皮蛋,还有家里过年孟晴给她拿来的荔枝罐头,橘子罐头,橘饼这些零食,连水果也带了不少,满满装了两个编织袋。
家里吃的带得多,顾若的东西也不少,她这些天在家里养伤,孟添怕她无聊,早上都会骑上三堂哥家的摩托车带着她去集市上转一圈,每次去都不空手回来,吃的穿的都在买。
顾若还没法拒绝,他们马上要出去,如果顾若不想的话,他们很难能再回来一趟,老家的吃食沿海那边都没有的,就算有老乡开的馆子,卖的吃食,也根据当地人和当地所有外地人的口味调过的,不正宗。
现在想吃什么,得尽情吃,以后难吃到了。
所以这几天下来,顾若都胖了两斤,她长这么大,只长身高不怎么长体重,每隔一段时间要给自己收一次裤腰,到农忙那一段,她的腰可以用手掐,头一回她体重超过了九十斤,在药店那大秤上称的时候她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体重长了,孟添还给她上百货大楼买了几套衣裳,里里外外都买了,说余暨那边三四月份雨水多,衣裳不容易干,她倒是可以带些旧衣裳,但最好是在屋里穿,出去了还是穿好一些。
这话顾若也没法反驳,外面城市发达,大家都光鲜亮丽的,她穿得太旧反而扎眼,还有他现在是大老板了,手里还有人在他那儿干活,她要是穿太土气说不定会丢他脸。
她也舍不得拒绝,要不是实在穷,谁会乐意天天穿打补丁的旧衣裳呢。
衣裳买了,吃食买了,加上她自己以前的一些旧衣裳旧物,整整装了两个半人高的帆布背包,再有孟添和二叔自己的行李,总共十来个袋子,几个人手上拿满都拿不下。
顾若伤刚
好起来,手上的伤在慢慢脱落掉痂,不影响生活了,却还需要注意恢复,孟添原本不想让她拿东西,也不得不让她背了一包再抱了一袋。
这会儿找到空地,他们把东西放下来,一下占了小半片地面,都有点找不到下脚的地方。
孟添看一眼周围,把装衣裳那个袋子拉到顾若面前,“火车还有一会儿,你坐着上面歇会儿。”
顾若看了眼袋子,里面装的是他一些外套,他那些衣裳都贵,她不想一屁股给他坐得皱皱巴巴的,拿出来都没法现穿,她没有动,注意到边上两手叉着腰正四处张望的孟广德,又说:
“让二叔坐吧,我不累。”
“我不坐,站会儿就好了。”
孟广德摆手一声,想起什么,又看向孟添,“你买的票呢?我的那张先给我拿着,别等下检票的时候忙不过来。”
“买的几号车厢的?等下直接过去。”
孟添听到这话顿了顿,片刻,他从裤袋里把三个人的火车票掏了出来,把其中一张上铺的票给了他。
孟广德接过票看了眼,注意到上面卧铺两个字,他眉头一下皱了起来,抬头看着孟添就要说什么,孟添却在这时看向他:
“这两天返程的多,票不好买,没买到一个车厢,等下上了车问问人能不能换票。”
“我们三个都没在一个车厢吗?”
顾若听到这话不禁问了句。
她头回坐火车出远门,要是一个人她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行,别的不担心,就怕火车上扒手多,她一个不注意被人把包摸走了。
“我们的在一块儿,上下铺。”
孟添偏过头,回道她。
“哦,”顾若总算放心一些,“那等下上了车去找咱们那车厢的人问问,看有没有想换个车厢的。”
“嗯。”
“没有也没事,到时候二叔的行李和我们的放一块儿,吃东西也和我们一块儿吃就是了。”
小夫妻两一问一答,孟广德倒不好插嘴了,但他是对在哪个车厢有意见吗?
是这个票!
孟广德去沿海已经七个年头了,这七年里,孟添回家次数不多,他却因为舍不得家里李巧银和一双儿女,每年要回家两到三次,前前后后二十多趟,他没有一次买过卧铺票,太贵了,一张卧铺票的价格是一张硬座票的两倍,站票的四倍,抵镇上一个人两个月工资了。
出门打工的人哪里能这么奢侈。
他收鸭毛鹅毛不小心伤到脚那一次也才买了一张硬座票。
孟添这回却一次买了三张卧铺票,好几百块没有了。
孟广德心疼得不行,更担心,这臭小子是不是真当自己现在是个很有钱的大老板,这么大手大脚,小两口到了沿海要怎么过日子。
要是以往,孟广德早冲着侄子一顿训了,但当着侄儿媳妇的面,他多少得给他留一些面子,他忍了忍,最后只瞪了孟添一眼,没再说话。
“旅客朋友们请注意,请k3938号列车的乘客”
一会儿功夫,前面检票口工作人员拿着大喇叭在喊检票了,顶上的语音播报也响了起来。
“是我们的车吗?”
孟添前天买回来的票,顾若当时只拿在手上看了眼,怕弄丢就让他收起来了,她隐约记得上面的列车号是这个,不由扭头问道孟添,同时弯身去拿自己的包。
孟添孟广德也用实际行动回复了她,两个人动作整齐划一的迅速拎过地上的大背包背到背上,又赶紧捡了地上几个编织袋,最后孟添把顾若抱着走的编织袋也拎到了手里。
“是这列,走吧。”
“给我两袋吧?你拿太多了。”
顾若忙把包拎到背上背好,又伸手要去接他手里的袋子,孟添没给她,“我拿得了,你背你那小包就行,等下人多,你跟紧我,别走散了。”
“嗯,我知道。”
孟添不说,顾若也看到了,随着检票员的一声喊,原本散在大厅各个角落的人纷纷拿上自己的大包小包往检票口涌了,没一会儿,检票口便挤满了人,密密匝匝,肩挨着肩,脚并着脚。
票检完,闸门打开,一霎,为了赶到车上抢座位站位或者行李位的乘客便一窝蜂往刚进站的列车上奔去。
站台上,只看到人流攒动,一个个手上或背上的行李在飞速的移动,太快了,谁都注意不到谁,打工人的行李又大包,一时间你撞我,我撞你,而那边孟二叔朝孟添喊一声:“你们先上车,我去前面看看先。”也赶紧往自己车厢跑了。
人实在太多,一个个往里挤,哪怕有孟添在身边牢牢护着,顾若也几乎是被这些人手里的行李带着在走,等到了车上,顾若都还留有谁的包裹又碰到她的脚和背的感觉。
孟添买的票在六号车厢十四号床的下铺和中铺,进门不远就是。
一进车厢,就闻到一股儿味,密闭的混合着一些乘客汗脚的味道,好在不算特别浓,稍微憋口气就适应了。
而这时候孟添把几个大的行李包放去走道边的行李架上,又把手里的七八袋小包放在中铺的床上,便从袋子里拿出他早准备好的一张床单铺在了下铺的床上。
顾若也是这时候才知道他先前特地收拾一张床单是为了在火车上用。
结婚一个星期,顾若对孟添真的是相当满意了,细心,体贴,耐心,还很懂她,和他生活都不需要操心太多,她需要什么,他都能提前准备上,她不喜欢什么,他也能立即感觉到,不想吃什么,他也可以毫不嫌弃的接过去帮她吃。
他对她好,二婶二叔他们对她也好。
这几天他们有时在家吃饭,有时上孟家院子吃饭,在孟家院子的时候,她也不会感觉自己是个外人,需要她帮忙的,二婶会直接叫她,但太重的活,她想干他们也不会让。
她这几天一直觉得自己是掉进了福窝窝里,有时候睡醒嘴角都是扬着笑的。
这几天也是她十多年来睡得最舒坦的几天,连他那频繁的晚上运动,她都适应得很好,还从里面得到了快活快乐。
大概是心情好,加上这也是她第一次出门,看什么都新鲜,一时间这逼兀又有杂味儿的车厢在她眼里都是那么顺眼。
“饿了吗?要不要吃东西?”
“想吃什么,还有会儿火车才开,我去买。”
床铺好,孟添看一眼时间,他们上来车厢早,这会儿车厢里人都还没到齐,趁这个时间去买早饭刚刚好,这会儿外面端着吃食在卖的人也不少,还有两个移动摊位摆着,刚才上来的时候孟添看了一眼,卖的油条豆浆包子稀饭,都是顾若喜欢吃,但不会舍得花钱买的东西。
想到这儿,他直接问道:“包子豆浆可以吗?”
“还是油条豆浆?”
“都不要。”
顾若正把他们早上洗漱用过的毛巾拿出来晾,闻言她想也不想道。
她不想把钱花在这些自己会做,能做的东西上,而且火车站的东西贵,她之前在镇上火车站摆过两天摊,都知道,卖的价格比街上的贵两到三倍,她舍不得这个钱,孟添有钱她也舍不得,除非有一天她自己能赚很多钱了。
“二婶给带的饼,粽子和鸡蛋都还有,等下吃那个就行了,不用再去买了。”
想到孟二叔那边,她不吃,不代表二叔不想,又说:
“你去看看二叔那边吧,问问他想吃什么,最好是把
他东西拿一些过来,这样他晚上也不用顾着行李睡不好觉。”
“好,我知道了。”
孟添已经确定等下要给她买什么吃的了,他应一声,却有些不放心她一个人在这儿,这是顾若第一次出远门,她没经历过外面的危险,不知道火车上的各种扒手拐子,他看了看她,“你要先上个厕所吗?”
顾若愣了愣,不知道他怎么忽然问这个,对上他不放心的眼神,才反应过来他在担心她,连她会离开铺位去上厕所都不放心,她不禁笑了出来,心里有些甜。
“我不上,你回来前我都在这儿看行李,不去哪儿,好了,你去吧。”
说话的功夫,已经陆陆续续有人进车厢了,他们这个过道对面下铺一个带娃的大姐和她男人也过来了,顾若站在过道口身子往里侧给人让了道,须臾,她把手上挂毛巾的衣架往铁架子上一挂,进来他铺好的铺位上坐下,笑着伸手轻轻推了推他。
“等下火车开了,你想买什么都买不成了。”
孟添这才一步三回头的往外面去了,多少有些不放心,他先去找的孟二叔。
孟广德这会儿正在硬座那边车厢找人换票。
要他花一个月工资就睡那么两晚上,他实在舍不得,一上了车,他就拎着行李挨个问人要不要换票,舒服的卧铺票。
但这种四十八小时的长途慢车,买硬座和站票的,大部分都和孟二叔差不多类型,节省,舍不得花钱,另一个也确实没什么钱,所以他问了一圈,都没什么人要换票的,最后走了小两节车厢,总算找到个手上拿着公文包的男人,受不了硬座车厢的吵,还有站票的来占座的烦,提出愿意加钱和他换票。
孟广德高兴得不行,赶紧掏出了票,“多谢多谢啊,真的是太感谢了,我那侄儿不懂事,把所有钱都拿来买票了,你说我这穷打工的,睡什么卧铺啊……”
孟广德一边说,一边要接过公文包男人的钱再把票给他,这时,边上突然伸过来一只手,把他手里的票拿走了。
是孟添。
他在孟广德那节车厢没找到人,就猜到他是过来找人换票来了。
“抱歉,他的票不换,你找下别人。”
孟添说一声,拿着票就往外走。
孟广德没想到都马上收钱了,还能出现这个程咬金,他气得不行,“臭小子,你给老子站住,把票还给老子。”
孟广德骂一声,匆匆和公文包男人说一句等等他,赶紧拎着大包小包去追了孟添。
孟添也没走远,这节车厢出来就是卖包子油条豆浆的摊子,火车马上要开了,他得抓紧时间,他不想让顾若吃带的那些冷冰冰的东西,看孟广德追出来,又给他要了份豆花饭。
孟广德最爱一口豆花饭,只是外面没得卖,这几年难得能吃上一回。
“你把票换成硬座,是打算让我和若丫谁来坐?若丫脚还没好全,刚才上火车的时候被人撞了几下,又开始拖着脚在走了,四十八小时坐下来得她这伤估计好不了了。”
孟添从裤袋里拿出钱夹,把早饭钱数出来递给摊主,一面和怒气冲冲瞪着他的孟广德道。
“被撞了?严重不严重?”
孟广德听到顾若脚不舒服了,顾不得发火,赶紧一声,随后又气:
“你在她身边还能让她被人撞了?看顾个人都看顾不到的?”
“还有,我只是换我这张票,又没有说要把你们的换了,你抢什么玩意儿抢!”
孟添神色不变,帮着摊主把盛好的豆花饭装袋,他说:“你觉得若丫知道你在硬座车厢,她还能安心在卧铺躺着吗?”
“你不告诉她不就行了,你这个死脑筋。”
孟广德心疼卧铺的钱,不肯放弃。
孟添却在这时拎着东西,转身看向了他:“二叔,若丫她还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孟广德下意识一声。
孟添抿紧了唇,半晌,“她还不知道我没钱,只是个穷鬼。”
“什么意思?”
孟广德脸色凝了下来。
孟添却不愿意再说,他说一声,车快开了,便拎着东西往火车上走。
孟广德立在原地,却想到什么,他脸色微变,立马追上去,“你走什么走?”
“你给我说清楚了,什么叫若丫头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你没钱,你她娘的在外面做什么的你一直没说?这段时间充当大款也是因为想瞒着她这事?”
孟广德感觉脑袋气血都上来了,他狠仰一下头:“难怪,难怪我说哪里不对。”
“办酒你非要大操大办,还一定要把你爸以前认识的那些人请过来。”
“你婶娘什么事都不知情就算了,若丫也随着你,合着你是什么都没告诉人家?”
“我就说,这些日子若丫身上穿的戴的样样不便宜,她苦过来的人,竟然也不知道节省,由着性子花,我还错怪了人家,差点给人使脸色!”
孟广德是个节省的人,节省的人最看不惯明明没钱还不知道节俭,大吃大用,只图今天不管明天的,所以这些日子他看着顾若一天一身新衣裳,有一天还戴了副金项链,他心里其实并不舒坦。
他还问过妻子李巧银,顾若是不是一直是这样,妻子却说顾若是个再好不过的丫头,对她吃的穿的用的也不为意,说小添有钱,那不给老婆花,不给老婆买给谁买。
他当时觉得没法儿和妻子说,妻子什么都不知道,她哪里知道,臭小子办酒的钱还是把那个混蛋老板儿子大哥大卖了得来的钱。
他当时憋得一个人在边上生闷气,却没想过顾家丫头和妻子一样,她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她也以为她男人是个大老板,所以哪怕她节省,因为男人要给她花,男人又有钱,所以才不拒绝。
“你真的是要上天啊你,现在人都马上要到地方了,你她娘还没和人说实话?”
“你也不怕人到了,发现你骗人和你闹啊?”
孟广德越想越糟心,能够豁得出去跳墙,为了反抗家里放火烧屋的姑娘,眼里哪是揉得进沙子的,这几天相处下来,他也看出来顾家丫头明事理,能干,大方不扭捏,是个难得的好姑娘。
但这样的好姑娘,她经得起事,也绝对撒得开手。
看她处理她爸的事就知道,这些日子来,不少人上门看热闹,好奇顾良才的事,换作平常小姑娘,早已经哭过好几回了,或者对孟家一些明显看笑话的人,早冲上去和人干了几架了,但顾若不是,她很冷静,人家问什么,她能回的回,不回的她也能很自然的转开话题,别人阴阳怪气,她也能很平静的反击,可越是这样冷静的人,她爆发起来才越可怕。
“你真的是,你真的是,你知道你这算什么啊,你她娘这和骗婚有什么区别啊?”
孟广德走进车里,在过道上,他两手拎着编织袋插腰上看着站里不动的侄子,急得团团转。
“现在怎么办?你接着瞒下去?可你瞒得住?”
“你他娘的是忘了你还住在窝棚里的吧?”
“你之前打电话给那个姓付的给你找房子,找到了没?”
“这么几天时间,要找到你说的,安全的,环境好的,还便宜的哪儿那么容易,就算找到了,你还得花钱去收拾布置,按照你吹的大牛,你得花多少,你还有钱吗?”
“你想过没有,这事瞒得越久,等爆出来的时候只会炸得越厉害,没谁能忍得了被欺骗这么久,顾家丫头更不是能忍受得了被骗的人,到时候你还能不能有媳妇儿都两说!”
孟广德这话出来,孟添沉静如海的眸子总算炸起波澜,拎着早餐袋子的手紧了紧。
第26章 坦白破败不堪,脏乱差的院子,顾若感……
“先回去,若丫等久了会着急。”
语音播报响起,乘务员来关火车门了,火车也在铁轨上哐且哐且行驶起来,孟添唇动了动,最终说了句,看孟广德背上背一包,两手各拎两袋,他把早餐袋子腾挪到一只手,伸手接过他手里的袋子,便往六号车厢走了。
渝南站作为首发站,过来这边乘车的乘客多,此时车厢都载满了人,卧铺
的,硬座的,站票的,没有一节车厢空下,硬座和站票那边更是把过道都堵上了,孟添和孟广德从一条条过道挤出来,回到六车厢的时候已经是十分钟后。
顾若等得都有些着急了,跑到过道张望过好两回,看到他们回来,她赶紧站了起来,“你们回来了。”
“嗯,过道人多,过来花了点时间。”
“给你买了包子,咸豆浆,油条也买了一根,还热着赶紧吃。”
孟添看到她,脸不自觉柔缓下来,把手里孟广德的包裹放去中铺,便拎了早餐要放去过道上的小桌上给她吃,却注意到上面摆了一些吃的,有油炸果子还有一把包装精美的糖。
一张桌子,过道两边的人都可以共用,但一般住下铺的人用得多,和对面各占一半,看东西摆在他们这边,孟添不由问了声:
“这炸果和糖是谁的?”
“哦,油炸果是蔡大姐给我的,糖是廖哥给的,我想着等你们回来吃。”
顾若正要把二婶给带的吃的拿出来,听到这话她扭头看一眼回道。
孟添出去后不久,他们过道两边上铺中铺的人都来了,对面下铺抱奶娃的大姐和她男人为了省钱,两个人只买了一张卧铺票,可能担心他们会告诉乘务员,把她男人赶回硬座车厢,给娃喂完奶哄她睡下后,她就拿了家里带的东西给大家分。
应该是做了准备来的,满满一大袋子油炸果子麻园子,给他们这过道的人挨个分,大姐热情,不收还不行,她觉得不好意思,把家里二婶给他们带的苹果饼干拿出来一人分了点。
对面上铺的大哥好像是做糖果生意的,随身带着各种包装漂亮的糖,也给大家分了分,一来而去,大家熟悉些了,还各自交换了姓。
他们对面中铺是个染着一头黄头发的青年,姓孙,对面上铺做生意的大哥姓廖,他们这边上铺是个中年大叔,姓曾。
顾若说起这事的时候,也给孟添和孟二叔介绍了下他们。
他们这一过道的人,除了上铺那位做糖果生意的大哥,其他都是去外面打工的,对面的蔡大姐和他们男人还很凑巧和他们去一个地方的,顾若一介绍完,对面蔡大姐就很热情的招呼道:
“听小顾说你们也是去余暨的?”
“真是缘分,我们也是去余暨的,在那边待了快五年了,我们是黄河村的。”
“我在棉纺厂上班,我男人在家羽毛厂里做机修工。”
蔡大姐叭叭叭把自己信息给报了一遍,随后又赶紧拿了她带的炸果子摆在桌上。
“你男人和你们叔都回来了,炸果子不够吧,我这儿还有!”
出门在外,打工的遇到打工的难免多说几句,不过孟广德和孟添都不是多话的人,平时叔侄两坐车也不会有中年妇女和他们搭话,这回因为有顾若一块儿,没想到碰到这么热情的人。
“不用,不用,我们买着有吃的,你们留着吃,等下你们都不够了。”
孟添在外面,不是特别相熟的人他话不多,平时交谈都是孟广德为主,孟广德摆摆手一声,想到蔡大姐问的,他脸色凝了下,还是回了句。
“我们原来也在黄河的,现在不在那边了,搬到柳条了。”
“柳条啊!那儿我知道啊,我老公之前也想去那边,那个白鸭鸭也在招机修工,工资开得还不错,不过我们老乡都在黄河村这边,想着认识的在一块儿,有个照应就没有去。”
蔡大姐是真的热情,知道得也多,听孟广德一说,她立即道,一会儿功夫又说了不少两个村的信息。
顾若之前也问过孟添不少余暨的事,但孟添平时可能忙,他说的都是余暨市中心和街上有哪些商城,建筑,那边的人风情面貌是什么样的,别的没有大姐说的这么细。
她也是才知道,真正经济发达的地方,连村都发展得很好了,听起来更像一个小镇,甚至比他们那个小镇发展更好,繁荣,热闹。
她听得感兴趣,拿吃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对面蔡大姐在说完柳条村和黄河村的一些厂子情况后,又问起孟广德:“孟老哥你们在柳条村是做什么的啊?”
“应该也出来好些年了吧?”
出来打工,要是第一年,一般都买站票的多,毕竟什么都还没稳定,钱也没赚到,都能省则省。
只有赚到一定钱了,才会舍得买硬座或者卧铺。
而住卧铺的,一般都是在外面混得相对好的了。
蔡大姐和老公一个是纺织厂的挡车工,一个是羽绒厂的机修工,两个人加起来的工资不算低,比老家两个普通工人的工资要高几倍,但就这样,他们依然舍不得一次买两张卧铺票,都是一张站票一张卧铺票这么买,赚钱不容易,都是熬命钱,能省就省一点儿。
蔡大姐看孟广德孟添顾若三个人穿着都不算差,尤其孟添和顾若,两个人长得好,穿衣裳更有气质,就感觉他们在外面混得应该不差。
出门在外,多认识个人多条路,蔡大姐不免有了探究的心思。
孟广德却有些不好回了。
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孟广德自从知道孟添还没对顾若说老实话以后,看到顾若就有种心虚,这会儿被问到相关,他说实话,怕露底,不说实话又怕这个谎越撒越大,最后孟添不好收场。
“在那边随便做点小生意混口饭吃,还是你们这样的稳定一些。”
孟广德含糊两句,看顾若孟添把吃的都拿出来了,便转开话道:“吃早饭了,你们都吃了没?”
“若丫你要不要尝尝豆花饭,余暨那边可没这个卖,卖着有豆腐脑,但不是咱们这边的这个味儿。”
一句话转到吃上面,上铺做糖果生意的老廖平时就好一口吃,对比深有同感,“确实是,外面哪哪儿都好,能赚钱,生意好做,唯一不好的就是吃的不多,连一碗小面都没那么正宗。”
“是这样,但没办法,为了生活嘛。”
总算把话头,孟广德松口气,这时,过道里突然听到一阵铃声,像是音乐,又像是顾若在孟家院子听到的座机电话铃声。
这声音对常人来说还比较少见,车厢里众人视线下意识搜寻起声音来源,最后落向上铺的老廖。
“我电话响了。”
老廖笑笑说一声,很快从边上的公文包里正叮铃铃响的大哥大拿了出来,戴着金戒指的大拇指按下接听键,便操着一口夹带乡音的普通话问道:“喂,哪个?”
这是顾若第一次在现实里看到电视剧里只有有钱人才用得起的大哥大。
黑色的,方正的,边上一根天线,其实有些丑,但可能因为它是移动的,可以连接和远方声音的用处,让它变得神秘又吸引人起来。
顾若想起孟添当初回村里,也是因为一支大哥大被人议论关注的,不过她没见过那支大哥大,被孟添卖掉了。
本来就是人抵债给他的东西,抵债八千块,他拿回老家卖给姑父祁智文那边认识的一个养鸭厂老板,收进来一万块,赚了两千。
算一笔很划算的买卖。
她当时听完恨不得他能多收几支这样的东西,倒卖一下不是发财了,但现在看着老廖手里的大哥大,她突然有些遗憾,没亲眼看看孟添拿大哥大的样子,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应该比老廖拿着更阔气有气势,至少他的普通话比老廖标准,小时候还和他爸学过英语俄语。
顾若盯着上铺的大哥大出起神,孟添把包子豆浆递给她,她都没注意,孟添不由跟着她视线往上铺看了眼,“怎么了?”
“没事。”
顾若回神,接过他手里的包子和豆浆,要坐床边吃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凑近他小声说了句:“我
就是突然觉得你那支大哥大卖亏了,感觉可以更值钱……”
顾若说得小声,但足够孟添听清楚,上来拿早饭的孟广德也听了个清楚,叔侄俩神色同时一顿。
“咱们带了有碗,把豆花饭分一分,让若丫也尝尝。”孟广德像被呛到的咳嗽一声,道。
“不用了,二叔,我吃豆浆油条就好了。”
顾若赶忙拦道,她前两天和孟添上街吃过一回豆花饭,听孟添说过孟广德爱吃这个,想了想,她又说,“豆花饭我会做,我点豆腐的手艺还行,等到了那边,二叔要是想吃我给做就好了。”
“你还会做豆腐?”
孟广德只是不想侄子下不来台或者再编出一个谎,想岔开话,听到这话,他却有些诧异。
“嗯,会。”顾若点了点头,“我以前在学校食堂帮过忙,那儿的大师傅会做挺多东西,我跟着他学过一点儿。”
孟广德顿时有些心情复杂,他知道顾若过得苦,毕竟她那一家子实在是烂透了,但这姑娘,读书还去食堂帮工,成绩却一点儿没落下。
孟广德看过她给儿子的那些试卷笔记,字迹工整不说,梳理得逻辑也很清晰,孟龙是个对什么都不爱惜的,自己的书一学期下来都破烂得不成样,对她给的笔记试卷却很宝贝,每天拿出来看。
他走之前让孟龙做过一张试卷,多少有些进步,答题也快了很多。
只是一份试卷笔记都有这样的效果,那做这试卷笔记的人,成绩可以想见,要是投胎到好一些的人家,完全是不一样的人生了。
孟广德有些可惜,又感到发愁,这么好的侄儿媳妇,偏偏臭小子干出那骗人的事,这可怎么弄。
“那到时候我去弄些豆子回来。”
心思百转,孟广德回一声,眼睛却忍不住睖了一眼孟添,对这个侄子越发生气。
孟添也不知道看到孟广德的眼神没有,他神色在一瞬凝滞后已经恢复如常,只是看着顾若提醒一句,“豆浆有些烫,当心些。”再把手里的豆花饭递给了孟广德。
“好,知道。”
顾若回他一笑,便坐去了床边,慢慢吃起来。
火车站的东西贵,但也还算对得起价格,包子漆包馅儿大,豆浆咸度也合适,味道不错。
顾若在嫁给孟添前没吃过这些好东西,舍不得也买不起,现在难得吃到,她吃得满足。
不过她也不吃独食,注意到孟添把豆花饭递给二叔后,自己却拿了个冷掉的咸水粽在剥,她看一眼桌子上,可能这几天她说孟添浪费的次数多了,孟添这回没多买,总共就买了两个包子,一根油条,她瞥一眼在过道边凳上吃东西的孟广德,不确定他吃完还会不会想尝尝包子,便没有动,只把自己的手里的包子掰了一半,递到了孟添面前。
“你也尝尝,好不好吃,我感觉比镇上的味道要好一点。”
孟添偏头看着她的笑脸,顿了顿,他低头就着她手咬了一小口,稍微嚼了嚼咽下去,回道:“还可以,你自己吃,我吃粽子。”
顾若看着手上他咬掉的比猫啃还小的缺口,不知道他尝出什么味道来了,她忍不住睨了他一眼,却没说什么,只是自己一边吃着,瞧着没人注意他们的时候,又悄默默把手里的半个包子递去了他嘴边。
孟添也是个奇怪人,给他手上他不要,递他嘴边了却会咬着吃。
顾若看着他咬包子时不小心碰到的手指,轻轻嘟了下嘴,心里却莫名有些甜滋滋的,投喂的频率不自觉快了些,渐渐有些旁若无人起来。
对面蔡大姐是吃过早饭上的车,这会儿娃睡了,她男人没睡够也在床上补觉,她瞧见这一幕,不知想到什么,笑了下,问道顾若他们:“你们是刚新婚吧?”
顾若捏着包子的手刚从孟添嘴边收回来,听到这话,她不禁有些脸热,看了孟添一眼才轻轻点了下头,“嗯,我们才刚结婚没几天。”
蔡大姐一副不出意料的神色,“我就说,小两口恩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