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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长说那场车祸中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

“作孽啊,那马夫的头都断了……”

听到兄长说这话的我,心情十分复杂,在失忆的妹妹面前说这种话真的好吗?

没有车祸的记忆,那些惨状于我而言,不过是听来的故事,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疏离感。

只是奇怪的是,从车祸到醒来,我从来没见过父母。我问过兄长,兄长却露出奇妙的表情,他说:“我们当然没有父母。”

是没有,而不是父母去世。虽然我很想问他难不成我们都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但看兄长的表情,这看上去像是一种事实。

不是,我们真的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所以我真的是你的妹妹的吗?”我很怀疑这个问题。说起来我失忆了,所以眼前的真的是我的兄长吗?

兄长古怪地看了我一眼,“你当然是我亲妹妹。”他将我推到一面铜镜前,“你瞧,我们都有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长得多像啊。”

我看着镜子中的两张脸,好像是挺像的……不对啊,谁没有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啊!

兄长没给我再次提出疑问的机会,“不要怀疑,我们毫无疑问是货真价实的兄弟。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是如此!”

我:……

天王老子来管我们兄妹干嘛?

不过这一茬后,我姑且相信了。因为我也确实想不出来他欺骗我的意义在哪里。至于父母,如今以我失忆的现状而言,有和没有意义不大。

于是我心安理得地叫着她阿兄。

兄长的表情显然高兴了许多。

……

“常年被雾笼罩的小镇,你不觉得奇怪吗?”

房间里,那朵被我摘下的莲花,猝不及防地绽开了一张嘴,少年音清冷平淡且略有几分桀骜。

我闭了闭眼,哪怕已经见过多次,还是会被这种情况吓到。

我们家天井里有个水缸,一朵莲花开得正盛,莲香弥漫,我鬼使神差地就将花摘了下来,插进了房间的花瓶里,顿时莲香弥漫了整间卧室。我回过神来,心中一阵恍惚。

我本意是不想摘花的。花开在缸中多好啊,到了花瓶里能活几天?

可是花在引诱我。

它那么美丽,我受不了诱惑,所以我接受了诱惑。

可是好色,乃人之常情。

然而,自从那天非本意地摘花后,当夜我就做起了古怪的梦。

做梦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当梦醒来,偶尔也会想得起梦中发生的一切,但也真切地知道这是梦,而非现实发生的。可是我的梦不一样,我甚至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梦,仿佛灵魂穿越到了那里,梦醒来,灵魂才回归身体。

红衣银甲的少年,面容有些模糊。我如一个旁观者,静静地站在那儿,看他手起刀落,看他生命将息。

最后,梦醒了。

我没理解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我知道梦很奇妙,但再奇妙也不会出现大脑没有存储过的信息。就像一个古代人,做梦不会出现飞机。如果我地梦境里出现他,就说明曾经有那一瞬我见过他。

之后持续的几天,梦里总会出现那名少年,他的面容也逐渐清晰。

我觉得他一定是哪里来的精怪。又或者是我车祸后觉醒了金手指。小说里不是都这样的吗,大难不死的主角通常会觉醒金手指,从而走上人生巅峰。可是不管哪个解释都有点过于……奇妙。

结果,某日房间里的莲花上长出了一张嘴。

多么掉san值的一幕,我却硬生生地没有晕倒,仅仅大脑当机了而已。甚至还有点失落,原来我没觉醒金手指。

有时候我会觉得究竟是自己不正常还是这个世界不正常,否则怎么会看到一朵莲花张开一张嘴,说出人话。

花怎么会说人话呢?

但花确实说人话了。

“……很正常吧,”我干巴巴地回答他,“云水镇湿度还挺高的,加之地形的原因,会出现大雾也理所当然。”

这话说着,连我自己都不信。大雾笼罩城市很正常,但大雾包围城市就有些不正常了。外面全是雾,里面却一点都没有,泾渭分明。

莲花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嗤:“心里门儿清,偏要自欺欺人。真不知该说你什么好。”

我:……

被戳破内心有些不爽,我扯了扯嘴角:“比起大雾笼罩小镇,莲花长了嘴才不正常吧。”

前者至少还能去找找科学依据,后者大概只会被送往实验室切片研究。

莲花轻哼一声,整朵花猛的一扭,直接背过了身,好像在生气。

我顿觉无语。

手中的笔换了个方向,笔尾戳了戳莲花的花瓣,“生气了?”

莲花没理我。

它好小气。

我挠了挠脸颊,收起笔,改用手指,“真生气了?”

这莲花的脾气也真大。但我并不觉得抱歉,哪有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

花瓣应激似地微微一缩,随即恢复,但少年冷冽的声音已带上明显不自然的恼怒:“戳什么戳!这是能随便戳的吗!”

我刚要问有什么不能戳的,结果话刚到嘴边,就咽了下去。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花是植物的生殖器官。

我这动作无疑是在耍流氓。

等等,总觉自己以前好像干过不得了的事!

我颤颤巍巍地收回了手,低着头,目光游离。

一人一花静默无言。

我低着头胡思乱想,直到一根茎条戳了戳我的脸颊。

“算是扯平了……”

我抬头,莲花早已把茎条收回。只有一张嘴的莲花,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我觉得,他应该不生气了。

“对了,我们隔壁搬来一个新邻居。”说是隔壁,其实也隔了一二里路了。

莲花对此不感兴趣。

“他说他的名字叫哪吒。”我看了它一眼。

莲花突然炸了,不是真的炸了,应当算是情绪的爆发,整夺花瓣都绷紧了。少年咬着牙的声音像是挤出来似的,“你说他叫什么?!”

“哪吒,他说他叫哪吒。”我不厌其烦地说着,“你也觉得很奇妙是吧。老实说我刚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也吓了一跳。以为传说中的三坛海会大神来下凡历劫来了……”更重要的,他和我梦里的人长得一模一样!

大概是我的聒噪惹恼了他,一根莲茎闪电般伸来,精准地捂住了我的嘴。

“唔唔唔!”满肚子槽点吐不出来,憋得我直翻白眼,好半天才顺过气。

莲花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不服:“凭什么?”

我不满地扒拉开莲茎:“凭什么?凭他长得帅,凭他身材又好……”

话没说完,我惊恐地发现莲花要喷火了!生怕自己被烧成灰,我赶忙跑出了房间。

——

我家就在云水河附近,到云水河也不过一里的路程,穿过坡上的树林就到了。

我从家里跑到了树林,恰巧遇到了新邻居哪吒。颈上带着金项圈,头发梳成两个小髻,腰间还围着一圈莲花花瓣……遭了,越看越像传说中的哪吒了!

我正要悄悄地离开,却不想他敏锐地转过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我。

“阿虞。”他的声音很冷,比莲花还冷。看人的眼神带着居高临下的淡漠,万物在他眼中皆为尘埃。不过也还好,我觉得他看我的眼神里没有垃圾的意思,但还是有点复杂,我感觉他好像认识我。

虽然长着一张好脸蛋,但哪吒的人缘并不好,不过动物缘不错。瞧,见到他来了,河里的鱼就迫不及待地蹦蹦跳跳了。

“哈哈,好巧,你也在这里啊。”

我慢吞吞地走上前去。他朝我点了点头,而后又目视着云水河。

“看什么呢?”我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可除了扑腾的鱼,什么也没看见。

他说:“此地甚是怪异。”

我:啊?有吗?

难道这些扑腾的鱼不是看见你来了才扑腾的吗?

而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河里的鱼忽然间不扑腾了,全部改仰泳了。密密麻麻地浮在水面上。

我:???

还没等我惊叫出声,哪吒已如离弦之箭,“噗通”一声扎入河中,动作迅疾如电。不多时,他破水而出,带起一片水花。他摊开手掌,掌心赫然躺着一枚东西,在阳光下闪烁着奇异的银白光泽。

我定睛一看,是一枚银白色的鳞片……

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脊椎窜入头顶,当夜我便发起了烧,模模糊糊的,听见有人在唱歌谣。

云水镇,雾锁门,

家家门上贴河神。

青石板上台痕深,

娘娘庙里无香焚。

河神哭,河神笑,

满身鳞光作良药,

纸船明烛祭河神

一具空棺轻又沉。

莫问娘娘何处寻,

且看谁家贴双喜。

空轿过街夜归魂,

旧人嫁衣裹新坟。

……——

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子,今天早点更新。

打油诗我真的尽力了[捂脸笑哭]

第28章

这场烧持续了三天三夜,醒来的时候,喉咙里像是卡着一堆碎玻璃渣,吞咽的时候尤其明显,就连说句话都像在玻璃渣上反复碾压。莲花伸出莲茎探上我的额头,不停试探,我怀疑它根本感觉不出来有没有发热。

阿兄给我煎了药,还给我炖了梨汤。我端着黑乎乎的药汁,眼睛望的却是黄橙橙的梨汤。然后在他笑眯眯的不容拒绝的眼神里,痛苦万分地将药汤喝得一滴都不剩,碗还没放下,又快速地将梨汤灌了下去。

只要我灌得快,药味的苦就追不上我。

喝完药和梨汤,喉咙也好了些,虽然并未完全痊愈,不过已是大吉大利。

下午,阿兄又请来大夫给我把脉。那大夫捋着胡子说了一堆我听不懂的话。然后又写了一张方子。阿兄微笑着将药方纳入衣襟,又取出碎银塞进了大夫的手中,两人一起离开。

我隐约听到他们出门的时候提到了”云水……”。

说起来,云水河的鱼死了吗?

我记得那天活蹦乱跳的鱼突然就开始仰泳了,所以真的死了吗?

虽然这件事对我而言其实没有那么重要,只是当日的场面过于惊悚,心里总会想着这件事。

我掀开被子下了床,莲茎勾着外衣披在身后,我赶忙将手臂套了进去,说了声”谢谢啊莲花。”

“好不容易退了热,可别再着凉了。”

莲花真是难得会说这么中听的话。

“对了莲花,我生病这几日,哪吒可有来?”

莲花那张嘴压了下去,我预感到它要说很难听的话了。

我已经做好了准备面对疾风,结果莲花却说:“没有人来过。”

我:???

不是,我烧了三天三夜,都快烧成傻子了,居然没有人来看过我?我人缘有那么差?

话说回来,自我车祸醒来后,真的没有人来看过我……

“很失望?”莲花问道。

接受了残酷现实的我叹了口气,没形象地坐在椅子上,“也不能说是失望,只是……唉,祭奠一下我死去的人缘吧。”

莲花:……

接受了没有人缘这件事后,我打算出去走走呼吸下新鲜空气,但踏出房门就看到了阿兄的脸,那踏出门槛外的脚一缩,忙关上了门,颇有种掩耳盗铃的自欺欺人感。我从窗子里望了一眼,见阿兄已经离开,才缓缓松了气。

莲花不解,“你为何这般怕他?”

我:“我不知道啊。”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怕我阿兄,我想来想去,也只能将此归为失忆后的陌生。也许在之前还没失忆的时候对待阿兄可以是无法无天的,但失忆状态下的我,显然无法做到这一点。与成年男性相处,总会让我有股忐忑感。

莲花对我的解释很难理解。

我对它的不理解表示了理解。毕竟是朵刚开了灵智的花,对人类社会中人与人之间的交往还有所欠缺。

于是这天我没能出门。

又过了几日,我的身体才算真正痊愈,终于甩掉了那些苦得要死的药。

阿兄也答应我让我出门走走,他要去鱼塘。说来惭愧,我醒来至今还没去过家里的鱼塘。阿兄说鱼塘味腥,不适合我这种生了病的人。

我也不喜欢味道腥的地方,所以也没想着去看一看,再说了鱼有啥好看的,那两眼睛在上面看着就一副不大聪明的样子。

与阿兄在家门口分别,我走着走着就往云水河地方向去了。然而我还没到云水河,就闻到了一股腐臭的味道。在夏日里闻到这种腐臭味儿,真有种叫人去寻死觅活的感觉。

我躲在树后,探头探脑。

岸边呼啦啦地围了一群人,有几个打了赤膊在河里捞什么东西。

浸淫刑侦文多年,以及如今闻到的腐臭味,我有理由怀疑河里面有人民,哦不百姓。

想看,又有点怕。

就在我纠结的时候,有人突然出现在我的身后。

“为何不过去看?”

我被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哪吒,不由地拍了拍胸,抱怨道:“突然出现会吓死人的。”

就像凶手会回到案发现场观赏自己的杰作。

哪吒不理解我的反应,他说:“不过是些死鱼,有什么怕的?”

“就是因为是死……呃?死鱼?”

我眨了眨眼,又确认般地问:“死鱼?”

哪吒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缓缓点了一下。

“哦,死鱼啊,那没事了。”如果是死鱼的话就没什么好怕的。

不过话说回来了,“我记得死鱼不是好几天前的事了吗?怎么到现在才捞起来啊?”

与哪吒一同走向云水河的时候我问道,心里已经在蛐蛐这届的镇长不行。

其实我还蛮想和哪吒蛐蛐的,但是吧他这个人看上去就不像是能蛐蛐别人的人。一脸正气的样子像极了抓到偷鸡摸狗之辈就能把人斩立决的人。

哪吒瞥了我一眼,不经意道:“你不知道,现在每天都有死鱼。”

我:???

“……我记得云水河不盛产死鱼吧?”

他突然扯了下嘴角。

我:……

是笑吧?一定是想笑吧!

我也觉得自己的话挺好笑的。

离云水河越近,腐臭味也越来越明显。我在人群后跳了跳,也看不到河边的事。

哪吒说要把我举起来,我觉得我俩非亲非故还是不要令人误会了。于是挤进了前面的人群中,忽然人群中发出了惊呼声,我以为是死鱼太多,所以也没注意。结果挤开最前面人后,出现在我眼前的就是岸边的白骨,而且很明显是人骨……

第一次见到这么刺激的东西,我吓得直接回头逃避,然而好巧不巧地撞进了正好走在我身后的哪吒怀里,此刻倒也顾不得什么误会了,忙和他远离了岸边。

远离了之后就连空气也清新了许多。

“之前几天从未捞出过人骨来。”

说这话的时候,他依然没什么表情。但我觉得他是在解释。

好吧,也确实不能怪他。

“你在此地等着,我去看看。”说完,他就往前走去。

我忽然想起来那天他就说过云水河有古怪。我原以为每日的死鱼就已经够诡异了,没想到今天还捞出了人骨。

如果人骨一直在河底,那为什么前几日没有捞出来?如果不是,那人骨又是怎么来的?我总觉得自进入了什么悬疑片场。话说我本来应该是什么片场来着?

岸边的人群还在看捞骨头,这到底有啥好看的?

哪吒回来告诉我,云水河里捞出的骨头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可谓十分公平。

如果是这样的话……

“可能是云水河饿了,所以自己来找吃的了。”毕竟云水河是黄河改道后的分支,饿了自己找人吃和黄河母亲是一脉相承的。

哪吒:……

起风了,明明身体已经好了,但还是感觉有些冷。我不太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了,于是就和哪吒告辞了。

哪吒就说送送我。

我原本是要拒绝的,但一想到那些白骨就感觉阴森森的,身边的温度都下降了好几度,于是就同意了。

哪吒哪吒,即便不是传说中的哪吒,但我对这个名字自带滤镜,感觉有这个名字在,邪魔自动退散。

果然,有他在身边,就连温度也上升了几度。不愧是会用三昧真火的火系魔法师!

到了家门口,我想谢谢他便邀请他进来坐坐。怕他拒绝,就说家里有一朵会说话和会喷火的莲花。

结果他不仅拒绝了,就连转身都不带犹豫的。

我:……

这年头会说话以及会喷火的莲花已经不稀奇了吗?

我百思不得其解,带着一脸的疑惑回了房间。然而刚一进门,莲茎便将门锁住了,绕着我看来看去。

“干嘛?”我用手拍开它。

“你身上有别人的味道。”莲花语气不满。

“你说的是死鱼和人骨的味道吧,确实有点臭。”完了,那味道竟然还留在我身上,得洗个澡了。

“不是死鱼和人骨。”莲花不太高兴地说,“是莲香。你和那个哪吒在一起?你怎么又和他在一起?上次走一起还发热了呢。”它甩着莲茎,像是电风扇似的,要吹走我身上的味道。

我:?

我使劲嗅了嗅,怎么也嗅不出莲香来。

“你自己不也是莲花?是你的味道吧,你天天待我房里,身上留你味道不是很正常?”

莲花嗤笑了一声,“明明是不同的莲香,你偏要说是我的?”

不是,莲香还能不同吗?

对此,莲花的语气没有起伏:“人和人身上的味道能一样吗?”

我哽住。

真是无法质疑的一个问题!

不过我还是想验证一下,于是凑到它的花瓣面前,使劲嗅了嗅,好吧,文盲的我只能说挺香的。

莲茎捆住我将我往后带了一带,莲花压低了嗓音:“你忘了先前的话了?”

我顿了顿,捂着脸转过了头去。

随后被逼着洗了个澡。

……

阿兄在傍晚回来,还带了两条鱼,一条红烧,一条熬汤。

对不起,我现在见到鱼就想吐。所以晚饭就直接鱼汤拌饭。幸好阿兄厨艺非凡,鱼汤里压根就没有鱼的味道。

吃完晚饭,我主动收拾碗筷。

阿兄从市集里买了一沓表芯纸,教我折纸船,用来祭祀河神。还有一些白烛,也是用来祭祀的。

我忽然想到了一句诗。

纸船明烛照天烧。

它的前一句是,借问瘟君欲何往。

所以纸船和白烛是用来送瘟神的吗?

第29章

所谓祭祀用的纸船,通常是以竹篾扎作船底,竹条围成船舷,再用细篾编成网格作甲板,最后用浆糊将裱纸覆在船体表面。如此一来,纸船的骨架便成了。讲究些的人家,还会在船上搭建楼阁,安放佛像之类。

但阿兄说我们家不必如此繁琐,只需用表芯纸折出纸船即可。他先示范着折了一只,我也照葫芦画瓢折了一个。明明步骤分毫不差,成品却有些歪扭。不知为何,纸张的翻折角度总是偏差,难以控制。

莲花看着这纸船,点评道:“这不像送瘟神的,倒像是迎瘟神的。”我想反驳,可盯着自己那不成形的作品,竟连辩驳的底气都提不起来。

“我来吧。”

莲花伸出两条莲茎,灵巧地操控着,一张表芯纸在它手中翻飞,眨眼间便化作一条精巧的小船。

“我看一遍就会了。”莲花说道,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

被人当面炫技怎么办?

我沉默着,只一味地将一沓表芯纸推到它面前。

“来来来,都归你,千万别客气。”

莲茎轻敲了下我的眉心,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随即认命地将剩下的纸张都折成了纸船。

“接下来呢?总不会一只只地放吧?”我试着想象那场景,只觉得不太OK,云水河本就已经污浊不堪了,再添一堆纸船,岂非雪上加霜?

莲花道:“用浆糊粘起来,做成莲花法船。”

我不禁感慨:“你对这些门道可真熟。”

这位“行家”催促我快去备浆糊。到了厨房,发现阿兄早已备好,就搁在灶台边,我端了碗回房。随后依莲花指点,将纸船一艘接一艘地粘连起来……

莲花法船终告完成。我瞅着着自己的作品,心头涌上一丝奇异的成就感。说句不合时宜的话,这祭祀的东西,竟也挺好看的。

“是因为河里的死鱼,还有打捞上来的尸骨吗?”我喃喃道。

“尸骨?说起来,你阿兄为何突然要折祭祀用的纸船?”莲花突然问道。

我这才想起未曾向它说明原委,于是整理了思绪,将云水河近日的死鱼浮泛,尸骨一一道来。

莲花静默片刻,方道:“鱼翻肚,尸骨露。这云水河的煞气已冲天了。区区祭祀,怕是无济于事。恐怕还有其他的。”

我瞥了眼桌上刚做好的莲花法船,不得不认同。这点微末心意,或许确实没法平息河神的怨气。

“可是为什么?云水河怎么会煞气冲天?云水镇不是供奉云水娘娘吗?”云水娘娘是云水镇的庇护者,如今云水河发生变故,那云水娘娘呢?

“谁知道?”莲花漫不经心地说,而后又看向我,“听到云水娘娘这个称呼,你难道没有特殊的感觉吗?”

我茫然地看向它,无声地问:什么感觉?

莲花放弃般地叹了口气,“算了……”

我感觉它有事在瞒着我,但我没证据。

想了想,我问它:“你难道想说我们以前认识?”

它反问:“不像吗?”

我瞪着眼睛:“哪里像了?看到莲花我只会想它的莲藕和莲子。怎么会想着和它交朋友呢。”

莲花:……

莲花不理我了,我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惹了它。

想到云水河的事,估计阿兄可能知道些什么,所以我决定去问问阿兄。

刚抬脚,莲花叫住了我。

“其实……你大可不必卷入此事。”他的语气有些复杂。

我不解:“我没说要管,只想知道缘由。”

莲花道:“知与行,往往一线之隔。”

细想之下,它说的也有些道理。但我还是要去问阿兄。

“至少,我得明白为何而祭祀。总不能钱财与诚心都付出了,所求的目的却还含混不清。”

……

我先去了阿兄房间,扑了个空。继而想起他曾提过鱼塘的方向,便循着记忆寻去。

大约走了一两里地,本该见到鱼塘,四下却只见树影重重。正疑心走岔了路,打算折返,忽闻阿兄声音传来。

“阿虞?你怎么走到这儿来了?”阿兄自林间现身,不知从何处走出。我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未深究。

“本想去鱼塘找你,结果迷了路。幸好你来了。”我挠了挠脸颊。

阿兄笑了笑,指向一方:“咱家鱼塘在那边呢,下次莫要再走岔了。”我不好意思地点头,随他一同回家。

路上,阿兄侧首问我:“说吧,寻我何事?”

见他神情认真,我便将云水河的疑问和盘托出。

阿兄听罢,沉吟片刻,道:“如同祭祀自然不够,但云水河还有一项极为重要的仪式。”

什么重要的仪式阿兄没说,反而问起了我:

“阿虞可知,这云水娘娘……是如何来的?”

嗯?

云水娘娘的来历?

这倒真把我问住了。说来惭愧,我对这位守护云水镇、云水河的娘娘知之甚少。想来,古时村落总有些小众信仰。云水河既是黄河支流,孕育出河神信仰也属寻常。云水娘娘,大抵与河伯类似吧?

我试探道:“莫非……是河中精怪修炼得道?”

阿兄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奇异的弧度,笑意中竟似夹杂着几分难辨的恶意。

“一开始……是的。”

最终,我仍未从阿兄口中问出云水河的真相。但那句“一开始是的”却如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涟漪。浸淫各种无限流小说的经验告诉我,像这种涉及河神与祭祀的诡局,症结往往就在那“神祇”本身。况且阿兄也证实了,云水娘娘“一开始”确是精怪所化。

那后来呢?

等等,这说法……难道云水娘娘不止一个?

老天,拜托别吓我!

回到家和莲花盘点了之后,莲花建议我去河仙庙探探线索。

我果断拒绝:“已知云水娘娘出了状况,现在去她的庙宇。我觉得自己会死得很快。”

“你出门前可不是这么说的。”莲花语带调侃。

我反驳道:“这怎么能一样?能直接问来的答案,和要冒险才能探知的真相,根本是两回事!况且后者还未必能如愿以偿。”

我爱看惊悚的无限流副本,不代表我想亲身经历啊!

“你说的在理。那你带上我。我自不会让你出事。”莲花的语气沉静而笃定。

啊?带上?怎么带?怎么不让我出事?

我将莲花从花瓶中取出,就这么托在掌心,“这样?”

“不然呢?”它的声音听起来颇有些无奈。

我发觉莲花的脾气近日缓和不少。初时它还动不动就喷火呛人,如今言语间已平和许多。当然,这念头我也只敢在心里转转,万万不敢说出来的,生怕惹它不快又喷火呛人。

翌日,我向阿兄道明要去河仙庙上香。

阿兄面露异色:“怎么突然想起去河仙庙?你上次从那儿回来,可是差点丢了性命。”

我正色道:“正因如此才要去还愿。我能活下来,全赖云水娘娘庇佑。”

阿兄凝视我片刻,才道:“要我陪你同去么?”

我连忙摆手:“你忙你的,我一人去便好!”若是阿兄一同前去,我还怎么探查?

阿兄道:“好,我去给你雇辆马车。”

“不不!我走去就行!”想起上次穿来正是因马车事故,我实在心有余悸。

阿兄大约也忆及此事,便未坚持。

我回房带上莲花,向阿兄辞行。

阿兄见我捧着莲花,眉梢微挑:“上香还带着它?”

我将莲花往怀里藏了藏,理直气壮道:“莲花乃圣洁之物,辟邪的!”

阿兄没说什么,只是轻笑了下,而后在他的注视下,我抱着莲花转身离去。

“你阿兄还在看你。”莲花的声音闷闷地从怀中传来。

“唯一的妹妹要孤身一人去上香,之前还差点在途中小命不保……嗯,能理解。”我低声道。

莲花忽问:“你似乎……从未疑心过你阿兄?”

我不禁愕然:“疑心什么?你是觉得我阿兄在云水河里投毒,还把白骨扔进去伪造河神震怒的假象?”

莲花:“……”

“死心吧!我阿兄绝不会干这种事!”

莲花:“……”

——

在穿过了小镇后,我怀抱着莲花,终于踏上了前往河仙庙的小径。阳光穿过林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本该是宁静的乡间景致,此刻却因心底那份对云水河异状的忧虑,以及即将踏入庙宇的紧张,而显得格外沉寂。

“你心跳很快。”它在我怀里闷闷地说。

“废话,”我小声嘀咕,“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能不紧张吗?我可是为了满足你的好奇心!”

“是为了满足你自己的好奇心,以及你阿兄的谜语。”莲花纠正道,语气倒是平静,“别怕,有我在。”

得了吧,到底是谁怂恿我来河仙庙的?

河仙庙坐落在云水河上游一处相对僻静的河湾旁。从我家过去,得穿过小镇。远远望去,那是一座不算宏伟但颇为古旧的庙宇,青瓦白墙,飞檐翘角,只是笼罩在一层说不清的阴郁气氛中。庙前的石阶上落了些枯叶,无人打扫。

走近了,这种寂静就更明显了。按理说,云水河出了这么大的事,镇上人心惶惶,来庙里祈福或打探消息的人应该不少才对。可此刻,庙前门可罗雀,连个看庙的庙祝人影都看不见。

“我觉得有点不对劲。”我低声道,脚步不自觉地放得更轻。

“这是一座荒庙,”莲花言简意赅,“此地甚是怪异。”

推开虚掩的庙门,一股混合着陈旧香火和淡淡水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正殿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高处的窗棂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正中央的神龛上,供奉着一尊泥塑彩绘的神像——云水娘娘。

神像人身鱼尾,面容端庄慈和,鱼尾栩栩如生,闪着细细的银光。不会是用银子雕刻的吧?我不自觉地想。

然而,此刻看去,那慈和的眉眼在昏暗的光线下,竟透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僵硬和诡异。而且神像前的供桌上,供品寥寥无几,香炉里只有冰冷的灰烬。很符合莲花所说的荒庙。

“这就是云水娘娘?”我打量着神像,试图找出什么线索。

“泥胎木偶罢了。”莲花在我怀中似乎“嗤”了一声,“看她的眼睛。”

我依言仔细看向神像的眼睛。那原本该是点睛之笔的瞳孔位置,颜料似乎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灰败的底色,乍一看,竟像两个空洞的黑点,毫无神采。

“还有那牌位。”莲花提醒。

我这才注意到,神像前方本该摆放着供奉云水娘娘的牌位,可此刻这个位置是空的,只留下一个长方形的、落满灰尘的印痕。

“牌位呢?”我心头一紧。牌位是神明接受香火供奉的凭证,是神祇在凡间的“名讳”所在。牌位消失,意味着……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这庙里的气氛比外面更压抑,死气沉沉,仿佛连时间都停滞了。

“莲花,我们……”我刚想说“还是快走吧”,忽然,身后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庙门被完全推开了。

刺目的阳光瞬间涌入,在地面上拉长了一个人影。我猛地回头,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

哪吒?!

他逆光站在门口,少年的身影挡住了大部分光线,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有轮廓显得格外清晰。他怎么会在这里?一路走来我都没看到他,而且莲花也没注意到他……他究竟是什么时候跟上来的?

哪吒没有回答,他缓缓走进来。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庙宇内格外清晰。他目光扫过我,最后落在我怀中的莲花上,无奈道:

“她还没记起来吗?”

第30章

“她还没记起来吗?”

哪吒口中的“她”,无疑指的是我——这破庙里,失忆就独我一个。可……他为何在问莲花?等等,他是在和莲花说话?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炸开:哪吒和莲花,他们互相认识!

“你指望她能想起什么?”臂弯里的莲花茎叶骤然绷紧,那闷闷的声音此刻清晰地在空旷庙殿里回荡,带着它惯有的冷淡,却又似乎裹着一丝难以捕捉的焦躁。“才几天?况且……”

哪吒的眉头拧得更紧。他大步走到神龛前,目光如炬地扫过那眼窝空荡的泥胎神像,最终钉在空无一物的牌位位置,脸色彻底沉了下去。“连‘名’都被抹了……难怪云水河煞气冲天。”他伸出手指,拂过供桌上积年的厚厚灰尘,指腹捻了捻,“这河仙庙香火早断,已成空壳。云水娘娘……已经不在了。”

我:????

“等等,你们两个!”我忍不住提高声音,“麻烦解释一下成吗?你们打的哑谜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哪吒淡漠的视线落在我身上,干脆利落:“先离开。”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向外走去。

“……”

我抱着莲花赶紧跟上。虽然这俩家伙神神秘秘让人火大,但庙里阴森诡异,确实不宜久留。

跨出庙门,温暖的阳光瞬间驱散了附骨的寒意。我长长吁了口气,盯着前面那个挺拔的背影:“你们俩……什么时候认识的?”

莲茎不客气地戳了戳哪吒的后背:“你说。”

哪吒脚步微顿,侧头皱眉:“为何是我说?”

我:……

说个事而已,至于吗?

“你先说。”我朝哪吒努努下巴。怀里的莲花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哪吒的目光在我俩之间扫了个来回,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冷淡:“进入此界之前。”

“此界?”我咀嚼着这个词,一个荒诞的念头浮现,“你们真是……下凡来历劫的?”

哪吒与莲花极快地对视了一眼,竟不约而同地轻叹一声。

哪吒转回身,直视着我:“你当真一点都想不起来?”

我能想起什么来?

“你们先说,我听听,说不定就开窍了。”我笃定道。

哪吒的表情写满了不信任。

倒是怀里的莲花开口了:“此地乃山河社稷图中。当初我与你追击鹤时,离开洞府的刹那便误入了此图。我又成了一朵莲花,而你失了记忆。这位邻居——”莲茎点了点哪吒,“他是后进来的。唐僧也在画中,孙悟空进不得画,便去天庭搬救兵,把他拉了来。”

我:?

我:!

山河社稷图?孙悟空?哪吒?每个字都懂,合在一起我又听不懂了!

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看向哪吒求证。他冷淡地点了点头:“所言大致不差。”

“大致?”

哪吒补充道:“非是孙悟空拉我,乃我毛遂自荐。”

莲花:“……”

我:“……”

是……是吗……

“那还真是……有劳了。”莲花的声音拖长了调子,那股子阴阳怪气简直要溢出来。所幸哪吒似乎深知这位“同位体”的脾性,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并未理会。

在回云水镇的路上,我按捺不住好奇:“莲花,你刚说的鹤是谁?”莲花似有抵触,但见我一脸执拗,终是说道,“原是我师父座下仙鹤。后与你一同被漩涡卷入下界,不知何故,被什么东西夺舍,捉了唐僧,还用这幅画困住了我们。”

哪吒接口道:“蹊跷之处在于,我问过杨戬师兄,他手中的山河社稷图并未遗失。”他目光转向我怀中的莲花,“故而这图,应是来自你们那一界。”

莲花却不认同:“即便我界,山河社稷图也应在杨戬师兄手中。他当日对战袁洪,所用便是此宝。鹤手中这幅……与师兄那幅,似有微妙不同。我想这副山河社稷图就是此界之物,只是或许它原先并不叫这名。”

听着他们一来一往的交谈,一个不可思议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终于在我混沌的脑海中炸开。

“你也是哪吒!”我猛地低头,盯着臂弯里这朵莲花。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无论多荒谬,必定是真相。

莲瓣似乎轻轻颤了一下,随即传来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你……总算察觉了。”

捋一下现在的情况,,我、莲花状态下的哪吒——简称莲吒、哪吒,外加一个下落不明的唐僧,遭了夺舍鹤之人的算计,被困在这幅诡异的山河社稷图里。出去的办法还没有,或许持画之人主动释放我们。

只是……

“凭什么?!”我对这件事表达了全面的抗议!“凭什么你们记忆都在,就我的丢得一干二净?!”

哪吒瞥了我一眼:“初入此界,我亦失忆。只是恢复得快些。”他目光扫过莲花,“许是受困莲花之形,他的记忆从未真正丢失。而我……”他顿了顿,“大约也是因他之故。我是哪吒,他也是哪吒,虽非同界,却也算同生同源。”

懂了!我和我的同位体,感官互通是吧!

这么一想,逻辑瞬间通了。

“所以你就当我邻居了?那为什么不早点相认?”我瞪向哪吒。

“他进不来。”莲吒的声音带着点被困住的憋闷,“而我……亦出不去。”

哪吒颔首确认。

“那至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们俩就该说了!”我瞪向一人一花。

“彼时,你会信吗?”莲花反问,声音平淡,“我还旁敲侧击地问你呢。”

“……”

呃……这个……如果没亲身经历尸骨、古庙、河仙消失这些破事,光听他说“你是被困在画里的,我们来自另一个世界”,我大概会当他脑子被莲蓬堵住了。

“何况,”莲吒补充道,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复杂,“你那时刚遭了罪,你那阿兄将你看得死紧。之后你又高热昏沉,几日便蹉跎过去。好容易见你出门,转眼又挖出尸骨……”

总而言之,不是被打断,就是在被打断的路上,外加我自身状况频出,根本没个安生说话的时机。

但有一点始终让我如鲠在喉:“等等,你说鹤被夺舍了,那夺舍鹤的东西呢?它也在画里?”

“十有八/九。”莲吒的声音沉了下去,“它,或者说控制它的那个东西,很可能正藏在此界的某个角落,窥视着我们。”

——

天黑了,云水镇的轮廓在前方逐渐清晰。与镇外那浓得化不开、如同厚重棉絮的白雾相比,镇内的空气竟显出几分异样的“清新”。

一种死寂中强行维持的平静。

“说起来,云水镇外你去过吗?”我侧过头,看向旁边的哪吒。我醒来便在家中,而莲吒只是一朵莲花。

哪吒摇摇头,“之前动过念头,只是刚踏出镇界,就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硬得很,根本出不去。而且即便是镇内,有些地方也去不得。例如河仙庙,今日倘若没有你带路,我也未必去得了。”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无奈,“大概……是这副‘山河社稷图’没画到的地方,我们去不了吧。”

实际上这鹤手中的山河社稷图究竟是何模样,我们无人见到。

许是这几日云水河死鱼翻涌、尸骨频现的缘故,镇上弥漫着一股驱不散的压抑。天光尚未完全隐去,街道却已空旷得瘆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仿佛要将整个镇子封死。昏黄的窗纸后面,影影绰绰,似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探。偶尔,一两扇木窗被极小心地推开一道缝隙,窗内的人影甫一撞见我们,便如受惊的兔子般猛地缩回,“砰”的一声闷响,窗扇死死关紧,留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

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堵在胸口。虽能理解他们的恐惧,但这反应……未免太过。好歹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乡亲邻里,何至于像避瘟神般躲着我们?

“*家家户户门上都贴着河神像。”哪吒目光扫过那些紧闭的门扉,低声说道。

“可庙里却无香火供奉。实在怪异。”我接口道,忽的想起了阿兄的话,道,“云水娘娘死了,庙里断了香火也说得通。只是我观这云水镇,除了庙里断了供奉,哪里像是死了河神的样子?先前阿兄还说我是从河仙庙回来才出的祸事。可如今庙里破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那我为何要去河仙庙?”

莲茎在我怀中微微一震,莲吒的声音带着一丝冷峭:“那得去问你的阿兄了。”

我抚着下巴,或许车祸什么的,就只是个设定呢?毕竟是山河社稷图,只要画主想的便能成真。

就在这时——

前方街口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寻常人走路的声音,而是一种沉重、拖沓、带着湿漉漉粘腻感的“啪嗒”声,在死寂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哪吒反应极快,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带着我瞬身闪进旁边一条狭窄幽深的巷子阴影里。我下意识地将怀里的莲吒抱得更紧,屏住了呼吸。

几个身影僵硬地从巷口走过。那根本不像活人,动作僵硬,关节仿佛生了锈。它们抬着一顶轿子,还是一顶血红色的轿子。轿帘被夜风吹得微微掀起,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我清晰地看到,里面空空荡荡……

空轿过街夜归魂,

旧人嫁衣裹新坟。

那两句诡异的歌谣瞬间浮现在我脑海,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爬上头皮。

抬轿的“人”步履沉重,裹挟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和土腥气,渐渐远去,消失在街道另一头的浓雾里。

直到那令人牙酸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巷子里的空气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我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它们走了?”我声音有些发紧。

“嗯。”哪吒应了一声,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巷口外的街道,确认着安全,“现在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