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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什么看!”我恼羞成怒,“神仙就不用吃饭了吗?”

“神仙才不会如此不雅。”他嘴上这么说,却抬脚往村里走去,“赶紧找户人家买些吃食。”

我们循着炊烟最浓的方向走去,没想到竟来到了先前遇见的那位老婆婆家。低矮的篱笆院里,老婆婆正坐在石磨旁择菜。见到我们,她先是一愣,随即颤巍巍地站起身。

“二位”她局促地在围裙上擦着手,“若不嫌弃寒舍简陋”

我连忙摆手:"婆婆别这么说,是我们叨扰了。"说着偷偷拽了拽小哪吒的袖子,示意他收敛些气势。小哪吒撇撇嘴,倒是难得没出言不逊。

屋内比想象中整洁,粗陶碗里盛着热腾腾的野菜粥,还有一碟腌制的山笋。老婆婆又端出一盘金黄的玉米饼:“村里没什么好东西,仙长将就着用些。”

我正要道谢,却注意到老人欲言又止的神情。她那双浑浊的眼睛始终停留在我脸上,仿佛在确认什么。

忽然想起方才湖边初见到老婆婆时,她的目光则是如此复杂。

"婆婆,"我放下筷子,"您之前看我的眼神就很奇怪,是我长得像什么人吗?"

老人枯瘦的手指突然颤抖起来。她起身走向里屋,片刻后捧出一个褪色的木匣。掀开层层红布,里面竟是一幅泛黄的画像。

“这是”我倒吸一口凉气。画中女子一袭水蓝衣裙,眉目如画,最惊人的是那张脸与我竟有七八分相似。

“是虞娘子,”老婆婆苍老的声音带着哽咽,“六十多年前,是她带着我们逃难来此。”

油灯噼啪作响,老人的讲述将我们带回战火纷飞的年代。虞娘本是大族之女,战乱中全族遭难,她带着幸存的老弱妇孺千里跋涉。途中不断收留流民,翻山越岭来到这片山谷。

“那年我九岁,夜里被娘亲用凉水泼醒。”老婆婆的手指轻轻抚过画像边缘,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清脆,浑浊的眼中泛起奇异的光彩,“娘亲往我怀里塞了个包袱,让我跟着蓝衣裳的虞娘子走,千万别回头。”

窗外传来夜虫的鸣叫,油灯将老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那佝偻的轮廓渐渐挺直,仿佛变回了当年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

“我们一百多人连夜逃进深山,虞娘子走在最前头,手里捧着盏不会熄灭的琉璃灯。”

哪吒突然插话:“鲛人油做的长明灯?”

老婆婆没接话,自顾自继续道:“最难走的是断魂崖。崖上栈道年久失修,虞娘子就解下腰间绦带往空中一抛——”她比划着动作,“那绦带竟化作一道虹桥!”

哪吒突然坐直了身子:“那虞娘子是修道之人?不知师从何处?”

“后来呢?”我声音发紧,追问道。

“后来…”老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我连忙给她拍背。等她缓过气,眼神又恢复浑浊,“后来,我们终于来到这里,在这里建立村落,虞娘子成了村长。”老人眼中泛起泪光,“到这第二年大旱,又是虞娘子求来甘霖。村里要给娘娘立生祠,她却说”

“说什么?”

“说等天下太平,自会有人来接她。”老婆婆深深望向我,“小娘子,你与虞娘子长得这般像,莫非”

她突然噤声,惊恐地望向窗外。原本的虫鸣蛙叫不知何时消失了,死寂中传来"沙沙"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滑过村道。

哪吒“唰”地站起身,混天绫无风自动。就在这当口,远处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尖叫:

"祠堂!祠堂出事啦!"

我们冲出门时,整个村子已乱作一团。人们举着火把往东头跑,火光映照下,我看见祠堂前的柏树正在疯狂摇晃。不,是有什么东西缠在树上蠕动!

待跑近些,我浑身血液都凝固了。那竟是一条水桶般粗的黑色巨蟒,鳞片泛着铁锈般的暗红。它缠着柏树的躯干缓缓收紧,树皮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最诡异的是,蟒首竟悬在祠堂正门前,猩红的信子不断吞吐,像是在嗅探什么?

“它来了……”老婆婆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我的衣袖,“它来找虞娘子…”

巨蟒突然转头,金色的竖瞳直直锁定了我。

被锁定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脊背窜上来。它的鳞片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随着呼吸缓缓翕动,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声响。

小哪吒一把将我扯到身后,“别碍事!”混天绫如蛟龙般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耀眼的红光。少年神将脚踏风火轮,火尖枪直指巨蟒:

“管它找谁!今天我让它有去无回!”

我安慰老婆婆:“小哪吒他很厉害的,阿婆你就放心吧!”

巨蟒突然暴起发难,粗壮的蛇尾如钢鞭般横扫而来,带起一阵腥风。小哪吒眼中精光暴涨,脚下风火轮喷吐出炽热烈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天而起。

混天绫在空中如游龙般缠向巨蟒。那畜生却狡猾得很,蛇身诡异地一扭,竟从红绫缝隙中滑脱。鳞片与法宝相擦,迸溅出一串刺目火星。

哪吒眼中金光一闪,火尖枪骤然爆发出耀眼的赤芒!他身形如电,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枪尖直指巨蟒七寸之处——

“妖孽找死!”

火尖枪裹挟着三昧真火,如流星般刺向巨蟒。巨蟒疯狂扭动身躯想要躲避,但小哪吒这一枪又快又准。

“噗嗤——”

锋利的枪尖刺穿鳞片,深深没入巨蟒七寸。滚烫的蛇血喷涌而出,溅在哪吒脸上,更添几分凶悍。巨蟒发出凄厉的嘶吼,蛇身剧烈抽搐,竟带着火尖枪疯狂翻滚。

“想逃?”哪吒冷笑一声,双手紧握枪杆,猛地一拧!

"轰!"

三昧真火瞬间爆发,从内部将巨蟒点燃,赤红的火焰顺着蛇身蔓延,巨蟒在火海中痛苦挣扎,鳞片纷纷爆裂脱落。

“嘶——吼——”

巨蟒的惨叫响彻夜空,它用最后的力量甩动蛇尾,竟想要与小哪吒同归于尽!

简直不自量力!但哪吒早有防备,他脚踏风火轮腾空而起,同时召回混天绫。

“收!”

混天绫如灵蛇般缠住巨蟒身体,猛地收紧!伴随着“咔嚓”一声脆响,巨蟒的脊椎被生生勒断好几段!

火焰中,巨蟒的金色竖瞳渐渐失去神采,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激起漫天尘土

哪吒轻盈落地,抬手抹去脸上的蛇血,火尖枪在手中挽了个漂亮的枪花,随即收回背后。他转头看向目瞪口呆的村民们,咧嘴一笑:“怎么样?我说到做到!”

又冲我挑眉:“看够了没?这巨蛇实在不经打,都发挥不出我万分之一的实力!”

月光下,少年神将红衣猎猎,颈间金圈熠熠生辉。明明满身尘土,却依旧耀眼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巨蟒的尸体突然开始急速风化,转眼间就化作一堆灰白色的枯骨。而在那堆骸骨中央,竟缓缓升起一盏散发着幽幽蓝光的一枚鳞片。

鳞片??

恍惚间我忽然想到曾经云水河里也出现过一枚鳞片!那是哪吒从河里捞起来的,只是哪吒说那枚鳞片很快腐烂消失……

小哪吒皱着眉接过鳞片,但是很快,那枚鳞片仿佛感受到了小哪吒掌心的温度,迅速腐烂,然后化作银蓝色的光消失了……

与此同时,我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逐渐升高,热度来得又急又猛,仿佛有人在我体内点燃了一把火。先是胸口发烫,紧接着热浪顺着血脉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我的皮肤开始发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你怎么了?”哪吒敏锐地察觉到我的异样,一个箭步冲到我面前。他冰凉的手指刚触碰到我的额头,就猛地缩了回去:"好烫!"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眼中戾气暴涨,“莫非是那鳞片?”他虚张了手,那枚怪异的鳞片之前就在掌心处消失的。

“该死!”小哪吒咒骂一声,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我。他的手掌贴在我的后心处,一股清凉的法力缓缓注入。但这股清凉很快就被我体内翻涌的热浪吞噬殆尽。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眼前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最可怕的是,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热流似乎在冲撞着什么……

我用尽力气抓住小哪吒的手说:“我……我要晕了,别……别脸着地!”

话未说完,意识便沉入黑暗,我恍惚听见小哪吒焦急的呼喊,还有老婆婆颤抖的声音:"莫着急莫着急,小娘子是发热了,婆婆这里有药……"

恍恍惚惚,我听见有人在叫我:

“阿虞……”

“阿虞……”

“我不会让你死的……”

那是……小莲花的声音吗?

我似乎弄错了一件事……

第47章

我又梦到了小莲花。

就很奇怪,我总会无缘无故地梦到小莲花。

可是我会忍不住怀疑他真的是小莲花吗?

作为小鲤鱼时,我曾四次在梦中遇见还是李哪吒的小莲花。第一次目睹他闹海屠龙,第二次在总兵府他的小院,第三次是东海之滨的树林里吃了一顿烤兔肉,最后一次便是那场剔骨割肉的惨烈场景。

在“山河社稷图”的云水村时,只因折了一朵莲花,当夜便入了梦。那时记忆被封存,还以为自己是从现代穿越而来,对着那些陌生又熟悉的画面百思不得其解。后来记忆恢复,也只当是阿兄的术法不够彻底,让我即便失忆也能梦见过往。毕竟那些都是真实经历过的,会入梦也不足为奇。

可是这次我又梦到了小莲花,但这次的情况很不一样。这次的梦境里,没有东海,没有总兵府,更没有陈塘关。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场景。

漆黑的夜色中,篝火噼啪作响,有人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笑声肆意张扬。我听见有人唤身旁的少年“将军”,也有人喊着“哪吒”。借着跳动的火光,我看见他年轻的侧脸明明灭灭,长睫在眼下投下两片扇形的阴影。他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忽然抬头冲我一笑,伸手在我脸上掐了一把,说了句什么。还没等听清,就有人将他拉了起来,他一个踉跄,又反手把我也拽起

那应该是小莲花辅助周室伐纣的时期。而我并没有经历过小莲花的这段时期。在小莲花助周伐纣时,我还在乾元山的莲池里,我还没等到他就因为漩涡来到了平行世界的大唐。因此按道理,我不应该会梦到这类场景。

那么问题来了——“山河社稷图”里梦见的,和现在梦见的,真的是我认识的小莲花吗?在见过另外两个哪吒后,我要如何确定梦中之人就是我的小莲花?

更蹊跷的是今天巨蟒化为白骨后出现的鳞片,在小哪吒手上快速腐朽并消失,“山河社稷图”里的哪吒从云水河里捞起的鳞片,不也是如此吗?

当时哪吒也说了,那块鳞片很快腐朽并消失。而巧的是,当夜我也发起了热……只是因为那次正好遇到了云水河出现了变故,加上发热的那夜恍惚间听到了一首有关云水娘娘的打油诗,所以下意识地认为发热是和云水河有关系的。

但以目前的情况看来,却并非如此。

同样的快速腐朽消失的鳞片,同样的发热,实在是过于巧合了。

可是如果不是巧合呢?

人祭成为新河神的阿妹,带领老弱妇孺来到前胡建立新村子的虞娘子……

……

这次发热来得急,去得也快。醒来时窗外仍是浓稠的夜色,问了才知竟连一个完整的夜晚都未过去,而我的脑子里已经死了上万个脑细胞。小哪吒说老婆婆的草药很有用。我很想问比布洛芬还好用吗?不过话到嘴边还是没问出口,这太傻了。

小哪吒正托着腮帮子盯着我瞧,那双杏眼亮得惊人,活像在观赏什么稀世珍宝。

“知道你现在烫成什么样吗?”他夸张地比划着,红绫带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方才把药碗搁你额头上,药汁都咕嘟咕嘟冒泡了!喏,赶紧喝了。”

我:""

那很烫了。

见我神色如常,他困惑地歪了歪脑袋:"你怎么一点不惊讶?总觉得你醒来后整个人都不太对劲。"

我抬手摸了摸前额,触感确实比常人灼热些,倒也没到难以忍受的地步。

“烫女人嘛,”我漫不经心地应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以后这种事会变成家常便饭的。”

如果还有一个云水村的话。

捧起药碗轻轻吹了吹,褐色的药汁泛起细小的涟漪。我小口啜饮着,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带着些微莲花香气。

小哪吒:“”

“果然烧坏脑子了。”他一脸嫌弃地撇嘴,赤红的混天绫在身后无风自动,“等回去非得找老君讨几颗丹药不可!”

“对了,”他突然凑近,眼里闪着促狭的光,身上淡淡的莲花香扑面而来,“你发热时一直念叨小莲花,是谁啊?莫不是你的"他故意拖长音调,笑得暧昧,“情郎?”

“噗——”

药汁喷溅而出,他敏捷地后仰避开,动作灵巧得像只猫儿。看着地上那滩黑漆漆的药渍,小哪吒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你干什么啊?”

“我才问你要干什么呢!”我黑着脸将剩余的药汁一饮而尽,滚烫的指节在碗壁上留下几道焦痕,“没看见我在喝药吗?胡说什么呢!”

"这么激动?\"小哪吒睁大了眼睛,金瞳里盛满了八卦的光芒,“他真是你情郎?”

我白了他一眼,“小孩子家家的,管这些事做什么?再说了,我和小莲花只是朋友。”

“朋友?”小哪吒轻哼两声,“哪有人会在梦里喊朋友名字喊得那么缠绵的?”他忽然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脸颊,“小莲花是莲花精吗?”

我轻喘着,虽然体温降了许多,但浑身仍像揣着个暖炉。听小哪吒这么问,我垂下眼帘,含糊其辞:“算是吧。”

“那不挺好的?”他自顾自地说着,赤足在榻边晃荡,“一条鲤鱼,一朵莲花”他突然拍手笑道,"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

真不知他日后见到那位“情郎”小莲花时,会是怎样精彩的表情。

“我们真的只是朋友。”

他敷衍地“哦”了一声,分明没听进去。我也懒得再解释,索性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小哪吒双手枕在脑后,偶尔用余光瞥我两眼。屋内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响。我叹了口气,打破沉默:“还有什么想问的?”

他眼睛一亮,一个鲤鱼打挺坐直身子:“女人应该最懂女人,所以我想问问你,”他神色突然严肃起来,“要怎么阻止三圣母和那个凡人在一起?”

怎么就女人最懂女人了?

“没想到最是桀骜不驯的三太子,也会为这种事烦心。”我微微挑眉,“觉得那凡人配不上三圣母,但又怎知那凡人身上没有三圣母需要的东西呢?”

小哪吒惊讶地瞪大眼睛:“什么东西?”

“人活在这世上,求的不外乎两样。”我竖起两根手指,“物质,和精神。神仙也一样,三圣母不图金银财宝,那她图的自然是精神慰藉。刘彦昌在你眼里百无一用,可偏偏能给三圣母最渴望的情感寄托。”

“所以你很赞成他们在一起?”小哪吒的眉眼已微微压低,指尖有火星若隐若现。仿佛我一点头,他就要用三昧真火把我烧成灰烬。

我摇摇头:“我没这么说。”

"可你话里分明是这个意思。"小哪吒抱着胸,眉头紧蹙,一副"休想狡辩"的模样。

“你误会了。”我轻轻按住开始发烫的腕间,“我只是就事论事。一个男人给了一个女人情感上的寄托,想要去劝她离开那个男人,你总得有个说服她的理由吧?如果仅仅因为他没用配不上你,我猜想她想和男人在一起的意愿会更加坚决。”

“说实话,我也不喜欢刘彦昌,但原因和你不同。”小哪吒讨厌刘彦昌,无非是嫌他文不成武不就,年近而立仍一事无成。可这些在我看来都是次要的。

“我厌恶他,是因为他勾引了三圣母。”

什么劈山救母啊,宝莲灯啊,版本太多了,我也不知道我现在遇到的版本有没有被魔改。我只知道我所见过的文字记载的版本里,刘彦昌,也就是刘向进京赶考时路过华山神庙题诗戏弄华山三娘。没错我看过的版本里三圣母是华山三娘,也就是西岳大帝的三女儿。糟戏弄的三娘怒而杀刘向。是玉帝遣太白金星告以与刘有姻缘三宿之分,遂结合。

之后又看过其他版本,结果看得也乱糟糟的,后来宝莲灯的电视剧播放,将这一故事更加详细化,当然影视剧嘛,改编得也很彻底。

小哪吒瞪大了眼睛,乾坤圈“铮”地一声亮起金光。屋外突然狂风大作,吹得窗棂咯咯作响,仿佛在呼应他翻涌的情绪。

就在这时,老婆婆推门进来,“突然刮起了大风,怪吓人的……哎呦,小娘子醒了,身体好些了?”

“多谢婆婆,已经好些了。”

“那就好,那就好……既然如此,那今晚小娘子就好好在这儿歇息吧。这位仙童的房间也收拾好了……”

老婆婆看向小哪吒,小哪吒堂而皇之地坐在床沿上,“今晚我就睡这了,要是晚上她再烧起来怎么办?!”

老婆婆面色尴尬:“这……不好吧?”

我揉了揉太阳穴,“没事的婆婆,他是我弟弟。”

小哪吒:……

婆婆看起来不太信,我看向小哪吒,他握着拳,压着眉眼点了头。

待婆婆离开后,小哪吒立即爆炸了,“弟什么弟!你有我这么大的弟弟吗?!”

“没有。不过反正你都已经*是弟弟了。”

小哪吒:……

我深呼吸,“你还想知不知道分开他们啊?”

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你怎么看起来很有干劲?”

我耸耸肩,“我向来是劝分不劝和的。而且不管刘彦昌是什么样的人,都不影响未来三圣母被压华山下。”

小哪吒抱着胸,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阴沉。

我叹口气说:“先休息吧,明天我先去趟祠堂,之后我们就去华山。”

——

第二天我的身体已经好多了。由于昨晚小哪吒打败巨蟒拯救了祠堂,云水村的村民对我们十分敬畏与感激。所以我提出要去祠堂后,村长很爽快地就同意了。或许这其中也有婆婆的帮忙,她知道我和虞娘子外貌极为相似,似乎认为我和她有什么关系。

到了祠堂外边,我问小哪吒要不要进去。小哪吒摇了摇头,嗓音冷冽道:“如今祠堂里并无妖气,是安全的。但外面就不一定了。”

我点点头,抬脚就往里走。到了祠堂的内部,一眼就看到了正中央的牌位,上面写着虞娘子。没有名字,只有虞娘子。

在婆婆的讲述中虞娘子是修道之人,而修道之人的寿命应当比普通人要长些。才六十多年虞娘子就已经……

是外部因素还是其他?

就在这时,祠堂内的烛火突然无风自动,摇曳的光影在墙壁上投下斑驳的痕迹。我盯着虞娘子的牌位,忽然感到一阵眩晕,仿佛有某种力量在牵引着我的意识。

“你来了。”

一个轻柔的女声在耳边响起,我猛地抬头,却见一位身着素衣的女子从牌位后缓缓显形。她眉目如画,与我竟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眼角多了几分岁月的痕迹。

"你是虞娘子?"我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抵上了供桌。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哀伤与释然:“我等了你很久。”

“什么?”我皱起眉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阿虞,我一直等着你来接我。”

“你……”

究竟是谁……

第48章

虞娘子的人生很简单,她幼时就被家人送去了道观,长成后得知家族出事,又义不容辞地下了山带着一群老弱妇孺开始逃难,期间收留了不少流民,后来在山谷间建立了云水村。

“我的腰侧生来便长着一枚鱼鳞,父亲认为我是仙童下凡,有朝一日必救家族于水火之中。于是在我幼时就将我送去了道观,每年给足了银钱。只是没想到一语成谶,在我十九岁那年,父亲写了封密信给我,家族蒙难,他托我带着仅剩的族人逃难。

带着族人在此地扎根后,我仿佛完成了某种使命,这是很玄乎的一种感觉。

在我学道这些年,我总是能做一些奇怪的梦。一会儿是红袍银甲的少年骑着马来,一会儿是人身鱼尾的少女在河边嬉戏,一会儿可能又是染红的河流中白骨累累……后来我知道那条河叫云水河。我们在逃难的途中,经过云水河,是一条很凶的河。

我请教过师父,该如何解这些梦境,师父却摇摇头,称无解。后来我逐渐意识到,我梦到的可能是另一个世界的我。尤其那人身鱼尾的少女,我与生俱来的鳞片许是来自于她。我或许就是她的转世……

于是我就在这一直等着,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着什么。然而我是这个世界的异数,即便死亡,也不入轮回,只留下一抹残魂于世间,看着那蛇吞下我的肉……”

虞娘子说着,而后又看着我,露出释怀的笑容。

“看到你我就知道自己等到了,就像一条河流的分支,会知道是从哪里流出来的。”

我忍不住问她:“你难道没有一点的不甘心吗?”

虞娘子笑容僵在脸上,露出些许的苦笑。

“不甘心,自然是不甘心的。当自己只是他人的转世,甚至可能还不是完整的转世,有谁会觉得甘心呢?倘若我只是个普通人,就能承欢膝下,不受离别之苦,亦不受道观清苦。只是当家族蒙难,我又庆幸于自幼长在道观,拥有一身与生俱来的本领带领族人迁址,留得家族血脉。人或许就是这般的吧,既是厌恶它,又庆幸有它。”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实在不好受。

只是我不明白,既然家中女儿有一身本领,为何还能落到如此地步?

当我将这个问题问出来的时候,虞娘子蓦地笑了。她说:

“乱世,人如草芥。我带着鱼鳞出生,虽说父亲认为是仙童转世,但在他人看来,与妖孽转世又有何分别?我幼时便被送来道观,心中自是有怨恨的……山上十余载,才能掌控自己的本领,还未下山却收到家族蒙难的消息,来不及啊,来不及啊…………”

喃喃着,虞娘子便已泪流满面。

我不知该如何安慰。我没有父母的记忆,所以也不曾有这种情绪。只是看着虞娘子这般,心中仿佛也有了块浸湿的棉絮。

待虞娘子流完眼泪,我才道:“要带你去你的家乡吗?”

虞娘子眼眸微闪,“为何?”

“你想你的父母不是吗?”

虞娘子没说话。她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中。半晌之后,她才道:“好。待我这支流融入你的主流后,请你将我的骨灰带回父母身边吧。”

“好。”

残魂融入灵魂的感觉是怎样的?

仿佛冰凉的溪水缓缓淌入血脉,又似一场无声的雪落进心底。

虞娘子的身影逐渐变得透明,她最后望了一眼祠堂外的天空,那里有飞鸟掠过,云卷云舒。她的指尖轻触我的眉心,刹那间,无数陌生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道观的晨钟暮鼓。

父亲送她上山时决绝的背影。

族人在逃难路上一个个倒下,而她只能咬牙前行。

云水村的第一个夜晚,篝火映照着每一张疲惫却充满希望的脸。

……

我猛地睁开眼睛,虞娘子的残魂已彻底消散,唯有祠堂内一缕清风拂过,仿佛她最后的叹息。手腕上骤然一痛,我才看到手腕的竟出现了一枚金色的鱼鳞纹路。

“喂!你发什么呆?”小哪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不耐和不易察觉的担忧。他几步跨到我面前,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那残魂呢?”

“她不是残魂。”我低声说,“她是……一部分的我。”

其实我们都是一样的,她是残魂,那我又谈何完整?

这实在太荒诞了。

但细想之下却又觉得理所当然。

如果将商末、大唐的西游、目前不知时代的宝莲灯当做独立的世界,那每个世界都有一个“我”存在。按虞娘子所说,她是支流,我是主流,那么又不止是平行世界的设定。或许前世的死亡,导致了灵魂分裂成几块碎片,落到了不同的世界中,转生成人……

【我不会让你死的……】

那是晕倒时,我听到的小莲花的声音。

如今想来,或许是前世的小莲花对前世的我说的。

啊……这种土到掉渣的情节真的要发生在我身上了吗?我以前还吐槽过来着。

只是有一个问题,在山河社稷图里的云水村,为什么我没有融合阿妹的残魂呢?我甚至连阿妹的残魂都没有见到过,按理说阿妹也应该是另一个我的灵魂碎片的转世,还是我弄错了?

看来还是得进一趟山河社稷图。

——

与小哪吒和云水村的村民告别后,我就带着虞娘子的部分骨灰离开了。云水村是虞娘子建立的,这里的人对她有很深的感情。虞娘子亦是云水村的精神领袖,如果我带走她全部的骨灰,云水村是坚决不肯的,所以我只带走了部分,哪日到了江南,将她埋在她父母的身边。只是不知,她父母如今埋在何处。

只是在去江南前,我答应了小哪吒先去华山。

小哪吒足下风火轮爆发出剧烈的火焰,他别扭地弯下了腰。

我:?

他眉头紧蹙道:“看什么看?还不快上来!”

我不可思议地问道:“你要背我?”

“不然拎着吗?你要拎着我也不介意。”

“别!那还是背着吧!”

我已经受够了被拎着的感觉,这跟上吊没什么区别。

见他面色上又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我连忙跑过去跳上了他的背。

小哪吒人小小的,但很稳。我这么大个人跳上去,他都没有抖动,非常稳地接住了我,而后失重的感觉骤然出现。

飞了一会儿后,我有些承受不住。

“小哪吒,风吹得我有些难受……”

“那你把头压低些!”

“……已经压低了。”

“……”

虽然后面的旅途有点艰辛,但好说歹说到了华山脚下的刘家村。

小哪吒觉得我的头发太闪耀了,太引人注目了。想到刘家村和云水村不一样,所以我就将头发变黑了。说来奇怪,虞娘子的残魂融入之后,我运用法术也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看来前世的我死亡后除了灵魂碎成碎片,就连法力也分散了。

与小哪吒进了刘家村后,我对一切都很稀奇。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进入人类社会。承云县我就晚上去过一次,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山河社稷图里无论是云水镇还是云水村都鬼气森森的,一点也不阳间。至于方才的云水村,可能与世隔绝久了,热闹就少了些。

无论是街边吆喝的小贩,还是追逐打闹的儿童,刘家村才是一个教科书版的人类村落啊!

“直接找刘彦昌?”我问小哪吒。

小哪吒目光四处扫射,偶尔眼神凶戾地瞪过去。

“你干什么呢?”

小哪吒:“真想挖了他们的眼睛!”

我:……

“消气消气,挖眼睛有什么用,得砍了第三条腿才有用。”

“什么第三条——”他突然反应过来,耳尖瞬间通红,“你一个姑娘家怎么”

我无辜地眨眨眼:“我说的是毛笔啊,你以为是什么?”

小哪吒气得乾坤圈嗡嗡作响,却在看见我狡黠的笑容后突然愣住。

“你”他欲言又止,最终别扭地转过头,“算了,先去茶馆打听消息。”

前往茶馆的路上,我说:“刘家村真不错,在我找到朋友前,我就暂时住在刘家村了,得去租个房子。”

三圣母和刘彦昌的事也不是一日就能解决的——当然如果直接阉了刘彦昌那一日也不用。不过这个方法有点残暴,毕竟被阉的男人谁知道以后会做出什么事来。我们又不能因为一时之快而为未来埋下隐患。

我讨厌刘彦昌是因为他题诗戏弄三圣母,只是版本过多,所以也不确定这个版本的两人是如何认识的。所以还得去考察一下刘彦昌是什么样的人。

这几日就先租个房子,等这件事完了我再去江南,顺便找找小莲花和哪吒。

听我说完租房子,小哪吒又不满道:“租什么租?你有钱吗?”

我:……

哦,我没钱。

“可是你有吧。”

小哪吒仰起头,“我的钱凭什么给你?”

“借也不行吗?”

“看我心情!”

我:……

这死小孩!

“哼,不借就不借!我去打工挣钱!”

我都是鲤鱼精了,挣个钱还不容易!

到了茶馆,说书先生正在说仙女与凡人的爱情故事。故事情节大抵大同小异。

我们找了个位置坐下,小哪吒扔了一锭银子在桌上,小二喜笑颜开,殷勤地上了茶和点心。

“人类还真的什么都敢编!”

小哪吒冷笑道。

“也不一定。”我记得宝莲灯思凡的仙女还挺多的。不过想了想,这不也是编的吗。

喝了杯茶,我忽然有了一个绝妙的想法。

“我觉得仙女和凡人的爱情过于平平无奇。”我对小哪吒说道。

小哪吒惊讶地看了我一眼。

“畸形的爱情更加美味。”

小哪吒:……

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不仅能赚钱,还能找小莲花和哪吒。

“小哪吒,不知你有没有听过背德文学?”

小哪吒:???

第49章

我的行动力从未像此刻这般爆棚,一种近乎焦灼的迫切感驱使我必须立刻做成这件事。顾不得小哪吒疑惑的眼神,我简单叮嘱他“稍安勿躁”后,便径直找上了茶馆的老板。

“老板,要做个交易吗?”我开门见山,“我有法子,能让您这茶馆比现在再热闹十倍,让那老掉牙的仙凡恋故事彻底没人听。”

老板捻着胡须,一脸狐疑地打量我,显然是不信我的本事,他觉得仙凡恋经久不衰,不可能会被其他故事替代。我笑他太年轻,当场要了纸和笔,老板虽然不信我,但本着和气生财的道理,还是让小二给我去了笔和纸。我提笔蘸墨,手腕上那片金色的鳞纹在动作间若隐若现。我在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几个字:

嫂嫂开门,我是我哥!

而后又写道:

被他带回家后,我成了他的狗。

老板凑过来一看,眼睛瞬间瞪圆了,像是被这两行字烫了一下。他捻胡须的手都忘了动,捧着那张纸,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嘴里啧啧有声,最后猛地一拍大腿,连道三声:

“有趣有趣!”他激动得胡子都在抖,“这话本……不,这故事您什么时候能写好?我立马让说书先生排上!保管客似云来!”

我伸出三个手指头,声音清晰而笃定:“三天。三天后,话本奉上,包您满意。只是在此之前我需要定金。”

老板捻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显然是被那两行字勾起了十足的兴趣,但生意人的精明并未被完全冲垮。他迟疑着,搓了搓手:“小娘子,点子是好点子,惊世骇俗!可毕竟是空口白牙,没见着真章,就付定金,这行里的规矩……”

我理解地点点头,脸上笑意不减,目光却微微转向茶馆角落。那里,一个娇小的身影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条凳上,偶尔捂着嘴咳嗽几声,见他望过来,我笑了笑,说:

“您的担忧在理。”我收回目光,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不瞒您说,我和弟弟流落至此,只为寻访一位远亲。盘缠将尽,人海茫茫,刘家村不过是我们暂时落脚之处,等不起太久。”

我顿了顿,迎着老板审视的目光,语气坦诚而带着恳切:“我急需这笔定金,不为别的,只为能在这三天里,给我弟弟寻个安稳些的住处,抓两副药,让他少受些风寒之苦。您也瞧见了,他身子骨弱,经不起这路上的颠簸和露宿街头了。”我目光再次扫过角落那个“咳嗽”的小身影,意思不言而喻。

老板顺着我的视线望去,看到那孩子单薄的身影和苍白的脸色,眉头蹙了起来。

“用故事换盘缠,安顿弟弟?”老板低声重复,眼神在我和角落的“病弱”男孩之间来回。

“正是。”我挺直了脊背,眼神坦荡,“这定金,便是您买下这两个好点子的诚意,也是买我三天闭门奋笔疾书的保证。三天后,若拿不出让您拍案叫绝的话本,这定金,我分文不取,原数奉还!”

茶馆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角落里传来的压抑咳嗽声格外清晰。老板脸上的犹豫渐渐被一种混合着好奇、算计和些许不忍的神色取代。他盯着我,仿佛在衡量我话语中的分量。

终于,他猛地一拍大腿,像是下定了决心:“好!冲你这点子,冲你这股劲儿,也冲……冲你这份姐弟情谊,这定金,我给了!”

他转头朝柜台后喊道:“阿文!去后头我柜子里,拿那个蓝布钱袋来,先支五百文给这位娘子!”他转回头,眼神灼灼地看着我。“小娘子,钱你先拿着安顿你弟弟。三天,就三天!三天后,我要见到一个能让我茶馆座无虚席,让说书先生讲得唾沫横飞的话本!若是……”他嘿嘿一笑,带着点老狐狸的狡黠,“若是没有,或者不够好,这五百文,还有那点子,可就是我的了!”

“一言为定!”我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脸上绽放出真挚的笑容,朝他郑重一揖,“谢老板成全。三天后,定不让您失望!”

角落里,敬业“装病”的小哪吒适时地又咳了几声。我快步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语气温柔:“好了好了,钱拿到了,姐姐这就带你去寻住处抓药,再忍忍。”

小哪吒配合地“虚弱”点头,被我“搀扶”着,在老板略带同情的目光中,迅速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一拐出茶馆视线范围,小哪吒立刻甩开我的手,刚才的“病弱”一扫而空,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锐利地盯着我:“凡人赚钱当真如此容易?你就写了两行鬼画符?”他显然没看到纸上具体内容。

我得意地拎起那沉甸甸的五百文钱串,在他眼前晃了晃,铜钱碰撞发出悦耳的声响:“哼哼~这就叫知识就是财富!谁叫我脑子里,”我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装的都是这些废料呢!”

小哪吒:……

“对了,”我把钱小心收好,想起正事,“你不用回天庭点卯?你在人间也有三四天了吧,玉帝不会找你麻烦?”

他撇撇嘴,一脸无所谓:“今日休沐。”瞥了我一眼,又慢悠悠补充道,“天上的一日。”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等于小哪吒可以在人间放一年长假!

“好爽!”我由衷感叹,“行!那我们现在就去客栈!给你这个体弱多病的弟弟好好安顿一下!”

我们很快找了家还算干净的客栈,用新到手的巨款订了一间上房,爽快地付足了三天的房钱。本想订两间,但想想钱包厚度,加上小哪吒一句“本太子打坐即可,无需床榻”,便作罢。

小二引我们进了房间,殷勤询问晚饭是在大堂用还是送进房。我看了看房间里备好的笔墨纸砚,果断道:“送房里吧,我弟弟需要静养。”

待小二退下,我走到书桌前,深吸一口气,开始研墨。浓郁的墨香在空气中散开。

小哪吒立刻凑了过来,踮着脚看桌案,金瞳里满是好奇:“喂,你到底要写些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真能让那老板的茶馆挤破头?”

“当然!”我铺开纸,信心满满,“仙凡恋太老土了,我决定搞点新鲜刺激的!”

我提笔,在雪白的宣纸上再次写下那两行惊雷:

嫂嫂开门,我是我哥!

被他带回家后,我成了他的狗。

小哪吒伸长脖子一看——

“噗——咳咳咳!”他像是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猛地后退一步,指着那两行字,小脸皱成一团,露出了一分复杂、二分震惊、三分嫌弃,以及四分困惑——扇形统计图的表情。

“什、什么玩意儿?!”他声音都拔高了,“你可真能胡编乱造!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去去去,小孩子懂什么艺术创作?”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以为这是我凭空瞎编的吗?这叫艺术来源于生活!是有原型的!我只是进行了合理的艺术加工和升华!”

“真人真事?”小哪吒一脸“你骗鬼呢”的表情,指着第一行,“你倒是说说,这是哪个倒霉蛋的原型?谁这么……这么……”他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行为的离谱。

我嘿嘿一笑,压低声音:“这个啊,你认识!孙悟空和铁扇公主啊!想想火焰山那段,‘嫂嫂,扇子借我使使’!我这不是艺术化浓缩升华了吗?”

小哪吒:“……”

他整个人僵住了,金瞳瞪得溜圆,嘴巴微张,仿佛听到了什么颠覆三观的东西。

半晌,他才像生锈的机器一样,极其缓慢艰难地转动脖子,颤抖着手指指向第二行,声音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虚弱:“那……这个‘成了他的狗’……又是何方神圣?”

我一脸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小得意:“这还用问?当然是二郎神和哮天犬。怎么,你想到哪里去了?”

小哪吒:“………………”

糟了。

小哪吒的大脑,好像彻底宕机了。

最后我还是好心地告诉他,“这些只是灵感来源,我又不会真的指名点姓写他们,说到底咱们终究是以分开三圣母和刘彦昌为目的。”

回过神来的小哪吒的表情十分复杂。我大概能猜到他的脑子里已经在思考我是被先被从天而降的金箍棒打成肉饼还是被三叉两刃戟捅成筛子了。

“好,你打算怎么写?怎么个背德感?”

我转着笔,脑海中已经出现了好几个网络文学的狗血片段。

不过在此之前,我问小哪吒:“刘彦昌可见过二郎神?”

小哪吒皱了皱眉,“应当……没有。”

“那行,这就好办。是这样的,咱们先理一理,三圣母喜欢刘彦昌一定是情感上的慰藉,目前他们的进展还没那么深,顶多在男女朋友的关系上。热恋中的男女除非他们自己脑袋清醒,否则外人越干涉,他们就会越觉得自己的爱情珍贵,从而与世界反抗!所以我们的核心思想就是破坏他们之间的信任。”

说完,我补充了一句:“如果我们三次都没法让他们分开,我会放弃。”

小哪吒惊讶:“为何?”

我双手合掌:“尊重他人命运!”

小哪吒同意,“好,如果我们三次都没成功,那我也放弃。”

于是,击掌约定。

小二正好敲门送来了饭菜,简单的两碗素面,一碟咸菜。我立马招呼小哪吒:“来来来,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搞创作!”

我已经有大致的方向了。

第50章

要拆散三圣母和刘彦昌不能用寻常的办法。在写好要给茶馆老板的两个话本后,我就开始琢磨三圣母和刘彦昌的剧本,而且这个剧本我和小哪吒也得加入。我只说了一半,小哪吒听了之后,二话不说就要拽我去华山见三圣母。

看他兴致冲冲的模样,我忍不住泼凉水,“以什么名义呢?朋友吗?好端端地带朋友去见华山娘娘做什么?”

小哪吒不解,“这有什么打紧?你脑子里废品那么多,把你介绍给三圣母姐姐,说不定她就不需要刘彦昌的精神慰藉了呢!”他得意洋洋地晃着脑袋,背后的混天绫也跟着他的节奏荡来荡去。

我:……

从未设想过的道路产生了。

但一点也不开心。

“你就不怕我把你的三圣母姐姐给精神污染了?”

小哪吒哼哼两声,混不在意:“不怕。总比跟刘彦昌搅和在一块强。再说了……”他瞥我一眼,语气带着点勉为其难的肯定,“你也没那么讨人厌。”

我:“……”

这份肯定,依旧让人开心不起来。

第二天,我让小哪吒换个装束在刘家村四处溜达,探探有用的消息,任何消息都可以。而我则是化为原形钻入刘家村附近的河域中,找那些鱼来了解情况,可以说只要有鱼的地方我就能得知那边的事,可谓鱼脉很广了。

入夜后,我和小哪吒蹲在华山脚下某个被山风吹得呜呜作响的犄角旮旯里,进行着开场前的剧本模拟。

“听着,”我压低声音对他说,感觉山风直往脖子里灌,“待会儿我就拼命地往山上跑,你就在后头追着,表情暴戾一点,但也不要太暴戾,我怕你直接把我烤了。”我心有余悸地瞥了眼他脚下安静燃烧的风火轮,继续说,“重点是制造一种‘弱小无助又可怜的小妖被凶神恶煞的天庭小霸王无情追杀’的惨烈氛围。”

没错这就是我的剧本。

小哪吒蹲在地上,双手托着腮帮子,混天绫无意识地在地上画着圈圈,听得无比认真:“明白!就是跟平日里降妖除魔的架势一样是吧!”

“对,但可别演上瘾真把我给灭了!”我提醒道,我真怕他气势一上来直接把我做成烤鱼了,“还有,待三圣母将我救下,你就回客栈。我可是付了房钱的,可别浪费了。”

“知道了。”他显然没把房钱放在心上。比起房钱,还是三圣母的事最重要。他兴奋地搓着手,眼睛发亮。

我总有种不太妙的感觉。

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了,我深吸一口气,然后一头扎进了华山山道旁黑黢黢的密林。脚下是盘根错节的树根和湿滑的苔藓,跑起来深一脚浅一脚,配合着我刻意发出的沉重喘息和听起来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狼狈感十足。

“妖孽!站住!”小哪吒清亮的童音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撕裂了夜的寂静,惊得林中宿鸟扑棱棱乱飞。紧接着,两团炽烈的火光如同流星般划破黑暗,带着灼人的热浪和刺耳的破空声,几乎是贴着我后脚跟砸落!

“轰!”碎石和泥土飞溅,一股焦糊味混合着泥土的气息弥漫开来。

这死小孩来真的!

我吓得魂飞魄散,肾上腺素飙升,根本不用演,拔腿就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山上冲!感觉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那热浪燎得皮肤生疼!

“受死吧!今日定要将你挫骨扬灰!”小哪吒的语气里充满了暴戾,混天绫化作一道撕裂夜空的赤红匹练,“啪”地一声抽在我身旁一棵碗口粗的松树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松树应声而断,倒下的树冠差点把我拍在下面!

“救命啊——小莲花!!”我这声惨叫绝对是发自肺腑,声嘶力竭,带着哭腔,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得格外瘆人,“小莲花!三圣母!救命啊!”

我感觉肺都要炸了,嗓子眼全是血腥味。哪吒的风火轮在后面紧追不舍,像两盏催命的鬼火,混天绫时不时抽在旁边的山石树木上,碎石木屑乱飞,制造出极其凶险的追杀氛围。在他的驱赶下,我慌不择路,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了一段陡峭的山崖。

终于,眼前豁然开朗。

清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照亮了前方依山而建的古朴庙宇。飞檐斗拱在月华下勾勒出静谧庄严的轮廓。在那庙宇前的小小平台上,一个素衣如雪的身影正静静伫立,仿佛早已等候在此。月光温柔地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圣洁的光晕,正是华山娘娘,她秀眉微蹙,显然是被这山脚下的巨大动静惊动了。

“妖孽!看你还能往哪里逃!”小哪吒的怒吼恰到好处地响起,风火轮带着焚尽一切的威势悬停在我头顶,混天绫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直指我的后心。他那张娃娃脸上努力挤出的狰狞表情,在月光下显得……嗯,努力得让人有点心疼。

我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时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进了庙宇前的平台上。

“这位仙子救命!”我哆嗦着手指向半空中威风凛凛、杀气腾腾的小哪吒,“小妖不曾祸害百姓,那小魔童不讲道理啊!”

三圣母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身上,带着山岳般的沉静。她先看了看我惊魂未定、狼狈不堪的样子,又抬眼看向半空中杀气腾腾的小哪吒,那双清澈如寒潭的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及了然的无奈。

“哪吒小弟,”她的声音如同月下清泉,瞬间抚平了今夜的躁动,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深更半夜,在我这清修之地,为何如此喧哗?”她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哪吒在空中一个急停,风火轮的烈焰收敛了几分。他努力维持着凶戾的表情,但眼神已经开始心虚地乱瞟:“呃……三姐姐,我在追捕这个形迹可疑、为非作歹的家伙!她狡猾得很,逃窜至此!姐姐你快让开,待我灭了她!”

“为非作歹?”三圣母轻轻重复,目光再次落回我身上,那眼神平静无波。而后她微微摇头,语气温和道:“哪吒弟弟,你看她气息纯净,怕是不曾沾染过血腥。上天有好生之德,既已逃至此处,便是缘法,莫要再喊打喊杀了。”

不曾沾染过血腥……我有点儿心虚。

“可是姐姐!她……”哪吒还想争辩,小脸憋得通红,努力演出不甘心。

“好了,”三圣母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决断,“夜深露重,莫要再惊扰华山清静。哪吒弟弟今夜可要在华山过夜?”她转向我,目光平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你且安心在此,哪吒不会再伤你。”

我趴在地上,心脏还在狂跳,一半是刚才狂奔的余悸,一半是被三圣母这平静目光看得心底发毛。计划似乎成功了?只是看着她的眼神,我总觉得在她面前,我的演技漏洞百出。不行,我得再想想,怎么圆了这个漏洞百出的演技!我把头埋得更低些,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道:“多……多谢娘娘慈悲!”

哪吒并没有在华山过夜*,丢下一句“明日我再来,有本事你这辈子都不离开华山!”就离开了。

我惊魂未定,恍惚间和白虎岭的妖怪有些感同身受了。就在这时,一双手将我扶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我抬眼小声道:“阿虞。太阿的阿,虞美人的虞。”

“真是好名字。随我来吧。”她的声音依旧清越,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转身向庙宇内殿走去。

我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后,胸腔内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得厉害!

内殿比想象中更为简朴清幽,月光透过窗棂洒下清辉。三圣母引我至一处偏殿,殿中只有一张石榻,一张石桌。

“坐吧。”她示意我在石榻上坐下。未等我反应,她素手轻抬,指尖萦绕起一点清冷的月华般的光晕。那光晕缓缓扩散,化作细碎如星尘般的流光,温柔地笼罩在我身上。

刹那间,奇妙的事发生了,眨眼功夫,我身上便洁净如初,连带着精神上的疲惫和惊悸也被这纯净的力量抚平了大半。

“好厉害啊仙子姐姐!谢谢姐姐!”

我欢喜地道谢,只是刹那间,这份关怀犹如一面镜子,巨大的愧疚感如潮水般将我淹没,我坐在冰冷的石榻上,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刚刚变得洁净的衣角。

“姐姐……”我的声音干涩沙哑,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三圣母静静地看着我,月光勾勒着她清丽的侧影,眼神平和,没有质问,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洞悉世事的沉静,以及那沉静之下深不见底的包容。

“姐姐……是不是已经看穿了?”

三圣母的眸光微微一动,仿佛湖面投下了一颗小石子,漾开细微的涟漪,但依旧平静地看着我。

半晌之后,她才道:“若是真是哪吒想要杀的妖,又怎么会有机会逃到这儿来。”

我羞愧地低下头,“对不起,仙子姐姐,我骗了你。是那叫哪吒的小童说只要我好好听他的话,他就不会再杀我了……我法力低微,打不过他。”

三圣母眼中闪过怀疑,似要看穿我:“他要你做什么?”

我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目光,说道:“他说他敬爱的姐姐喜欢上了一个一无是处的凡人,认为那凡人居心不良,所以就让我来拆散你们……”

这话是真的,没有掺一丁点的假。

抱歉啊小哪吒,为了计划只好将你卖了。

三圣母眉眼微微皱起,“他想要你怎么做?”

我低着头,道:“他让我在姐姐面前,说那凡人的事迹。姐姐不知,我先前是附近河域化形不久的鲤鱼精。刘家村那些洗衣的妇人对邻里之间的事一清二楚,因此我也知道了不少。那哪吒便找到了我,问我那姓刘的书生是否有什么不堪的过往……”我声音低了下去。

三圣母沉默了许久。

月光在她素白的衣裙上流淌,她的表情隐在光影里,看不真切。那份沉静,此刻显得格外漫长而压抑。

终于,她轻轻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惆怅:

“闹这般大动静,只是为了拆散我和一个凡人书生?”

我抿着唇,不敢说话。

“可是,又是谁编造我和那书生的事的?”

我猛地抬头,不可思议地看向三圣母,脸上的震惊完全不是装的。没有?她和刘彦昌……没有那种关系?

见我一脸茫然,眼睛瞪得溜圆,三圣母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竟忍不住轻笑出声来。这一笑,让她整个人都带上了几分凡尘的鲜活气息。

“傻姑娘,”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眼神却渐渐变得悠远而沉重,“我母亲瑶姬,当年便是与我那凡人父亲结合,生下了我们兄妹三人。可结果呢……”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法抚平的伤痛,“天规森严,母亲被镇压在桃山之下,二兄劈山救母,却也难改天条无情。最终母亲还是……”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份刻骨的悲伤已然弥漫在空气中。

“我亲眼目睹了这一切。”三圣母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清澈的眼底沉淀着岁月的沧桑与明悟,“仙凡之别,如一条流淌着至亲血泪的深渊。我若是步了母亲的后尘,与凡人生下孩儿……”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决绝,“我那孩儿该有多苦啊?生来便带着原罪,要承受天庭的雷霆之怒,要面对世俗的偏见与排斥,甚至……可能重蹈他外祖母和舅舅们的覆辙。这苦楚,我又如何忍心让他来承受?”

她顿了顿,望向窗外的皎皎明月,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地说:

“所以,我从未想过要与任何凡人结合。那些流言蜚语,不过是山下凡人一厢情愿的臆测,或是无聊之人的编排罢了。我在此清修,守的是华山,护的是苍生,心中所求,唯清净二字。何况,我也并不想二哥为难。”

从三圣母的这番话中我就猜到这大概又是某个平行世界。这个世界沉香可能不会出生了。

——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我向三圣母告辞下山。只是没想到,刚走到华山脚下,就看到小哪吒大喇喇地坐在一棵老树的粗壮枝桠上,翘着二郎腿,脚尖还一点一点的。他脸上挂着一一副兴师问罪的表情,在月光下格外瘆人。

我:“……”

糟糕,我出卖他的事不会被他知道了吧?等等,我也没说他坏话啊!

小哪吒一眼就看见了我,脸上那抹笑容瞬间变得危险起来。不等他开口质问,我立马板起脸,先发制人,声音拔高了几度:

“你这小孩儿到底从哪听来的谣言?!三圣母和那书生根本就没有半点关系!纯属子虚乌有!”

小哪吒:???

他脸上的兴师问罪瞬间凝固,被巨大的惊愕取代,嘴巴微张,似乎完全没料到我会劈头盖脸来这么一句。他正想开口问个究竟——

“咻!咻!”

两团的炽热火球,毫无征兆地从侧后方的阴影里激射而出,直扑树上的小哪吒!

“哼!”小哪吒反应极快,冷哼一声,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只在原处留下一道淡淡的红影。他不仅自己躲开了,那灵动的混天绫如同有生命般,“唰”地一下卷住我的腰,猛地将我往旁边一带!

轰隆!又是两个火球砸过来,泥土翻飞,留下两个焦黑的深坑,热浪扑面而来。

好险!谢谢他还记得捎上我,免了我被当场烤成鱼干的悲惨命运。

“你们没事吧!”

一个身影从天而降,稳稳落在我们前方不远处。脚下是炫彩夺目的风火轮。

“……哪吒?”这风火轮独一无二。

他低声“嗯”了一声,目光锐利地扫过我和小哪吒,最后锁定在上方。

“你说谁?!”旁边的小哪吒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转头瞪向我,脸色难看至极。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一条红绫再次从暗影中激射而出。哪吒同样祭出自己的混天绫,两条混天绫就这么在空中缠斗了起来。

小莲花?

“哪吒,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小哪吒一听我又喊了声“哪吒”,立刻又瞪了过来,没好气地嚷嚷:“喂!冒牌货!问你呢!”

哪吒冷冷地瞥了眼小哪吒,并未理他。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着红绫射出的方向,眉头紧锁,沉声对我解释道:“小莲花……突然发疯了。”

我:???????

小莲花?发疯?这两个词是怎么扯到一起的?我瞬间感觉自己的小脑像被重锤砸了一下,彻底萎缩了。

“小莲花?就是你情郎的那个?”旁边的小哪吒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

哪吒闻言,眼神极其复杂地瞥了我一眼。

我:…………

暗影中,红袍少年现身,脚踏风火轮,手持寒光闪闪的火尖枪。他微微抬起下巴,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狂傲,居高临下地扫视两个哪吒,声音冰冷:

“你们两个谁先来?或者……一起上?”

小哪吒被这嚣张的态度气笑了,摩拳擦掌:“这家伙很狂妄啊!”

哪吒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语气冷淡却带着认同:“这点我同意。”

我:…………

完了,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