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1 / 2)

第61章

屋里只有一张床,怎么睡是一个问题。

要么我睡上半夜的床,他睡下半夜的床?

只是我还没提出这个解决方案,小莲花就直接道:“你睡床,我打坐便可。”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小莲花已经敛袍席地而坐,动作流畅得不带一丝犹豫。他只是随意坐在那儿,却自成一派安然气象。仿佛他坐的不是粗粝的地面,而是莲台宝座。

月光透过窗棂斜斜地照进来,恰好落在他半边身子上。这段时间来,他好似清瘦许多,肩线流畅而单薄,看似柔弱却暗藏着韧劲。

他脊背挺得笔直,如一支新生的青竹,自有一股清正之气。脖颈微微低垂,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瓷样的光泽。他的头发用发带松松束起,几缕墨色的发丝垂落颈侧,随着他平稳的呼吸轻轻起伏。

我看不见他的全貌,只能借着月光打量他的侧影。他的鼻梁很高,却并不显得突兀,反而勾勒出清隽的轮廓。眼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那双令妖魔胆颤的金瞳。他的唇色很淡,此刻正微微抿着,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沉静。

烛火摇曳了一下,发出噼啪的响声,唤回我有些看呆的神情。

“这怎么行…”我终究过意不去,小声嘀咕道。

他闻声微微睁开眼,侧过头来。月光正好照亮他整张脸,那双眼睛在夜色中清亮得惊人。

“无妨。”他只说了一句,声音平稳如水,忽而眼光流转,轻笑,“还是说,阿虞想和我一同入眠?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那句轻笑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让我耳根莫名一热。

“谁、谁想和你一同入眠!”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慌乱而拔高了些,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小莲花并未在意我的失态,那双清亮的金瞳里笑意更深了几分,却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缓缓转回头,重新阖上眼。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随口一提的寻常问候。

我坐在床沿,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睡意被他那句话搅得七零八落。

他这算是想要进一步的发展吗?

我虽然很满意现在的距离,但是如果他想要……我好像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糟糕!太糟糕了!这种感觉太难为情了!

纸上谈兵简单,甚至还想要再多点,但真正遇到了却有种令人打退堂鼓的预感。

床上铺着干净的粗布被褥,我躺上去,翻来覆去,却总觉得身下的柔软变得有些烫人。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地上那道身影。

他依旧坐得安稳,呼吸悠长几不可闻。月光移动,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朦胧的清辉里,那身红袍仿佛也发出了微光。

夜渐深,虫鸣透过窗缝细微地传来。

我最终还是抵不过疲惫,意识逐渐模糊。半梦半醒间,似乎感觉到身上多了一层极轻的覆盖,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莲香。

挣扎着掀起一丝眼帘,恍惚看见一个身影正背对着我,轻声走向门口。月光描摹着他瘦削的肩线和束起的墨发,姿态依旧挺拔如竹。

“小莲花……”我含糊地呓语。

那身影在门边微微一顿,并未回头,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像一片羽毛落在寂静里。

“守夜。”他低声道,声音比月光更柔和,“睡吧。”

于是我便彻底沉入了黑甜的梦乡,最后一个念头是——这人的声音,似乎也有点好听。

……

第二日醒来时,房中已不见小莲花身影。我揉了揉眼睛,下床走出门外,看到小莲花在外头和云乔说着什么。

我叫了他一声,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对云乔说了一句,就转身向我走来。

“你们在说什么?”

他动作自然地扯下我已松散的发带,叼在嘴里,而后用手指梳理我的头发。

在发带束上头发后,他道:“问问云水村近来可有发生什么大事。”

我不解,“问这个做什么?”

他说:“虽说是瘟老爷,可瘟老爷究竟是什么病呢?先前伐纣中,那截教门下吕岳,曾摆下瘟癀阵,致我西岐大军感*染痘疹及瘟疫。”他看了我一眼,又说,“云水村地处偏僻,人口简单,近几年也无大旱洪涝这些个天灾,气候也算稳定,也无妖怪作乱……你说这瘟老爷是怎么来的?”

经小莲花一提,我脑海中竟闪过一个念头,却又模糊不清。小莲花的手指还停留在我发间,那触感轻柔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让我一时分神。

“你是说……这瘟病来得蹊跷?”我顺着他的思路问。

他微微颔首,目光投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凡病皆有源。天灾、人祸……”他顿了顿,金瞳中闪过一丝冷光,“只是如今既无天灾,那唯有……”

人祸?

云水村的瘟疫来自人祸?

得知这个答案,可我怎么也无法相信。深知人类的劣根性,却无法想象能劣至这等地步!

日记上倒也没记载瘟老爷是怎么来的。古代瘟疫一年四季都有发生,所以听多了也就觉得这只是个背景介绍。就像讲故事,“从前一个村子发生了瘟疫……”给你一个前置背景,需要探索的则是之后的故事。大多数人不会去关注瘟疫是怎么发生的。

我也不例外。因为从日记上所看到的,以及自己的亲身体验,瘟疫怎么发生的已经不重要了。后续的人祭就足以将这个故事托至高/潮。

如今我们来到了瘟疫还没发生的时候……

这不正好是个机会去探索瘟老爷是怎么来的吗?

究竟是谁造成了这一切的苦难?

这时云乔走了过来,面色上带着几分忧虑,“仙君,这就是你要的舆图。那些事真的会发生吗?”

小莲花接过舆图,道:“只是算出有这么一劫,提早做准备总是不会错的。”

云乔叹了口气,“但也有道理……”

我面色狐疑地看着他们两个人,不过一夜,云乔的态度怎么就变了?总不能说小莲花摆出了仙君的身份后才变的吧?云乔看着也不像是趋炎附势的人啊。

我扯了扯小莲花,避开云乔,小声问道:“他怎么唤你仙君?你告诉他了?为什么要告诉他?”

小莲花笑了笑,收好舆图,“咱们初来乍到,对村子不熟。但云乔不一样。有他帮忙,说不定事半功倍。”

我瞄了云乔一眼,拉着他的衣领道:“他可信吗?”

小莲花唇角轻轻一勾,“你信我吗?”

我白了他一眼,好端端的,怎么这么问。

“我不信你信谁?”

他轻笑,“你既信我不就得了?”

云乔面色尴尬,见我俩打情骂俏,忍不住道:“仙君仙姑既然有事商讨,那云乔就先行离去了。”

说罢不等回应,就转身匆匆离去,似是不小心被石头绊了一下,整个人踉跄得往前扑去,幸好快速稳定了身形,才没摔得狼狈。

“虽然长着同一张脸,但没有阿兄那般的精明劲儿。”

我如此点评道。

“但很奇怪啊,昨天见他还一副戒备的模样,甚至还有种奇怪的感觉,怎么今天变得像是换了一个人?”

小莲花道:“很简单,我告诉他云水村即将发生瘟疫,而那瘟疫会导致云水娘娘陨灭。”

“他信了?”

小莲花耸耸肩。

“昨晚你睡着之后,我悄悄去了一趟云乔的房间。发现他桌上有一幅画。”说到画时,小莲花瞥了我一眼。我挑挑眉,很快反应过来。“山河社稷图?”

现如今说到画,我只会想到这个。只是惭愧的是,我至今还未见过山河社稷图的真貌。

小莲花轻笑了下,“没错,当日我比你先出画,自然也瞧见了那画的全貌。与云乔房中的画一模一样。”

我轻抚着下巴,思索道:“所以云乔就是阿兄?死后残魂附于画中?”

果然长着同一张脸不是巧合……

只是这终究是我的猜测,事实如何目前还未断定。

“那你要舆图做什么?”我瞥了眼他手中的舆图。

他抬起握着舆图的手,道:“了解了解云水村的人口分布,以及……若真是人祸,就要看看这瘟老爷是从哪处开始的。”

我表情复杂道:“你懂的真多。”

“阿虞。”他那昳丽的面容漾出漂亮的笑意,仿若勾魂的艳鬼,“我很厉害的。”

我:……

河仙庙上香的人越来越多,袅袅的烟气缓缓上升,又被风吹散。

我和小莲花穿过人群,分成两路,他去村子,我去云水河。昨日答应的教云水娘娘认字我还没忘呢。

云水娘娘见我一个人来,便问起了小莲花。

我就说他去村子里看看,说不定能阻止瘟疫发生。

云水娘娘若有所思。而后兴致勃勃地和我说,昨晚有人来求药了。

“我听了你的话,没有答应,让他生病去找大夫。”

“做的好!”我竖起大拇指。

说起来,有个问题我一直不明白。

“云水村的人是如何知道你的鳞片能入药?”

先前我以为是瘟疫发生后,云水娘娘取下自己的鳞片拯救村民。但昨日我们还未见她,就听她问道“你们也是来求药的吗?”

显然在瘟疫发生前,村民就知道云水娘娘有灵药。

云水娘娘茫然地歪了歪头,“你误会了,他们不知道鳞片能入药。”

我:?

云水娘娘钻入水中,过了会儿,取出了一个罐子,打开后,里面是一堆不知道是石块还是什么的东西。

“这是我脱落下的鳞片,只是不知为何,鳞片落下后,就成了这幅样子。”

我取出一块放在鼻尖闻了闻,居然没什么味道。

不是,姐妹,既然都有脱落的鳞片了,为什么最后你还那么惨啊?

而且这玩意比起鳞片,更像你的结石诶……

第62章

不管灵药是她的鳞片还是结石,反正这问题不大,重要的是,她想让我给她取名。

她托着腮,眼神里半是期待半是苦恼,说认得字越多,反倒越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自己。凡人的孩子一生下来就有爹娘取名,可她什么都没有。

我看着她那双过分清澈的眼睛,把快要脱口而出的“我又不是你娘”又咽了回去。我实在不忍心打破这份期待,可要选一个既好听、又有深意、还不落俗套的名字……压力山大啊。

最后我只能含糊地说:“我想想。”

她顿时笑起来,眼中有光跳跃:“我等你。”

我:“……”

这下连退路都没有了。

之后我照常教她写了“树”、“河”、“草”,她学得极快,却总在发呆时反复写那几个字,像是在掂量它们适不适合成为名字。教完字,我照旧给她讲故事。今天说的是山君,是我随口编的,但也未必没有在历史中发生过。

我说,从前有个村子闹瘟疫,死了好多人,田也荒了。有个游方道士经过,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说,是你们惹怒了后山的山君。

她插嘴问:“山君是什么?”

“是老虎,古人敬虎,也称山君。有些地方……也叫大虫。”我顿了顿,又说,“但也或许不是虎,是山鬼,是山神。反正差不多。”

道士说,要平息山君的怒气,就得给他送个新娘。

村民信了。他们选出一个叫阿莲的姑娘,她没爹没娘,吃百家饭长大,这时候被推出来仿佛天经地义。人们给她穿上破旧的红嫁衣,敲锣打鼓送上了后山,仪式简陋得像是生怕多费一点力气。

可瘟疫并没有停。

后来有人怯生生地问:“那道士说山君要娶亲……可他怎么知道山君是男的?”

全村人都愣住了。

于是又选出一个阿灿的男子,同样无亲无故,同样被一件红衣裹着,送进了深山。

山下的村民等了又等,瘟疫依旧像跗骨之蛆,缠绕着垂死的村落。恐慌像浓雾一样弥漫开来,再也无法用简单的祭祀来安抚。

这一次,他们终于想起了那个最初的道士。

几个精壮的青年带着锄头和柴刀,沿着道士当初离去的方向一路追寻,最终在百里外的一个小镇赌坊里,找到了那个正赌得面红耳赤的得道高人。真相在拳脚和恐吓下稀烂地流出。哪有什么山君震怒,不过是他路过那富庶村子时,起了贪念,想骗些钱财,随口编造的谎言。瘟疫只是天灾,他却趁机将它变成了人祸。

村民们愤怒了,绝望了,也终于清醒了。他们拖着面如死灰的道士返回村庄,准备用最严厉的方式惩处他,仿佛这样就能抹平所有的错误。

而后的故事,村里流传的版本就模糊了。有人说,愤怒的村民将道士也送上了山,作为对山君最后的“赔罪”;也有人说,他们在那棵老槐树下结果了他。

但所有人都确信,那对被献祭的男女,必定早已成了山君的腹中餐。

许多年过去后,山下的瘟疫早已随着岁月流逝而消失,村子恢复了生机,那场荒唐的祭祀成了余下的老人口中不愿多提的禁忌。只有偶尔有胆大的猎人深入山林,会带回一些似真似幻的传说。说那深山里有山君夫妇,非虎非神,却护着一方水土,他们偶尔能看见一对男女的身影,与山雾一同出现,又一同隐去。

……故事讲完了,岸边一片寂静。

云水娘娘坐在岩石上,尾巴在河中摇摆,听得入了神,半晌才轻声问:“传说里的男女,是被献祭的两个吗?”

“大概吧。”我握着手中的树枝在湿润的泥土里写字,“若山君并不存在,他们活下来也是应当的。”

她若有所思,而后转过身,低头用树枝在地上划拉。我凑过去看,看见她反复写着的,不再是单独的“树”、“河”、“草”。

而是并排的两个名字。

“阿莲”和“阿灿”。

她抬起头,眼中那跳跃的光更亮了,仿佛映出了整个山林的夜色。

“我喜欢这个故事。”她说,“也喜欢他们的名字。”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期待,望向我说:

“你想到要给我取什么名字了吗?”

我看着她泥地上那并排的名字,心中忽如电光石火,豁然开朗。

“莲灿。”我轻声念出这两个字,它们自然而然地融合在一起。

她微微一怔,眼睛眨了眨,像是在舌尖细细品味这两个音的韵味。

“莲……灿?”

“嗯。”我指向她刚刚写下的那两个名字,“取自他们的名,但不止于此。”

我用树枝在湿润的泥土上工整地写下“莲灿”二字。

我记得在山河社稷图里,祭祀是在六月初六。

“莲,生于淤泥,绽于清波,不染尘埃。无论根扎在多么混沌的泥沼里,总能向着光亮处生长,开出最洁净的花。”我努力搜刮着脑子里的存货。

“而灿,为光,为明,为炽盛之貌。是日光穿透层林,是星子骤亮于夜幕,是自身便能发出的光芒,温暖、明亮。”我的目光落在她那双总是盛着期待与微光的眼睛上,“你合该如此。”

泥土上的两个字并肩而立,仿佛早已注定。

“莲灿。”我又念了一遍,“于最热烈的时节,将生命绽放至最饱满。心向苍穹,身披光芒,根植过往而无惧过往。自在,坦荡,且明亮。”

她沉默了,久久凝视着那两个字,尾巴在水中轻轻摆动,搅碎了一河摇曳的树影。忽然,一滴水珠落在了“莲”字上,润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莲灿。”

“这名字真好。”她重重点头,异常坚定,“从今日起,我就是莲灿了。”

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如同触碰最珍贵的宝物,一遍又一遍地临摹泥土上的名字。每写一遍,脸上的光彩便更盛一分。

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一个连着根脉、闪着光的名字。

小莲花回来的时候,莲灿已经将自己的名字写地顺畅无比了。

得知我给云水娘娘取名“莲灿”后,小莲花那清俊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诧异,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欲言又止。

莲灿没注意,她的注意力都在自己的名字上,但我注意到了,这让我怀疑是不是自己取的名字不好。

与云水娘娘告别后,前往河仙庙中时,我问小莲花这个名字是否取的不好?

小莲花的语气依旧平淡清冷,如同山涧清泉滴落在岩石上,听不出太多情绪波动:“名字本身很好。”他顿了顿,脚步未停,面颊却几不可察地微微转向另一边,避开我的目光,“只是……莲灿二字,本是我为……预留的。”

“谁?”我追问,他最后几个字含糊得几乎消散在风里。

他似乎哽了一下,月光下,那白皙的耳根竟隐隐透出一抹极淡的绯红。我好奇心起,忍不住用手指戳了戳他的手臂。小莲花看着清瘦,实则肌理分明,紧致有力。嗯,虽然这紧致的手臂实质上是藕段所化。

“你说啊,到底是给谁留的?”我穷追不舍。

难道还有谁竟能劳烦小莲花亲自为其取名吗?等等,也未必是旁人,或许是……

“小莲花,”我福至心灵,脱口而出,“你该不是想给自己改个名字吧?”

小莲花脚步猛地一顿,侧过头来,表情复杂地看向我,那眼神里写满了无可奈何。

“难道不是?”我被他的反应弄糊涂了。

他最终无奈地轻叹一口气,伸出食指,不轻不重地戳了戳我的额头:“笨鱼!”

说罢,他像是有些赌气,也不再与我并肩而行,身形一展,竟是直接轻飘飘地跃上了前方两层高高的石阶,衣袂在暖风中微动。

“喂!小莲花!”我看着他突然疏远的背影,心头莫名一紧,像是骤然失足踏空,“……到底怎么了?”

他站在高处,背对着日光,身影显得有些朦胧。静默片刻,他才转回身,语气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仿佛刚才那瞬间的窘迫和无奈只是我的错觉。

“没什么。”

我完全不信,他摆明了有心事,但不想让我知道。

这难道是跟我赌气了?

不会吧,我都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他不会这么小气吧?

想到他此刻的年龄……好吧,他的年龄没有参考性。至于叛逆期,那玩意早就过了。

想不明白,我索性也不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结,于是就问起了村子是否有异常。

“没什么要紧。”他淡淡开口,声音清晰地传来,“村子近日一切正常,疫病未起,田稼丰茂,河堤也无溃漏之险。村民作息如常,并无异事发生。”

他三言两语,将一方水土的安宁尽数道来,语调平稳无波,一如他往常汇报事务那般条理清晰、言简意赅。

“那就奇怪了,疫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几步来到他身边。

“或许是我们想差了……”

经过大殿时,小莲花突然皱起了眉,“你有没有觉得这香味有点不对?”

我猛的嗅了两口,“有吗,闻不出来。”

就在这时,云乔的出现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仙姑,仙君,可是要用饭?”

经他一提起,我才有饥饿的感觉。

“走走走,先吃饭再说。”

第63章

“为什么河仙庙每天上香的人都这么多?”吃饭时,我不禁问道。

云水村总共也就这些人,天天来上香,不事生产,靠什么过日子?

云乔笑了笑,说道:“村里的人受了云水娘娘的恩惠,自然要诚心供奉的。”

我放下筷子,望着他,“是什么样的恩惠?”

云乔略显诧异,“灵药还不够吗?”

我继续追问:“灵药自然是好的。可如今并没有瘟疫,所谓的灵,究竟灵在哪里?总不能头疼脑热也去求药吧?吃些寻常药材就能好的病,何必劳烦云水娘娘?”我注视着他,语气认真,“云乔,你自己去求过药吗?”

云乔眼神恍惚了一下,随后连忙摇头:“我又没病,求什么药?”

“所以,你从没见过云水娘娘?”小莲花忽然插话问道。

云乔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是,我没见过。不过云水村大部分人,也都没见过。”

我惊讶地看向他,求药的人没见过云水娘娘?这好像不太符合常理啊。

云乔说:“其实灵药都是每日清晨出现在供桌之上的,用红纸包好,没有人亲眼见过娘娘现身,但这么多年来,药从未间断,也确实灵验。”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老一辈人说,云水娘娘是河中的仙灵,不愿以真面目示人,只以慈悲心济世。所以我们更该心存敬畏,不可妄加揣测。”

小莲花忽然轻声开口:“那若是有一天,药不再出现了呢?”

云乔闻言一愣,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然而我被云乔的话惊呆了。我以为人家求药是去云水河边的,如果云水娘娘答应给药,就直接现身将鳞片给他……原来不是这样吗?

不过细想之下好像也理所当然,都有河仙庙了,自然也该在上香的时候求药。云水娘娘虽然身在云水河,但既然建筑了神像,受了供奉,自然与神像通感。

我忍不住拍了拍脑袋,怎么就认定了人家去河岸边求药的呢。唉。刻板印象要不得!

“任何东西都是有限的,云水娘娘即便有灵药,那也是有限的,哪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灵药的?”

鳞片用完了可不就没了?

云乔沉默下来,而后他镇定地说:“我懂了,我会去劝解乡亲们莫要再去求药了!”

我:……

我觉得你会被打。

不知想到了什么,云乔像是做了一个决定,起身离开了饭堂。

“他怎么就那么实心眼?”我向小莲花吐槽。

小莲花吃了块豆腐,淡淡道:“未必。”

“嗯?怎么说?”我挑眉。

“他没去求过药,也没见过云水娘娘,却对其虔诚无比。”

我打断他,“那只是对神明敬畏,人类的都是这样的。”要是一个不敬,那就要跟凤仙郡一样,等鸡吃完米,等狗舔完面,等火烧断锁了。

小莲花好像不满我为云乔开脱,语气也稍微激烈了些。

“可他的敬畏,却对着云水娘娘的神像燃起了异香。”

嗯?

异香?

我正要细问,却见小莲花眸光微凝,似在回忆什么。他低声道:“此前未曾察觉,是因庙中终日香烟缭绕,凡香之气味浓郁,将其掩盖了下去。但今日进庙之时,我分明嗅到了一丝极不寻常的香味。”

“那香气……与寻常供奉所用之香截然不同。”他继续说道,眉头渐渐蹙起,“闻之虽淡,却似能透入神魂……绝非人间寻常香料所能及。而且常人难以分辨。”

我不解,“那你昨日没发现?”

小莲花摇了摇头,“晚间所用之香与白日所用截然不同。

“那是为什么?难不成白日里有人上香的缘故?”

我们还未搞清楚云水村的瘟疫从何而来,河仙庙的香却又出了问题。

河仙庙是云乔一人在打理,这香也只有他知晓。

“今早你还说你相信他呢。”

小莲花瞥了我一眼,“我可没说。”

“撒谎,你明明说了!”

他忽而似笑非笑,“那你说说,我说了什么?”

“你说……”我一时哑然,他好像确实没说这话。是我问他的时候,他反而问我相不相信他……可恶!被摆了一道!

吃完饭,我们顾不上收拾碗筷,当即决定去找云乔问个明白。这异香来得蹊跷,又偏偏与他相关,加之村中瘟疫来源未明,种种线索似乎都隐隐指向了那座终日烟雾缭绕的河仙庙。

庙堂前后不见云乔踪影,询问村民才知,他匆匆往村西头去了。我们循着方向找去,果然在一处简陋的院落外看到了他。他正站在院门口,与一位满面愁容的老妇人低声说着什么。

见到我们,云乔略显惊讶,旋即又染上几分沉重,“你们怎么来了?”

“正有事想问你。”我看向那院子,“这里是怎么了?”

云乔叹了口气:“是村西头的李货郎。不知怎的,突然病倒了,浑身发热,咳嗽不止,吃了几天从镇上抓的药也不见好,反而愈发沉重了。我方才想来劝乡亲们莫再轻易求药,就撞见这事……”

我与小莲花对视一眼,莫不是瘟老爷来了?

对了,李货郎……我记得那日记本上第一篇就是写的李货郎没了,难不成这个李货郎就是日记里头的李货郎?

话说回来,这写日记的又是谁?

小莲花快步跨进里屋,片刻后出来,面色凝重:“是瘟疫。”

老妇人一听,两眼翻白,当即软倒。云乔急忙将她扶住,瞥见屋内病重的李货郎,又恐老妇人染疾,便一把将她背起:“我先送李婶去庙里安置,得立刻告知乡亲们此事!”

说罢,他背着人疾步离去,身影迅速消失在村道转角。

背着人竟还能跑如此之快……

“若这个李货郎就是日记中所记之人,他应当是五月初五没的。现在离那时还早。”只是前提是“前几日还好好的,今日就不行了”。看现在的情况,不像是“还好好的。”

小莲花面色冷凝:“这瘟疫……看来并非投毒所致。”

我轻轻扯了他的袖子:“即便真是投毒,待我们到来时,毒也早已种下了。”

在回云水河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一个被我忽略已久的问题。

“你当时问云乔云水村的人是否都姓云,他当时回答说这云水村依河而建,自然是姓云的。”

小莲花沉寂的眸子忽而亮起。

“可无论是李货郎,还是日记里头出现的人,他们可都不姓云。”

“云乔的嘴究竟有几分真?”

而后在山道下我们又兵分二路,小莲花去暗中查探云乔,而我则是去问云水娘娘莲灿。他是否认识云乔?按理说云乔是河仙庙的庙祝,莲灿应当是认识他的。

只是到了云水河边,我问了莲灿,却得知云乔昨晚向他求药了。

“你是说云乔昨晚向你求药?”我盯着莲灿问道。

莲灿被我吓了一跳,点点头道:“是啊,他昨晚在庙里像我求药了。我听了你的话就没答应。”

“他生了什么病?”

莲灿思考了下,摇摇头,“我不知道。我看着他似乎并不像生病的样子,所以就拒绝了。他怎么了?”

我对她说:“那云乔嘴里的话没一句是真的。我且问你,这云水村可都是姓云?”

莲灿一听,笑了,“那怎么可能,云水村在以前是姓云的,后来外乡人迁了过来,就不止姓云了。”

以前……我有些怀疑云水村究竟存在了多少年?

于是我问云水娘娘,“那是先有你,还是先有云水村?”

“应该是先有村子的吧,我有记忆以来,村子就存在了,而那时村子里都是姓云的。”莲灿说。

老实说,经历了那么多事,加上我的脑子本就废品多,所以对于目前的情况有了些许的猜测。

我怀疑云乔本身就存在着问题。

首先是河仙庙白日的香和晚间的香不同。其次白日的云乔对我们明显敬重了许多,可昨晚的云乔看上去不像是那么好说话的人——此事因为小莲花告知他我们的身份所以有了改变倒也说得通。然后是他昨晚所说云水村的人都姓云,与今日他说起李货郎时神色未变,现在莲灿又告诉我昨晚求药的人是云乔……

我告诉云水娘娘,“村西头的李货郎已经感染了瘟疫。估计要不了多久,整个村的人都会感染。你做好准备……”

云水娘娘愣神。

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前往河仙庙。

其实我不太确定能不能改变云水村。先前得知是云水村的过去时,我们确实想着改变过去,从而平息阿妹的怨气。只是到现在,我真的很怀疑历史究竟能不能被改变。因为到截止现在,历史并没有改变,瘟疫还是来到了这个村子。

其实我以前从未想过蝴蝶效应。都神话世界了,讨论蝴蝶效应并没有什么意义。只是此时此刻,我不得不开始思考,在我们开始讨论改变云水村命运的时候,是不是它的命运已经被改变了?

这个问题太难了。

我在大殿见到了小莲花,他正抬着头注视着云水娘娘的神像。

供台上的香炉里正燃着香。

“云乔呢?”

“他去通知乡亲们了。”

我告诉他,云乔有问题。

小莲花两指捏住香炉里的一支香,对我说:“这香有问题。”

“瘟疫,便是来自于这支香。”

第64章

小莲花说,云水村的瘟疫来自于香。这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不过我相信小莲花的判断。

或许是得到了这个结果,以至于我想起昨晚的事时,总能感觉到云乔对我们的戒备,以及对香炉中香的莫名关注。倘若没有小莲花的结果,我也仅以为云乔只是对云水娘娘敬畏而已。

“你说昨晚和今日白天的香不同,那究竟是昨晚的香有问题还是今日的香有问题?”

小莲花从衣襟中取出一根香,低声道:“趁着云乔离开,我去他房里搜了一番,找出来这支香,藏得极为隐蔽。”他顿了顿,压低眉眼,“你可知,这是一支招瘟香,集齐凡间病症之人的怨气所制,点燃此香产生的香气,必会招瘟引灾。”

我下意识凑上前,想要看清楚这支能招瘟引灾的香和普通的香究竟有什么不同。

却冷不防被一只手拎着衣领向后一带,我的后背顿时撞上一片紧实的胸膛。温热的体温透过衣衫漫向前心,随即,头顶传来清冷的一声:“莫靠太近。”

我微微一怔,瘟疫也能传染非人类吗?

小莲花轻咳了一声,继续说:“早先我说过,白日的香闻之虽淡,却似能透入神魂,非凡间寻常线香所能及,因为那支香不同一般,似是能解招瘟香引起的瘟疫。”他眉心紧蹙,不知想到了什么,语气变得有些低沉,“一开始我还不明白既非河神诞辰也非祭祀,为何要点如此珍贵线香,如今一想我倒是明白了,晚间点燃招瘟香,到了白日却点这支驱瘟的香,看似两两抵消,实则是只要有一人染了瘟疫,云乔的计划就成功了。””云乔有什么计划?”

小莲花摇摇头,“不知道。”

我:……

小莲花说:“这个问题或许只有云乔才能给我们答案。”

“不对啊,既然有驱瘟的香,那瘟疫不是可以解决吗?”

小莲花神色淡淡,“今日供台上的驱瘟香已经是最后一支了,而如今已经将近燃尽。何况驱瘟香燃烧的香气存留时间很短,无法影响很大范围。”

招瘟容易驱瘟难。越是能解决麻烦的东西就越是珍贵。也不知云乔是从何处得来的宝贝?

我望向供台香炉中那支已经熄灭的只剩下冷却的烟头的驱瘟香,心中蓦地涌起一阵无名的悲哀。

所以历史终究不能改变是吗?

我要怎么做呢?

似乎是看出了我的担忧,小莲花道:“这个问题也只有云水娘娘能解决。”

“村民为她建庙,每日供奉香火,按道理她拔鳞救人倒也算不得为难,于她修行大有益处。功德在身,他日位列仙班指日可待。只是可惜的是,人类的贪心,她的善心……害了她。”

事实如此,但……

“善心并不是坏事。”

我们都知道的道理,但在某种时候却总是认为它是错的。

“你说云乔会不会回来了?”

我看向小莲花。我不知道云乔知不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他的事。但电视剧都是这么演的,当正义的一方发现了隐藏在其中的坏人时,坏人是已经知晓对方发现他的身份并且逃之夭夭。

小莲花没说话,过了会儿,他问我:“你希望他来还是不来?”

我微微一怔,而后老实地点点头,“回来吧。至少我想问他这么做的理由。”

他身上隐藏的秘密太多了。

……

云乔是在很晚的时候才回来的,他的表情除了焦急,看不出任何其他的情绪。见到我们在大殿等他,他微微一愣,拱手道:“仙姑与仙君可是在等我?”

我撑着一侧的面颊歪了歪头,“没错,是在等你。”

云乔的脸上充满了疑惑,问:“可是有什么事?”

小莲花托着下巴,“云乔,我和你说我来自未来的神仙时,你信了吗?”

我看向小莲花,又看向了云乔。只见他茫然的表情中露出了几分苦笑。

“仙君,我信的。”

小莲花又问:“是现在吗?”

云乔的表情骤然一变,又露出几分戒备,可除此之外,也并无什么。

“仙君,你为何要戳穿我呢*?”他苦笑着说道。

小莲花摇摇头,“云乔,我与你说的,都是真的。”

“如果你再执迷不悟,云水娘娘会死的。”小莲花的语气并无悲恸,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可这件事实让云乔悲恸不已。

“仙君,你为何要告诉我呢……”

“就让我这般执迷不悟不好嘛?”

听着云乔的这番话,我总觉得他说的和小莲花说的不是同一件事。我看向小莲花,他与我露出同样的表情。

就在这时,云乔忽然笑了起来,这笑容有些癫狂:

“仙君,你已经看出来了吧,没错,我确实患有癔症。”

云乔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转而化作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叹息。他眼中的癫狂褪去,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显得脆弱而迷茫。

“你们既已看穿,我也不必再隐瞒。”他声音沙哑,仿佛每一个字都碾过砂砾,“是的,这具身体不止一个我。还有另一个……我。这听死啦很不可思议不是吗?我年幼之时,被人欺负落了水,幸得云水娘娘相救,才有了今日。只是在落水之时,对死亡的恐惧衍生出了另一个我……”

我:……

小莲花:……

不是,这我们真不知道。

不过话说回来了,我确实有怀疑过云乔是否有双重人格。但毕竟我们昨晚才开始认识他,仅仅一个晚上和一个白天是没法确认的。所以我也没敢想。但没想到,云乔自己说出来了。他好像认为我们已经知道了真相。

也不知我们给了他什么错觉,导致他的思维为发生了改变。

我叹了口气,问:“云乔,你还有撒谎的必要吗?”

对上云乔不可置信的表情,我说道:“你才是衍生出来的那个人吧。”

“其实你想取代原来的云乔吧,所以在晚上向云水娘娘求药。可你的癔症并不像瘟疫之类的病情,所以云水娘娘并没有答应你的的心愿。”

云乔的双重人格,其实不大看得出来,他是河仙庙的庙祝,久居庙中,云水村地处偏僻,几乎没有什么外乡人,所以晚上基本不会有人投宿,看厢房里的灰就知道了。所以晚上的云乔不用接触他人。白天是河仙庙香火鼎盛之时,可那时村民面对的是另一个云乔。即便村民接触了两个云乔,也不会第一时间感觉到两个云乔之间的区别。

“云乔,你为什么要点燃招瘟香呢?你很恨云水村的人吗?”

在他开口之前,我又问道:“云乔,你为什么要点燃驱瘟香呢?你不想让他们死?还是说只是想让自己内心好受些?”

我放了毒药,又放了解药,瞧瞧我多么好心。所以即便你们死了,也不是我的错。

云乔,你就是这个心理吗?

面对我与小莲花的质问,云乔似乎已经懒得再反驳什么了,因为不管怎么说,我和小莲花都能察觉出他的谎言。

云乔叹了一声,直接坐在地上,他望着夜幕中的月亮,缓缓道:

“我是被推入河中的。他们想要我死。”

即便这时,衍生出来的云乔,仍旧认为自己是主人格。

“谁想要你死?”

云乔看着我们,说:“云水村的外乡人。”

我:???

“那些嫁过来的,入赘的,又不姓云。以前的云水村多好啊,村民安居乐业,鸡犬相闻。可自从外姓人多了之后,一切都变了。有一年云水河汛期暴涨,河水漫了出来,冲垮了村子。他们竟然认为河神震怒,所以降下神罚,于是就选童男童女去祭祀。可村子里谁舍得将自己的孩子献给河神啊,于是我这个孤儿就成了祭品。他们将承载着我的竹筏推入云水河中,汹涌的河水河水猛地灌入口鼻,他们祈祷的声音在远去。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着胸腔。岸上的欢呼声隔着厚重的水幕传来,扭曲变形,却依旧清晰地传进耳膜:

河神息怒!

河神息怒!”

他略有些自嘲地笑笑,“幸而得云水娘娘相救,我才从献祭中活过来。他们以为是河神显灵了,为了让河神保佑村子,于是就为她建了庙。每日焚香供奉……”

哦,河仙庙是这么来的。

不过,就这么将原因归为外姓人,是不是有失偏跛?

算了,都双重人格了,也不在乎是不是偏激了。讨论这个也没什么意思。

“那这招瘟香也是你自己所制?”

“当然。”

“那这支驱瘟的香呢?”

云乔却露出了奇妙的笑容,“自然是云水娘娘的灵药所制啊,可惜云水娘娘不给药了。仙姑,你说的没错,我确实想取代另一个我,但并非以向娘娘求药为目的,若药于我的病症有用,那消失的也仅仅是我。”

我皱着眉,对自己猜错而感到郁闷。不过云乔的话又让我问了另一个问题。

“云乔,你要怎么取代他呢?”

云乔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道:“仙姑,如果我死了,那我和他会分开吗?”

我一愣,这我可不知道。

双重人格又不是一体双魂,不过这是神话世界,双重人格变一体双魂好像也不是很难?

我看向小莲花,想小莲花缓缓打出了个问号。

“你在阴间有认识的朋友吗?”

小莲花:?

“你问我?”

“不然我问谁?”

小莲花突然不爽,眯着眼看着我:“阿虞,你是想问另一个哪吒吧?”

我:……

糟了,忘记这个小莲花还是封神刚结束的哪吒了!

“嘿嘿!”

小莲花:……

就在这时,云乔问:“仙姑,仙君,二位打算如何处置我?”

我摇摇头,“我们又不是云水村的人,谈何处置你?”

小莲花:“你该去问她。”

云乔一愣,随后目光缓缓移向殿中的神像。那神像的眼睛,好似灵巧地眨了眨眼。

“云、云水娘娘……”

第65章

“云水……娘娘。”怔然的表情渐渐化为一声惆怅的叹息。

云水娘娘没有说话,只是悲悯地注视着他。而那目光,却让云乔愈发羞愧难当。

她轻声开口:“既点了招瘟香,你就没考虑过自己吗?”

云乔沉默不语。

我却想起他方才说过的话——

“如果我死了,能和他分开吗?”

如果这句话是真心诚意的,那么是不是说明云乔早已心存死志?

只是我仍是无法理解云乔的行为,又或许精神病患者的行为本身就不用去了解。

云水娘娘和云乔单独有话要说,我和小莲花离开了大殿,给了他们私人空间。

小莲花说:“或许云乔是想用这份瘟疫来给云水娘娘送功德。”

我惊讶地看着他,竟无言以对,甚至细思想来,觉得很有道理。

他本就恨云水村的村民,晚间点招瘟香,白日点驱瘟香。若是有人染了瘟疫,即便我们知道这是他的手笔,但他却可以认为自己好事坏事抵消了,就与他无关了。这种掩耳盗铃的行为在常人眼中会很可笑。但在精神病患者身上确实理所当然。

我再一次告诉自己不要试图去理解精神病的患者的脑回路。哪怕云乔现在看起来十分正常。

不知为何,心中却总萦绕着一股山雨欲来的不安。

我们沿着云水河漫步。星空如旧,与那晚小莲花教我辨认星座时并无二致,连北斗的方位也一如往昔。

我抚摸着腕间鳞片的纹样,不知道下一个残魂什么时候才能收回。其实我对此并没有特别大的欲/望,只是想着若是残魂收回,漩涡是不是就不会再出现了?

我不知漩涡出现的缘由,虽然知道塔不会伤害我,但我仍旧不想时不时地被漩涡带到其他的世界。如果能结束自然再好不过了。

差不多一个时辰后,我和小莲花回到了河仙庙,还未到大殿,我们就闻到了一股血腥味,心中顿感不妙。

小莲花一步跨出,身形如电闪入大殿。我紧随其后,只见他半蹲在一个跪伏的人影旁,抬头时脸色凝重:“云乔死了,是自尽。”

我脑中“轰”的一声,一片空白。抬头望向神像——她依然悲悯垂目,静看世人。

“莲灿。”

我唤着云水娘娘的名字。

烛光摇曳间,一道虚幻的身影逐渐凝实。她现身了,目光落在云乔已无生息的躯体上。小莲花的视线却略显锐利。

“他死了。”云水娘娘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是的,云乔死了。

可他为何自尽?

可真要去探讨他自尽的意图,我竟然能揣测几分。

云水娘娘步下神台,轻声道:“他说,一切灾祸因他而起,唯有一死方可赎罪。”

太假了。

听了这话,我立马在心底反驳了这话。云乔才不会为此赎罪呢,他更想在死亡后与主人格云乔分开,来世再投胎成人。

但我看云水娘娘的表情,又不似作假,是被骗,还是骗我们?

旋即我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她若真有如此心机,在原有的历史中,又怎会落得死无葬身之地的结局?

“我以为你会阻止他。”

云水娘娘眼中浮起一丝不解:“这是他的心愿,我为何要阻止?”

“村民求药,我便予药;云乔若决意赴死,我也不会阻他。”

我一时无言。

小莲花也沉默不语。

见我们神色复杂,她显得有些迟疑,轻声问:“难道……我做错了?”

我缓缓摇头,心情复杂难言:“也不能说是错……”

云乔求死,加之罪业在身,确实没有阻止的理由。

……

我们在深夜收殓了云乔的遗体,他的身体尚未冰冷,姿态却永远定格在了此刻。我心中五味陈杂,固然对云乔同情,但一想到因他的怨恨最后造成的一系列反应,就又完全同情不起来。我当然知道不能将所有的灾难统一落在云乔的身上,但也会想,没有他这一遭,结局会不会又什么不一样?

答案是未知的。而已经发生的事,再去讨论如果也没有任何意义。

“你说,他真的能与云乔分开吗?”我轻声问小莲花。

衍生出来的人格,仿佛身体里存在着另一个灵魂。但我们知道,那不是真正的灵魂。那他会有可能投胎转世吗?

小莲花没说话,目光沉静地看着小小的土包。半晌之后,他才道:“那就等事情结束,找他问问。”

他是谁,不言而喻。

我望了望天,不知道哪吒有没有关注着这里。待我收回眼神,却发现小莲花挑着眉看着我。

我:……

“刚才在想什么?”

我眨眨眼,“你觉得我在想什么就是什么。”

小莲花嗤笑了一声,倒也没有揪着不放。

我感觉他好像有点生气,但不明白生气的点在哪里。哪吒吗?不至于吧,我们还一起穿越其他世界了呢。他要是气这个,不得老早气死了?

不懂。

正当陷入一片沉重的静默时,小莲花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望向云水娘娘。他第二次问出了那个问题:“云水村的瘟疫,你救,还是不救?”

云水娘娘静立片刻,眼中情绪难以辨明。她望向沉沉的夜色,又看向这块埋葬了云乔的小小坟包,随后,她缓缓转过头,竟轻轻笑了笑。

“他们若是求到我这儿来,我总是会救的。”

我并不意外会听到这个答案。倒是小莲花似有些意外,他说:“如今看起来并不会有多大的改变。即便最终的结果不变,你也要救?”

云水娘娘看向神像,指着神像道:“这是他们为我而建的神像。每日焚香供奉,我有什么理由拒绝呢?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