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我,视线紧紧地锁定了我。
“若是有朝一日我最终只剩下了一块肉,请你将我的肉销毁。”
说着说着,她自己就笑了起来。我知道她为何而笑。她救的或许并非那些未来会弃她、伤害她的村民,而是她自己的“道”。
她是受一方香火、护佑一方的云水娘娘,即便并非天庭正神,即便已预知到自己的死亡,可她终究未能彻底割舍这与生俱来的神性。云乔以死赎罪,而她,则以“救”来践行她始终未曾泯灭的慈悲。
她生来便开了灵智,注定走非同一般的路。
而我,也终于明白要怎么做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收尾。
第66章
云水村的瘟疫开始蔓延了。
即便云乔通知得迅速,但招瘟香已招来了瘟老爷,即便只染了一个人,但爆发也只是迟早的事。恐慌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迅速吞噬了整个村庄。
面对大规模的瘟疫,我的内心竟有一阵恍惚。这不是读日记能感受到的绝望,更多的是一种似曾相识的茫然。不该啊,我从未见过瘟疫……不,应该是见过的。
可是我却想不起来。
无人注意到庙祝云乔的消失。死去村民的尸体被抬到了河仙庙,一把火下去,烧了个干净。连续几天焦臭味久久不散。
后来,河仙庙外开始出现蹒跚的人影。他们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跪在泥地里,朝着庙宇的方向磕头,嘶哑的哀求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娘娘……救救我们吧……云水娘娘……”
庙内,云水娘娘静立着,目光穿透门扉,望着那些在病痛与恐惧中挣扎的村民。悲悯的眼神像是要落泪。
小莲花看向我,低声道:“她既已应允,为何还不出手?”
我还没有回答,云水娘娘却已转过身。她并未看我们,只是缓步走向那尊悲悯的神像,身影在烛火与晨曦的交错显得有些虚幻。
“我死后会如何?”她的声音像是飘着的,那么虚,一晃神就散了。
我抿了抿唇,道:“我不会让你死。”
云水村的瘟疫结束后,莲灿也只是虚弱而已。真正的杀机是来自京中的大官,以及贪得无厌的村民。所以我断定,这次的瘟疫,云水娘娘不会死。至于那京中的大官,我心中略微思忖,已经想好了该怎么做。
云水娘娘伸出手指,在那终日接受香火、此刻却冰冷异常的香炉边缘轻轻一划。
“我受供奉多年……为何还不能成仙?”
我抬起眼,不清楚她为何会说出这一番话。
供奉和成仙还真的没有必然的关系。咱又不是隔壁的,没了香火,神就会消失。说到底还是编制的问题。不过莲灿心中有这样的疑问也在所难免,平息了云水河的“怒火”,云水村视她为守护神,没道理还没有发编制啊。
倒是身旁的小莲花,眉心微蹙,他道:“莫非你以为神仙都是乐善好施、普度众生的?”
莲灿看向他,仿佛在问:不然呢?
我也看向了小莲花。
小莲花轻哼了一声,清冷的嗓音在殿中清晰明了。
“真正的神仙,自然是惩恶扬善!若只是一味的良善和忍让,便是对恶人的纵容,对善人的残忍!”他一字一句,目光中仿佛燃烧着火焰,“否则为何会有天条?为何会有地府?”
“真正的神仙,闭眼当如佛,睁眼便成魔!”
他说得掷地有声,莲灿浑身都在颤抖,她望着神像,仿佛多年的迷茫有了清晰的方向。
可是……
“我的心,始终不够狠……”
……
久存的脱落的鳞片已经用完,唯有身上的新鲜的鳞片。一片一片的鳞片被剥下,她仿佛没了痛觉,脸上只剩下麻木。小莲花的话对她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打击。在她一味付出的时候,早已忘了反抗是什么样的了。但说错吗?好像也不算。或许早在云乔被献祭的时候,神罚就该降下了。
鳞片磨成的粉末混入清水,化成浅浅一碗泛着奇异青金色的药汤。那些得到“药”的村民爆发出近乎癫狂的欢呼。他们呀咳得几乎要呕出脏腑,此刻却猛地停止了抽搐。脸上那不祥的黑灰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虽然虚弱依旧,但那些原本涣散的眼睛里,竟重新聚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好了……我好了!”他们嘶哑地喊出声,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朝着庙门的方向磕头,“谢娘娘救命!谢娘娘救命啊!”
这奇迹般的一幕如同火星溅入油锅。
瞬间,庙外围着的人群炸开了锅。所有绝望的、恐惧的、卑微的哀求,顷刻间转化为一种更为疯狂的渴望。
“药!神药!”
“给我!给我一口!”
人们像是潮水般向前涌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潮红般的渴望。供台一片凌乱,面对生死,他们早已没了敬畏。
小莲花站在门外,看着殿内那张牙舞爪的狂热景象,清冷的眼眸里仿佛结了一层冰。他捂上我的眼睛,“莫看。”
我们不再看河仙庙里的景象,带着虚弱至极的莲灿回到了云水河。
然后刚进河中,莲灿忽然说:“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接我?”
似曾相识的话令我一怔:“你——”
一切的疑惑终于解开了,我那投胎转世的残魂,并非阿妹,而是莲灿,是云水娘娘……
难怪漩涡会将我们送来这里……
但是得知了这个事实,我没有任何欣喜的想法。收回残魂,意味着莲灿的死亡。先前能毫无抵触地接受虞娘子的残魂,无非是虞娘子已死。可莲灿不一样,她还活生生地在我面前,只是身体虚弱了点。
她抓着我的手,恳切道:“接受我吧!”
这次选择的人成了我。
……
我没有接收莲灿。
小莲花问起的时候,我只说:“她还有些东西没见到。”
总得让她见到了再说。
满身鳞光作良药,云水村的瘟疫得到了控制,很快,村民便生龙活虎了起来。
又过了一个月,京中果然来了人。
并非大队人马,只一顶青呢小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云水河边。下来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裹着锦缎袍子,眼神里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审视与漠然。村长跟在他身后,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小心翼翼的谄媚。
“大人,这就是云水河了,娘娘真身……就在这河里。”村长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是敬畏河中的神灵,还是畏惧身旁的权贵。
那官员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平静无波的河面,嘴角扯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似是怜悯,又似嘲讽,“哦?便是那能显灵治好瘟疫的云水娘娘?本官了从未听说什么正神唤云水娘娘的……”
河底水府中,莲灿的气息依旧微弱。我感应到岸上的动静,对莲灿轻声道:“你看,他们来了。”
她的眼眸动了动,只是很快便沉寂了下去。
“我替你去看。”我按住想要挣扎起身的她,“你看着就好。”
我悄无声息地浮出水面,隐去身形,立于河面之上。那官员正对村长吩咐:“既如此,便请娘娘现身吧,也好让本官瞧瞧,是何等的仙姿玉质。”
村长面露难色,支支吾吾。
我凝聚水汽,化出鱼尾,云水村几乎没有人见过莲灿,所以我也不用特意去化作莲灿的样子。
官员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化为更深的贪婪。他上前一步,故作威严:“本官奉旨而来,听闻尔有治病延年之能?且随本官回京,为陛下效力,自有享不尽的荣华……”
他话未说完,我已打断,声音借着水波传开,空灵却冰冷:“你要带我走?”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能为陛下效力,是你的福分。”他理所当然地说道,仿佛只是来收取一件本该属于皇家的贡品。
“福分?”我轻轻重复,幻化的身影在水光中微微晃动,“你看中的,是我的鳞?我的血?还是我这能长寿的肉?”
官员脸色微变,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直白,随即冷哼一声:“能为陛下延寿,乃天地至理!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身后的随从悄然上前,手中竟拿着刻有符咒的锁链和玉瓶,显然是有备而来。
难怪,莲灿面对他们竟毫无反手之力。
下一刻,我不再维持那柔和的幻象,目光如凛冽的寒风,河水无声涌动,在我脚下形成漩涡。
那官员终于察觉不对,厉声道:“你不是……你是什么东西?!”
“要你命的东西。”我说。
话音未落,一道水箭自河中激射而出,快得只留下一道寒光,精准地穿透了他手中的玉瓶。“咔嚓”一声,玉瓶碎裂。
紧接着,无数水珠腾空而起,化作冰冷坚硬的锁链,瞬间缠上那几个随从的手脚,将他们拖倒在地,符咒锁链哐当落地,沉入河中。
官员骇然失色,转身欲逃。
但已经晚了。
一条水流凝成的触手,温柔又残酷地缠上他的脖颈,将他猛地拽离河岸,拖向河心。他徒劳地挣扎,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脸上涨得紫红,那双总是盛满贪婪和算计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巨大的惊恐。
“妖……妖怪……”他挤出破碎的音节。
“说什么呢,我可是玉皇大帝亲封的云水河神!”我轻声道。
水流骤然收紧。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他的挣扎戛然而止,头颅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边,眼睛兀自瞪着,残留着临死前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缠缚他的水流松开,那具刚刚还代表着无上权势的躯体,像一块破布般沉入幽深的河底,连气泡都未曾冒出几个。
岸上的村长早已吓瘫在地,□□湿了一片,抖如筛糠,连滚带爬地逃离了河边。
河面迅速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只有一丝极淡的血色,在水面下晕开,又很快被流水荡涤干净。
我回到河底。
莲灿静静躺在那里,她看到了全过程。
她没有说话,眼角却有一滴泪滑落,融入水中,消失不见。那泪水中包含的河中复杂情绪,最终归于一片死寂的明悟。
过了许久,她才极轻地开口,声音沙哑:
“……原来,这才是睁眼便成魔。”
我站在她身边,沉默不语。
河水平静地流淌着,吞没了所有罪恶与贪婪,也映不出丝毫涟漪。
只杀了一个,算什么魔啊。
不过虽说只杀了一个,但其他人未必逃得了……
……
与莲灿的融合极为顺利,像是一滴冰冷的水珠,落入温热的掌心,起初是清晰无比的凉意,旋即无声地化开,沁入肌理,再难分彼此。
那一瞬间,无数细微的、泛着微光的碎片,如同河底被惊起的沉沙,缓缓漫涌上来,将我的意识温柔地包裹。
那是她还未化人形的时候,只是一条开了灵智的大鲤鱼。
泛黄的河水,奋力摆尾,逆流而上,河水冲击着身体,疲惫却执着,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她,要去往某个命定的场所……最终,在这段相对平缓的河湾停下,水草丰茂,暗流温柔。
然而闪着寒光的钩子却打破了这份平静。即便最后她逃脱了,但面对生命威胁的恐惧仍旧残留在她的灵魂中。
她的经历远没有虞娘子那般惊心动魄。却令我忍不住想哭。
明明同样都是云水村,待遇却完全不同。
手腕上,那枚新生的鳞片纹路微微发烫,旋即温凉下来。看两片鳞纹排列的样子,我猜测应该还有一抹残魂未收回。
我睁开眼,眼底流过一抹浅金的水色。
小莲花在一旁静静看着,轻声问:“感觉如何?”
我缓缓吁出一口气,那气息仿佛都带上了云水河的水腥味,低声道:
“很凉……也很疼。”
第67章
云水娘娘没有留下任何肉躯,这意味着此后不会再有人祭发生。然而那位京中大官终究死在了云水村,之后朝廷将会有何反应,已不是我们所能左右。想来这一切,不过是因果循环的一环。云水娘娘驱散了瘟疫,算是偿还了村民日夜供奉的虔诚,而村民将大官引至河畔所招致的祸患,则是另一重因果了。
事情平静地落幕,可我心中总梗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哪吒知我收回了残魂,便特意下凡陪我们一同等待漩涡的到来。起初我觉得他多此一举,但转念一想,至今为止,每一次漩涡出现,无不是围绕我、小莲花,或是我们两人共同在场之时。哪吒实则是一直被我们牵连进来的。他大约也不确定,若是独自一人,漩涡是否会带上他。
想起云乔的事,我拜托哪吒帮忙去地府探问一番,他欣然应下。不过半刻钟,他便返回人间,告诉我们:云乔的两个人格将分别投入轮回,转世为人。
小莲花抱着手臂,忽然出声:“是兄妹吗?”
哪吒冷峻的眉目间掠过一丝讶异。
小莲花轻轻一笑,说道:“我有一个猜测,你们要不要听?”
哪吒颔首:“洗耳恭听。”
我也望向他。
他嘴角弯起,声音却淡:“云水村的那对兄妹。”
我怔住了,原本想反驳的话在唇边转了个弯,最终问道:“哪一个为兄,哪一个为妹?”
若造成这一切的次人格最终转生为“阿妹”,成为最后一次人祭的祭品,终结云水娘娘的因果……倒也算有始有终。
可真相果真如此吗?
“这或许是原本的轨迹,”小莲花说,“但现在云水娘娘已经不在了,人祭自然也不会再发生。”
哪吒嗤笑一声,“若真想找人祭,借口从来都不缺。”
话虽粗糙,却在理。但至少……我们解决了一个因果,不是吗?
……
第二日,时空的漩涡终于再度出现,将我们带回了原本的世界。
归来那一刻,天光清亮,云水河面平静如常,仿佛一切纷扰皆被流水涤净。哪吒站在河畔,混天绫在风中拂动,他侧首看向我们,眉宇间仍是那般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神气,却似乎比从前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缓和。
“既然事了,我便回去了。”他说道,声音依旧没什么情绪,却也不显疏离。
我点头,小莲花亦微微一笑。
他没有多说,转身足踏风火轮而起,一道金光掠过天际,很快消失于云层之后。
我和小莲花留在河边,一时之间竟有些寂静。河水潺潺,鸟鸣山幽,远处村落的炊烟袅袅升起,宁静得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但我们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云水娘娘消失,人祭终止,阿妹不死,云乔的残魂便不会留在画中,自然就没了“山河社稷图”,因此不会有那一难。
我们沿着河岸慢慢行走,谁也不急着开口。风吹过柳叶,传来沙沙清响,仿佛低语,又似叹息。
“幺妹!你们可算回来了嘛!等的老子好心焦!”
我:……
小莲花:……
白虎岭的方向飞来了一只鹤,操着一口川话。只见那鹤扑棱着翅膀,一个急转弯俯冲而下,偏偏落地时还要故作优雅,单脚着地转了个圈,雪白的羽毛抖落几点水珠。
“哎哟喂!”他扯起嗓子嚷道,细长颈一扭,“你们两个娃儿跑哪去喽?老子在山里面转悠八百遍咯,差点把山头都踩平啰!”
鹤一双长腿岔开,翅膀叉在腰间,虽然也不知他的腰究竟在何处,他歪着脑袋,用喙梳理了下羽毛,忽然瞪圆了眼睛:
“咋子嘛?见到老子不高兴嗦?一个个瓜眉瓜眼的!”它扑腾着跳近两步,扯着嗓子道。
小莲花噗嗤一声笑出来,我瞧着鹤头顶一簇呆毛随着它说话左摇右晃,许久未见,鹤兄头顶上都有呆毛了。终于没忍住伸手想摸,却见鹤兄灵活地一缩脖子,躲开我的手掌,翅膀扑扇着带起几缕清风,“莫搞莫搞!说正事!你们这趟跑哪儿去喽?老子等得毛都要掉光啰!”
我轻笑一声,将我们意外去了云水河的过去的事缓缓道来。鹤兄起初还歪着脑袋梳理羽毛,听到后来,连喙都忘了合上,呆毛直愣愣地竖着。
“竟还有这等造化……”
我望向河仙庙的方向,曾经承云县的居民为我所建的庙也在那个方向。小莲花仿佛知道了我的想法,说了一声:“去看看吧。”
我们沿着河岸向河仙庙走去。越靠近,心中那份滞涩感便越发明晰。周遭的景致既熟悉又陌生,柳树似乎更粗壮了些,小路也被踩得更平坦,甚至多了几条岔道通向不远处的村承云县,那承云县看起来比记忆中要扩大了不少,更热闹了。
鹤兄安静了些,迈着长腿跟在我们身边,偶尔嘟囔一句:“都二十多年啦!”
我呼吸一滞,二十多年!竟然过了那么长的时间!
终于,那座小庙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它与我想象得极为不同,无论是画中见过的,还是过去的河仙庙,它的规模显然扩大了数倍,青砖灰瓦,飞檐翘角,显得庄重而香火鼎盛。庙门前悬挂的匾额上,赫然写着“河仙庙”三个鎏金大字。一股生机勃勃的景象引入眼帘。
门口有村民进出,脸上带着虔诚平和的神情,见到我们驻足观望,也只是好奇地瞥来几眼,并未有过多惊异。
我们踏入庙门,院内打扫得十分洁净,鼎中香烟缭绕。正殿内供奉的神像,面貌依稀与我相似,却又更添几分庄重与威严,香案上摆满了供品。一位穿着干净道袍的年轻女子正拿着拂尘,轻轻拂去香案上的灰尘。她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她面容清秀,眼神沉静,眉眼间,竟有几分熟悉的感觉。看到我们这几个生面孔,尤其是我,眼中闪过惊愕。
“云水……娘娘?”
她……我脱口而出:“易生?”
等等,怎么会是易生?老道呢?
“易生……”我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的师父呢?”
易生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和伤感,随即化为一种沉稳的了然:“娘娘,师父已于五年前仙逝了。”她轻轻叹了口气,“易生,蒙乡亲们不弃,如今暂代庙祝之职,守着河仙庙。师父说,娘娘一定会回来的!”
老道……死了?我瞪大眼睛。这个消息是在太突然了!
“他是怎么去的?”
易生语气哀叹道:“早年师父护着我从长安来到承云县,身体便不大行了,六年前,一场风寒几乎要了他的命。之后身体每况愈下,直到五年前……”易生没说下去,泪水已像小河一般流下,“至少……我等到了娘娘。”
我阖了阖眼,道:“带我去见他吧。”
易生引着我们穿过侧廊,来到庙宇的后院。后院更加清幽,一棵大槐树枝叶繁茂,树下竟立着三尊略小的神像,并非泥塑木雕,而是带着一种灵动生气的神采。
那三尊神像,正是锦娘、五娘和妍娘。她们的神像栩栩如生,脸上带着温和慈悲的笑意,身上披着信众供奉的绢花彩帛,面前也有香炉,插着不少线香。
“这是……”我有些惊讶。
易生微笑道:“这是庙里的三位神侍娘娘。锦娘娘慈心,常显灵指点妇人织绣;五娘娘灵慧,护佑孩童安康;妍娘娘勇毅,有时会托梦给迷茫之人指点迷津。乡亲们感念她们恩德,便自发为她们塑了像,一同供奉。她们也确实时常显灵,帮助乡邻,香火很是灵验。”
正说着,忽见那三尊神像上微光一闪,三个熟悉的身影悄然浮现而出,比起过去,她们的身形更加凝实,周身环绕着淡淡的金色光晕,那是功德汇聚的景象。
锦娘笑着,却也泪光闪闪地向我行礼:“娘娘,你们回来了。”她的气息温婉而安稳。
五娘则活泼许多,笑嘻嘻地转了个圈:“看!我们现在可是名副其实的神侍了!帮了好多人呢!云水娘娘,终于等到您了!”
妍娘也笑着:“是啊,当年老道说娘娘一定会会回来的,太好了……”说着便抹了抹眼角。
看着她们三人安然无恙,甚至过得很好,看着易生年纪轻轻却沉稳可靠,看着这座焕然一新、香火鼎盛的河仙庙,我心中那最后一丝滞涩终于缓缓消散。
河仙庙后头有个略微高一点的坡,老道就葬在那儿。易生道:“他说那里清静,能望见云水河,也能守着河仙庙。师父临终前说,若娘娘回来,定要带您去看看。”
我们随着易生,沿着庙后一条清幽的小径向坡上走去。
小径两旁草木葱茏,山风轻柔,带来远处河水的湿润气息和近处野花的淡淡芬芳。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来到一处向阳的山坡。坡上开阔,视野极佳,果然能俯瞰蜿蜒的云水河和山脚下香火袅袅的河仙庙。
坡地中央,一座简朴却洁净的坟墓静立在那里,墓碑上刻着——先师玄尘道长之墓。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徒易生敬立。
玄尘啊……
第一次知道老道的道号。
坟茔周围没有杂草,显然时常有人打理。墓碑前摆放着新鲜的野果和一杯清茶,祭品简单,却足见心意。
看到那座孤坟的瞬间,心中那刚消散些许的滞涩感又悄然涌上,化作一种沉甸甸的怅惘。时光终究是最无情的力量,凡人之躯,如何能抵岁月消磨。一别经年,竟是天人永隔。
易生上前,将拂尘放在一旁,又轻轻整理了一下本就整洁的供品,低声道:“师父,您等的人回来了。娘娘回来看您了。”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努力保持着平静。
我缓步上前,站在墓前,望着那冰冷的石碑,眼前仿佛又浮现出老道那带着几分夸张的表演却又深藏善意的面容,想起他护着幼小的易生艰难求存的模样,想起他为我造势的精明。
“老道……”我轻声开口,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我回来了。”
山风拂过,带来树叶的沙沙声,如同低语。
“他走得很安详。”小莲花忽然轻声说,“并无遗憾。”
易生用力点头:“嗯!师父说,他这辈子最后的日子,能守着娘娘的庙宇,看着承云县越来越好,看着三位神侍娘娘护佑乡邻,已是最大的福分。他常常坐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下,望着河水,说能等到娘娘回来最好,等不到,也是圆满。”
是啊,圆满。
对于老道而言,这或许已是最好的结局。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墓碑,将周遭的宁静山水刻入心中。
“易生,”我转向她,“你将这里打理得很好,你师父会为你骄傲的。”
易生眼中泪光再次涌现,却带着坚定:“我会一直守在这里,这是师父的心愿,也是……我的修行。”
我们离开了后山,重返河仙庙。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与庙宇的影子交融在一起。
离了河仙庙,重返河畔。夕阳西下,河水被染成金红色,依旧平静地流淌着,吞没了过往的悲欢与血腥,也承载着现在的安宁与希望。
小莲花静静站在我身边,轻声道:“现在可安心了?”
“嗯。”我点头,长舒一口气。故人已逝,但传承未绝。时光流逝,物是人非,但总有些东西,向着更好的方向生长了。老道在他的因果里,得到了善终。
第68章
腕间的两片鳞纹是我收回残魂的证明,按照排列的位置,我相信还剩下最后一抹残魂未收回。可最后一抹残魂在哪里?理论上来说,旋涡将我带到哪里,哪里就有我的残魂。但是现在,旋涡将我带回了乾元山的莲池。
没错,就是乾元山的莲池,我回来了。几乎是毫无预兆的,我就被带了回来,当我们精心准备地等待着它的时候,它总是不来,然而只是稍稍一晃神,它就奇妙地出现了。
这次也是如此,我和小莲花在云水河畔看星星,看着看着,就觉得天上的星星突然旋转起来了,像是梵高的星月夜。虽然一瞬间就猜到了是它的来临,但是还是有“毫无准备之下被它带走”的感觉。等回过神来,我就在乾元山了。
其实一开始还以为是其他世界的乾元山,但仔细瞧着,就能感受到灵气的不同。这就是我当初所在的乾元山。只是我好像又和小莲花还有鹤分散了。我已经见怪不怪了。
只是我还是没能从巨大的疑问中缓过神来。如果说这个世界有我的残魂,那么一开始为什么没发现呢?反而要绕那么大一个圈子?
况且对我来说是否能回到乾元山的莲池并不是重要的事。在唐宋生活过后,再次回到商末……哦不对,现在应该是周朝了,反正回到周朝也不是什么有趣的事。
看着平静的莲池,我丝毫没有想下去游一圈的冲动,好奇怪的想法啊……
我深呼吸,而后转身离开,总之先去找太乙真人。
其实我不知道金光洞所在地,只知道它在乾元山。但乾元山如此之大,要找一个仙人住的洞府还是有些难为也了。或许可以问问仙鹤……但我望了望天,一只仙鹤也没有。
太奇怪了,乾元山为何会没有仙鹤呢?我记得那时总是有一排排的仙鹤在天际飞过。而如今,连只鸟也没有,更别说仙鹤了。
记忆中没有金光洞地位置,我也只好凭着自己的直觉。好歹是鲤鱼精了,直觉应该好用的。所以我凭着直觉找到了一条小路,于是沿着路径向上攀登。乾元山云雾缭绕,古木参天,却静得出奇。没有仙鹤的清唳,没有灵兽的窸窣,甚至连风穿过叶隙的沙沙声都吝啬得要命。
忽的一阵风刮来,冷得我直打哆嗦。而后一阵惊奇,我竟然也会感觉到冷?
这里真的是我当初所在的乾元山吗?
这么想着,我的双脚却已经自然而然地选择了一条岔路,仿佛内心深处的本能在苏醒,牵引着我走向山深处。
周围的景致让我内心生出不少的怯意,那种油然而生的恐惧。可明明只是山间随处可见的怪石和古松罢了。
终于,在一个幽深的洞府前,我停住了脚步。
就是这里。
洞府应该是被藤蔓所覆盖,那藤蔓有人为拨开的痕迹。
是小莲花吗?
不对,如果是他,应当会直接烧了藤蔓。
我看着洞府,门口那本该流淌着灵光霞彩的“金光洞”石刻,如今黯淡无光,被岁月腐蚀得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凹痕。没有禁制,没有仙气,只有一股陈腐的、带着湿土味的空气从中缓缓流出。
我的心沉了下去。太乙真人的洞府,怎会破败至此?
犹豫片刻,我拨开残留的藤蔓,抬步迈入了洞中。
洞内更是昏暗,仅有几缕微光从顶壁的裂隙透下,照亮了飞舞的尘埃。且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幽深破败。巨大的蛛网从洞顶垂落,层层叠叠,连接着倾颓的石柱和布满裂纹的石块。有些蛛网是新结的,细丝在从岩缝透下的微光中闪烁。
这里一点也不像是仙人的洞府,倒像是一座被时光遗忘的坟墓。
我的心一点点沉入冰冷的深渊,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小莲花、鹤,你们又在哪里?
呼吸变得急促,大脑的晕眩告诉我要及时离开。
然而就在我被这巨大的失落和荒凉吞噬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时,一阵极不协调的声响猛地从洞府深处传来,硬生生撕裂了这份死寂。
“……这边!痕迹是往这边来的!”
“小心脚下!这山洞太老了,注意塌方!”
“手电打亮一点!沈磊,生命探测仪有反应吗?”
是人的声音!
可是他说的话让我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几道雪亮的光柱猛地从一条岔道里射出,粗暴地划破昏暗,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布满蛛网的洞壁,晃得那些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阴影仓皇四逃。
我僵在原地,大脑因这极度违和的场景而一片空白。
光柱很快锁定了我。一个穿着醒目橙色搜救服、头戴头盔的中年男人率先冲了出来,他看到我,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如释重负的惊喜。
“找到了!人在这里!”他回头大吼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山洞里激起回响,震落簌簌尘灰。他几步跨到我面前,强光手电下意识地在我身上扫视,检查情况。“小姑娘!你怎么样?还能不能动?有没有受伤?我们是乾元山风景区应急救援队的!”
紧接着,另外几名同样装束、满身尘土汗水的队员也迅速围拢过来,看到我,都长长舒了口气,七嘴八舌的声音顿时充满了这死寂的空间。
“谢天谢地!真找到了!”
“这地方也太偏了,GPS信号时有时无!”
“你一个人怎么摸到这废弃多年的老洞里来了?知不知道家里人多着急?你家人都要急疯了!”
他们的话语,他们身上现代化的冲锋衣、头盔、对讲机、强光手电,他们脸上混合着疲惫、担忧和完成任务后的放松神情……所有的一切,都与我身处的这个布满蛛网、属于神话时代的修仙洞府,产生了剧烈到令人眩晕的冲突。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与这现代装备格格不入的衣衫。腕间的鳞纹在衣袖下灼灼发烫,像一颗疯狂跳动的心脏。
巨大的荒谬感海啸般袭来,瞬间淹没了方才的失落。
旋涡确实带我回到了乾元山。却并非我离开时的那个时代。
仙神已渺,洞府成空。沧海桑田,人间早已换了春秋。
他们寻找的人真的是我吗?
我看着他们焦急而关切的面孔,张了张嘴,喉头干涩,竟发不出一个音节。
……
我几乎是浑浑噩噩地被搀扶着下山的。搜救队的队员们体贴地没有过多追问,只当我是在山洞里受了惊吓,又或是迷路太久体力不支。他们用保温毯裹住我,递来温热的功能饮料,他们的对话夹杂着对景区管理不善的抱怨和对“找到人”的庆幸,这些现代而日常的词汇像隔着一层玻璃,模糊地传入我耳中。
我沉默地跟着,目光掠过沿途的景象。熟悉的乾元山,却又处处透着陌生。石阶被修得整齐,甚至安装了简陋的扶手;远处山腰上,隐约可见缆车的轮廓;下山的路尽头,不再是荒芜的山野,而是一片平整的停车场,停着几辆印有“救援”字样的车辆,甚至还有一辆闪烁着警灯的警车。
救援队说我在景区迷路,可我为什么会在景区迷路?我明明是因为漩涡来到了乾元山……为什么会这样?
巨大的混乱和迷茫将我淹没,我究竟是谁?
就在这时,我隐约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我正要看得仔细些,可就在这时,大脑忽然一阵晕厥,我整个人倒了下去。
“阿虞……”
是妈妈……——
作者有话说:最后的篇章。
第69章
醒来的时候闻到了臭臭的味道,反应过来后才想起这是医院的味道。
医院?
对,昨天……是昨天吧?反正晕倒后我就没了意识,醒来后就是现在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对现在的情况还是一知半解,这里明显就是现代。是某个幻境?但又是谁弄的幻境呢?对方又怎么会知道现代的事物呢?或者我只是在做梦,但我完全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入梦的。做梦和现实不一样,你能明显地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但此刻完全没有那种感觉。这让我想到了还是鲤鱼的时候,梦到哪吒的时候,那时也一样没有做梦的感觉,更像是回到过去。
过去……
我蓦地一愣,忽然想起了晕倒前见到的那个女人。
那张脸……
我捂着脸,眼泪像两条小河从指缝间渗出,伴随着破碎的呜咽声。
为什么我会忘记她?
自我转生成鲤鱼后,我的记忆里便没了母亲的存在。可是不该啊,我不该会忘记她……
就在此时,病房的门开了,我的母亲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少女。
母亲快步走到床边,眼眶瞬间红了,却强撑着露出欣慰的笑容:“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医生说你只是体力不支,妈妈都快担心死了。”她温暖的手轻柔地抚上我的额头,熟悉的触感让我鼻尖一酸,“怎么哭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我摇摇头。
她身后的少女探出头来,脸上写满了焦急与关切:“你真是吓死我们了!居然一个人跑那么远!”
是吴优,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几乎形影不离。然而转生后我仍旧忘了她。
为什么……
我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干涩:“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明明是我的妈妈和朋友,可是我仍旧有一种
母亲叹了口气,递过一杯温水:“以后不要做这种鲁莽的事了,妈妈只有你了,要是你……让妈妈该怎么办啊。”她的声音里带着后怕的颤抖。
小悠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里闪烁着好奇与不解:“难道是之前说的梦?所以你去找梦里的莲花去了?”
梦?莲花?
我不解地看向吴优。
吴优见我反应平平,甚至还有些迷茫,便说道:
“你之前神神秘秘地跟我说,连续好几天梦到乾元山顶上有个莲池,莲池里开着一朵金色的莲花,闪着光。还说有机会就去爬乾元山去看看有没有莲花……”
听着吴优的话,我心头猛地一跳。乾元山的莲池,不就是九品莲池吗?等等,难道说我转生鲤鱼才是做梦?不不,无论是莲池中的鲤鱼,还是之后被漩涡带入另外世界的经历,都是非常真实的,绝非做梦!
这时吴优又问我:“怎么样,有没有见到?”
我缓缓摇头,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能察觉的茫然:“没有……我什么都没找到。不,我甚至不记得莲花的事。”前者是真,后者是我根本就不知道现在的情况,索性就“忘记”莲花的事,以免吴优在问起来。
吴优是我最好的朋友是真,但眼前的这个人真的是吴优吗?
母亲替我掖了掖被角,语气温柔道:“想不起来就别想了,没事了,人平安就好。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一个人乱跑了。”
吴优虽然还有些疑惑,但也连忙点头:“对啊对啊,人没事最重要!不过……”她又不死心地眨了眨眼,“真的没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吗?哪怕一点点奇怪的感觉?”
特别的东西?
我怔住了。
她指的是什么?或者说她想知道什么答案?
此时此刻,我对吴优也逐渐起了疑心。
似乎是注意到了我的表情,吴优说:“我还以为你会有奇妙的偶遇呢!你知道的,我是个小说家嘛。你跟我说梦境的时候,我就猜想你会不会有什么奇遇?果然人生不是小说,哪有那么多奇遇的。”她耸了耸肩。
是这样啊……
对啊,吴优是写小说的,生活中很多的事都是她的素材。
我垂下眼睑,轻声重复道:“没有,什么都没看到。”
以后我望向窗外,阳光正好,现代城市的喧嚣隐约传来,一切都真实得无可挑剔。
……
在医院观察了两天,确认身体并无大碍后,母亲才终于同意我出院。手续是母亲去办的,我坐在病房的椅子上,看着窗外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和车流,那种时空错位的恍惚感依旧挥之不去。消毒水的味道似乎已经渗入了我的衣服和头发,时刻提醒着我身处何地。
吴优特意请了假来接我,她挽着我的胳膊,一路叽叽喳喳,试图用她旺盛的精力驱散我身上那股她自己可能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气息。
“你可算出院了!医院这地方真是待得人浑身不舒服。”
“阿姨,晚上我做东,我们去吃阿虞最喜欢的火锅吧?给她去去晦气!”母亲笑着点头,眼角细细的皱纹舒展开来,看着我的眼神里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珍惜。
我任由吴优挽着,坐进母亲叫来的出租车里。窗外的景象逐渐从城市的繁华变为郊区的开阔,最后是连绵的田野和远山。我靠着车窗,沉默地看着。
我已经忘了自己的家在哪里了,只记得似乎是一个小镇。但我对这个小镇几乎没有任何印象。
腕间的鳞纹安安静静,空缺的那一枚究竟在哪里?
大约四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了下来。吴优抚着我下车,母亲从后备箱取下在医院买的日用品。
“我们到家了!”吴优笑着说。
推开门,温暖的,属于家的味道扑面而来。而那些属于家的记忆也逐渐涌了上来。客厅的窗帘是我和母亲一起挑的淡黄色,沙发上的抱枕是我喜欢的卡通形象,这是我的家,我和母亲的家。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母亲喃喃着,把日用品放好,又忙着去给我倒水,“先休息一下,喝点水。饿不饿?妈妈现在去削个苹果?”
我连忙摇头:“妈,我不饿,您别忙了,坐下歇会儿吧。”
吴优翻出了手机,问我晚上吃火锅怎么样,我都可以,既然她请客,我就没有挑剔的道理。于是吴优就选了一家离家比较近的火锅店,在美O团上买了代金券。
“你知道吗,二班不是去郊游了,听说遇到了车祸,整个班的人都死了……真的好吓人啊,校长估计要上吊了!对了,明天我们班有个转学生……都要高考了,这个时候转来干什么……”
听着吴优絮絮叨叨地说着,我对目前的生活有了大概的了解。我是个高三生,即将要高考了,明天会有一个转学生,以及最近学校不会太平。
……
离晚饭的时间还有点长,母亲让我先去睡会儿,等时间到了再叫我起来。
我确实有点累,明明什么也没做,就感觉累到不行,或许是贫血吧。身体刚碰到床,整个人就舒缓了下来。
这一觉,虽然没有做梦,但总有个声音在叫我,“阿虞、阿虞”地叫着我。
是小莲花吗?
我感觉是小莲花。
但是我根本见不到他。
我连现在自己是什么情况都不知道。
究竟什么是现实,什么是梦境,我已经完全搞不懂了。
只是,如果现在是梦的话,我希望这个梦能长一点……
第70章
或许是很久没吃火锅了,这次虽然吃得很爽,但回到家胃就开始闹腾,后来还是吃了药,才缓解过来。
第二天,吴优来我家吃早饭。她家就在我家隔壁,父母在外地打工,每天早上来我家等我一起上学,久而久之,我妈就会给她也准备一份早餐。
吃完早餐,我们就去了学校。在路上,吴优又跟我说起了二班的事。我听了之后回味过来,就问她:“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事,学校不停课吗?”
吴优露出“你在做什么梦”的表情,“高一高二是停课了。但高三……还有两个月就高考了,怎么可能会停课。”
还有两个月就高考了……
我忽然一愣,高考,我还能考上吗?等等,在转生成鲤鱼之前,我有考上大学吗?我完全不记得了,转生成鲤鱼之前的事,我能记得的尽是一些没用的东西。
“怎么了,又发呆?”吴优伸出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我回过身,摇了摇头。
我对学校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很多人都会有这种感觉,毕业多年再次回到母校,几乎都会有感慨。而我现在也是这种情感。但……似乎还多了些东西。
到了校门口,看到学校的名字,我一瞬间仿佛走错了片场。
陈塘关高中?
我念的高中叫这个名字吗?
我连忙扯了扯吴优的袖子,指着校门口墙上的大字,“这个?是真的?”
吴优不明其意,望过去看了一眼,然后又回过头问我:“怎么了?那里有什么东西吗?”
“名字!学校名字?!怎么会是陈塘关?”
吴优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伸出手探了探我的额头,“没发热啊,怎么胡言乱语了?不会在山里冻傻了吧,怎么连学校的名字都记不清了?”
我看着吴优,瞳孔逐渐睁大。
我不明白,那么明显的问题她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陈塘关?
别说这个地名是虚构的,哪怕有原型,那也不在这里啊。所以这个名字实在是太奇怪了。
等等。
既然学校叫陈塘关,那是不是说明我其实是在幻境中?可如果是在幻境中,那这个漏洞也太明显了。哪有人会这么傻设置这样一个有着明显漏洞的幻境?
“好啦,你今天怎么怪怪的?我们进去吧,不然老师得说我们了。”
吴优拉着我进了学校。
我心底虽然思绪万千,但现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所以也只好进入了这个莫名其妙的高中。
幸好我们去教室的途中,没有遇到名字奇怪的同学。
陈塘关高三年级一共有十个班级,我和吴优在三班,三班就在教学楼一楼。我们很快就到了教室,教室里坐着半数的人,大家的情绪都不高。也是,二班的悲剧怎么可能令人轻松得起来。
我已经记不清同学们的名字,隐约可能叫出来,但也不太敢叫,生怕叫错会尴尬,所以一直沉默着。
虽然吴优说了是车祸,但我到现在还不清楚二班究竟是怎么回事。毕竟郊游的话,整个高三年级应该都参加才是,怎么会只有二班参加呢?
太奇怪了,这个幻境里尽是些奇怪的事。
铃声响起后,班主任进来了,她领了一个新同学进来。
“我想大家已经知道了,今天我们有一个新同学要加入我们三班这个大家庭。殷莲,进来吧。”班主任对着门口说道。
吴优小声地对我说:“听起来像是银联,好奇怪的名字啊。”
班主任本来就带有口音,所以这个名字听起来就挺像银联的。
随着班主任的话音落下,一个脚步声从门口进来了。
身边忽然一阵抽气声。
我对他们的反应感到好奇。抬起头,想看看新同学长什么样,结果一抬头对上那张脸,整个人都失语了。
这是小莲花的脸。
我也和周围的同学一样了。但不可否认,我此刻的心脏跳得十分剧烈。
而巧合的是,这双眼眸毫不犹豫地落在了我身上。我想移开视线,但它就像海底的最深处一般,仿佛蕴藏着汹涌的海浪,牢牢地将我的视线锁定在那儿,心脏在这一秒被紧紧地拽着,拉向他的方向。
我感觉我的脸在越来越红。
最终是吴优看不下去了,伸出手将连接的视线断开,我终于松了口气,然后不好意思地向她说了声谢谢。
吴优表情奇怪地说:“不要告诉我你会蠢到一见钟情。虽然我承认他长得……嗯,很漂亮,但是一见钟情也太蠢了。”
好吧,吴优总是那么直言不讳。
“没有。”我说。
我和小莲花还没有到那份上。也许?
但吴优显然不信。
“可是你们的眼神都快拉丝了。”她毫不留情地戳穿事实。作为写网络言情的吴优,总是有那么多奇妙的比喻。
我惊恐地倒吸一口气。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与此同时,转学生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殷莲。
班主任的目光环视了所有人的座位,然后停驻在我身上,但话是对殷莲说的。
“殷莲,你就坐到阿虞边上的位置。”
殷莲静静地地站在那儿,目光望向了我。
我:……
吴优皱着眉,说:“太奇怪了。”
虽然我很想说这没什么奇怪的,但是却完全说不出来。
“老师应该问问你的意见。”
我:……
这种事老师一般直接做决定了,哪会问什么意见?除非之后有什么不满再向老师提议换位置。
“只是一个位置而已。”我对吴优说。
全班就我旁边的位置是空的,除了这里,还有哪里?
就这样,转学生殷莲就成了我的同桌。
殷莲沉默地坐到了我旁边的位置上,然后又默默地拿出了书本。
沉默地小莲花总觉得不太对劲。
“你好,殷莲,我是阿虞。”
我小声地向他打招呼。
殷莲顿了顿,而后声音像是压抑着什么似的开口:
“你好……”
果然还是不太对劲。
说起来,就目前而言,殷莲除了和小莲花长得一样外,没有其他地方是相似的。或许这只是幻境里一个和小莲花长得一样的一个角色而已。不一定是小莲花。
今天的第一节课是语文课。语文老师上课,前三分之一是课本上的内容,后三分之二则是喜欢讲前三分之一讲到的作者的历史生平。所以前三分之一我在认真上课,后三分之二则是观察*着殷莲。
我虽然猜测他和小莲花没关系,但是这个名字实在是太微妙了。
我将视线悄悄移向殷莲,见他正认真地在笔记本上做笔记,丝毫没有察觉到我的目光。他的手真好看,骨节分明且修长,指甲也修剪得很干净。视线又移到他的脸上,眉毛很锋利,很有那种眉飞入鬓的感觉。怎么看,气质都和小莲花不同。
好不容易挨到了下课,吴优直接起身走到我旁边将我拉了起来,“走,陪我去洗手间。”
其实我也一点不想去洗手间,但吴优没给我拒绝的时间,拉着我就走。
在前往洗手间的路上,吴优低声道:
“我就知道那个人不安好心!”
我:……
“谁?”
“当然是那个殷莲。”
“……”
吴优似乎对殷莲抱有某种敌意。我以为就凭殷莲那张脸,就足够让人喜欢的了。
“怎么说?”
只是上了一节课,吴优究竟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吴优停下脚步,信誓旦旦地说:“我观察了一节课,四十五分钟的时间,他有四十分钟都在偷看你!”
我:……
一节课你就在干这个?
等等,我好像也没干什么正事。
我的心情有些复杂,而后忍不住为殷莲辩解,“别这样说,吴优,我也看过他了,我可以保证他没有偷看我。”
吴优:……
我:……
“等等,你什么时候偷看他了!”吴优瞪大了眼睛,而后反应过来说,“也就是说,他没有偷看你的五分钟,是因为这五分钟,是你在偷看他?”
我:……
“阿虞!听我说!”吴优抓住我两边的肩膀,“凭我多年写小说的经验,那个人绝对没有表面上那么安分!”
如果殷莲是小莲花,确实不会安分。
之后的课程,我都没有再去观察殷莲。我不知道这个幻境出现的原因,但我此刻本来就一抹黑,让我主动出击去调查什么是不可能的。还是随遇而安吧。
反正有妈妈和吴优在,就已经足够了。
但是,事情总是有意外的不是吗?
因为二班出的事,最近一段时间阿晚自习取消了,放学后我们就直接回家了。但我没想到殷莲回家的方向和我们相同。吴优对殷莲很不满,也不知道这种不满究竟从何而来。
晚上吴优在我家吃晚饭,一起写完作业后她就回了家。并让我不要和殷莲玩。
我只是觉得很无语,这种如同小学生一样的话,听着真的很出戏。
我嘴上说着“好好好”,其实心中并没有在意。送她出门后,我就回了房间,看着时间还早,十点都没到,于是准备看看书再洗澡睡觉。
结果我刚打开书本,窗户外边传来了一声敲击声。
我抬头一看,殷莲的脸在窗外正对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