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指了一个方向:“学校后山。”
第77章
吴优说,我的尸体就在后山。
想想也怪渗人的。
因为一具尸体,一个执念产生了一个连接未来与过去的幻境,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那我们现在就去后山!”小莲花说罢,拉着我的手就要翻窗而出。他看起来比我还要急切。
我却轻轻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止住了他的动作。指尖相触的刹那,他若有所感地回过头来。
“阿虞……”他压低了眉弓,声音沉了下来,“可是有什么顾虑?”
我望着他,那瞬间的犹豫终于化作了祈求:“哪吒,我已经很久没见母亲了。”
这是我第一次叫他哪吒。也许曾经叫过吧,不过那太久远了。小莲花仿佛已成了他的代号,但我不能忘记,他的真名叫哪吒。
他的眼神柔和下来,紧握的手稍稍松开,转为更温柔的牵握。
“我知道。”
“我会等你。”
找到我的尸体,是不是意味着我和这个幻境就彻底分别了?可是我已经很久很久没见到妈妈了。
所以,就让我再留些时间吧。
……
第二日,我出门的时候见到了吴优。她面色憔悴,显然晚上没有睡好。她见到我,朝我露出勉强的笑容。
“阿虞……”她欲言又止,看向我的眼神是如此的忧郁。
我深呼吸,朝她说:“一起上学吧,阿优。”
或许是是知道自己即将脱离这个幻境,这条记忆中的上学路,仿佛在一夜间被镀上了一层奇异而温柔的光泽。每一个平凡的细节都在眼中无限放大,变得鲜活而珍贵。
路过飘着油炸香气的早餐摊,那位嗓门洪亮的阿姨正麻利地给金黄的油条翻面:“同学,老样子?”她习惯性地朝我们喊了一句。我笑着点头,虽然已尝不出味道,却仍买了两根,递了一根给阿优。她接过,小口咬着,热气模糊了她低垂的眼睫。
阳光穿过香樟树叶的缝隙,在我们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几个低年级的男生追逐打闹着从我们身边呼啸而过,书包拍打着他们的后背,发出噗噗的轻响,带起的风里充满了用不完的精力。
街角书店的老板正将新到的小说摆出来,封面或清新,或古典。阿优的视线在上面停留了一秒,我感慨般地说:“阿优,我很期待有朝一日你的小说也能摆在上面。”
可惜了,我没有这个机会见到了。
不过想想看,只要能一直活下去,还有什么能见不到呢,只是那时……物是人非罢了。
一切都在闪闪发光,喧闹,生机勃勃。这条路的每一寸,都塞满了被我忽略已久的、活着的实感。以前从未注意过,而现在则是贪婪地看着,听着,试图将这份喧闹的温暖,牢牢刻进即将归于永恒寂静的记忆里。
阿优安静地走在我身边,她的沉默比往常更沉重。但她挽着我的手臂却很紧,仿佛一松开,我就会像阳光下彩色的泡泡一样消散不见。而我又何尝不是呢。
我们就这样走着,慢慢地,走过了这个仿佛被拉长了的明亮而温柔的清晨。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我看到了哪吒,朝他招招手,而后松开了阿优地手,朝他跑了过去。
我回头看阿优,她像是哭,又像是笑。最终自己抹了把眼泪,走进了学校。
……
我跟班主任去请了三天假。她想也没想就批了假,丝毫没有高考生突然请假的危机感。或许在我意识到自己是三班多出来的人后,班主任的记忆里关于我的印象也在模糊,直到最后化为一片空白。
这么说起来,我就算不请假,也没有关系了。
接下来的三天,我一直和母亲在一起。母亲也不奇怪我为什么会请假来陪她。我本想和她一起去旅行,但旅行太累了。而且我也不确定这个环境中,是否有之外的旅行地点。
就这么平静地度过三天对我来说就已经很满足了。
清晨陪母亲去集市,听她絮絮叨叨说东家西家的琐事。集市真的很便宜,我们买了不少东西。中午我和她一起做饭,我没什么厨艺,但我意面做得不错,母亲尝过后认为比必O客的还要好吃——其实我觉得必O客的意面也没那么好吃。
吃完中饭,陪她看电视,她一边看电视一边打着毛衣,说是等冬天到了,毛衣也就打好了。我看了眼还只有半截袖子的毛衣,眼泪再次流了下来。
普通人的日子就是这样,没什么大起大落,一日三餐,一年四季。
第三天黄昏,母亲在夕阳中忽然停下手中的打毛衣的动作,轻声说:“阿虞,你知道么,那天我梦见你站在远处向我挥手,像是要远行的样子。”
我心下一紧,却见她露出慈祥的笑容:“醒来后才知道你在乾元山失踪了,后来你被找了回来,梦也就不见了。但这几天,我又做起了梦……”
我依偎到她身边,将头靠在她膝上,如同儿时那样。她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哼起那首熟悉的童谣。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这一刻可以直到永远。
“妈妈,如果我变成一条小鲤鱼,只会在池子里钻来钻去,只会啃莲茎,吃莲子,你还能认得出我吗?”
“会的,会的……你是我的阿虞,我又怎么会认不出来了呢……”
最后的那一晚,我和母亲道了别。她见我回了房,便熄了灯,而我在听到房门关上的声音后,打开了窗,哪吒的手从外头伸进来,我深呼吸,然后紧紧地握住。
“走吧。”
只是我们刚走了几步,便看到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是阿优。
“我和你们一起去。”她的声音里带着乞求。
……
我们三人在夜色中,前往学校后方那片郁郁葱葱、却鲜有人至的后山。阿优一路沉默,手指冰凉,紧紧回握着我的手,仿佛我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哪吒在前面开路,明明都是第一次来,可他去如入无人之境?
山路崎岖,树荫浓密,将月光切割得支离破碎。泥土和腐叶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带着一股凉意。每向深处多走一步,空气中那股无形的沉重便多加一分。
就在我们艰难地拨开一层纠缠的藤蔓时,一阵说笑声突兀地传来。
在寂静的深林中,显得格外诡谲。
穿着校服的学生对于从我们眼前走过。
是二班的同学。
我的脚步顿住了。看见他们鲜活的身影,大巴车上那些没有五官的脸孔又一次闪过脑海。
[阿虞,为什么你不在?]
而现在,我在了。
一个念头疯狂地窜起:加入他们。
“哪吒,阿优,”我低声对他们说,“你们在这里等我。”
“阿虞?”阿优惊慌地看向我,眼里满是未干的泪痕和拒绝。
从我在这个环境里第一次见到阿优到现在,只有第一天的阿优是开心的。之后的她总是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忧虑。
但我已经松开手,朝着那群月光下的同学走去。我身上的衬衣也变成了校服,和他们别无二致,我的笑容练习了千百遍,自然而亲切。
“喂,你们在做什么呢?”我扬声问道,声音轻松得让自己都惊讶。
三更半夜的,在深林里地聚会也挺诡异的。
他们回过头,看到我,脸上露出熟悉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阿虞?你怎么也来了?快来帮忙,看看哪些是毒蘑菇?”
没有疑问,没有惊讶。在这个幻境里,我的存在是如此理所当然。我融入了他们,一边说笑,一边自然地朝着阿优刚才暗示的方向移动。同学们不疑有他,跟着我,讨论着课堂和郊游。
我们来到一片低洼的背阴处,这里的树木格外茂密,气温也似乎低了几度。说笑声不知不觉小了。
“咦,什么味道?”一个同学皱了皱鼻子。
一股淡淡的、难以言喻的腐败气味隐隐约约地飘来。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一种冰冷的共鸣从灵魂深处传来。我拨开最后一丛茂密的灌木。
它就在那里。
蜷缩在枯叶和泥土之间,穿着和我身上一模一样的校服。曾经属于我的身体,如今正静静地、毫无声息地躺在那里,呈现出一种僵硬的不自然的姿态。皮肤是失去了所有生机的灰败,细节不堪卒睹。
时间仿佛再次静止。
身边的同学们爆发出惊恐的尖叫,瞬间乱作一团,有人踉跄着后退,有人吓得瘫软在地。
而我,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没有恐惧,没有恶心,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片巨大的虚无的平静。
我终于找到了。
就在我的目光凝固在那具尸体上的瞬间,我的手腕内侧骤然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剧痛。我低头看去,只见腕间最后的鳞纹,此刻正清晰地浮现出来。犹如三叶草,在腕间栩栩如生,散发着幽冷的光。
与此同时,我感到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熟悉的冰凉气息,从那具静卧的躯体中飘散而出,如同受到无形牵引般,缓缓向我涌来,最终无声无息地没入我的胸口。
最后一缕残魂,归位了。
第78章
各种记忆纷至沓来,纷乱如麻,我在一阵恍惚中晕厥过去。失去意识前,仿佛听见某种事物清脆的碎裂声。
许是幻境碎了吧。
颠簸的感觉极不好受。我靠在车窗上,头被震得一阵阵酸痛。大巴车一路摇晃,几乎没能入睡,只能闭着眼,将外界的喧嚣隔绝。这次郊游本是令人期待的事,老师也没有刻意要求我们保持安静。好在同学们都自觉不打扰他人,交谈声也压得极低——可即便如此,想要入睡时,那些细微的声响依然会被无限放大。
我现在就在二班的大巴车上。这并非之前的梦境,更像是一场回忆。
在收回残魂后,我过往的记忆便一股脑儿地回来了,无论是死亡,还是转生,那些痛苦的,还是愉悦的,都在脑子里存着,等着我打开,然后理清顺序。
大巴车是一切的开始,若非我的死亡,有怎么会有之后的事发生呢。
只是亲眼看着自己去死,终究是很难的。我想闭上眼睛,可目光却怎么也无法从自己的身上移开。这辈子太短了,什么都没做成。仅仅只是平庸的生活,也离我相距甚远。果然,一个人无病无灾,父母健□□活平凡就已经弥足珍贵了。
我侧头看向窗中映出的自己,竟有些陌生,我已经有多少时间没好好看看自己的脸了?
她同样看着我,眉心微微蹙,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存在,眼中闪现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只是很快,那些所有的神色在尖叫中化为虚无。
灵魂很重,重到可以承载人一生的记忆,可灵魂又很轻,可以轻易地从身体里飘出来。
一个班的学生遭遇意外无一幸存,巨大的灾难以一种近乎荒诞的平静方式呈现在世人面前。
新闻播报里的声音冷静而克制,寥寥数语便概括了几十条鲜活性命的骤然消亡。报纸的一个小角落刊登了这则消息,黑白的铅字沉重却遥远。对于整个世界而言,这只是一起令人惋惜的交通事故。但对于某些人来说,他们的整个世界,在那一刻已然崩塌。
学校门口设立了临时的悼念点。白色的菊花堆成了小山,中间夹杂着同学们带来的毛绒玩具、写着字的卡片和没吃完的零食。蜡烛在风中摇曳,泪痕般蜿蜒的蜡油滴落凝固。照片墙上,一张张青春洋溢的笑脸被定格,如今却成了黑白的遗照。空气里弥漫着悲伤和无措,低低的啜泣声像潮水般起起落落。往日喧闹的校园,陷入一种失语的沉寂。
我的葬礼,是在一种灰蒙蒙的基调下进行。阴天,葬礼,似乎也成了一种刻板印象。
母亲来了。她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的水分和色彩,只剩下一具枯槁的、依凭着本能移动的躯壳,可她明明是42岁。她被人搀扶着,几乎无法独立站立,曾经总是温柔抚摸我头发的手,此刻剧烈地颤抖着,徒劳地伸向那具冰冷的棺木。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睁着那双彻底失了焦的空洞眼睛,泪水无声地、不停地奔涌而出,顺着她急剧消瘦的脸颊滑落,砸在地上,也砸在我虚无的灵魂上,带来灼烧般的剧痛。
“阿虞……她还那么年轻……我的阿虞怕黑啊……”
她反复呢喃着这些破碎的字句,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有人试图劝她离开,她却猛地爆发出一种惊人的力量,死死扒着棺木的边缘,指甲划过油漆,发出刺耳的声响。
那不是一个母亲在与女儿告别,那是一个灵魂正在被硬生生撕裂。最终,她还是被拉开了,瘫软在亲友怀里,像一片秋风中的落叶,不住地颤抖。我蹲在她面前,眼泪糊满了整张脸,一遍遍呼喊“妈妈,我在这里”,可我的拥抱只能穿过她的身体,带不去一丝暖意,我的声音也无法穿透生与死的壁垒。
然后,我看到了阿优。
她站在人群边缘,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黑色连衣裙,显得格外瘦小单薄。我从未见过她穿黑色,她说黑色过于沉闷,不符合她青春靓丽的外表。
她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她的表情,双手紧紧攥成拳,用力到指节泛白,微微颤抖。她不像周围那些相拥而泣的同学,她沉默得如同一尊石像,一种近乎可怕的压抑感笼罩着她。
仪式临近尾声,人群开始缓慢移动。她终于抬起头。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到棺木前,无视了周围的一切。
她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颤抖地触碰了一下那冰冷的木材,仿佛在触碰我早已失去温度的脸颊。
“阿虞……”
“阿虞……”
她的声音太轻了,轻到融化在风里。
她没有哭,只是沉默地接受着这一切。
葬礼结束后,人们开始散去。
阿优扶着母亲离开了。我望着她们的身影,最终还是放弃了。
我的灵魂在消散……
灵魂死亡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轻飘飘的,意识却还在。于是我忍不住思考起关于意识的哲学命题。可惜有点高估自己了,越想就越觉得陌生,甚至还有些恐惧。
当我再次醒来,我发现自己处于一片池塘中,那应当是一片池塘。
人生的走马灯终于来到了奇妙的世界里。我成了一条鲤鱼。很奇怪是吗,我也觉得很奇怪,一个人死亡后居然会投胎成一条鲤鱼。我甚至都没和孟婆汤!
算了,死后还能投胎已经不错了。要是一不留神被人吃了,说不定还能再次投胎呢。
反正我对此也很宽心。
成为鲤鱼后,我最喜欢躲在莲叶下,来躲避灼热的阳光。不过我也不是经常会这样,因为这家的小孩总是故意将莲叶往旁边一拨,不让我乘凉。我瞪了他一眼,只好往池底深处游去。但有时候他更狠,直接将莲叶折下,然后盛起我,看我在莲叶里挣扎。
真是个坏小孩。
听这家的仆人说,那小孩是这家的三公子,上头还有两位兄长,常年在外征战,经常听说收服了哪个部落什么的,反正是很厉害的样子。
鱼生很无聊,唯有八卦解愁。我会经常在莲池里听这家的仆人说八卦。没人会在意一条鱼,所以他们可以畅所欲言,当然所说的只不过是鸡零狗碎的小事。但正是因此,我才会意犹未尽。
但有一天,我闲散的鱼生结束了。那三公子不知抽哪门子疯,将我从池子里捞出来,放进了一口缸里。
真小。
从大别墅到茅草屋无异于如此。
我不太乐意,但三公子不管,他兴致勃勃地举着缸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还对我说:“小鲤鱼,以后这是你的家了!”
我觉得他是故意的,所以我没理他。
他也不管我理不理他,就这么养着我。时不时的会给我带来些新鲜玩意。有时是几颗特别圆润的雨花石,沉在缸底,让我用嘴去拱着玩。
有时是一小撮据说能“通灵”的水草,虽然我没感觉出任何不同。
最过分的一次,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了灵丹,说是吃了有助修炼,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我的嘴巴里,害得我差点被那过于充沛的灵气撑得晕过去,整条鱼浮在水面翻了好一会儿的白肚皮,被他手忙脚乱地捞出来,放在掌心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抚了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你这身子骨也太弱了,”他嫌弃地说,眼神里却有点后怕,“看来得好好养着。”
求你别养,越养越死。
我瞪着一双死鱼眼心想。
不过不得不说,那灵丹还是有点用的,这不,我感觉浑身是劲了。
三公子的院子其实很少有人来。除了打扫卫生就是送饭送菜,虽然这饭菜看上去就不太好吃。因此,他不在的时候,我只能大部分时间对着天空发呆。有时候会觉得这片天空没什么变化,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只是时间久了,母亲与阿优的记忆会逐渐淡化。
“喂,小笨鱼,怎么又呆了?”他似乎极其不满我发呆的样子,手指加重了点力道,把我戳得在水里翻了个跟头,“待我从师父那儿再得几个灵丹,给你长长脑子!”
我:……
三公子的人缘似乎不太好。他似乎真的将我当成了唯一的听众。这偌大的院子,除了来往片刻的仆役,便只有他一人。他的两位兄长常年在外,父亲李靖总兵事务繁忙,母亲殷夫人虽慈爱,却也难时时陪伴。于是,我这口小缸,成了他堆积情绪的秘密角落。
他居然没有朋友?!
他开始对我絮叨更多的事。
什么今天又打了几个妖。他得意地比划着,做出一副打妖精的动作,吓得我赶紧缩到缸底,生怕他一不小心把我给打了!
或者向我吐槽今天上课的内容。“什么天文、算数、祭祀……简直烦死了!还不如去杀几个虾兵蟹将痛快!”他趴在缸边,嘟囔着,气息吹得水面微皱。
看出来了,不爱上课的熊孩子一枚。好吧,我也不爱上课。
又或者跟我说起东海,那东海里有老龙王,有行云布雨只能,却专门祸害沿海的父老乡亲。
这不,今日又对着我这口小缸说起东海的事。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缸壁,震得水面一圈圈涟漪,映着他紧锁的眉头。
我逐渐意识到三公子已经那么大了,已经不是那个扎着总角的小屁孩了。
“那东海的老泥鳅,”他忽然低声咒骂,声音里压着与他年纪不符的怒火,“真是愈发猖狂!”
我摆动着尾鳍,在狭小的空间里转了个身,表示我在听。他瞥了我一眼,又继续道:
“三牲下去,也只下了一点点雨……”他猛地一拍缸沿,吓得我往水底一缩,“他分明就是要吃人!”
他的话语零碎而愤怒,仆人们平日窃窃私语的那些模糊传闻,此刻被他一一具象化。某个渔村因贡品不足而被狂浪吞没,夜半总能听见龙宫传来的诡异乐声,有胆大的渔民曾见过被撕碎的小舟残骸漂浮在泛着磷光的海面上……
我听着,那片蔚蓝的我从未见过的海洋,在他愤怒的言语中渐渐被染成可怖的暗红色。一种恐慌逐渐弥漫在我心底。
救命!我来的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世界?
三公子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若是叫我遇上,定要抽了他的筋,看他还如何兴风作浪!”
抽筋……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骤然劈开我混沌的鱼脑。
东海的老泥鳅、童男童女、求雨、抽筋……这些描述一一拼凑在一起……
水缸的清水微微晃动,映出他倔强而愤怒的眉眼,那眼底的火焰几乎要灼烧出来。
我望着水中那清晰的倒影,一个荒谬又无比确定的念头浮上水面,炸得我鳞片几乎都要倒竖起来。
哦,原来如此。
他是哪吒。
……
我竟然这么平静地接受了,毕竟好像也没什么变化。
反正依旧每日听着他的牢骚。
有时他会看着东海的方向,久久不语,忽然转头对我说:“喂,小鱼,若我真去掀了那龙宫,你可别吓破了胆。”
我在水中轻轻摆尾,绕着他投下的倒影游了一圈。
不会的,我想。我已经死过一次,又变成了一条鱼,这世上还有什么能吓到我呢?
我只是……有点担心他。
我知道他既定的命运,那场惊天动地的冲突无可避免。他是注定的闹海者,而我,只是洪流中一粒微不足道的水珠,一段他传奇起点上无人知晓的插曲。
——
陈塘关的雨越来越少了。
天空像一块被炙烤得发白的铁板,严丝合缝地扣在关隘上空,吝啬着任何一丝水汽。
风是烫的,裹挟着尘土和焦躁的气息。我听到前来打扫的仆人说,府中的几口井,井水在一寸寸下降,每日捞出的水也越来越少。
其实一样的,我的水缸,水位线也无可挽回地跌落,只剩下可怜的三分之一。缸壁内侧留下一圈圈深色的水痕,标记着往日的水位。水温总是偏高,闷得我时常发昏,只能无力地浮近水面,翕动着鳃,汲取着稀薄的空气。
不知道还以为天上多了太阳呢。
不过奇怪的是,我并未像寻常鱼类那样濒临死亡。相反,尽管水体日益减少,我却依然活蹦乱跳,甚至感觉到某种难以言喻的精力在干涸的困境中暗自滋生。
皮肤偶尔会传来一阵细微的几近瘙痒的刺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底下蠢蠢欲动。我想起哪吒塞给我的那些灵丹,想起他抱怨我“身子骨弱”又念叨着要给我“长长脑子”的话。
莫非,是那些灵丹的原因?
缸里的水越来越少,几乎只剩一个底,刚够湿润我的鳞片。暴露在空气中的部分皮肤,那瘙痒感愈发明显,甚至带上了轻微的灼热。
这天,哪吒又来到缸边。他眉头锁得更紧,不再是单纯为了东海的恶行愤怒,更添了几分对眼前状况的焦灼。他看着几乎见底的水缸和我,伸手戳了戳我的脊背。
“你这笨鱼,水都快没了,怎么反而更精神了?”井里的水有限,优先给人是很正常的。
他的指尖触碰到我发烫的皮肤,我猛地一颤,一股奇异的热流从那接触点炸开,瞬间席卷全身。那不再是虚浮的精力,而是某种实质性的汹涌澎湃的力量在疯狂冲撞,仿佛在寻求一个突破口。
剧痛紧随而至。
仿佛每一片鳞片都在被强行剥离,每一根骨头都在碎裂重组。我的意识在滚烫的热浪中浮沉,几乎要再次晕厥。视野模糊间,我看到哪吒惊讶地缩回手,看着缸内。
缸里所剩无几的水开始无端沸腾,咕嘟作响,蒸腾起浓郁的白雾,将我完全笼罩。白雾并非水汽,反而带着一种清冽的灵气。剧烈的痛苦中,我感到身体被拉长、扭曲,鱼尾撕裂般的痛楚过后,是某种陌生而熟悉的肢体的雏形在艰难地凝聚。
雾霭弥漫,甚至遮掩了哪吒的身影和他惊疑不定的目光。
痛楚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盈的知觉。我费力地抬起“手”。那不再是鳍,而是修长五指分明的肢体。我低头,看到的不再是鱼身,而是光滑的属于人类的皮肤,覆盖着纤细的腰身和双腿……
我不可思议。
白汽渐渐散开。
我蜷缩在缸底,浑身湿透,黑发黏在额角和颈侧,剧烈地喘息着。缸太小,我只能勉强蜷着,抬头望向愣在缸边的少年。
他彻底呆住了,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或写着不耐烦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纯粹的毫不掩饰的震惊。他看看我,又看看那几乎干涸的缸底,仿佛无法理解一条鱼怎么就在他眼前变成了一个……少女。
空气凝固了许久。远处传来百姓祈雨却得不到回应的哀哀哭声,更显得这院中的寂静格外诡异。
终于,他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腔调,迟疑地开口:
“……小笨鱼?”
我低着头,没理他。
随后一件外袍罩了下来。
那件带着他体温和淡淡皂角气息的外袍劈头盖脸地落下来,将我整个裹住,也暂时隔绝了他那双过于震惊,几乎要在我新生的皮肤上灼出洞来的目光。
我下意识地抓紧了粗糙的布料,蜷缩在缸底,这狭窄的空间让我无所适从。属于人类的四肢陌生又熟悉,微微颤抖着,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肤激起一阵寒栗。
空气死寂,只有我压抑不住的略带急促的呼吸声,以及远处隐约飘来的、更为清晰的百姓祈雨的哀告。
哪吒似乎终于从石化状态中惊醒过来。他猛地后退了一步,像是被什么烫到一样,眼神里的震惊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被他强行压下的慌乱。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平日里那种满不在乎的语调,但出口的声音却比平时高了半度,带着点古怪的变调:
“你……你真是我那条小笨鱼?”
我:……
什么你的?!
我抬起头瞪着他,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脸颊,透过布料缝隙看他。他的耳根似乎有点泛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一点干涩嘶哑的气音,似乎还没能适应这具身体的语言功能。
我的沉默和这副狼狈脆弱的模样似乎让他更加不自在。他拧着眉头,眼神在我和几乎干涸的水缸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像是认定了什么,那股子熟悉的混不吝的劲儿又回来了几分。
哼笑几声,一股得意的语气响起:“看来我的灵丹还是很有用的!瞧瞧,才几天你就化人形了?”
他上前一步,不再后退,反而带着一种强烈的好奇,弯腰凑近,几乎要鼻尖碰鼻尖地观察我。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倒映出我此刻茫然无措的脸。
“喂,”他用手指,不太客气地戳了戳我的额头,力度倒是不大,“说话,我养了你这么久,喂了那么多好东西,可不是为了养个哑巴。”
他的指尖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度,触碰的地方传来微妙的感觉。我不适地避开他的指尖,终于努力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地挤出几个字:
“阿……虞。”
声音微弱,却清晰地回荡在两人之间。许久没说过话,语音系统似乎也退化了。
哪吒愣了一下,似乎才意识到我还光溜溜地蜷在只剩一点湿意的缸底,裹着他的外袍发抖。他猛地直起身,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窘迫,眼神飘向一旁,语气更加急促:
“麻烦,真是天大的麻烦。”
话虽如此,只见他手一扬,混天绫如同有生命般灵活地卷来,轻柔却牢固地将我连同那件外袍一起裹住,然后微微一发力。
我惊呼一声,整个人便被一股温和的力量从水缸里提了出来,轻轻落在地上。
双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我已经太久没有用双腿站立了,脚趾头不自然地抓紧着地面。踉跄了一下,差点软倒,混天绫却适时地收紧,提供了支撑。
哪吒抱着胳膊,站在一步开外看着我,眉头依旧拧着,像是在审视一件超出预期的棘手物品。他上下扫了我两眼,忽然哼了一声:
“人形倒是凑合,就是弱不禁风的,还不如当鱼的时候耐折腾。”
他围着我走了半圈,那股子少年骄纵的好奇心彻底压过了最初的震惊与无措。
“说说看,怎么就突然化形了?难不成真的是我师父的灵丹?可乾元山的仙鹤也吃不少灵丹,怎么不见化形?”他停在我面前,微微扬起下巴,一副“你最好老实交代”的模样。
我看着他,只觉得他很烦。以前怎么没觉得呢。只是对于他的疑问,我也不太清楚。千头万绪堵在胸口,关于我的死亡,关于我穿越时空,关于我为何会成为一条鲤鱼,甚至又为何会在此刻化形……这一切荒诞离奇,根本无从说起。难道要我说我来自未来?我知道你的所有事?恐怕一开口,就被灭了吧!
最终,我只是迎着他探究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用依旧沙哑的声音低低地说:
“可能是我……聪明吧。”
哪吒:……
他看起来不太能接受这个答案。眼神里的探究未减,却也没再逼问。他只是又打量了我片刻,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他特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张扬,以及很微妙的体贴。
“算了,管你是什么,反正现在是我的人……了!”他大手一挥,做了决定,“以后你就跟着我,正好缺个端茶送水的。”
看我还在原地不知所措,催促道:“还愣着干什么?难道还想回缸里待着?跟上,先去给你找身像样的衣服,这副样子,怎么见人。”
说着,他也不再管我,转身就朝屋里走去,混天绫轻轻一带,我便身不由己地跟上了他的脚步。
“等、等等……慢点!”
我的双腿有点不太受控制!
第79章
其实我不太明白哪吒对我化人形的震惊。既然都是神话世界了,妖精化人也算是稀疏平常了。
虽然我同样对自己成为妖精而惊讶。
不过惊讶也就一会儿会儿。跟着哪吒进了屋子后,他不知想到了什么,丢下一句”等等”就转身离了房间。我随处找了个地坐下,裹着粗糙的外袍等着他——其实也不算很粗糙,只不过相比现代有些粗糙罢了。
不过,他自己脱了外袍就这么出去真的没关系吗?
我还在想念叨这件事,哪吒就回来了,开门时带进一缕微热的风,我看到他手中多了一套靛蓝的衣物,叠得齐整。
见我视线看向他,他目光略微瞥向别处。
“府中没有姊妹,唯有婢女衣物。”
我接过衣物,道了声谢谢。
展开衣裳,交领右衽的麻布上衣长及膝,下配长裙,所有接缝处都压着致密的针脚,袖口磨出细软毛边,显然是浆洗过多次的旧衣,却洁净得不见半点污渍。
我抱着衣物,目光在屋内转了圈,一面屏风落在眼里,朝着哪吒点了点头,连忙跑进了屏风后面,脱下外袍,将婢女的衣物穿了上去。以前是没穿过这类衣物,但没关系,穿起来并不难。
穿戴整齐后,我抱起挂在屏风上的外袍走了出来。
“这件……”
我本意是想问他要不要洗一下,但一想到现在水源紧张,就止住了口。他似乎也想到了这点,扯过外袍直接披在了身上。
他目光在我身上那套略显的婢女衣物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颔首。
“府里多了一个陌生婢女,难道不会怀疑吗?”我问他。
他抱着臂,挑了挑眉,“那便躲在院子里。我让人不进房便是了。”
他现在好像又很好说话了。
见我没反应,他眉头微微一蹙,“怎么,你不信?”
我摇摇头。
他眉眼微微一压,而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再一次舒展,“也是,一直待在房中确实无趣的很。也罢,每一旬带你出一次府如何?”
我:……
总觉得这个对话的内容有点不对。
不过没让我过多思考,他就说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就带我出府去玩玩。我怀疑是他自己想出去了。
“跟紧些,别被旁人看见。”
我嗯了一声,跟在他身后。
哪吒对自家府邸的巡逻路径和仆人作息十分熟悉,他领着我七拐八绕,顺利地避开了所有人,悄无声息地从一处侧门溜了出去。全程我都提着心,直到出了门才算真正松了口气。
真正的陈塘关与我想象的完全不同。我很难想象自己要如何在这个时代活下去。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固然幸运,但是商末,绝不是可以活下去的时代。即便后世所谓的盛唐,我也不想。我曾以为既然重来一世,那就好好活下去,但实则不过是安慰自己罢了。
这么一想,自己成为鲤鱼精说不定还是好事。妖精,应该能活很长大,或许有机会活到现代……
陈塘关已许久未有降雨,祭祀用的三牲投入东海之中未毫无动静。不得已之下,便开始了人牲。
今日便是用人牲祭祀。
哪吒带着我上了树梢,望着城墙上的祭祀大典。
他面无表情,似乎并未将其当做一场祭祀,“你说,若是那妖龙吃了人会不会降雨?”
我怎么知道?
他看似问我,可又像是自言自语。
我没有回答,他倒也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
祭祀用的人牲,一般都是奴隶。陈塘关自然是有奴隶的,那些都是父老乡亲的财产。为了求雨,散财也是没办法的事。
那些作为祭品用的奴隶,眼神早已麻木。他们从出生开始就已望见未来,他们甚至不会去思出“或许就这么死了也不错”的想法
海水翻滚,不再是先前投入三牲时那死气沉沉的微波。浑浊的浪涛高高涌起,拍打着礁石与城墙,发出沉闷的轰响。一股浓重的带着咸腥和海藻腐烂气息的威压弥漫开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围观的人群发出惊恐的低呼,纷纷向后退却,连主持祭祀的李靖也面色发白,强撑着才没有失态。
浪涛之中,一道巨大的狰狞的黑影逐渐浮现。先是如同小山般的龙头探出水面,鳞片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泽,龙角嶙峋,一双灯笼大的巨眼冰冷无情,扫视着岸上渺小的人类。
这就是东海龙宫三太子,敖丙。
他张开血盆大口,只是轻轻一吸,城墙上的那几个被捆绑着的眼神麻木的奴隶便如同被无形的线拉扯着,落入巨大的口中,甚至连惊叫与挣扎都未来得及。
短暂的寂静后,是龙太子如同雷鸣般不满的哼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哼,李靖!”他的声音带着海潮的回响,傲慢而冰冷,“这就是你们陈塘关的诚意?这些皮糙肉糙的奴隶,实在难嚼!简直污了本太子的口!”
巨大的龙目扫过岸上那些面无人色的民众,最终落在了几个被家人紧紧搂在怀里吓得瑟瑟发抖的孩子身上。龙瞳之中闪过一丝贪婪。
“这等劣质血食,也配祈求降雨?”龙太子的声音充满了嫌恶,“听着!本太子要童男童女!”
他的话语如同寒冬冰锥,刺入每一个在场父母的心中。人群中顿时响起压抑的哭泣和恐慌的抽气声。
“李靖!”龙太子提高了音量,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三日!就给你三日时间!准备一对童男童女,要白白胖胖!届时献祭于我,或许本太子心情好了,会考虑给你们降下几滴雨点。若不然……”
他巨大的龙尾猛地一甩,重重拍击在海面上,激起滔天巨浪,狠狠砸在城墙之上,引得一阵地动山摇般的震颤和人们的尖叫。
“若不然,就等着东海之水倒灌,淹了你这陈塘关!用满城人的性命来平息本太子的怒火吧!”
说完,那巨大的龙首缓缓沉入海中,只留下翻滚不休的浑浊海面和一片死寂的被绝望笼罩的陈塘关。
风声似乎都停止了,只剩下海浪无休止的呜咽,以及人群中再也无法压抑的、绝望的悲泣。
我站在树梢,只觉得浑身发冷,下意识地抓住了身旁哪吒的胳膊。他的手绷得很紧,肌肉坚硬如铁。
我侧头看他,只见他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不羁或戏谑的眼眸,此刻却深得像两口古井,映着下方人间惨剧的倒影,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却令人心悸的暗流。
他并没有看我,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渐渐平复、却依旧暗藏杀机的海面,从齿缝间冷冷地挤出几个字:
“……孽畜。”
……
回到了哪吒的房间里,我就未外踏出一步。只是到了黄昏,哪吒带着一身的戾气回来了。我第一次见到他那样,以前也顶多是怒气什么的,而现今仿佛不杀几个妖就无法平息戾气。
我倒不害怕,问道:“你父亲真要献祭童男童女?”
哪吒听到我的问题,猛地转过头,那双眼睛里戾气未消,反而更盛,像是烧着幽冷的火。
“他敢!”他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带着一股狠劲,“陈塘关总兵,若真用孩童性命去填那孽龙的胃口,这官也不必做了!”
他在屋内烦躁地踱了两步,猛地停下,嘴角扯出一个冰冷又嘲弄的弧度。
“我父亲?”他哼了一声,“他倒是想了个好主意。他说,既然三太子嫌奴隶肉糙,童男童女又实在……难以筹措。那不若多献上些精壮奴隶,十个,二十个!或许能抵得上一对孩童,让那龙太子通融通融。”
我无语住了。用更多的生命去讨价还价?李靖还真是天真。
哪吒的语气里充满了讥诮,显然对他父亲的做法极度不以为然,甚至感到耻辱。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昏黄压抑的天空,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是啊,讲条件。用更多人的命,去换那微乎其微的可能,祈求那视人命如草芥的孽畜发一发慈悲。”
他猛地回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我,那眼神仿佛能穿透我的思绪。
“你觉得,那敖丙……是会答应,还是会觉得受了侮辱,更加暴怒?”
我张了张嘴,答案不言而喻。对于一条因为肉糙就轻易要求更换祭品、视人类为血食的龙来说,这种讨价还价,只怕只会激怒他。
哪吒看着我沉默的反应,嘴角那点冰冷的弧度消失了,眼神变得极其专注,里面翻涌的不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危险的决心。
我忽然就明白了。
讲条件?通融?
根本不是。
李靖或许还存着一丝侥幸,想用妥协和更多的牺牲换取安宁。
但哪吒从听到敖丙要求童男童女的那一刻起,就没想过妥协二字。
他问他父亲是否真要献祭,不是在担忧,而是在确认,确认这最后一丝和平解决的可能也已断绝。
他说讲条件,语气里的讥讽不是因为觉得这办法愚蠢,而是因为他早已看到了这办法的尽头必然是失败和更大的屈辱。
然后呢?
然后,就不再是讲条件了。
他一身戾气地从外面回来,他心中所想,心中想干的,从来就不是什么讨价还价。
说到底不管如何,他仍旧会走上那条路。
……
之后的发展似乎无需再言,我在梦中所见,便是之后的发展。
无论是神话故事中所描述的结局,还是我所经历的结局,似乎都绕不开命运二字。
我看着他对上龙太子,也看着他抽出龙筋。陈塘关连日来的雨,虽然缓解了干旱,但隐隐有洪灾的危险。
直到最后李靖想再次用三千人牲来换取龙王的谅解,甚至逼着哪吒当众认错。
哪吒从他父亲的书房中归来,他说:“所有人都认为我错了。”他看向我,“你也认为我错了吗?”
我摇摇头。
“哪里有欺压,哪里就有反抗。所以人反抗神的暴政,怎么能说是错的呢?”
他目光犀利,我笑着说:
“何况,你那不叫反抗。”
“那是革命。”
我是不是可以认为,哪吒的反抗是对人类向来对神明俯首称臣的一种挑衅?
这片土地,可从来不曾认命。
第80章
我对前世的记忆并不执着,只是在残魂收回的那刻,就已经不由我做主。那些前世的记忆一股脑儿地涌了上来,即便我不想去回忆,也无济于事。
所以我只能被迫地去见证哪吒割肉剔骨的场景。
那天的天空是泛着不详的灰色,风也是腥的。
其实我脑海中早就过了不止一遍这样的场景,只是亲眼所见的震撼总是最大的。我想冲过去,可他望过来的眼神却让我脚底生了根。
别过来。
他这么说。
为什么?
我与他着实算不得熟络,我化形才几日啊。只是我对他又是十分熟悉的,知道他会往哪里走,又会走到多远。
这一程,总是要走的。
我停住了脚步,送他最后一程。
风停了,天地间死寂。铅灰色的云层似乎更低了。
曾经桀骜不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此刻只剩下一具无声无息、血肉模糊的残躯,安静地躺在冰冷的土地上。李靖神色复杂,殷夫人早已哭晕过去。
无人上前。
所有人就像静止了一般,又像画面褪了色。最终我迈开僵硬的腿,一步步走过去,无视周围惊愕的目光。
这时,四条巨龙穿梭在云间,巨大丑陋的头颅俯首,冷冷地注视着哪吒的尸身。那眼神,是恨入骨髓的畅快,却又夹杂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撼。
“孽子……伏诛了!”龙王的怒吼震得大地微颤,“孽子伏诛了!”
“孽子伏诛了!”
“孽子伏诛了!”
“孽子伏诛了!”
它们高喊着着,欢呼着,响彻在天地间的声音振聋发聩。
李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闭上了眼。龙王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终,落到了我的身上。
我化形才几日,灵力微末,在场任何一位仙神龙族都不会将我放在眼里。但或许正是我这微不足道的存在,和脸上不属于这个激烈漩涡的平静,让龙王感到一丝异样。
“你是何人?”龙王的威压如山般压下。
我缓缓跪坐在哪吒身边,用素绢轻轻盖住他伤痕累累的脸庞,这才抬头,望向那巨大的龙首,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一个路人。来送他一程。”
“送他?”龙王冷笑,“这孽子罪孽深重,形神俱灭亦是应当!你还想为*他收尸?”
“他已将骨血还与父母,恩怨两清。”我平静地回答,手下动作不停,擦拭着他脸上的泪痕与血迹,避开那些狰狞的伤口,仿佛他只是睡着了,“天地之大,总该有他一方安息之处。龙王陛下恨意已消,又何必与一副无知无觉的皮囊过不去?”
龙王沉默了,巨大的龙目凝视着我身侧的少年,最终,它冷哼一声,龙首缓缓沉入云层,“罢了!此事已了,四海与陈塘关,再无瓜葛!”
乌云散去,天空却并未放晴,依旧是那片死寂的灰。
我看着他紧闭地双眼,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后我看向李靖。
“李大人,不知可有针线?”
李靖声音沙哑地开口:“你要此何用?”
他并没有询问我的身份,我也省了解释的功夫,只是说:“肉掉了啊,得好好缝起来。若是身体残缺,又该如何轮回?”
李靖面色复杂,之后便派人取来针线。
我接过针线,道了谢。将哪吒割下的□□了起来。
我不适合针线活,那针脚看着不太美丽。不知何时城墙上的人早已离去,唯有我与李靖,以及哪吒的尸身。
“瞧瞧,即便一针一线缝上了,也无法与先前一样。”
李靖没说话,我收起针线还给了他。
而后我背起了哪吒,当然要背一具尸体一个人就不太好操作,所以我叫了李靖。
“李大人,搭把手吧。”
李靖的呼吸乱了,他将哪吒扶上我的背,又问我:“你要带他去何处?”
“去他该去的地方。”我说,“世间如此之大,总有留他的地方。”
我没有等他的回应,便转身离去。脚步很稳,比我想象中还要稳。我也想不到,最终却是我送他最后一程。唉,这世间的事还真是不好说。我仿佛还能回想起我刚化人时他那副桀骜不驯的模样。
我要带他去乾元山。也只有这个地方,如今能收留他了。何况,为哪吒塑身的不就是他师父太乙真人么。
只是我不知道乾元山在哪个方向。
不过没关系,我已经是鲤鱼精了,所以问路总能问得到的。所以我一点也不担心。
我不知走了多久,踏过荒原,越过山岭。背上的身躯渐渐冰冷,我的脚步却愈发坚定。乾元山终年云雾缭绕,仙家之地,非凡人可轻易踏足。但当我背他来到山脚下时,那缭绕的云雾竟自发散开,露出一条蜿蜒向上的石阶,仿佛早已在等候。
我背着他,一步步踏上石阶。
洞府前,太乙真人早已等候在那里,脸上没了往日嬉笑的神情,只有一声悠长的叹息。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我背上的徒儿。
“是他让你来的?”真人问。
我摇摇头:“是我自己觉得,该来。他也……没反对。”毕竟,他也没法反对。
太乙真人走上前,看了看哪吒安详却毫无生气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痛惜。
“痴儿啊……”他挥手,洞府内灵气汇聚,一朵含苞待放的红莲缓缓浮现。
“将他予我吧。”真人道,“我会为他重铸仙身。”
我小心翼翼地放下哪吒的尸身,看着他被柔和的金光托起,缓缓融入那朵莲花之中。那一刻,心中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使命已完成。
我对着太乙真人深深一揖,转身欲走。
“小友,”真人在身后唤道,“你与他,有何渊源?”
我停下脚步,望向远方翻涌的云海,轻声道:“并无渊源。只是,恰好路过,见证了一场日落。”
说完,我继续向山下走去。
……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轻快了许多,背上的重量已经卸下,只剩下满心的空茫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引。我不知该去何方,只是信步由缰,顺着风的方向,走向人烟稠密之处。
这一走,便从陈塘关一带,缓缓步入了更为广阔、却也更为动荡的人间。
按照时间推算,此时正值商末。帝辛统治下的殷商,看似鼎盛,实则根基已朽。一路行来,我所见的,除了苦难,亦是苦难。
道路两旁时见荒芜的田地。本该郁郁葱葱的禾苗,却蔫黄地耷拉着脑袋。衣衫褴褛的农人跪在龟裂的土地上,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沉重的赋税、无尽的徭役,像两座大山,压得人直不起腰。我见过母亲将最后一口糠饼塞进啼哭的孩子嘴里,自己的肚子却饿得咕咕作响。也见过瘦骨嶙峋的老者,倒在迁徙的路上,再也起不来。亦也见过被绳索串连、如同牲畜般被驱赶的奴隶,眼中早已熄灭了光。
“仙长……行行好,给点吃的吧……”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女孩怯生生地拉住我的衣角,她的眼睛大得惊人,却只剩下来自本能的乞求。
我哪里是什么仙长。我化形不久,法力低微,点石成金、撒豆成兵对我来说也很难。但我终究是精怪,比寻常凡人多了些力气和微末的法术。我蹲下身,从随身的行囊里取出干粮递给她,又悄悄度了一丝微弱的灵气,希望能驱散她身上的一点病气。
“谢谢仙长!”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狼吞虎咽起来。
能帮一把,是一把。
我无法改变这滔滔洪流,但或许能扶起一株即将倾覆的幼苗。
我帮受伤的樵夫止血包扎,用微弱的法力替焦渴的村落寻找地下水源,偶尔也吓退一两个欺压乡里的恶霸兵痞。
我不介入大的纷争,只是像一个游方的郎中或行者,默默做着微不足道的小事。
渐渐地,我行走的方向,隐约朝向了西方。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气氛愈发明显。路上的流民多了起来,窃窃私语中,“西岐”、“文王”、“武王”这些字眼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殷商的关卡盘查森严,而对西岐的诋毁和警惕,也成了官府的常态。
我终于踏入了西岐的地界。这里的风貌与殷商统治的核心区域颇有不同。田亩规划得更为齐整,虽然同样面临天灾人祸,但百姓的脸上少了几分死气,多了一丝盼头。秩序也显得井然许多。我看到了正在操练的军队,纪律严明,与商军散漫骄横的气象迥异。
我在西岐的一个小村庄暂时落脚,帮人看病疗伤,换取些食宿。村里人对我这个外来的游方者既好奇又感激。从他们的口中,我听到了武王的贤明。
一日,我在村口为一位老人针灸,远远看见一队车马经过,仪仗并不奢华,却自有一股威严。队伍中间的车驾上,坐着一位面容清俊的青年,他似乎注意到了我这个生面孔,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便继续前行。
旁人告诉我,那便是武王。
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了啊。我心中思忖。
我没有投奔西岐的意思,也不打算再回殷商。收拾好简单的行囊,我继续向西,走向更远的地方。世间苦难无穷尽,我能做的依旧有限。但既然路过了,看见了,便无法视而不见。
真难想象,我还有这种奉献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