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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中可还有人有异议?”

三十二名副将看向孟凤亭,竟全都有宁死不屈的架势。

孟凤亭恼了,“何意?你们想让我把你们都杀了?”

宋寒承骑着一匹白色的千里马慢悠悠抵达,见此情形,他轻笑出声。

“孟统领不必白费功夫,他们都是武奴,不会听你的话,要有虎符和他们主君的亲自吩咐才行。”

孟凤亭沉默了下,然后小声问宋寒承:“那怎么办?真把他们全都杀了?怕就怕咱们把三十二卫的首领都杀了,会激起哪些是士兵的反抗,也不利于大公子仁慈的名声。”

“虎符来啦!”

宋济民欢快地跑出来,抱住宋寒承,上交他手拎着的一个布包。

布包里装有虎符、传国玉玺、告天下书和一只鞋。

鉴于前三样东西都很重要,孟凤亭琢磨这鞋肯定也有非凡的意义。他双手小心地捧起鞋子,好奇观看一番后,还偷偷闻了一下。

孟凤亭终究没琢磨明白,忍不住好奇问:“这鞋是?”

宋济民扭头,“哦,阿爹刚刚跑丢的。他可喜欢这双鞋了,丢了一只肯定会念叨,幸好我给捡回来了。”

孟凤亭:“……”

第85章 请公子速归,宋郎君有大……

宋显因为噩梦惊醒的时候,外面传来嘈杂的吵闹声。

宋显以为宋济民回来了,立刻跑过去开门,却见院中只有方正一人在饮茶。

吵闹声来自于院外。

宋显要去查看情况,被方正拦下了。

“今晚外面很乱,郎君莫要出去,不安全。”

“出什么事了?”

“好像是皇宫出乱子了,街上到处都是穿着铠甲的士兵。”

宋显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皇宫不光出乱子了,还闹僵尸。他亲眼看见有僵尸要杀闻测,把赏月阁都给搞塌了。

都城繁华人口多,果然什么奇葩事儿都有可能发生。

幸亏他当时跑得快,遇到了好心人,得以顺利逃出宫,不然真难想象他如果被闻测抓回去,下一次再想逃跑会有多难。

当然,宋显吃准了闻测不会杀他,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逃跑。他看得出来闻测很看重公子煜的身份,想要好好利用他的价值。

“老三跟着李大郎去拜访的贵人是谁?能照顾好他的安全吗?”宋显有些担心宋济民的安危。

“很大的官,听说是御史大夫,也是雷圣人的徒弟。这位贵人比咱们更了解都城局势,肯定会照拂好他们,不会有事。”

方正安慰完宋显,见他还是有些担心,就提议下棋来转移注意力。

宋显是臭棋篓子,下不明白,摇摇头表示没兴趣。

他还是有些心神不宁,总觉得今晚宫里的乱子可能不止一件。

宋显祈祷闻测最好别活下来,否则闻测肯定不会放过他,事后会大肆派人搜寻他,甚至会悬赏通缉他。他不怕别的,就怕又会连累到孩子们。

宋显叹了口气,问方正:“你听说过公子煜吗?”

方正被自己口水噎了一下,讪笑着点头,“当然听过,听说他是能改变天下局势的大能者。”

“那你知道他‘大能’在哪儿吗?”

方正摇了摇头,“这我就不太清楚了,反正那些饱读诗书的才学之士都说公子煜之才能改变天下大局。我们这些普通人自然就信了他们所言。”

“唉,都是胡说!他可没有那么厉害的能耐。”宋显挠了挠下巴,有点苦恼。

闻测这人满口胡言,十句话里有九句都是假的。宋显知道他在算计自己,为了拉拢自己编出很多假话。

但王媒婆那事儿,好像是真的。大儿子确实找王媒婆串通,对他撒了谎。

宋显跟宋寒承一起生活着这么长时间,他相信宋寒承不会害自己。

但宋显想不明白,宋寒承为什么要串通王媒婆撒谎,让他一直误以为自己是宋显,而不是直接告诉他身份是公子煜?

三兄弟是不是都知情?他们三兄弟这样合伙骗他,到底想达到什么样的目的?

宋显揉着太阳穴,逼迫自己头疼的大脑继续想下去。他非要把这个问题想明白不可!

方正察觉到宋显的异常,慌了,不小心打碎了手边的茶杯。

“你没事吧?”

方正讪笑:“没事,没事。”糟了!糟了!

大公子说过,闻测此人最擅挑拨人心。宋郎君跟闻测在一起那么长时间,闻测肯定对他说了很多公子们的坏话。

方正轻咳一声,试探问宋显:“郎君可是有什么苦恼之事,不妨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宋显晓得方正不是坏人,就跟方正坦白了他心底的疑惑。

“我有一个朋友,他有个孪生兄弟,俩人长得一模一样。

有一天老大失忆了,老二死了。老大却以为自己的身份是老二,认下了老二名下的孩子。实则这孩子,跟老二也没什么关系。

孩子明知道老大的身份却没戳穿,甚至还找人配合撒谎让老大一直误会自己的身份。

以后很长一段日子,孩子把老大认成爹,当爹一样孝顺。你说这是为什么呢?孩子有什么目的呢?”

方正干巴巴地抿起嘴角,心想:大事不妙了,真完蛋了!

宋郎君肯定意识到三位公子认他当爹另有目的,公子为了利用他公子煜的身份,一直在欺骗他……

这可怎么劝呀?问题是他也不知道真相是什么,该怎么解释。

方正绞尽脑汁地在心里想借口,打算跟宋显说好话——

“我想明白了!”

宋显立刻起身,匆匆奔进屋,“哐”的一声把门重重关上了。

方正:“……”

宋郎君这是意识到自己被骗,恼了?

方正心急火燎地追到屋门口,却不敢表现得太着急,轻轻敲了敲门。

“郎君,事情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样。孩子可能没有恶意,对你撒谎或许也是有什么苦衷呢?”

虽然他也不知道这苦衷是什么,他甚至觉得以大公子的才能,完全没必要这样绕弯子对宋显撒谎。

但凡事都有万一,他不是当事者,也说不好情况。说不定真是因为公子煜不好收拢,大公子就用了非常手段留住它。

大公子为达目的利用起人来,有时是不念情分的。其实三公子在经商上,也是如此,只会无情交易和赚钱。唯有二公子讲情义,那也是从前了,近半年他人品好像也变了。

方正敲了半天门,见门始终没开,晓得宋郎君这是真生气了。他这种不了解情况的门外汉,根本不可能劝好他。

唉,只能要求守卫们把人看好了,保证大公子和三公子回来之前,人没事儿就行。

方正一脸苦相,双手合十对天空前程许愿。

求求老天爷一定要保佑:在公子们回来之前,宋郎君这边一定不要有事,千万别闹出什么幺蛾子。

天将亮之际,皇城中燃烧的大火才熄灭。

夜里远看皇城火势确实很大,实则皇城内损毁并不严重。除了机关楼四周几处建筑焚毁外,其它地方并没有事。冲天大火所燃烧的大部分都是地狱藤。

昨晚,闻测在两方人马大乱斗的时候,见势不妙,伺机逃跑了。

孟凤亭早就派人封锁了皇城出口。他带人在宫内一寸寸排查,还是追查到闻测的身影。

“宫内必然有机关密道,否则不可能有人在我排查之下顺利逃脱。”

孟凤亭很气恼自己没能成功擒住青鸾君。

宋寒承倒不意外,这结果在他意料之中。青鸾君做事向来如此,发疯归发疯,他是永远会给自己留一条后路的人。

天亮之后,孟凤亭带人再一次仔细认真地排查皇宫,没能找到密道。

都城三十二卫的副将在得知国师出逃,虎符和传国玉玺都在宋寒承手上,都不敢造次了,识时务地俯首称臣。

宋寒承可不信这帮武奴会忠诚于他,应当只是暂且敷衍他,待日后伺机而动。

都城三十二卫是守备都城的重要军队,关起城门就能造反。

统领这帮军队的人不能是武奴,一定要是最忠诚可靠的人。

宋寒承命杨明和孟凤亭尽快从军中选拔出三十二名副将顶替他们的位置。

他同时还任命杨明为三十二卫总统领,负责三十卫所有事务。

孟凤亭惊讶:“为什么不是我?”

孟凤亭有几分不服,难道只因为杨明是宋寒承的亲信就封赏他?论立战功,明明是他功劳最大!

宋寒承轻笑,“这等小官就满足你了?”

言外之意,对他有更高级别的任命。

孟凤亭乐了,双眼发亮地看向宋寒承,“那我当什么?”

“你自然是负责统帅全国军队的大将军,不日,你将有百万雄师。”

“太好了!”孟凤亭乐得合不拢嘴。

这种美事儿他连做梦都不敢做。

“如今我们虽得了都城,但还不能松懈。四方官员、各郡郡守犹怀两端,咱们骤然夺权,必引诟病,多半会招来骂名,骂我们是谋权篡位的逆贼。

从今日开始,全城戒严三日。三日内发挥你金甲位统领的威武,肃清城内所有逆贼,确保城内兵权、政权安稳交接。

接下来余下六郡中,确保至少有三郡归顺投降,我们的大事便成了。剩下三郡即便不愿意也无所谓,可以轻易围剿。”

“可是我们要怎么做才能让余下三郡郡守愿意臣服?”

“以缺固权,以爵为饵,率先臣服的三郡,许高官厚禄,给他们最想要的东西。后臣服的不仅不会奉封赏,还会褫夺郡守之位,令他们有抄家灭族之忧。

六郡中,属焦楠郡郡守祁敏最为心志不坚,他身边有六位门客是雷寂子的徒弟。我们请这六人帮忙游说,应当很容易就劝服祁敏投降。

祁敏与长路郡郡守有姻亲关系,与紫竹郡郡守有同窗之谊。这二人互相攀比多年,都认为自己跟祁敏的关系最要好。一旦祁敏改弦易辙,这二郡就容易了。运气好的话,或许五郡都能归降。”

孟凤亭好奇追问:“为什么是五郡?剩下的那个呢?”

“苕云郡郡守疯癫狂妄,嗜血好战,他不会臣服。我们一定要打他的。”宋寒承淡淡解释道。

孟凤亭把宋寒承讲述的事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后,才渐渐回过味儿来,面露惊喜的同时,在心里对宋寒承也有深深地佩服。

“原来这么简单,咱们就能把黎国拿下了?”

宋济民哈哈笑:“那当然,我大哥最厉害了。大哥说过,只要找对路子,所有问题都会有最快解决的捷径。

跟着我大哥干,保证你可以出最少的力,得到最大的成就和荣耀。”

孟凤亭也哈哈笑起来,双手竖起大拇指。

不过,孟凤亭没开心的多久,就被宋寒承催着去干活了。接下来的三天很重要,他这位金甲卫统领怕是连合眼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幸好有虫粉提神醒脑,有切糕补充体能。

这三天,不只孟凤亭,宋寒承和宋济民也忙得脚不沾地。

首先清理前朝残余势力,尤其是闻测留下的残余势力。守卫好皇城四门,控制好周边军事要地。

其次加强都城外的军事戍守,检查粮仓,确保粮食供应。

而后要招抚和劝降皇族宗室以及朝中大臣们,发布公告,谴责前朝的暴戾昏庸,张贴闻测亲笔所书的《告天下书》。

在舆论上要将己方放在最正义的位置,以图博得百姓们的同情和支持,获得道义上的胜利。这方面全都由宋济民来负责。

宋济民很擅长编话本,他名下的书肆养着百余名话本写手和说书人。有他们帮忙绘声绘色编故事,口口相传,他们自然能站在舆论的制高点上,立于不败之地。

全城戒严期间,百姓们都不能出宅院。巡城官兵每日会按照各家人头发放粮食。

宋显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整天足不出户。

方正放在门口的饭菜,经常一口都没动就变馊了,最终只能被收走了。

方正时常趴在门口,听屋里的动静。他经常听到叮叮咣咣的砸东西的声响。宋郎君似乎在屋里摔打东西泄愤。

方正每每想进去,就被宋显呵斥,被要求不许进门。

方正不敢惹恼宋显,也不敢硬劝,生怕他受了刺激,会伤身。

方正只能守在门口陪伴,竭尽全力劝慰宋显放宽心。他不敢聊宋显介意的事儿,怕刺激他更恼怒,就谈天说地,聊一些好笑的事儿。

岂料宋显嫌他吵,让他闭嘴。方正只好乖乖闭嘴,改为安静陪伴。

方正知道这两天是公子们最忙碌的关键时候。他尽全力照顾好宋显,让两位公子不必再忧心后方,就立大功了,事后必得到两位公子的封赏。

然而,宋显太异常了。

第三天深夜的时候,宋显屋内传来叫声。方正吓得心里一抖,问宋显情况,却只得到了一记冷冰冰的回答“没事”。

方正太担心了,便书信一封让人交给宋寒承。希望大公子能尽快来安抚宋显,解除父子间的误会,尽早修复父子间的关系。

次日,天刚刚亮。

“吱呀”一声,宋显开门了。

宋显活动着肩膀,神采奕奕地从屋内走出来,脸上没有一点憔悴之色。

盘腿坐在屋门口的方正,身体随着打开的屋门倾斜,而后猛然惊醒。

昨夜他又坐着睡了一宿,满脸的倦色,眼下的乌青比被人打了一拳还重。

这三日,方正寸步不离地陪伴宋显。他下巴上的胡须已经生出寸长了,身穿的衣裳被汗味儿浸臭了,整个人颓废得像是被驱逐出境的难民。

“郎君,你终于肯出来了?”

方正慌忙站起身,一些灰尘和落叶从肩膀处簌簌落下。

方正赶忙整理仪容并道歉:“昨晚刮了大风,尘土比较大,郎君别见怪。”

宋显听到宅子外面有嬉笑声,“封禁解了?”

“解了,今日开始,百姓们都可以如常上街了。”

“那老三一会儿就会回来了,我去买菜。”

……

集市刚开张,卖货的人并不多,偶尔有卖菜的,刚摆出来就被百姓们一抢而空。

“诶?你们知道吗,新政令下达,黎国所有百姓都可以吃肉了!”

“真的吗?太好了!”

集市上的百姓们听说这个消息都欢呼起来,赞叹新国主好。

“大家都快去城东显济酒楼门口!新皇大赦天下,给都城们的百姓们都免费发肉!说是补偿百姓们忍受三日封禁的苦!”

“啊,有肉吃!新皇万岁!”

“新皇万岁!”

“诶,你知道新皇是谁吗?”

“不知道啊,新皇万岁!”

“新皇万岁!管他是谁,总之能给百姓肉吃的一定是好皇帝,怎么都比先皇,呸,是前朝皇帝好!”

……

“新皇万岁!”

有便宜不占是傻子。

宋显也跟着排队去领猪肉,喊了几声“新皇万岁”。

可巧了,到他这里,猪肉刚好分没了,新猪肉还没续上来,就剩下一桶猪下水。

宋显乐了,点名要猪下水,这可是他的最爱。

负责分猪肉的小吏见他不嫌弃,也乐了。他将满满一桶猪下水全都给了宋显,还多送了宋显一块牛肚和一坨牛小肠。

刚好牛肚是外翻的,上面沾着有很多污秽之物,放在桶口处就像是一坨大粪摆在那里。

城东,宋宅。

方正觉得宋显恢复正常了,乐滋滋地让人再传消息给大公子。

他要撤回前一条消息,重新回禀:第四日清晨,宋郎君想通了。他精神抖擞,人已经恢复正常,且恢复了做饭的爱好,积极去集市买菜。

岂料这消息才送走两炷香时间,方正就见宋显拎了一桶臭烘烘的东西回来了。

方正捂着口鼻,惊恐地看着桶里装的东西,小心翼翼地问宋显:“拎、拎这一桶东西是要干嘛?”

“吃啊。”

啊?吃屎?

方正彻底慌了!

他忙喊来属下,令其快速再传消息给大公子:请大公子速归,宋郎君有大病,欲吃屎!

第86章 “阿爹别着凉了。”切猪……

闻测从密道里出来后,人已经在都城外了。

密道的出口是车家村,整个村子都是他的人。

闻测从密道出来的时候,留守在村里的车悦第一时间带着属下们来接应闻测。

闻测掸了掸身上的灰尘,长叹一口气:“输得真狼狈啊。”

冷林凑到闻测身边,小声问:“主君,咱们要不要打回去?房盛舟的军队就在二十里外。”

闻测冷冷瞥一眼冷林,“你想打回去?”

冷林愣了下,不知道该回答是或不是。怕答错了,挨揍。

“蠢人才会一腔孤勇,做无谓的牺牲。你爱去去,我可不去。”闻测转而问车悦,“让你查柏家村,情况如何了?”

车悦拱手,恭敬回禀:“属下亲眼看见他们村长带着村民们去探古树林,每次都满载而归。柏家村很排外,夜里还有村民巡逻,不好查探。”

车悦命人取来篮子,给闻测展示篮子里的东西。一样像是圆形的蘑菇,另一样像是一条已经干掉的黑蚯蚓。

“属下只打探到两样东西。这个叫多香菇,是一种蘑菇,摔破了后臭味熏天。这个叫黑地龙,不能徒手拿,否则立刻会在手中融化,让人当场中毒暴毙。”

闻测勾起嘴角,“是白家人无疑了。没想到我派人费尽心思找白家族人这么久,他们就近在眼前。”

闻测命冷林和车悦立刻集结人手,他们这就去柏家村。

没能成功留下宋显的遗憾,在白氏族人身上找补回来也一样。

半日后,柏家村外。

闻测骑在高头大马上,听人回禀都城那边传来的消息。

全城戒严了,告天下书张贴了,三十二卫被尽数掌控了。百姓们领到米粮肉后,便跟吃到肉包子的狗儿一样,对新主人摇尾巴讨好,对前朝没有一点留恋。

“季四郎不愧是鹤壁子最器重的大徒弟,运筹帷幄,老谋深算。如今我连他的面儿都没见到,就被打出城外了。”

冷林马上提议:“主君,咱们可以打暗号,让城内武奴作乱,让他们过不安稳。”

闻测又冷冷瞥一眼冷林:“你是生怕季四郎不把我们的人肃清啊!”

“属下不敢。”冷林连忙跪地赔罪,扇了自己一个嘴巴。

他本意想让主君找件事儿撒气,可以心情好点,没想到适得其反。

“你以为丢个黎国,我会在乎?我真在乎,黎国就不会是如今的光景了,倒叫那个季四郎有机可乘,渔翁得利了。罢了,我的目的也算是达成,倒懒得计较后续接手的人是谁。”

唯一的遗憾是宋显。

这次他没能将宋显一起带走,他真有点心痛呢。

想到宋显之前在他面前装傻充愣的模样,闻测就忍不住想笑。

他这个人,不怕聪明人耍聪明,就怕聪明人装憨,扮猪吃老虎。

“实则,这公子煜是比季四郎更高明的人物。”

冷林回想了下他印象中的宋显,不敢苟同他家主君的说法。

他不知道失忆前的公子煜是什么模样,失忆后的公子煜其实挺好看透的。

之前是他们放松警惕,有所疏忽了,才会被他钻了空子,以后肯定不会!

“主君,属下等探查完毕了,在所有井水中都下药了。晚饭后,咱们就可以动手。”车悦气喘吁吁跑来回禀。

闻测点头,而后就在冷林铺的草席上躺着歇息。

车悦将准备好的干粮分发下去,给闻测准备的则是最精致的糕点。

闻测尝了一口绿豆糕就觉得腻味,太甜,颗粒感很重,吃起来有点粗糙,豆香味儿也不足。这点心甚至都不如宋显烙的白面饼好吃。

闻测突然有点想念宋显做的卤味拼盘了。以前听说猪下水这东西,他便觉得恶心得很。谁能想到,宋显做出来的东西竟然那么好吃。

尤其是大肠头,用油煎了之后,外层脆得掉渣,厚厚的肠壁咬起来十分弹牙。卤味的咸香混着渗出的油脂在口中爆开,再配上一口冰镇的青梅酒来喝了,那滋味太销魂了!

杀仇人都没有吃香煎大肠头让他觉得快意!

闻测闭着眼睛回想这片刻,口中就忍不住分泌口水。

冷林间见闻测的喉结动了几下,以为闻测渴了,赶紧将水奉上,结果遭到闻测第三次“冷眼一瞥”。

天近黄昏时,柏家村各家的烟囱从冒着浓浓的白烟,渐渐变得无烟了。

闻测便在这时候吩咐大家动手,率人包围了柏家村。

他们进村子的时候,村子里很静,各家各户都没有动静。

车悦乐了,佩服地拱手,恭维闻测:“还是主君这主意好!咱们不费一兵一卒,就轻松地将这柏家村拿下了!”

“那边是村长家!我去!”

擒贼先擒王,白氏族人有探寻古树林的传承,那自然是村长知道得最多。

车悦立刻带人直奔村长家。

冷林则带人到各家各户搜寻,准备将所有村民都聚集到一处。

闻测骑在高头大马上,静默了片刻后,忽然喊道:“不对劲儿,都回来!”

这时候,冷林已经带着人就近闯入了附近村民家。

车悦急着立功,他飞快奔向村长家,根本没听到身后闻测的喊声。

嗖!嗖!嗖!

所有人在闯入村民家的时候,触发了暗器。

大部分人在没防备的情况下,被突然射出的暗箭射中。

暗箭上的毒见血封喉,只要被伤到见血的人,全都当场毙命。

冷林在察觉到异常后,扯来身边人当肉盾挡住了暗箭,才侥幸逃脱。

他立刻撤退,跑到闻测身边。

车悦那边也是,十二人去的,只有车悦带着两名属下回来了。

闻测见到这么大的伤亡,才意识到宋济民之前说的话一点不作假。宋济民说过,他如果下毒的话,不会下让人吐血很久还不致死的毒,他的毒必然是即刻死亡的。如今这光景,正是如此。

“柏家村就是个圈套。”

闻测从进村的时候就觉得哪里不对,后来才反应过来,就算他们提前在水里下药了,也不该整个村子的人全都中招,总会一两个漏网之鱼。

闻测咬了咬牙,他真没想到宋显在买蘑菇这么细的小事儿上给他设圈套。他当时竟还沾沾自喜,以为发现了什么重要情况。

烦,又蠢了一次。

“撤。”

为了避免触发其它机关,闻测带人原路返回。

远远的,就见远处山坡上,有个十岁出头的女孩儿对他们招手。

闻测等人都心生警惕,觉得不妙。

下一刻,女孩吹响了哨子。

整个柏家村开始地动山摇,爆炸声在周围响起,爆炸的同时还触发了村里诸多机关。

冷林大呼一声,喊着众人保护好闻测,护送闻测一起逃离柏家村。

轰然炸开的地面,飞扬的尘土,乱飞的毒箭,倒塌的房屋……飞扬的尘土很快包围了整座村子,叫人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了。

徐英吹完哨子后,就盘腿坐在山坡上。

方小圆和陈昌贵随后走到了徐英身边,都坐了下来。

“你们说他这次还能逃脱吗?”徐英问二人。

陈昌贵和方小圆互看一眼。

陈昌贵:“村子里到处都是我设置的机关,不死也脱层皮。”

方小圆:“沾了我的毒就必死。”

三人笑眼弯弯,惬意地坐在草地上,一起见证了柏家村的“消亡”。

柏家村是本就存在的村子,但这个村子早就没落了,只有几户人家住。

三人向宋寒承表达了营救宋显的决心后,就带人秘密赶往了都城。他们听从宋寒承的吩咐,选定这处村子安置,将整座村子都买了下来。

所有人都伪装成村民在村里生活,像当初三户村一样。这方面他们经验丰富,伪装得几乎没有破绽。

在打听到闻测琢磨做桃酿肉的消息后,徐英等人就去古树林里采集毛桃,去集市上等候。不久后,果然见到宋显出来逛集市了。

在永州郡时,宋显买过白家姑娘的蘑菇。

徐英就学了白姑娘当时卖蘑菇的情形,来卖毛桃。太过相似的故事情节让宋显立刻就会意了,与徐英默契地演起来。

爆炸彻底结束时,天已经大黑了,柏家村那边一片寂静。

众人为胜利喝彩,张罗着要乘胜追击,去村里搜查,以免有漏网之鱼。

陈昌贵拦下了他们,“天黑,里面陷阱多,有些地方的火药还有可能没炸完全。不能为了去追几个穷寇,把大家的命搭进去,等天亮后再说吧。”

“若闻测逃了,大公子怪罪我们怎么办?”有人担心问。

“不会,在大公子眼中,诸位的命都比闻测值钱。”

陈昌贵真心佩服他们这位少主,早就预料到这一遭了,提前跟他嘱咐过“穷寇莫追”。

众人听这话,都感动得热泪盈眶,有的人甚至哽咽了。

他们中有不少人为别人卖过命,但从没被当人看过。如今听闻尊贵的大公子这样珍惜他们的命,他们觉得他们以后为公子万死都值了!

……

深夜,二十里外。

闻测洗干净一身的尘土,更换了一身整洁的衣裳后,从军帐里走了出来。

他摸了摸脸上的伤口,冷吸一口气。幸亏他有一颗从师父那里得来的可解世间所有奇毒的药丸,不然他此刻早就成死人了。

房盛舟气呼呼地对闻测拱手:“我替主君报仇去!”

“不急,仇一定会报,但不是现在。”

闻测喝了口安神茶后,问房盛舟有没有人跟着他的踪迹追到这里。

房盛舟摇头:“属下已经派了很多人在路边蛰伏,这两个时辰都过去了,并无人来追。”

闻测笑了一声,双眼渐渐红了,他真的要被气死了。

好一个季四郎!

好一个公子煜!

……

都城,宋宅。

宋显用独家清洗之法,把猪下水和牛肚牛肠处理干净了。

宋显脱掉了因为清洗猪大肠而染上脏污的外套,穿着里衣继续在厨房里忙活。

好久没吃煎牛小肠了,正好府里有紫苏叶,牛小肠就留着做生煎,其它的下水就全都下锅做卤煮。

刚卤好的猪大肠色泽棕红,外表一层皮皱巴巴的,一刀刀切断,从横断面处可见厚实的肠壁。

大肠里的油宋显都给摘除了,这样清爽些,吃起来不油腻。

切好的卤猪大肠,不管是直接沾着蘸水吃,还是炒着吃,做面条的浇头,都绝味道美。

等要做的时候,他直接拿来二次烹饪,省时省力。

宋显捞起最后一根猪大肠准备切的时候,突然被人按住了手。

宋寒承和宋济民兄弟俩笑着看宋显。

“老大,老二,你们终于回来了!”

宋显激动不已,他立刻放下菜刀,擦了擦手。

一阵晚风拂过,凉意明显。

忙活得出了一身汗的宋显被冷意突然袭击,身体下意识哆嗦了下。

“阿爹别着凉了。”

宋寒承温柔地说完话后,就给宋显套了一件衣裳。

这衣裳是玄色缎面,表面有十分精致的暗金色刺绣。伴随着宋寒承的整理,刺绣上的金光若隐若现。

最终,衣裳平整地穿在了宋显的身上,衣裳上的刺绣也完整地呈现出来,是一个龙形图案。

第87章 总之,只有阿爹最合适。……

“龙?这是龙袍?你们不要命了,连龙袍都敢往我身上穿!”

宋显慌忙地要把衣服脱下来。

“你们从哪儿买的衣服?裁缝肯定给你们拿错了,赶紧还回去。”

宋显被宋寒承和宋济民一左一右拉胳膊,制止住了。

宋寒承笑着解释:“这就是给阿爹准备的衣服,但只花了三天时间制成,做工粗糙了些,委屈阿爹先将就着穿。”

这衣裳做工精致,面料如婴儿肌肤般的柔滑。

宋显下意识摇头,表示衣裳一点都不粗糙,特别好。

宋济民嘻嘻笑:“阿爹喜欢就好。”

不枉他调遣了百余名绣娘日夜赶制龙袍。这件只是常服,真正登基大典穿的礼服还需要再过几日才能赶制出来。

宋显点了一下宋济民的脑门儿,“什么叫我喜欢就好,我喜欢的东西多了,还能全都拥有不成?这龙袍不是我这种身份的人能穿的。是不是你们从御史大夫那里拿来的龙袍?快还回去啊,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宋显要把衣裳脱下来,又被俩孩子按住了。

“阿爹,我们有话要对您说。”俩孩子的态度突然变得严肃认真起来。

宋显早有预料,叹道:“我知道你们有事瞒着我。”

宋济民和宋寒承互看了一眼后,同时去观察宋显的状态。

情绪看似稳定,双眼充满好奇地看着他们,像一个求知若渴的孩子。

方正说宋显近几日情绪很不稳定,总是把自己关在房中摔打东西,今日才有所好转。

所以,阿爹现在这情况是真好转了,还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宋济民率先跟宋显道歉:“抱歉阿爹,我们并非有意瞒着你,当时——”

,“听方正说,闻测曾对你强行施针,试图逼迫你恢复记忆?”宋寒承突然插话,截断了宋济民的阐。

宋显点头。

宋寒承解释道:“闻测师承无曦道人,确实会一些医术。他施针手法非常霸道,常用烈火烹油的手段,不顾病人死活,往人致命穴位上扎。阿爹当时情况如何?晕了没?事后可会头疼?”

宋显托着下巴认真回忆:“我当时本来要晕,是他强行给我施针,狠掐我虎口,我才没晕过去。当时扎针的时候有点疼,事后还好,没什么不适。”

宋济民急忙追问:“那阿爹还是过去的事儿一点都想不起来吗?”

“当然能想起来。”

宋济民和宋寒承闻言,立刻紧盯着宋显看。

宋显哈哈笑:“从前跟你们兄弟一起过日子的点点滴滴,我都能想起来。”

明白了,记忆还是没找回。

宋济民暗暗松了口气。

宋寒承笑了笑,目光温柔依旧。

宋显盯着俩兄弟看:“你们兄弟怎么突然在意我能不能想起过去的事儿?”

宋济民打着哈哈道:“随便问问,主要是好奇闻测那手法是否真管用。罢了,过去的事反正都过去了,不管是记着或忘了都没什么区别。咱们一家子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对吧,爹?”

宋显点点头,这话也有道理,他赞同。

宋济民松了口气,对宋寒承悄悄使眼色,故意问:“大哥觉得呢?”

宋寒承:“我们现在这样,确实挺好。”

俩兄弟这样模棱两可的话语,明显是有秘密瞒着没说清楚。

宋显欲言又止地看着兄弟二人。

兄弟俩一直在观察宋显,自然马上就察觉到了宋显的情绪异样。

宋济民犹豫再三才开口,声音细若蚊蝇:“阿爹,我们——”

“稍等一下。”

宋显兴冲冲地跑回房间,拿出两串玉佩来,给宋寒承和宋济民一人一串。

人家送玉佩都是一块,宋显这玉佩是一串四个,由上到下按大小形状编在一起。

莹润翠绿的玉佩串上,先是鹤,然后三只个头从大到更大到小的鹡鸰。鹤象征着父子情深,鹡鸰则代表着兄弟情义,源自于从《诗经》中“鹡鸰在原,兄弟急难”。

玉佩采用象形雕工,鹤雕在长方形玉牌上,三只大小不一鹡鸰雕在圆形玉牌上。有点类似简笔画,但能明显区分鹤与鹡鸰的区别,可谓是几个线条就表达出了两种生物的特点。

玉佩的抛光和打磨都做得很好,编织绳也很漂亮,显然用了很多心思。

宋寒承在抚摸玉佩的时候,摸到了少量粉末残留,可见这玉佩刚雕成不久。

玉佩应当有四串,从寓意图案就可知,应当是他们父子四人一人一串。

宋寒承由此推理出,方正忧心宋显闭门不出的三日,听见屋里传来的摔打声,叮叮咣咣声,可能都是宋显在忙着雕玉佩闹出的动静。

这样费功夫的活儿,很容易废寝忘食,忘记吃饭时间。

原来一切都是方正多思多虑了,阿爹的情绪似乎一直很稳定。他熬了三天,再现身时神采依旧,应当是在疲乏时不忘补充虫粉来充沛精力。

宋济民摸着玉佩感觉玉料很熟悉,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宋显居住的寝房旁有一间耳房,他曾将一箱玉蛋和陈昌贵改良后的陀机放在了那里。

市面上用于雕玉的陀机,至少要两个人配合才能使用。陈昌贵改良后,一人坐在陀机旁,便可以通过脚踩带动水凳,单人操作陀机雕玉。

这机器刚研究好,有很多不完善之处。最大的一处缺点就是在使用陀机的时候,会发出刺耳的异响,听起来叮叮咣咣,像在摔打东西。

宋寒承举起玉佩串,“阿爹为何突然做这种玉佩串送给我们?”

看得出来,宋显为了做它很赶工。

宋显直率坦白:“我琢磨了很久,为何老大当初要找王媒婆骗我?为何你们仨兄弟不向我直接坦白真相,你们这样做到底有什么目的?我想了半天,终于想明白了。”

宋寒承和宋济民都收敛了脸上的笑容,严肃地看向宋显。

他们兄弟俩也很想知道,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朝夕相处,在宋显心里,到底是怎么看待他们兄弟撒谎骗他这件事。

“你们缺爱。”

宋寒承:“……”

宋济民:“……”

宋显迫不及待说出他的推测:“当时我重伤需要照顾,你们刚失去母亲需要亲人陪伴。

我那会儿记忆混乱,以为你们是我的儿子。你们太需要一个爹了,我的出现刚好弥补了你们心中的空缺。

你们干脆就顺应我的想法,把我认成了爹,安排王媒婆来配合佐证我冲喜夫郎的身份。”

宋寒承:“……”

宋济民:“……”

阿爹真的是太瞧得起他们了,他可不会因为心中空缺,就随便认爹。可是他这样以为也挺好,省得他们做多余解释了。自此之后,生活依旧会是从前平静的样子。

宋显摸着自己身上的龙袍,“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公子煜的身份?这袍子若不是错拿,真是专门为我订做。莫非是那位御史大夫想借我名声稳定朝局,才拥立我为新君?”

“阿爹推测的大差不差了,但有些地方有出入,儿子要跟您讲清楚。

其实我们三兄弟是鹤壁子的徒弟。阿爹按师门辈分来说,您是我们的二师叔。

因为我们师父年纪大,很早就离开了师门,我们三兄弟不曾与您见过面,倒是常有书信往来。

第一次见面,便是在长水县三户村的古树林。阿爹为救孪生兄弟坠下山崖,失去记忆。

我们赶来时,阿爹躺在山崖下血泊中,受伤严重。当时您不仅失去了大部分忆,还有部分记忆还被三弟编的话本子影响了。我们怕刺激到您,就顺势配合了您的想法。”

“……没想到你就是名震七国的季四郎,这太让人震惊了,容我缓缓。”

“阿爹,反正都要缓缓,我和二哥的真正身份也一并告诉您吧,免得阿爹下次还要再惊讶一回。”

宋济民随即就跟宋显简单介绍了他和宋陆远的身份。

宋显沉默了许久,来消化这些消息。

宋寒承和宋济民闻着食物的香味儿,有些忍不住了。宋济民的肚子率先咕咕叫起来。

宋显忙让俩孩子在石桌旁坐下,用陶盆装上炭火,上面放着铁板。宋显让俩孩子不必等,趁着他需要思考的时候,先吃煎牛小肠和猪大肠。

宋寒承和宋济民忙活了三天三夜,这期间他们没有吃上一口喷香热乎的饭菜,饿了就是吃口点心垫肚子。一口煎牛小肠下肚,他们死了三天的胃仿佛才活过来。

“唔,要加蒜片、蘸料,裹上紫苏叶才更好吃。对了,我这还有甜咸味儿的小肉肠和墨鱼肠,可以一起煎着吃。”

宋显沉思之际,不忘把孩子们的吃饭问题照顾到。

“对了,那你们可知道我孪生弟弟的下落?”

宋济民忙着吃,根本顾不上回答。

宋寒承擦了下嘴,问宋显:“如果知道他人已经死了,阿爹会不会很伤心?”

宋显摇了摇头,“一点记忆都没有了,听你讲,就像是听别人的故事一样。”

宋寒承这才细细阐述:“当时我们赶到的时候,他人已经死了,也在崖下。他嘴唇发紫,后腰处有致命伤,应当是先受伤中毒后才坠了崖。

阿爹的手臂上有抓伤,当时您应该是想要救他吧,没救成,结果自己也跌落山崖了。

我们兄弟就地把他葬了,因为阿爹的摔伤不宜挪动到太远的地方,就将您安排在附近破草房里养伤。

其实,一开始是有误会的。阿爹醒来后把自己当成宋显,我们便以为我们认错人了,也以为您是宋显。

后来见识到你识得古树林里的东西,一点点熟悉下来,才确定您就是与我们神交已久的二师叔公子煜。”

宋显点了点头,“原来这样曲折。”

“阿爹修按在可觉得胸闷头疼很难受?”宋济民鼓着腮帮子问。

宋显微笑:“我早说了,像是听别人的故事一样,我没感觉的。”

“阿爹的孪生弟弟不是好人。他被南山密院教化成了一个无情残酷的杀人机器,死有余辜

不瞒阿爹,见他死了,我们兄弟三人只会觉得高兴,一点都不觉得可惜。”

宋显垂下眼眸,又捡了一根牛小肠放在铁板上,让俩兄弟继续吃。

“不行,我这一身味儿了,必须要去沐浴。”

宋显扯起身上的龙袍。

“这龙袍?”

宋寒承温柔地笑:“刚才跟阿爹解释这么多,就是想告诉阿爹:这皇位不是什么御史大夫图名声让您坐,而是我们兄弟想让您坐。”

宋显怔愣:“为什么?你们兄弟来做就好了,我除了做饭种地什么都不会。”

宋寒承:“不,您是最合适的人选,我们三兄弟都不合适。”

“为什么?你哪里不合适?”宋显先问宋寒承。

宋寒承叹口气:“作为开国皇帝,想要稳定朝局,想得到百姓拥趸,仁、信、孝、礼这四样很最重要。我都没有,难以服众。”

“胡说!你都有呀,你斯文有礼,谦逊温润,聪明有谋算,名声还那么大——”

“不是阿爹眼中的我,是世人眼中的我。陈、秘两国之事我算计太过,在世人眼里我阴险奸诈,聪明太过,手段下作。我若当皇帝,必遭其它六国忌惮。他们会迅速团结一致,对我方群攻。所以,我还是以宋大郎的身份躲在幕后比较好。”

宋显:“那可以让老二来。”

“我不同意!”宋济民举手,“二哥太笨了,成不了明君,很容易被奸臣骗,被哄得找不着北。”

宋显灵机一动:“老三,你也可以。”

“我太年幼了,镇不住场面,很容易招来轻视。再说我做生意需要走南闯北,当皇帝太不方便了。总之,只有阿爹最合适。”

宋显惆怅表示:“可是师门有祖训,不能干涉七国之事。”

“阿爹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了,承诺就不能算数。再说您以宋显的身份登基为帝,并不需要承担公子煜的责任。

阿爹就当帮我们兄弟的忙,除了您,别人当这皇帝我们都不放心。

您当上皇帝后,可以什么都不用管,所有事情都交给我们兄弟来解决,这样也算干涉了。”

见大儿子对他投来期盼的眼神,小儿子扯着他的衣袖撒娇央求。

宋显只好应承:“好……好吧。”

一炷香后,浴室内。

宋显泡在浴桶中,摸着左手虎口处的薄茧,目光渐渐失焦。

最终,他整个人都滑进了浴桶里。许久之后,宋显才从水中冒出头来,一脸轻松。

西厢房内。

宋济民吃得肚子圆了,一边揉着肚子躺在榻上,一边问宋寒承。

“你说咱爹到底有没有恢复记忆?”

宋寒承整理被褥的手顿了一下,反问宋济民:“你希望他恢复记忆?”

宋济民立刻摇头。

“那结果就会如你希望的那样。”

第88章 别叫我陛下。秋葵蒸蛋……

第二日,秋高气爽,都城的集市已经恢复了从前热闹,仿佛这三日黎国未发生过兵变,黎国从未易主过。

街市热闹,说闲话的人很多。集市中央新开一家显济茶铺,一文钱一杯茶,可以一直喝到饱。

茶铺里有说书先生,轮番上场给大家讲各种各样的故事。从家国大事,到市井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们都讲,偏偏每一个故事都很有趣,惹得大家买了一杯茶后都不舍得走,想在这里坐一天。茶铺的位置在清早刚开门的时候就被人占满了,后来的人只能在旁边站着喝茶,也一样听得津津有味,不舍地离开。

“今日咱们来说一说新皇的身份。”

“噢对了,咱们新国号定下了,大家可知道叫什么?”

众人纷纷摇头,表示不知道。

说书人:“江。”

“江?江国?真的假的?”有百姓不信。

“新皇不是梁王吗?梁王本就是黎国皇族,还需改国号?”一名肤色黝黑的汉子扛着一捆柴火,疑惑发问。

“你从哪儿听来消息?梁王早死了,被他身边一位宋姓谋士所杀。这位宋谋便自此之后便自封为梁王。

金甲卫统领孟凤亭原本是梁王身边的第一爪牙,不知怎么,现在甘愿拜倒在宋谋士麾下。”

黝黑汉子挠了挠头,“原来是这样啊,我住的偏僻,估摸是消息传到我们那儿错漏了。”

“白玉书生,你说是江国就是江国?消息可靠吗?”有百姓觉得这位号称“白玉书生”的说书人消息不靠谱。

白玉书生嘿嘿笑,“绝对可靠!在下不才,有一位挚友刚好在金甲卫当差,在下才会得知这第一手的消息。”

“取字‘江’,是何寓意?”又有人问。

“说是新皇发迹之地。”

百姓们纷纷议论起来,询问白玉书生新皇到底是谁。

如今国号都确立了,百姓们欢呼三日恭贺新皇万岁,竟然至今都不知道新皇是谁。

“会不会是金甲卫统领孟凤亭?这国土全都是他打下来的,自然应当他来当皇帝。”

“不可能,都说了他臣服于宋谋士了。”

“这种传言听听就罢了。自古以来哪个开国皇帝不是亲自掌握兵权的?我看传言有误,那宋谋士八成是孟统领的手下。”

这时候,大街上传来敲锣声。

一名小吏骑着高头大马,举着铜锣,大声向众人宣告。

“喜报!焦楠郡宣布归降!”

百姓们喜气洋洋。

“这么快就归降了?”

“怂了呗。”

“怎么着?你还盼着六郡联合出兵打我们?我听说苕云郡的军队杀人不眨眼,可不像金甲卫不杀百姓,不毁农田,不拿百姓一针一线。”

“是啊,还是咱们新皇麾下的金甲卫好。”

“我啊盼着他们最好全都投降了,小老百姓可受不起打仗的罪。”

铛!

白玉书生敲响了铜锣。

场面顿时安静下来,大家的注意力都被白玉书生吸引了。

“今天我跟大家说说新皇的身份。他原是一名冲喜小夫郎,带着三名继子在永州郡的小村子里勉强度日。他为人仁善,性情豁达,做得一手好菜,对三名继子比亲生子还要好。

三名继子对继父本有排斥之心,日渐相处之下,继子们逐渐被这位真心善待他们的继父所感动。

继父养育三孤,恩同再造。三继子回报继父,孝逾本生。

再说说这三名继子,只为孝顺继父,才得天道庇佑,创下基业,有今日开国创业之功绩。

大儿子名唤宋寒承,原本在长水县做了账房,后去梁王府当了谋士……”

宋显拎着菜篮子挤在人群里,听到说书人讲起他和孩子们,尴尬地捂住脸,挤出了人群。

这菜市场舆论还挺自由的哈,可以这么随便讨论新皇吗?他这位新皇一点威严都没有吗?

宋显低头看看自己手拎的菜篮子,篮子里面装着一条刚买的鲤鱼,正微弱地扇动着鱼鳃。

若是让那些听书的百姓知道,他这位新皇是现在这副模样,他应当会更加没有威严。

宋显往集市深处走,打算再买点秋葵和莲藕。

“新皇仁德!”

围在茶铺的人群突然齐声喝彩,吓了宋显一跳。

宋显挠了挠头,有点好奇说书人到底说啥了,居然能让百姓们这么齐声夸他。

然后,他就隐约听到了有人提及除虫水和五瓣瓜。

这功劳本该算在宋陆远头上,说书人怎么知道是他?

宋显转头再看那茶楼的招牌才明白过来,这应当是宋济民的手笔,在打舆论战呢。

小家伙还挺聪明。

宋显拎着菜篮子穿过小巷,打算走捷径回家。身后,两个人影慢慢靠近他。

宋显把手缩进袖中——

“宋叔!真的是您!”白歌跑到宋显面前,确认没认错人后,高兴地跳起来。

宋显有几分惊讶,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白歌。

站在白歌身边的人是武清琅,白歌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当初来三户村特意接走白歌的人。

看来俩人这段时间一直在一起。

宋显笑着与白歌寒暄:“这些日子过得可好?怎么来都城了?”

“挺好的,来都城是为了找您。”白歌嘿嘿笑,“月前我们先去了永州郡找您,听说您来了都城,紧跟着就来这找您了。真没想到我运气这么好,刚到都城就遇到您了。”

白歌高兴极了,忍不住对宋显佩服地竖起大拇指,“离别时,宋叔还只是种地的农户,一转眼您成了江国即将登基的新皇了!”

宋显笑了笑,不置可否。他随后就带着白歌和武清琅回家。

白歌一路上都兴奋地叽叽喳喳,跟宋显分享她跟武清琅过去的经历。

“我们一起探过古树林,找到了几样稀罕物,宋叔有没有兴趣看看?”

“当然有。”

宋显带白歌进了家门,就跟方正介绍了白歌和武清琅的身份。

方正立刻摆上茶果,热情欢迎二人。

白歌好奇地四处探看,没见到宋寒承等人,“宋大哥他们呢?不在家?”

“刚建国,他们忙得很。”宋显挽起袖子洗手,然后笑问白歌有什么想吃的菜,“我一会儿亲自下厨给你做。”

“那可太好了!我不挑食,什么都行!不不不,不对,您别做了,这不合适。”

白歌突然想起宋显的皇帝身份,连忙摆手表示不敢。

“不必见外,没什么差别。”宋显笑请白歌和武清琅先吃茶点,饭菜一会儿就做好。

“不行,我们怎么能干等着白吃呢,我帮宋叔。”

白歌当即就起身,撸起袖子跟着宋显去厨房摘菜、洗菜。

武清琅不好一人留下,跟着白歌一起。

白歌将清洗好的一盆菜送到了案板前。

宋显看了眼盆中整齐叠放的秋葵,问白歌:“你找我可有事?”

“本来是想来看看宋叔,请宋叔给我在古树林里找到的宝贝掌掌眼。如今听说宋叔当皇帝了,开国初期肯定有许多杂事要忙,需要人手。我就改主意了,想着能不能为宋叔出一份力?”

白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宋显,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可见她非常想留下来,为宋显办事。

宋显毫不犹豫地笑着点头答应:“那另外半张古树林地图,你可愿意给我过目?”

白歌愣了下,干脆应承:“当然!不过地图我没随身携带,怕路遇劫匪抢走了去,藏在了长安郡的宅子里。我让武清琅去帮我取回来,可能会耽误一些时间,宋叔别见怪。”

“可以啊,不急。”

白歌当即就想让武清琅动身,被宋显拦下了。

“说了不急了,等吃了这顿饭再走。哪儿有刚来我这做客,就让人饿着肚子离开的道理。”

武清琅看向白歌,见白歌点头,才听话地留下来。

“你这兄弟不错啊,听你的话。”宋显一边切秋葵一边对白歌道,“当初你们离开的时候,我听你这位的青梅竹马叫‘无情郎’,还担心不靠谱呢。”

白歌被逗得哈哈笑,多谢宋显为她担忧。

“你说你在古树林里找到一些宝贝,都什么宝贝?”

白歌马上擦干净手,从自己的行李里翻出来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白色根须,形状像猫狗爪子。

第二样是圆形表皮似白玉的果实,看起像是正圆形的鹅蛋。

第三样是一根紫色的干草,枝叶全都是紫色,看起来是有几分诡异。

宋显只能辨别出植物鲜活状态下的样子,只凭根系、果实和干枝枯叶,他无法辨别。

“宋叔觉得这三样东西怎么样?”

“你采集时,这三样东西有何特别之处?”

“这个猫爪根会跳,我亲眼看见它从土里跳出来扎进了另一处土里,我就把它挖回来了。

这果子会发光,是一棵树干黑色、树叶墨绿色的大树所结的果子,一整棵树只结了这一个果实。

这棵紫色的草则就是因为颜色特别,被我采集回来了。”

“都挺特别的,先收起来吧,等吃完了饭我们再仔细研究。”

“好!”白歌特别乖巧欢快地应声。

宋显做了糖醋鱼、秋葵蒸蛋、藕夹肉、红烧狮子头和牛杂汤。

牛杂汤里,宋显给白歌特意多加了香菜,香菜是白歌的最爱。

三人在桌边坐定,宋显就动筷,给白歌和武清琅一人夹了一个红烧狮子头。

菜太香了,武清琅和白歌都忍不住咽口水,立刻下筷子品尝一口。

红烧狮子头吃完了之后,白歌又去盛了一碗秋葵蒸蛋,配着藕夹肉吃。

宋显笑意盈盈地手托着下巴,让俩人别客气,最好都吃完。光盘就是对他厨艺最大的肯定。

俩人听宋显这么说了,自然不客气,没多久,就把这四菜一汤吃干净了。

白歌吃的慢些,喝完最后一口牛杂汤后。她表情轻松,感慨真好吃。

宋显微笑:“那是当然,我做的菜独一无二,加的料也是。”

武清琅突然站起身,迅速抄起腰间的剑。但他的剑还不及指向宋显,他就猛地吐了一口血,身体摇摇晃晃。

白歌跟着也吐了血,一头栽倒在地。

宋显立刻揭开了白歌脸上的假面皮,一张惊艳绝伦的漂亮面皮下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果然是装的。”

方正见状,马上从暗中观察状态调整为立刻现身,积极地跑去揭武清琅的面皮。

方正在武清琅的下颚和脸蛋子上揪了半天,把武清琅的脸蛋子揪得又红又肿,还是没揪下来假面皮。

方正苦着脸很忧愁:“陛下,对不起!属下大手大脚太笨拙,学不来您的手法,揪不下来!”

宋显被方正这一声“陛下”叫的浑身不适,无奈扶额道:“别叫我陛下。”

“还有,你别揪了,他没有假面皮。”

第89章 新皇陛下今天看起来好吓……

方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立马收手,站在旁边低着头。

宋显喝了口茶,淡淡看着躺在地上昏厥的俩人:“别装了。”

他下的毒他很清楚,青鸾君同款,虽会造成大量吐血,但并不致命。

晕厥的两人还是一动不动。

方正立刻明白自己出马的时候到了,他抬脚就要狠狠去踩武清琅的脸。

武清琅立刻睁眼,坐起身来。

假白歌也醒了过来,跟着起身。

宋显目光冰冷地盯着武清琅:“你杀了白歌。”

武清琅嘴角抽动:“没有,我只是把她关在你找不到的地方罢了。但如果你满足我提出的条件,我可以放了她。”

宋显:“没问你话。”

武清琅怔愣了一瞬,才明白过来宋显这句话的意思。宋显刚刚的语气不是在询问,也就是说他认定了是他杀了白歌。

武清琅惊讶:“你为什么会认为是我杀了她?”

明明当时他动手的时候,在荒郊野外,没有外人,知情者只有他一人。

宋显将假面皮丢到武清琅的脸上。

武清琅被打得脸疼,冷嘶了一声。他捡起假面皮,脑子里的想法百转千回。

终于他意识到了什么,心中打了个哆嗦,惊讶地望向宋显。

“这……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懂。”

武清琅存着侥幸心理,依旧装糊涂。他预料到了,凭公子煜的能耐应该是看出来了。

这假面皮采用的是长安郡古树林里独有的肤皮果汁液制成。

肤皮果的汁液会因为成熟程度的不同,呈现出从黑黄到白不同程度的颜色,类似人们的不同肤色。

肤皮果汁液是易容的最佳材料。只要选对颜色,将肤皮果的汁液倒在被模仿者的脸上,一天一夜后成型。而后再进行描画修剪,就会轻松得到一张跟被模仿者一模一样的脸,连毛孔的粗糙程度都一样。薄而透气,手感很有弹性,跟真人皮肤一般,几乎毫无破绽。

唯独有一个缺点,在成膜期间,不能受风,不能弄破一点,哪怕一个小针眼都不行,否则会立刻整张皮肤变形出现褶皱。

所以,想要制作一张最完美逼真的面皮,被模仿者要的脑袋要保持一天一夜不动,且没有呼吸。

宋显应该就是根据这一缘故,推敲出是他杀了白歌。

武清琅今天原本的计划是把宋显掳走。刚刚他得知宋显就是即将登基的皇帝后,武清琅心里的计划就变了。

他以为宋显没有识破白歌的身份,他可以借机在宋显身边留一段时间,一边卧底探查消息,一边捣乱。

万万没想到,宋显早就识破了他们的伪装,还在饭菜里对他们下了毒。

“为什么?”

武清琅将假面皮攥在手里,他不明白这么完美的面皮,宋显为什么会识破。

宋显:“面皮很真,但人不真。”

武清琅立刻看向假白歌,假白歌吓得马上缩脖子埋首。

不论是眼睛,还是身高胖瘦,都与白歌十分相似。

武清琅与白歌从小相识,很了解白歌的性格,所以性情上面,假白歌伪装得也很像。

有时候,他自己甚至都分不清身边人是不是假的了。

武清琅还是不明白,宋显为什么会识破?

“我人在都城,现在来说确实不算什么秘密,但这是近三四天才传出的消息。之前我被青鸾君劫持,外人并不知晓。

你们初见我时,说你们去永州郡找我后,听说我来了都城,便来都城找我。

从永州郡到都城,即便日夜兼程骑千里马,至少要花费七八天的时间。

你们在七天前,居然就听说了我人在都城的消息?谁跟你们说的?

要么你早就派人监视过我;要么你就是青鸾君的人,从青鸾君那里得知了这消息。”

“原来是因为那句话露了破绽。”

武清琅急火攻心,再度催发毒素,又呕出一口血来。

“这话只是引起了我的怀疑。不过既然有了怀疑,就需要进行证实。

我问白歌要另外半张古树林地图,她应了,但当初白歌给我的是一整张古树林地图。

白歌很喜欢吃香菜,而她明显不喜欢牛杂汤里的香菜,她把这道菜留到最后才勉强吃完。”

宋显后悔把毒下轻了。

他起初只以为这是普通的伪装,没想到假面皮的材质是肤皮果。

“你为什么杀她?”宋显抓起桌上的菜刀,目光不善地看向武清琅。

武清琅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苦笑解释:“我不是故意的,争执之时失手误杀。”

武清琅从宋显等人手里接走白歌后,他为了探查到更多古树林的消息,便在古树林附近建了一处临时居所。

平常俩人住在武家豪华的宅院里,探古树林的时候,俩人就在临时居所居住。

那天,武清琅跟白歌一起探完古树林后,在临时居所休息。白歌去做饭,他修剪竹子做篱笆。

俩人时不时地闲聊两句,武清琅便趁机再次向白歌问起古树林地图的下落。

白歌突然起疑,怀疑武清琅目的不纯。武清琅被说中心思后,情绪激动地反驳,于是俩人便发生了口角。

武清琅口出恶言,怪白歌不信任他,反倒对宋显等陌生人掏心掏肺,骂她就是在犯贱。

“我们当时因为一点小事儿,产生了口角,她当时气得拿起锅铲打向我。我立刻躲避,她就不小心踩在了竹竿上,竹竿滚动,她脚滑摔倒,后脑就撞到了石头上。”

武清琅边跟宋显讲述经过,边流下了眼泪。

“当时她只是有些晕眩,但说休息一会儿就没事了。晚上吃饭的时候也正常,我便以为只是皮外伤。万没料到她晚间去睡觉后,人就再也没醒来。”

宋显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武清琅看,带着森冷的寒意,仿佛是两道冰刺透过他的皮肉捅穿了他的灵魂。

很显然,宋显不仅对他的眼泪无动于衷,还恨他的入骨。

武清琅的哭声卡住了,继续哭也没用。

上次见面的时候,宋显给武清琅的初印象是很和善好相处,看起来很好骗。

这次见面,初印象也是如此,但武清琅怎么都没想到宋显在扮猪吃老虎。

做饭的时候,宋显还很和善地跟他们聊天,笑盈盈地看着他和白歌吃饭,结果他早就给他们下毒了。

大概是宋显和善的印象太深刻了,他竟然还没长记性,竟以为自己用眼泪能够骗过宋显。

武清琅二次清醒后,再看宋显便感觉对方很可怕,心中隐隐生出畏惧感。

宋显:“以白歌的轻功,她如果只是失足踩在圆滚滚的竹竿上,不至于会摔倒。”

习武之人,尤其是轻功好的人,平衡力和反应力都非常好。区区几根滚动的竹竿,根本不可能让她身体失衡。

武清琅惊讶:“你知道白歌会武功?”

白歌曾跟她讲过,宋显一直都不曾知道她的底细。反而是他的大儿子宋寒承很精明算计,能一眼把人看透,刚见面就识破了她的情况。

宋显没兴趣给武清琅解答所有疑惑,“说说你的目的。”

武清琅抿起嘴角,沉默了。

“你这样费尽心思接近我,为什么?”宋显目光越来越锐利。

武清琅被看得浑身都不舒服,他咬紧牙关,依旧不回应宋显。

“你不说我也猜到了,你是青鸾君的人,你在图谋古树林地图。”

武清琅十分震惊地看向宋显,没想到宋显全都猜对了。他是怎么看透这一切的?

宋显讥笑,“为何这般惊讶,你这等畜生的想法很难猜吗?”

武清琅频繁拉着白歌闯古树林,已然展现出他图谋的目的了。

今天他们刚见面,武清琅就不迫不及待命令假白歌拿出古树林的东西引起他的兴趣。加之他能拿到青鸾君才有的第一手消息,基本上可以确定他就是青鸾君的人,而且都对白家人、公子煜和古树林感兴趣。

“你……你……”武清琅从宋显的眼睛里读到了杀意,整个人都哆嗦起来,口齿也哆嗦得不清楚了。

“既然你在我面前不爱说话,那我去请能让你愿意开口说话的人帮忙。”

宋显示意方正把武清琅和假白歌交给宋寒承。

大儿子主意多,损招也多,专治各种不服。把人交给他,宋显很放心。

人被带走后,宋显就把武清琅二人用过的碗筷都丢了。

他重新拿出一条猪肉腿,开始疯狂剁肉。

铛铛的剁肉声从府内传到府外,右手剁累了,就用左手剁,左手剁起来反而比右手更快。

方正把人安排完了后折返,听到这剁肉声,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不知道为什么,他莫名有点怕这剁肉的刀砍在自己脖子上。

平日里看起来温和近人的新皇陛下,今天看起来好吓人,浑身散发着十足的杀人戾气。

方正选择明哲保身,后退再后退,最终躲在最偏远的角落里待命。

片刻后,宋显剁出了一大盆肉馅。

他把猪腿骨丢进锅里去煮,然后他人就靠在灶台边儿,对着一盆肉馅发呆。

半个时辰后,方正打发走传话的属下,高兴地跟宋显分享好消息:“陛下,紫竹郡和长路郡也归降了!”

“别高兴太早。”

方正不解:什么意思?

一个时辰后,又有人来传话,有军队奇袭金甲卫大营。

“他们竟驱使出一群狼来打头阵,趁金甲卫抵御狼袭的时候,突袭围攻。

幸好金甲卫训练有素,此前在军营附近也做好了防御工事,才不至于被打得措手不及。金甲卫很快就将敌军镇压了。”

方正听完消息后松了口气,庆幸金甲卫幸好镇压住了敌军的同时,他又发出疑问。

“怎么会突然有军队和狼群出现?军营外巡查的士兵,探查消息的斥候,都是吃干饭的吗?”

宋显思考片刻后,马上洗了手,奔回屋中。片刻后,他从自己的鞋底子里抠出了一张古树林地图。

地图上,苕云郡境内的古树林至都城东二十里的古树林之间,有一条细线。

宋显之前还以为这条线是绘图时笔误所致,现在看来这条线很可能代表了一条捷径。

“叫大公子回来,去确认奇袭的军队是不是来自苕云郡。”

宋显摸着这张古树林地图,红了眼眶,缓缓地叹了口气。

当初白歌把这张地图交给她,除了信任他,应该早就预料到这地图如果在她身上,早晚会被人图谋去。

她当初跟武清琅走,是真的非常信任跟她从小一起长大的武清琅。然而,她的真心又一次被辜负了。

武清琅,无情郎。

谁曾想,当初他一句戏言,竟一语成谶。

当初那一别,竟是永别。

那个活泼跳脱的漂亮姑娘,他再也看不到了。希望她在另一个世界能无忧无虑,真心永不被辜负,能快乐永存。

脑海里,白歌灿烂的笑颜渐渐转换成了另一张脸……肉嘟嘟的小圆脸,双瞳清澈,总是带着孺慕之情看着他,笑起来如太阳花一样灿烂好看。

宋显的指尖微微颤抖起来,地图掉落在了地上。

“阿爹?”

宋寒承进门后看到宋显这副样子,下意识放轻了语气。

第90章 直线,圈,叉,勾

宋显弯腰捡起地图,对宋寒承微笑:“没事,可能没按时吃饭有点头晕。”

“倒便宜了那武清琅。”

即便饭有毒又如何,临死前他能吃上了他爹做的饭,就是在占便宜。

宋寒承将一包杏合饼递到宋显跟前,让他先吃两口垫垫肚。

杏合饼方形,不厚,表面沾满了芝麻杏仁,两面金黄,咬起来酥脆掉渣。宋显吃出来这东西是油炸的,但并不油腻。可见做点心之人的手艺很好,将油温把握得恰到好处,所以面食才能让下锅后迅速定型,不过分吸油。

“很好吃,不过口味有些熟悉,像是花媒婆的手艺。”

花媒婆做点心有个特点,喜欢用桂花糖,甜度把握在细嚼才能品到甜味儿的程度。

宋寒承有几分惊讶:“阿爹嘴巴灵,这都能尝出来。”

宋显:“她也来了都城?”

宋寒承点点头,“儿子邀她来的,新朝正当用人之际,大力招揽有才之士。她八面玲珑,能言善辩,很适合做典客。说服三郡归降的信,便出自她之手。”

宋显忍不住竖起大拇指,称赞花媒婆厉害。

“不对,今后不能称花媒婆了,应该称呼花典客,位列九卿之一。”

“那孟将军、花典客等人的任命书,还要麻烦阿爹亲自盖章。”

宋寒承将传国玉玺给了宋显。

宋显捧着传国玉玺观察一番,做工还挺精致的。

“我好像也就这点作用,帮不上别的忙了。”

“阿爹说笑了,您帮的忙才是大忙,国之根本。”

宋显不否认,有时候他的作用是挺大的,但大部分时间他悠闲躺平也是事实。

今天他应当会起点作用。

宋显问宋寒承:“查清楚突袭军的来头没有?”

“是苕云郡的军队。”

宋显赶紧将古树林地图上的细线指给宋寒承瞧。

宋寒承端详这根细线,“这莫非是什么通道?”

“我猜可能是溶洞、地下河之类的地方。古树林每个符号都代表一种意思。

三户村古树林有一个叉,岐山古树林则有一个叉一个圈,我猜叉这个符号应该代表危险的植物,如地狱藤、红叶树,圈则代表危险的动物,如石兽。”

宋寒承觉得宋显的推断很合理。如果想进一步证实,可以再探都城的附近的古树林。那片古树林里刚好画了一个小圈,如果发现有危险动物,宋显的推测无疑就是正确的了。

“狼群是怎么回事?”

“那些狼皮毛都是黑色,较短,以前从没见过。被狼咬过的士兵伤口都发黑,晕厥呕吐,像中毒了。”

“方圆的解毒丸可好用?”

宋寒承蹙眉:“看似好用。”

宋显不解地看向宋寒承。

“毒好像是解了,伤口不黑了,人也不晕厥呕吐了,但陆续都开始高热。军医诊不出病因,开散热的药吃也无用。

那帮突袭军撤退后,在古树林附近失去踪迹。我怀疑他们可能就躲在阿爹说的溶洞或地下河内。”

谨慎起见,宋寒承没让人继续追。先包围了那片地方观察,再做决定。

“你做的决定是对的,狼有问题,肯定不是普通的狼,或许来自古树林。”

宋显点了下地图,苕云郡古树林与都城古树林都画有圈符号,而且两个圈的大小一样。这两个圈跟岐山古树林的圈比起来就小一些。

圈的大小的区别可能在杀伤力上,叉也一样,在地图上分大中小三种。

“这两处古树林很可能都已经被探过了,黑狼很可能就出自这两处古树林。他们中有人会御兽,便驾驭了这些狼群。”

宋寒承记得泸国有个部落叫驭兽族就可以驭兽。去年,驭兽族突然遭遇了灭族之灾,但不排除仍有族人存活,或有外人掌握了他们的驭兽秘术。

“提到驭兽族,就让我想起尸王梅炎枫了,他与驭兽族族长是挚交。驭兽族出事后,他曾发誓一定要为挚友报仇。”杨明赶忙道出他了解到的江湖消息。

宋寒承和宋显立刻就明白了。

怪不得那日梅炎枫会带着僵尸对闻测下死手,而闻测似乎也早有准备,发动火焰机关来克制僵尸。原来他们两人之间早就有宿仇。

这也侧面说明了,歼灭驭兽族全族的人应当是闻测。闻测与苕云郡郡守沆瀣一气,共同探查过都城与苕云郡境内的古树林。

“他们恐怕还有后手。”

宋显指向地图上苕云郡古树林里区域标识出的另一个勾形符号。

目前他还不知道这勾形符号代表什么,估计大概率也是危险的东西。

宋寒承立刻让人传话下去,全军戒严,一定要小心应对。

宋显想起宋陆远:“老二何时回来?”

“他查的事儿比较麻烦,不过有阿爹做的追踪蛋辅助,应当困难不大,这两日应该就能回来了。”

“他身手好,有些地方还需要他去探才行。”宋显叹道。

“二师兄莫不是忘了还有我呢?”

秦如风突然现身,靠在门边,对宋寒承歪头笑。

宋显整个人放松下来,他微微眯起眼睛,回看向秦如风。

昨天,宋寒承在跟宋显坦白三兄弟真实身份的时候,也顺便说明了秦如风的身份。

秦如风注意到宋显在看自己,马上走到他跟前,像个开屏的孔雀一样,在宋显跟前特意转了一圈。

“怎么样,二师兄?是不是很惊讶我跟你是师兄弟,而不是你亲家?是不是有点自惭形秽了,居然有我这样优秀的师弟,而你远不如我?”

宋寒承无奈地摇头,失笑。没想到三师叔在阿爹面前,还有这么幼稚的一面。

宋显立刻起身,让秦如风稍等,随后他就匆匆进了寝房。

秦如风:“……”

他扭头看向宋寒承:“你爹啥意思?”

宋寒承正在低声吩咐属下接下来的事宜,理都不理秦如风的问话。

秦如风正想骂他们父子俩都一个德行,不尊重人,就见宋显又匆匆赶回来了。

“不尊重人”四个字到了秦如风的嘴边,又被生生咽了下去。

因为秦如风看见宋显穿了一身玄色龙袍来见他。

这袍子可太好看了,走路时有流光闪动,金色的龙在上面奔腾,跟活了一样。

宋显举起双臂,一身矜贵气势,势不可挡。

“师弟,现在是谁不如谁?”

秦如风大感震撼,绕着宋显欣赏了一圈,“啧啧”了两声。

“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你穿上龙袍还真像皇帝了!”

宋显纠正:“什么真像,我就是。”

“真漂亮呀。”秦如风忍不住去摸宋显背部的龙形刺绣,兴致高昂,“借我穿会儿呗?”

宋显马上应承:“行啊,大声说出事实:一百个你都不如我。我就借你穿。”

秦如风:“……”

宋寒承打发走属下后,有几分意外地看向宋显,没想到阿爹也有这样调皮的一面。

秦如风这才反应过来,气呼呼骂:“士可杀不可辱!你不想给我穿直说!”

“我想给你穿呀,是你没诚意。”

秦如风:“……”更气了!

秦如风让宋寒承来评评理。

宋寒承用公允的语气评判道:“三师叔确实欠缺诚意。”

龙袍哪是那么容易就穿的?阿爹提的这条已经算是最简单的了。

秦如风气上加气:“……你们父子居然联合起来欺负人!”

“走吧,去探古树林。”宋显提议道。

宋寒承:“好。”

秦如风:“!”他的话再次被无视了。

父子俩出了门,秦如风自己留在这里也没意思,只好跟上了。

方正正好赶了过来,与三人打了照面。

“审出来了,武清琅承认他是青鸾君的人,接近白歌的目的就是为了探知更多有关于古树林的消息。

白歌防备心太重,屡次跟他争吵,对他越来越警惕,令他消耗尽了所有耐心。之后他们再次争吵时,他愤怒之下杀了白歌。

这不是意外,是蓄谋已久的借机出手。事后他就利用肤皮果的汁液,制成了白歌的假面皮。”

宋寒承点头,示意方正可以立刻把人处死了。

“传话给老三,紫竹郡武家人不可用,很可能全都跟青鸾君有勾连。”

一个时辰后,抵达金甲卫大营。

“天色不早了,不宜在晚上去探古树林,以免中埋伏。咱们先在军营暂住一宿,明日再去。”

宋显看见有很多发热士兵都躺在营帐外面的地上。

宋显忙问:“这怎么回事?”

孟凤亭忙摆手为自己澄清:“这可不是我虐待士兵啊,是他们嫌热,不爱在营帐里待着,要躺在外面的地上。”

宋显一一看过发热士兵的情况,觉得不太妙。

他建议立刻圈出一块地方,做好围栏,将发热的士兵都安排那里,外围做好严格的守卫。

“这不好吧?”孟凤亭刚才还担心宋显以为自己虐待士兵,结果转头宋显自己虐待士兵?

周围有士兵们听到宋显的话,都变了脸色,有胆子大的,直接露出愤愤不满的表情,愤怒地看向宋显。

这就是他们的新皇?长得人模人样的,穿着一身龙袍,却不说人话?他就这样对待为他打下江山的士兵?

“他们畏水。”

“瞧瞧,我们新皇陛下多关心你们,吩咐我给你们喂水呢!高热的时候补水确实很重要!”

孟凤亭忙着替宋显打圆场,立刻吩咐属下给生病的士兵们喂水。

依言照做的士兵,在端水靠近高热士兵的时候,对方突然癫狂挣扎,躲避靠过来的水。

有一个甚至发狂,坐起就要去咬来送水的人。

“快!”宋显示意秦如风。

秦如风果然很快,及时制止住了发狂的士兵。

其他士兵们都很震惊,不明白出了什么事。

宋寒承看出端倪:“阿爹,他们的病会传染?”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大家都屏住呼吸看着宋显,等他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