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人吃人,卤大肠配大蒜
“啊对对对,早就恢复记忆了,没告诉你。”
宋显不狡辩,不挣扎,顺势承认。
闻测骤然笑了,他自然看得出宋显没有恢复记忆,刚才不过是出于谨慎起见,再试探他一下。
“师兄倒是想得开,似乎对过去的记忆并不执着。师兄就不好奇自己过去的经历?我可以告诉师兄。”
“我现在的日子都过不明白呢,哪有闲工夫管过去。
再说了,过去的事已经发生,无法改变。我了解过去有什么用,何必自找苦吃,自找虐受。
失忆是老天给的,无忧是自己给的,看开点活着多好。”
宋显对闻测所说的过去一点都不好奇,因为闻测说出的话没几句是真的。
何苦浪费时间听他瞎编故事,有那工夫不如多吃两口肉。
宋显尝了一口桃酿肉,外皮是剁碎的肉馅,里面包着桃肉。桃肉软烂,细品的话能品出一点淡淡的桃味儿。
“怎么样?”
闻测请宋显认真点评一下桃酿肉。
宋显反问闻测:“你能吃到桃味儿吗?”
他味觉比较敏感,才能品出一点点来。普通人吃的话,应该吃不出桃味。
闻测夹起一块品尝,细细咀嚼半晌后,他不得不摇了头。
“虽然用了桃子做馅,但好像确实没有什么桃味儿。”
宋显微笑:“我可以帮你改进这道菜,但你拿什么感谢我?”
闻测没想到宋显会跟他提条件,顿时来了兴致:“除了你三儿子的事外,其它条件任你提。”
宋显来兴趣了,“真的?”
闻测点头。
“要你这国师府也可以?”
闻测犹豫了下,点了头:“可以,前提是你这道菜改进后真能惊艳到我,让我真心称赞好吃。”
“试试。”
宋显去厨房观察一圈,就要亲自去集市上买菜。
“你想要什么尽管说,我让人去买就是。”
宋显摇头,“食材要亲自选才行,不然做不出我想要的味道。你不放心,可以派人跟着我。”
闻测这会儿刚好事情要忙,便点了冷林、冷杉两名侍卫保护宋显。
都城的集市跟永州郡那样的小城不一样,规模庞大,人流不息。路两边挤满了叫卖的摊贩,声音吵吵嚷嚷,热闹极了。步走的话,走完整个集市至少要半个时辰的时间。
宋显走走停停,看到了很多新鲜物。这里不仅有本地产的蔬菜水果、各色小吃和生活必需品,还有其他六国流通过来的特产。
宋显买了自己所需的调味料后,就想去买肉。
经过冷林提醒,他才想起来,永州郡以外的地方依旧恪守百姓不得吃肉的规矩,所以集市上没有卖肉的地方。
冷林:“郎君想吃什么肉尽管说,属下即刻找人宰杀鲜活的猪牛羊。”
“猪吧,不用太大,去皮清洗干净内脏,等我回去做就行。”
冷林应承,立刻去办。
宋显身侧就剩下冷杉陪同。
宋显逛了半天,终于在集市一角看到了毛桃。
都城外十里有一大片的桃园,那里的桃子又大又红,价格也不贵,百姓们一般都买这种大桃子吃。
像这种青色的小毛桃,果肉少,毛多,吃起来很麻烦,并不受欢迎。
宋显蹲在卖毛桃的女孩跟前,看着对方黑葡萄似的眼睛问:“这毛桃多少钱?”
女孩竖起三根手指。
“好的,三千文。”
宋显示意冷杉拿钱。
冷杉:“?”
“郎君,我觉得他说的可能是三十文。”冷杉纠正道。
三十文都算贵了,能买一筐大桃子了。冷杉觉得这种没什么吃头的小毛桃,三文钱就差不多了。
“你不懂,这种毛桃很难得,只有在古树林里才有,对吧?”宋显转而向女孩求证。
女孩点头。
冷杉蹙眉问女孩儿:“你不会说话?”
“会的。”小姑娘怯怯道。
宋显对冷杉道:“你别吓她,小姑娘怕生才不敢说话。”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为何自己在这卖桃儿,你父母呢?”
“柏慧,家里就只有我和阿爹两人。阿爹病了,缺钱吃药。”
宋显揉了揉女孩的脑袋,夸她真孝顺。然后他就看向冷杉,示意他付钱。
冷杉掏出钱袋想数给女孩儿,被宋显一把夺过钱袋,全都给了女孩儿。
“救命钱,多给点吧。”
冷杉:“……”
优柔寡断,妇人之仁,居然想在乱世里当活菩萨。冷杉很不理解主君为什么会邀宋显这种人当座上宾。
宋显盯着柏慧的眼睛,继续嘱咐:“放心吧,不会有事的。你爹的病一定会好起来,别担心。”
柏慧点了点头,转身就消失在人群里。
……
回到国师府后,宋显就一头扎进了厨房。
冷杉将毛桃放下后,嘱咐了厨房的人看好宋显,就去闻测那边回禀情况。
闻测从堆积如山的文书中抬起头来,“古树林的桃子?”
“是的,那女孩叫柏慧,说是为父亲买药治病才会来卖桃子。”
冷杉将他下的三颗毛桃呈给闻测瞧。
闻测拿起桃子端详一阵儿,让冷杉带人去附近的古树林详查,是否真有这种毛桃。
半个时辰后,宋显将一盘改良后的套酿肉端到闻测跟前,将筷子递给他。
“尝尝。”
“稍等。”
闻测去洗了手后,才端坐在桌前,他斯文地夹一个肉圆到嘴边,咬下一小口。
“你这样吃不行,必须一整个放嘴里才最好吃。”
闻测犹豫了下,才依言照做。
入口便有淡淡的桃味儿,外皮炸过,微微焦脆,里面香嫩多汁,比起他那道桃酿肉口感好太多了,更嫩更香,也更入味儿。
本以为这样就足够惊喜了,没想到更大的惊喜在后头。在彻底咬开肉圆后,中心被包裹的酸甜汤汁流了出来,浓郁的桃味儿瞬间在口中爆开。
酸酸甜甜的馅料与肉圆的鲜肉香味居然一点都不冲突,不仅丰富了口感层次,还有解腻开胃的效果。
宋显给闻测盛了一碗白米饭。
白米饭配着桃酿肉吃更美味,每一粒米饭都吸收了桃酿肉的汤,既有桃子的果香味儿又有肉香。一口米饭搭配着一个肉圆一起吃,简直让人爽到飞起。
从小口品尝到大口吃饭,改变就在一瞬间。
闻测愉悦地吃饭表情,已经表明了他确实被这道菜的味道所折服。
宋显双手托着下巴,一直看闻测。
闻测吃掉了半碗米饭后,才明白过来宋显的意思。
“行,愿赌服输,这国师府就送你了。”闻测招呼冷林将地契拿给宋显。
宋显没想到闻测真把府邸给他了,乐了。
“不愧是国师,言而有信!”
宋显笑着地把地契揣进怀里,很开心于眼前所得。
闻测等了片刻后,问宋显:“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舍得把国师府送给你?”
“不好奇,反正我得到了一座国师府,很开心。”
宋显美滋滋地表示他心情好,一会儿可以给闻测做卤大肠。
闻测礼貌婉拒:“我不吃猪内脏。”
“那你错过蛮多美味的。没事儿,我吃。”
宋显依旧美滋滋,乐颠颠地去给自己做饭。
闻测:“……”
他突然发现宋显看似亲和,实则并不容易交心。不论言谈还是举止,他的反馈总会出人意料。
宋显把余下的猪肉分解完后,挑了些骨头和肉放到锅内煮了。煮肉锅中放有他专门调配的煮肉香料包,去腥增香。
天大黑的时候,国师府飘满了肉香味儿。不论是屋内办公的官员,还是门外洒扫的家仆,以及府外巡逻的侍卫,闻到肉香都分了神,下意识地咽口水。
宋显把拆骨肉剁碎,放入猪血中,再用骨头汤和葱花香菜等佐料调味,灌了猪血肠。猪头、猪脊骨、猪尾、猪蹄、大肠等都做成了卤味。
排骨一部分做了椒盐炸排骨,另一部分做了糖醋小排,配上卤肉拼盘,以及两样爽口的小菜,摆在玉竹亭的桌子上。
宋显给自己斟上一杯青梅酒,边吃边赏月,舒坦极了。他随后又要了一把躺椅,躺平对月酌,更舒坦了。
闻测今天他特意选了一处开窗就能望见凉亭的房间办公。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宋显在他眼皮子底下他才安心。
“主君,张乾坤失手了,中了季四郎的算计,宝藏尽数被季四郎缴获。”
冷林将刚搜集到的消息和信呈给闻测,跟着也看向窗外宋显的身影。
“季四郎改名宋寒承,成了他的继子。他二儿子和三儿子的身份似乎也不简单,一位是江湖高手,另一位似乎是经商高手。”
冷林虽然已经早一步知道消息了,这会儿回禀情况的时候,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宋显怎么瞧都看起来很一般、很简单,居然会有这么厉害的三名继子。谁能想到大名鼎鼎的季四郎,会甘愿给别人当儿子?
冷林走后,冷杉带着他的消息来了。
“那个叫柏慧的姑娘回了柏家村,村子所有人都姓柏,木白的柏。村民们似乎是长出入古树林,不少人家院里晒着古树林里才有的蘑菇。”
闻测嗤笑:“柏,白,欲盖弥彰罢了。”
“张乾坤来消息了,他提议尽早铲除所有可能的威胁,以免后患无穷。”
闻测望向凉亭下悠哉躺平的身影,忍不住笑了,“告诉张乾坤,随他铲除,国师府定然全力支持他。”
“那他——”冷杉跟着望向凉亭,“属下今晚动手?”
“随便。”
闻测无所谓地说罢,就转过身去处理公事。
晚风阵阵,肉香味儿一阵阵地吹进屋内。
闻测分了心,丢了手中的毛笔,干脆去玉竹亭内找宋显。
“哟,你终于来啦,请品尝。”宋显摇晃着竹椅,笑着邀请闻测吃他的卤肉拼盘。
“我不吃内脏。”闻测重复道。
“我还以为你改主意了呢。不吃就不吃,我吃。”
宋显拿直接手抓一块油煎的大肠头,咬一口拉丝,外脆内弹,配一瓣蒜吃,香迷糊了!
闻测见宋显这等“没规矩”地吃饭,微微蹙眉。
“你这未免太不雅了。”
“人生不过两万九千天,快乐开心就好,何必用雅困住自己。”
宋显盘腿坐在竹椅上,歪头望月,又啜饮了一口小酒。
闻测望着宋显这副模样出神了片刻,转身走了。
夜深了,国师府四下寂静。
一抹身影悄悄潜入厨房,从橱柜中翻出一根煎得金黄大肠头咬了一口,真的拉丝了!
蒜,蒜,找一瓣蒜吃……
“什么人?”
蛰伏在暗处的国师府暗卫察觉到厨房有异动,立刻追了进来。
暗卫点亮火折子,就在灶台前照亮了闻测的脸。
闻测把手背在身后,与暗卫面面相对。
“主、主君,您怎么会在这?”
闻测直接吐出一个字:“滚。”
……
宋显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忽然感觉到屋内进人了,他睁开眼的瞬间,冷杉持刀正准备劈向他。
宋显往床里翻滚。
冷杉身躯摇晃了一下,随即直挺挺地倒在了床上,人刚好压在宋显刚才躺的位置。
睡觉前,宋显关闭了门窗,在帐幔上做了小机关。谁靠近床,撩起帐幔意图对他下手,谁就会触发机关,享受到白皮树花粉的亲密接触。
宋显从冷杉身上搜到一封的密信。信是写给张乾坤的,让张乾坤随意铲除威胁,国师会全力支持。
宋显把信收了之后,他就给冷杉喂了一颗毒药。
对付想谋杀自己的凶徒,没必要手下留情,当然要一颗毒药送他上西天。
宋显觉得已经很仁慈了,这毒药毒性很大,发作快,配上白皮树花粉的昏迷效用,会让人走得没有任何痛苦。
宋显看看左右,把院中养荷花的缸倒腾出来,将冷杉的尸体丢了进去,加了点化尸粉,盖上盖。
第二日清晨,荷花被重新种回缸里,添了水,与从前的样子没太大差别。
冷林目睹了宋显毁尸灭迹的全过程后,心有余悸地去见闻测。
闻测刚起床洗脸,擦干脸后他问冷林:“人死了?”
冷林点头,“主君神算,冷杉确实没能杀成宋显。”
不仅没杀成,还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落得尸首无存的下场。
“现在你们还觉得他这人简单吗?”
冷林摇头,有几分后怕。他早前试探过,宋显确实不会武功。
冷杉的武功虽在他之下,但也算难得的高手,就这么轻易殒命了。
“他失忆了,能力却还在。这是多好的机会啊,正好让他为我所用。”
闻测爽朗大笑,张开双臂,任由三名丫鬟伺候他穿朝服。
“主君英明。”
冷林好像闻到一股味道,偷偷地嗅了嗅。是他的错觉吗?他好像闻到了一股蒜味儿。
……
白鹭郡,万柳县官道。
六名被打得半死的成年男人被丢进了路边的壕沟里,每一丢都传来的凄惨叫声。
这已经是第六波意图劫持他的人。
“这帮人哪儿来的?有完没完?”宋济民被烦得不行。
“三公子,大公子的信。”侍卫骑快马追上宋济民,恭敬地将信呈上。
宋济民看了信之后,“啧”了一声。
“狗东西,敢骗我阿爹,我要他死!”
宋济民命李大郎赶紧把沟里的那些人拉上来,他需要他们“劫持”自己去都城。
李大郎面露为难:“这恐怕有些难,他们手脚都断了,离咽气就差一口气,属实没办法做到劫持三公子。要不咱们等下一波?肯定还会来人。”
宋济民无奈叹气:“行吧,希望他们尽快派人来,别让我等太久。”
李大郎礼貌应承后,就招呼属下赶紧把壕沟填平了。
他们此举也算是为以后出行的路人做好事儿了,免得大家不小心翻车进了壕沟,有性命之忧。
五日后,白鹭郡突然宣布归降于梁王。
永州郡梁王如今已经占据黎国半壁国土,其余六郡郡守深感危机,纷纷上书黎国皇帝,请求黎国皇帝做主。
黎国皇帝年少昏庸,沉迷于女色,不理朝政。主持朝政大局的一直都是赵太后和国师青鸾君。
赵太后出身微末,这些年虽勤加学习,但对朝政的把控始终能力不足,多数问题都要仰仗青鸾君帮她解决。
“原本十二郡郡守都是各自为王,因为互相制衡,才没打破平衡,推翻皇帝。
如今平衡被打破了,永州梁王称霸占领六郡,剩下六郡却因彼此不和,无法做到联合,才都来找我们做主。
我们哪儿做得了主?我看我倒不如去一封信给梁王,问他愿不愿意当这黎国皇帝。他若愿意,这皇位就让给他,只要他保我们孤儿寡母一生无忧就行。”
闻测看向赵太后:“哪儿是什么梁王,真正幕后之人是季四郎。”
“季四郎!”赵太后吓得白了脸色,慌张道,“那更要投降了!”
闻测端茶给赵太后,劝赵太后别急,先喝了口水平复一下心情。
赵太后慌忙喝了一口,深呼吸。下一刻,她猛地吐出一口鲜血,不可置信地瞪向闻测。
“你……你给我下毒?为什么?”
“因为你既没出息又没骨气,要投降。”
闻测揪起奄奄一息的赵太后的衣领,将她狠狠推搡到了地上,自己则坐在了大殿的上首位。
他慵懒地半歪着身子,靠在软垫上,看着倒在地上的赵太后苟延残喘,身体抽搐,渐渐毒发身亡。
赵太后至死都睁大一双眼,狠狠地瞪向闻测所在的方向。
冷林随后进殿,看到这一幕也没什么表情,只是向闻测恭敬地拱手。
“陛下说他还没完事儿,等一会儿再来。”
闻测摆弄着雕龙玉佩,满不在乎地说:“那就别让他完事儿,满足他,就让他死在女人身上。”
“主君,咱们一天之内把太后和皇帝都杀了,是不是有些仓促,不好向外面交代?”
“这有何难,就说皇帝昏聩,醉酒后奸污太后,太后羞愤之下杀了皇帝又自杀。”
冷林:“……是。”
这故事编的未免太刺激了。
冷林发现自己完全琢磨不透主君的想法。
皇帝和太后这种荒唐的死法传出去,黎国局势只会更乱。
他起先以为主君折腾杀掉二人是为了自己称帝,对抗季四郎。现在看来,他的目的并不是如此。
不过,纵然心中疑惑再大,冷林也不敢多问了。
主君向来喜怒无常,不知何时就会发作杀人,他只有按吩咐规矩做事,才能保全自己的性命。
闻测从皇宫出来的时候,心情不算好。
当他迈进国师府那一刻,闻到空气中飘着的香味儿,眉头舒展,笑了起来。
闻测直奔厨房,果然看见宋显忙碌的身影。
“做什么好吃的呢?”
“猪肉脯,尝尝看。”宋显将一块长条形表面沾满芝麻猪肉脯递给闻测。
硬的,咸的,甜的,香的,且越嚼越香。
闻测一边吃,一边静静看着宋显忙碌:“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吃呗。”宋显的回答干脆利落。
闻测愣了下,哈哈大笑:“正解,就是为了吃!”
皇帝吃大臣,大臣吃百姓,百姓吃亏。
在这弱肉强食的时代,弱者就只有被强者吃的命。
“哦对了,明日师兄的小儿子就到都城了。您这位小儿子可不一般,很能吃哦。”
吃了他六波人,这第七波他恐怕也能吃。但为了见他爹,他故意佯装不敌,送上门来。
挺不错的,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进行。
明日,他就会让宋济民后悔他的自作聪明。
第82章 提一点点小要求。砂锅排……
“阿爹!”
国师府前,宋济民跳下马车,欢快地冲向宋显。
宋显高兴地把宋济民抱进怀里,问他这段日子可安好。
“很好呀。”
宋济民头挂在宋显的肩膀上,借势看向站在宋显身后的闻测。
闻测立刻就弯起眉眼,对宋济民露出友好的微笑。
宋济民嫌恶地翻了个白眼给闻测,贱兮兮地对他吐舌头。
闻测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就知道,能跟季四郎称兄道弟的小孩儿肯定不会是普通的孩子。
“这孩子年纪不小了,分量不轻。师兄身子骨弱,还是我来抱吧。”
闻测说着就伸手,要来抱宋济民。
宋济民立刻抱紧宋显:“阿爹他谁呀,我有点害怕!他为什么要派人劫持我和李大哥呀?”
“别怕,没事的,阿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宋显抱着宋济民往府内走,迅速拉开了跟闻测之间的距离,以避免孩子害怕他。
宋济民就靠在宋显的肩头,在宋显看不到的方向,继续对闻测挑衅:做鬼脸,吐舌头。
宋济民简直在把闻测当成另一个小孩子来逗弄。
闻测笑容不变地看着宋济民的举动,想表现出不在乎,但他的耐心已经耗尽,难以掩藏眼中的杀意。
头次有人敢在他面前明目张胆地挑衅,跟他玩两幅面孔。即便对方是个孩子,也不可原谅。
到了偏厅,宋显放下宋济民,见一路风尘仆仆,脸上落了不少灰,用湿帕子给他擦脸。
“饿了没有?”
“嗯。”
“我给你做了砂锅排骨饭,等着,我去给你端来。”宋显笑着捏了宋济民胖乎乎的脸颊一下。
闻测这时候从正门进屋了,家仆们如鱼贯入,在桌上就摆满了孩子喜欢的茶果点心,另外还有为崭新的衣冠鞋袜等物,全都是用最好的料子。
闻测见宋显满脸高兴地出门,笑问他:“师兄如今见到了小侄儿安全无虞,可放心了?我并无恶意,真心待师兄父子的。之前只是事急从权,才用那样的方法邀请您来我府中做客。”
闻测话说得很漂亮,态度看起来也很真诚。
宋济民生怕单纯的阿爹信了这狗东西的装模作样,率先开口反驳他。
“那你这邀请的方式够特别了,诓骗我爹在先,强逼我在后。礼仪大族闻家,都像你这么讲礼貌?”
宋济民这番话出口后,周遭都变寂静了。家仆侍卫们都把头低得很深,屏住呼吸,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骂人最忌讳连坐家人一起骂。
这孩子开口把闻家所有族人都讥讽了,肯定会激怒他们的主君。
闻测散尽了眼中的笑意,目光冷冷盯着宋济民。
“好了,先吃饭,有问题咱们一会儿再讨论。”
宋显见俩人剑拔弩张,连忙调和了一句,然后才去小厨房端饭。
宋济民不惧闻测的眼神儿,继续质问他:“对了,你为什么叫我爹师兄?你怎么就成了我爹师弟了?”
闻测越发讨厌眼前这个小孩儿了,每一句话都故意戳在他讨厌的点上,让他很想杀小孩儿。
“你现在的爹,真正身份是我师兄。本该做你爹的人,其实是我师兄的孪生兄弟叫宋显。
我师兄是七国人人称颂的大能者公子煜,无题老祖的二徒弟,他不是你爹!”
“阿爹?”宋济民见宋显回来了,突然喊了一声。
宋显马上应承:“来了!来了!饿坏了吧?”
“你看,他应了!他就是我爹!”宋济民得意扬眉,用“你是蠢货”眼神儿蔑视闻测。
幼稚。
闻测忽然觉得自己有几分可笑,居然跟一个孩子吵架计较。
宋济民吃上砂锅排骨饭开心极了,因为好久没吃这么香的饭了,他吃的有些急,嘴角沾了米粒。
宋显笑着用帕子给宋济民擦嘴,递给他一杯桃汁,让他喝一口,别噎了。
闻测坐在另一边旁观看着,完全插不进这对父子的对话里。
宋济民吃的八分饱了,对宋显小声道:“阿爹,他好险恶的用心!他欺负你失忆了,就给你编故事。他如果真是阿爹的师弟,一心为阿爹好,根本不会拿我当条件要挟阿爹。
什么事急从权,都是借口罢了。有什么事儿不能在永州郡说开,非要来都城?我看他就是骗阿爹来他的地盘,有不可告人的目的,肯定是为了满足他一己私欲。”
宋济民童声纯净,分析地有理有据。
宋显点点头,觉得宋济民说得挺有道理,于是怀疑地看向闻测。
闻测看似在翻弄手里的杂书,沉浸于阅读中,实则他一直注意宋显的父子动向。宋济民说他的坏话,他都听见了。
闻测气红了脸,指着宋济民:“我本不打算跟你一个孩子一般见识,但我真没想到啊,你这么小的孩子,本该天真无邪,却张口就撒谎诬陷别人。是谁叫你说这些话的,你大哥?”
闻测斥责宋济民心机深沉,居然靠孩子的身份,通过示弱装可怜来博得宋显的同情。
“他就是一个孩子,只是过于担心我才——”
宋显要为宋济民说话,被闻测抬手制止,闻测请宋显先听他把话说完。
闻测跟宋济民继续分辩道:“我以非常手段迅速带师兄离开永州郡,实则是为了让师兄逃离你们兄弟的掌控。
你们兄弟才是编故事的好手,趁着我师兄失忆,编故事骗我师兄。我如果骗师兄,就不会想尽办法让师兄恢复记忆了。
你们兄弟敢让他恢复记忆吗?你们与师兄过了这么久的日子,可曾请大夫调理过师兄的身体,试图让师兄恢复记忆?
不,你们什么都没做!因为你们做贼心虚,想利用师兄,根本就不想让他恢复记忆!”
宋济民几度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解释,只是抓住宋显的手。
“阿爹,相信我们。我们三兄弟对阿爹真心真意,从没有图谋的或算计阿爹的意思。”
宋显摸了摸宋济民的头,笑得温柔:“我当然相信你们。”
闻测嗤笑一声,“又开始了,装可怜卖惨。事情真假与否,要凭证据,而不是只凭一张空谈感情的嘴。”
闻测劝宋显多点防备心,不要见对方是孩子就完全信任对方。
闻测继续紧逼宋济民:“我不多问,你只需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们三兄弟真有病重的亲生母亲需要冲喜吗?”
“当然。”宋济民立马应承。
闻测嗤笑一声,他立刻拍了拍手,便有侍卫将一名妇人带了额上来。
宋显一眼就认出这妇人是长水县的王媒婆。当初他为了调查原身的过去,曾找这位王媒婆求证过自己冲喜的经历。
王媒婆进屋后,先给闻测行礼,然后就垂着头等候问话。
“说说,你当时是否给他介绍过冲喜的婚事?”
王媒婆缓缓抬头,目光怯怯地看宋显一眼,然后心虚地摇摇头,“不曾。”
宋显惊讶:“可那日我问你的时候,你说是我主动寻你,以赚钱还债为目的,要你为我介绍婚事。”
王媒婆吓得连忙跪地,哭着给宋显磕头赔错:“我撒了谎!那天在你来之前,我其实从不曾见过郎君。
那天早些时候,曾有一位年轻俊朗的少年找过我,许我重金,要我说那些话与你听。我因为贪财,就依言照办了。”
“年轻俊朗的少年?”宋显追问媒婆那少年的容貌特点,跟宋寒承完全符合。
其实不问,他也猜到了。那天在见王媒婆之前,宋寒承找借口离开了一段时间。应该就是那段时间,宋寒承找了王媒婆,提前嘱咐好了。
宋显蹲下身来,双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宋济民,“老三,你跟我说实话,这件事你知不知道?真是你大哥的安排吗?”
宋济民对着宋显那双眼,实难继续撒谎欺瞒下去,晦涩地点了下头。
“爹,我们当时这样骗您是有苦衷的!”
闻测哼笑着讥讽:“有什么苦衷不能直说,一定要要用谎言来欺骗?”
宋显下意识抓紧宋济民的肩膀:“所以我真的是公子煜?宋显真是我孪生弟弟?那你可曾见过他,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宋济民目光闪烁,他默然看着宋显,微微抿起嘴角,显然知情死因却不愿意说。
宋显渐渐松开抓着宋济民的手,敛下眼眸,沉默了。
“阿爹——”宋济民嗓音有些沙哑,他轻轻唤了一声宋显,眼眶泛红了,“阿爹只需要信我们就好,别被其他声音左右。”
“好不好笑,你们撒谎骗师兄,却要我师兄无条件信任你们?”
闻测骂宋济民真能装天真,仗着自己是小孩子没脸没皮了。
宋济民的注意力全在宋显身上,并没管闻测说什么。
闻测转即去问宋显,可还记得宋济民刚才说过什么。
宋显不解地看向闻测。
“我刚才问他,他们三兄弟是否真有病重的亲生母亲需要冲喜,他回答当然。
实则不仅冲喜这件事就是假的,他们三兄弟还不是亲兄弟,他们没有一点血缘关系!仨兄弟怎么可能有同一个亲生母亲?
师兄,你的三个儿子从头到尾都在撒谎!”
闻测最后一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击在宋显心头,颠覆了宋显所有的认知。
宋显不可置信地退了几步,拉开了跟宋济民之间的距离。
宋济民去拽宋显的衣袖,十分焦急地解释:“有些事我没办法说清楚,但我能跟阿爹保证,我与大哥二哥从无害阿爹之心,也不曾伤害过阿爹孪生兄弟。”
闻测继续拱火:“我真想不出有什么苦衷不能坦率直说。还是说你现在想不出理由,才故意拿这话当托词,等事后想到了理由再找补?”
宋显看向宋济民:“是啊,为什么不能说?我不值得你们信任?还是不够理解你们?”
宋济民泪眼汪汪地望着宋显,沉默以对。
宋显等了好久等不到解释,轻轻甩掉了宋济民扯住他衣袖的手。
宋济民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垂下脑袋,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若在以往,宋济民这样伤心,宋显早紧张地上前哄他了。可如今,父子之间犹如隔着天堑。
“我不明白你们兄弟三人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骗我。我现在甚至有些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了,感觉整个世界都是虚幻,像一场梦。”
“因为师兄是公子煜,是能左右天下大局的人。他们兄弟想以父亲的身份困住师兄,让师兄心甘情愿地为他们付出。
哪怕师兄失忆了,师兄无意识间流露出的学识和技能,也足够他们兄弟建功立业了。”
闻测安慰性地拍了拍宋显的肩膀,劝他别太伤心,他作为师弟,会一直无条件站在他身边。
“师兄还不知道吧,你的大儿子——”
“闻测!你少装模作样!”
宋济民突然打断了闻测的话,他气愤地瞪向闻测。
“你真以为你这等奸邪之徒说的话,我阿爹会相信?是,我方才撒了谎,但我也只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才撒谎而已。你呢?你撒的谎比我还多。
我阿爹真是你师兄吗?你倒是说说,你何时拜无题老祖为师?世人都知道,无题老祖收新徒后会闭关十年,专心教导新徒。
你出身闻氏大族,从小到大的经历皆可查,你何时隐世有过十年的空白?
我很好奇,你是不是因为杀赵太后和皇帝没杀痛快?所以今日才这般挑拨我和阿爹的关系,想把我也杀了?”
俩人吵架,吵到最后,居然从撒谎事件直接升级成了杀人事件。
宋显震惊地向闻测求证:“你杀了黎国皇帝和太后?”
“阿爹,他就是个疯子,杀人如麻。您可以不信我们兄弟,但更不能信他!”
宋济民提醒宋显一定要谨慎防备闻测。
“他是国师,最擅玩弄权术,利用别人。”
“我没有。”
闻测忙向宋显描述了赵太后与皇帝的伦理互杀故事,解释这事儿跟他没关系。
宋显扶额,“你们别吵了,我脑袋里太乱了,头疼。”
宋济民马上闭嘴,不再出声。
闻测还在不停地向宋显解释他的无辜,诋毁宋济民用心险恶。
“让我静一静,成吗?”宋显脑袋要炸了,不禁提高了音量。
闻测愣了下,才闭了嘴。
宋显揉了揉太阳穴,转身走了。
闻测目光追随宋显身影,确认他离开之后,他才彻底变了脸。再转身面向宋济民时,他满脸恶意,双眸中凶光毕现。
“我会让你会后悔得罪我。”
闻测慢慢地抽出腰间的的佩剑,嘴角浮现出嗜血的杀意。
就在闻测准备对宋济民挥刀的时候,宋显突然跑了回来。
闻测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立刻将剑藏在身后。
宋显盯着俩人:“你们两个,不许趁我不在吵架,更不能打架。”
闻测马上点头,微笑表态:“师兄放心,我不是那等欺负孩子的小人。”
随即,他暗暗威胁的目光就落在宋济民身上。
宋济民嘴就要告诉宋显:“他刚才想杀——”
“贤侄!喜欢什么样的房间?我给你安排。”
闻测大声打断了宋济民想说的话,眯眼对宋济民笑。
“咱们将心比心,你不吵,我也不吵,让你爹放心可好?”
实则闻测想表达的意思是:我不揭露你们三兄弟真正的身份,你也不要揭露我刚才想杀你的事实。
宋济民听懂了闻测的暗示,也眯眼笑:“好呀,黎大国师。”
宋济民特意称呼闻测的官职,就是为了跟他撇清关系。他有洁癖,不喜欢脏东西沾边儿,论亲戚。
晚间沐浴时,宋济民在浴桶里发现三条攻击性很强的毒蛇,在水壶里发现没完全融化的毒药粉末,在床榻上的褥子里找到了暗藏的银针。
宋济民踢开门,就要去告诉宋显他这边的情况。
门外,冷林带着三名武奴堵在门口,挡住了宋济民的去路。
“得罪了!”
冷林刚出声,吸引了宋济民的注意力。
他身侧的两名武奴就利落挥剑,刺向宋济民的要害。
锋利剑尖抵在宋济民的左右胸口处,狠狠往里一戳。
剑弯了,剑尖竟然还是没能插进宋济民的皮肉里。
宋济民蹙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好脏的杀人手段,我只是一个孩子而已,你们竟对我下这等毒手!”
“金刚身!”冷林很惊讶眼前于所见,“主君说得没错,你果然不简单。”
“不好了!”管家匆匆跑来,对冷林低声耳语一句,“主君中毒了。”
冷林立刻挥剑质问宋济民:“是不是你干的?”
宋济民无辜耸肩:“还真不是我。”
冷林转身就要走。
“不过,我劝你最好不要信我的话。毕竟你们主君刚证实过,我是个爱撒谎的坏孩子。”
冷林止步,转即就向宋济民挥剑,逼他交出解药。
“坏孩子可不会去好心救人。”
宋济民双手抱臂,态度闲散,根本不惧冷林的威胁。
冷林犹豫了片刻,无奈道:“说吧,你有什么条件。”
“我不懂诶,你管闻测的死活干什么?他死了,你们就自由了,不用再忍受他对你们的颐指气使。
闻氏一族当年多么兴旺啊,簪缨世族,礼仪大家。谁能想到传了五代,到他这辈就只剩下他这么一个疯子。天意如此,何苦强求呢,你们只管顺应天命就好了呀。”
“条件!”冷林催促宋济民快说,别再废话了,“随你提!”
宋济民无奈地叹口气。
“好吧,既然你如此态度真诚地恳求我,我便勉强提一点点小要求。
我要都城三十二卫的虎符,还有传国玉玺。”
第83章 左手虎符,右手传国玉玺……
冷林愣住了,嘴巴微张,无比惊讶。
他没想到宋济民人长着不大,口气倒是不小。
都城三十二卫那可是掌管皇城安危的重要军队,传国玉玺代表着帝位。这两样都给他了,他岂不是能做皇帝?
“我不过是个喽啰,决断不了这等国家大事。”
“那你让我随便提条件?没本事就别说大话。”
宋济民对他翻了白眼,“哐”的一声把门关上了,差点夹到冷林的鼻尖。
“这可怎么办?”管家焦急地问冷林,“太医院院首说,主君在三个时辰内如果不能服用解药,必会丧命。”
屋内传来宋济民的哈哈大笑声。
冷林无奈之下,去寻宋显帮忙。
他跪在宋显门前恳求:“宋三郎下药毒杀主君,还请煜公子做主,救救我家主君性命!”
宋显已经更衣睡下了。闻言后,他立刻披上外衣,去查看闻测的情况。
闻测嘴唇发紫,气息微弱,看起来确实情况不太乐观。
“师兄。”感觉到身边来人了,闻测勉强睁开眼。他颤颤巍巍地朝宋显伸手,指尖不停地发颤。
宋显立马握住了闻测的手,让他别说话。
“师兄,信,在床下的暗格里。”
闻测说罢,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吐出一口血。紧接着,他的耳道、眼角和鼻子也开始流血。
“师兄,对不起,我不能保护你了。死后把我葬在师父旁边吧,我想一直陪在他老人家身边。”
宋显犹豫道:“可我不知道咱们师父的坟在哪儿。”
闻测苦笑一声,他欲言又止地看向宋显,随即又吐出一口血来。
宋显忙用帕子给他擦拭脸上的血,让冷林去倒一杯水来。
“主君太惨了,不过是与宋三郎吵嘴几句,宋三郎怎能下此狠手?”
宋显将一朵白色的干花丢进水杯里,用手指搅和了一下。宋显让冷林帮他扶起闻测,一点点给闻测灌水。
闻测边喝水,边断断续续说道:“我不怪他,他只是个孩子,在不辨是非的年纪被人教坏了。我就是担心师兄,以后没我的保护,只怕那帮歹人又会盯着师兄不放了!”
闻测明明已经中毒颇深,全身无力了,却还是紧紧抓着宋显衣襟不肯放,似乎对宋显有万般不舍。
“放心吧,你吃了这药就不会有事了。”
宋显喂完闻测药后,拂起袖子,遮住了闻测的双眼。让他什么话都别说,什么都别想,闭上眼安心睡一会儿。等睡醒了,毒自然就会解了。
宋显转而对冷林等人小声道:“你们都出去吧,我陪着他。解毒这段时间,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否则容易经脉逆行,再次毒发。”
宋显想到了宋济民,又嘱咐一句:“叫他来,让他在门外等候,我要亲自审问他。”
冷林应承,带人悄然退下。
半个时辰后,闻测醒来,感觉浑身轻松,再没有毒药发作的那种疼痛感。
宋显正托着下巴在床边假寐,感受到闻测手臂动了,他立刻睁眼。
“感觉好些了?”宋显试探闻测的体温,观察他的唇色。
“好了。”闻测惊喜地坐起身,活动肩膀,“幸好师兄有解药,不然我这遭真要去见阎王了。对了,师兄给我喝的那朵白花是什么东西?”
“你不认得?”宋显反问。
闻测不解:“我怎么会认得?”
“那是可解世间百毒的凤血藤的花。”
“这世上居然还有这么神奇的花,要在哪儿才能采得?”
宋显坦诚相告:“在古树林中,我至今也只遇到一棵,采了三朵花。一朵救了白姑娘,一朵救了雷圣人的孙子,这最后一朵救了你。”
闻测立马感激地抓住宋显的双手,表达谢意:“师兄,对不起,我浪费了你最后一朵花。”
“说什么呢,此物本就是解毒救人命用的,能救你是好事儿,怎么能算浪费。况且这毒可能是老三给你下的,我更有责任救你。”
“总之我欠师兄一条命,一定会好好报答师兄。”
闻测双眸里感情充沛,以激动的感情居多,他看向宋显的眼神像瞻仰什么宝贝一样。
“你刚才说的信,是什么?”宋显问。
“没,没什么。”闻测眼神闪躲,请宋显忘了他之前说的话。
“不信任我?不便告诉我?”
“不是,是我怕师兄看了之后,无法接受……”
闻测几度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按下床头的机关,将暗格里的一封信取了出来。
“师兄可听过南山密院?”
“自然听过,南山密院的名号响彻七国。”宋显从闻测手中接过信,拆开来看。
“世人都知南山密院擅长培养武奴,实则他们还有一个隐秘的计划从未告知世人。”
宋显拆信的手停顿了一下,疑惑地看向闻测。
“早在三年前,南山密院就开始实行一个名为大能者的计划。这计划的目的就是为了网罗世间的能人异士,尤其是大能者,让这些人才全都为他们所用。”
宋显头一次听说这种计划,一边看信一边请闻测继续讲述。
“这计划跟培养武奴不同,不同的经历造就了不同的能者成才,这些能人异士大多都恃才傲物,各有性格,没那么容易听从管教。
南山密院就针对这些能人异士的不同经历和性格,专门制定了网罗计划。比如贪财好色者,就给钱财美色;重视亲情者,就给他亲情……”
闻测说到这里停顿了下,看向宋显。
“如果遇到软硬不吃,不论怎样强逼诱哄都不行的人,偏偏这人还才华格外突出,值得收拢。他们便会喂其吃失忆散,如驯化武奴般对其重新驯化。哪怕失忆会导致其丧失部分才华,对他们而言,有比没有好,宁愿自己没有也不能便宜别人。”
宋显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见的话,血色从他的脸上瞬间抽离,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所以我是他们的目标?我不是因为外伤而失忆,而是因为药物?”宋显嗓音干涩地问。
闻测点头:“我知道这个真相会完全颠覆师兄的认知,让师兄难以相信,所以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跟师兄说。若不是今日中毒……都怪南山密院那帮歹人太恶毒了,多少人受了他们的戕害!”
宋显平复了一会儿情绪后,执信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你这信上的消息从何处来?”
闻测叹道:“不瞒师兄,这两年我为了调查南山密院,彻底将其拔除。我利用自己国师的身份与他们做生意,成了他们最大的客人,自此与南山密院几位管事有了来往。这信上的消息来自于南山密院博集阁的管事。”
“信上说南山密院苍梧三恶负责大能者计划,苍梧三恶是谁?”
三恶,刚好是三个人,这么巧?
闻测长叹了一口气,看向宋显的目光里带着同情和心疼。
“南山密院最擅长选拔和培养少年天才,所以这苍梧三恶年纪并不大,全都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这三人身份很神秘,一般人见不到。我的人只探听到一些他们的外号和特点。
第一恶笑面阎君,面容温润如书生。第二恶霸天刀,力大无穷。第三恶魔童,蛇心童颜。”
苍梧三恶的特点听起来与宋家三兄弟很相似。
说是外号,简直跟直接点名宋家三兄弟没什么区别了。
闻测话毕就观察宋显的反应,以为宋显至少会感到震惊,愤怒于苍梧三恶就是宋氏三兄弟。
但他什么反应都没有,整个人冷静得可怕,好像早就知道这些事一般。
“师兄,你没事吧?”
宋显沉默良久,攥紧手中的信,质疑闻测:“怎么证明你说的话就是真的,而不是对我的另一场诓骗?你说三兄弟在骗我,你何尝没对我撒过谎?老三说无题老祖会闭关教新徒的事儿,你怎么解释?”
“这事儿我确实骗了师兄。是我过于心急了,想让师兄尽快相信我,摆脱掉三恶对你的控制,就冒充师兄的师弟了。实则我是无题老祖的二弟无曦道人的徒弟,论起来我是可以叫您师兄的。”
闻测请宋显稍等,他这就去取来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
片刻后,闻测将一块玉牌以及几封颜色发黄的旧信递给宋显。
“这些是早些年我师父还在的时候,我与师父的通信,信中有提及过您和无题老祖。”
宋显展开生硬的信纸,看了信的内容,确实符合闻测所说。
“师兄,如今您应当明白了我使用非常手段让您离开永州郡的缘故了。永州郡在南山密院苍梧三恶的掌控之下,我实在不便于向师兄袒露这些实情。
那边全都是他们的势力,师兄的一举一动,其实都在他们的监视之下。我的人前些日子还截获了一封从永州郡送往南山密院的信。”
闻测又给了宋显一封信。
信上的字迹让宋显觉得很熟悉,与宋寒承的字非常像。
信中详细描述了岐山古树林的情况,并阐明了宋显的生活近况,在末尾还对宋显评价了一句“仍旧十分得用,能榨取更多”。
字字像淬了毒的利刃,一下又一下戳在宋显的心窝上。
宋显身形晃了晃,似乎要晕倒。闻测连忙搀扶住宋显,掐住他的虎口,要给他施针。
宋显摆手拒绝:“我没事。”
“冷林,去端碗补神醒脑汤来。”闻测搀扶宋显靠在床边的软垫上,“师兄喝过失忆散,致使髓减脑消、神机失用,要好生养着才行,万不可过度伤神,忧思太重。”
宋显揉着太阳穴,“太乱了,很难不伤神。你去把老三喊来,我要好好问问他。”
“师兄,还是等明天吧,你先休息会儿。”
闻测劝慰宋显躺下后,亲手在屋内点了安神香才出门。
宋济民正等在门外,见闻测这副德行,就明白了几分:“你这畜生,编了什么故事骗我爹?”
闻测勾起嘴角:“别冤枉人,我可没编故事,我说的都是事实。”
“阿爹,你别被他骗了,我根本没对他下毒!”宋济民对着紧闭的屋门大喊。
“别白费工夫了。”闻测挑了挑眉,轻声对宋济民道,“你爹今日不想见你,等明日他亲自审判你吧。”
宋济民咬了咬牙,狠狠瞪一眼闻测,气呼呼地转身走了。
冷林询问闻测,今晚当如何对付宋济民。
“不用管他,人只要不离开国师府就行,明日我还要看好戏呢。”
“是。”
……
一大早,宋显就在厨房捣鼓大米,泄愤般地将蒸好的米饭捶打一番后,做了各种不同馅料的米糕。
不一会儿,用猪血做的米肠也煮好了,配上紫苏叶和煎五花肉,还有炸鸡。
“这吃法新鲜,味道真不错。”闻测作为第一位品尝者,感到非常荣幸。
宋显捡出一份儿来,要给宋济民送过去。
闻测立马不吃了,起身要跟宋显同去。
“我想单独跟他谈谈。”
“师兄,不可,别看他年小,狡猾奸诈得很。我怕你当面揭露了他的真面目,他狗急跳墙会对你下毒手。”闻测坚持同去。
“好吧。”
宋济民早起后,见到宋显来给他送早饭的这一刻他非常高兴。但看到跟在宋显身后的闻测时,宋济民的脸色立刻垮了下来。
闻测见到宋济民就开口警告:“别做无谓的挣扎,我们已经知道了你真正的身份。但谅你年纪小,或许受人蛊惑了,只要你老实认错忏悔,我们不是不能原谅你。”
宋济民蹙眉,狐疑地打量闻测,目光最终落在宋显身上:“我的真正身份?”
闻测急忙回答:“对啊,我们知道你是苍梧三恶魔童。”
宋济民眉头皱得更深,“什么鬼东西?”
“老三,别装了!闻测把你们三兄弟的身份调查得很清楚,这是证据。”宋显将一沓信都丢在了宋济民跟前。
宋济民很惊讶宋显对他的冷漠态度。他将信一一打开,看了一遍,大概捋清楚情况了。
“胡说八道!这根本就是——”
这时候,宋显突然拽下了宋济民随身佩戴的荷包,从里面找到了一包还没用完的毒药。
宋显难以置信地质问宋济民:“真是你给他下的毒?”
“我没有!”
宋济民气得高声否认,十分失望地看向宋显。
“阿爹不信我?我是什么样的人阿爹不清楚?”
“确实不清楚,因为你们都在撒谎,所我现在只看证据。”宋显举起那半包毒药,问宋济民怎么解释。
宋济民气极了,“我不知道,我根本就没带这种东西。”
“昨日你就撒谎,今日你还撒谎!”闻测跟着指责道。
宋济民彻底红了眼,语气叛逆地反驳宋显:“既然你本来就不信,还有什么问的必要。你说是就是喽!我们三兄弟真是瞎了眼,认你这种人做爹。”
宋显伸手要拦宋济民,被闻测拉住了。
“师兄别心软,你瞧他,还想倒打一耙。他认你做爹的目的,就是为了利用你。”
宋济民气无语了,懒得跟他们废话,转身就要走。
闻测大喊:“拦下他,决不能让他逃出去给南山密院报信!”
冷林立刻带人包围宋济民,霎时间,突然有一群人自房顶跃下,与冷林等人对打,欲护送宋济民离开。
这些武者表情麻木,武功高超,半句废话不说,一看就是训练有素我的武奴。
闻测马上跟宋显告状道:“师兄你看,他果然有同伙,是南山密院的人。”
宋济民闻言,立刻看向宋显。宋显也在看宋济民。
父子二人隔着对打的人群,彼此深望一眼后,一个偏移目光不再看了,另一个在李大郎等人的护送下离开了。
闻测示意冷林带人去追,然后走到宋显身边,安慰他别太伤心。
“如今算是彻底坐实了他的身份了,就是南山密院苍梧三恶之一。”
……
宋济民离开国师府后,就带着众多护卫他的人到了城东一座废弃的宅院内。
李大郎马上对帮助他们的武者拱手:“多谢诸位及时出手,救了我家三公子。不知诸位是谁的属下?可是大公子派你们来的?”
“是国师派我们来的。”
领头的武者话还没说完,就出刀极快,捅进了李大郎的腹部。
众武者们当即动起来,包围宋济民,欲将他彻底置于死地。
插进去的剑又弯了,没能成功捅进李大郎的肚子。
领头武者震惊不已:“你也练成了金刚身?”
武林传说的最强防身术,别人要几十年才练成,怎么到了宋济民主仆这里,跟捡石头一样轻而易举?
一炷香后,早一步蛰伏在宅院中的侍卫们,将宋济民带来的这些武奴全都杀干净了。
李大郎被溅了一身血,半点忍不了。他嫌弃地脱了外衣,用帕子很小心地擦拭着自己里面穿的石兽皮里衣。
“三公子,咱们幸好穿了这刀枪不入的石兽皮,不然早就死了。”
宋济民双眼仍旧红红的,心情十分不佳。他瞪一眼李大郎,便攥着拳头,气呼呼地跑回房。
“怎么了这是?”李大郎不明所以地问其他人。
大家纷纷摇头,表示不清楚。
房间内。
宋济民因为没吃上今早宋显做的早饭,继续在怄气。
……
半个时辰后,国师府。
“主君,我们派出去的人都没回来。”冷林急匆匆向闻测禀告。
“怎么回事?”
“不清楚。”冷林也没想到一个八岁小孩子会这么难对付。
虽然早意识到这孩子不简单,没想到这么不简单,终究是他们小瞧了他。
“尽快找到杀了,不能让他再见宋显。”
冷林应承后,随即想到了关键:“他似乎在觊觎都城三十二卫的虎符和传国玉玺。”
“好极,那就在皇宫的机关楼里设套围剿他。”
没有任何活物能从机关楼里活着离开,只要将宋济民骗进机关楼,就可以把宋济民当成死人了。
“季四郎最近动向如何?”
“梁王薨了,他忙着自封为王,顾不上这边。”
“还有一个呢?”
“跟在孟凤亭身边,似乎在谋算攻打紫竹郡。这兄弟俩都分身乏术,应当是以为都城这边宋济民一人就能应付。”
闻测哈哈大笑:“那他们真是小瞧了我。”
闻测知道宋济民虽然人小,但精明得很,不好糊弄。
当天下午,闻测就拿出真正的虎符和传国玉玺,让人放入了机关楼。
两日后,宋济民等人果然上当,开始调查机关楼,并于第三日夜里子时,探入了机关楼。
机关楼的机关当即启动,十寸厚的铜墙铁壁瞬间将机关楼彻底封闭了。
这会儿别说人了,一只苍蝇都飞不出机关楼。
闻测邀宋显到皇宫的赏月阁赏月。二人在赏月阁的五楼,这里可以凭栏眺望整个皇城的风景。
宋显望着天上黑压压的乌云,“哪有什么月亮?”
“我倒觉得今晚的夜色极美。”闻测眼看着远处亮灯的机关楼突然变得漆黑一片,心情大好地举杯啜饮。
宋显顺着闻测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漆黑的夜色。
“我怎么觉得你这两日很悠闲,皇帝驾崩,不该是最忙的时候吗,办国丧,册立新皇?”
闻测眉眼弯弯地望着前方:“没必要了。”
“为什么?”
“因为黎国大势已去,再册立新皇,不过是徒增一个亡国之君罢了。”闻测偏头看向宋显,“师兄可知道,最有可能灭黎国登基为皇的人是谁?”
宋显想了下,很认真地问:“你?”
闻测闻言后像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哈哈笑起来。季四郎三个字到了嘴边后,被他咽了下去。
宋寒承在他的故事里已经成了笑面阎君,那就没必要将他是季四郎的身份透露给宋显了。
“我可没兴趣当皇帝。”
宋显不太理解,闻测看起来对权力有渴望,否则他不会当国师掌握实权,把控住黎国朝政,还杀了要投降的赵太后和皇帝。但现在他笑得洒脱,说不想当皇帝,又不像在说假话。
这人,确实有点疯,让人看不透。
叮铃铃——
寂静的夜里,突然响起铜铃声,铃声在空旷的皇城内回荡,透露出十足的诡异。
嗖!
一具高大的僵尸以极快地速度跳上了赏月阁,立在距离宋显和闻测不远处桌旁。
闻测看清楚僵尸的样貌后,变了脸色:“翟明煦!”
“翟明煦是?”宋显看看闻测,再看看那具会飞的僵尸,怀疑自己可能在做梦,还没睡醒。
叮铃铃——
铜铃声再次响起。
宋显这次着找到了铃声源头,朝东方看去,一名穿着黑斗篷的男人站在屋脊之上,手持一个葫芦形的铜铃。他每晃动一下,僵尸就跟着动一下。晃动速度快时,僵尸如猛兽一般,速度飞快地攻击向闻测。
那些阻拦在闻测身前,保护闻测的侍卫们,被僵尸挥舞的手臂瞬间打飞了出去。十几人陆续从五楼飞出一道抛物线,摔到了地上。
“主君小心!”眼见着僵尸下一次攻击要打向闻测,冷林迅速赶去阻挡。
宋显可不敢凑热闹,赶紧跑。他跑到二楼的时候,整座楼都在震,楼上来传来剧烈的打斗声和噼啪的响声,偶尔有碎木从楼梯上面飞下来。
宋显跑得更快了,终于跑到了一楼。
逃到了安全的空地后,宋显再仰头去看赏月阁。
好家伙,四楼塌了一半!
那僵尸跟没事儿人一样,不对,应该说没事儿僵尸一样,在塌房处蹦蹦跳跳,照旧把朝他攻击的侍卫们打飞。
“师兄,你逃出来了!太好了,跟我走!”
闻测不知从什么方向一跃而下,抓住了宋显的手,就带他朝皇宫暗道跑。
“这到底怎么回事?”
“那僵尸叫翟明煦,武林盟主的侄子,生前是很厉害的高手。死后被练成僵尸后,他的攻击力会翻倍,一般人都打不过他!”
宋显回头看一眼,僵尸已经从赏月阁跳下来了。他举着双臂在原地转圈,似乎在找他们。
“那个穿着黑斗篷的人是谁?为什么会找你?”
“梅炎枫,是武林邪派阴傀门的门主。这门派贼邪门,就是靠这样驱使僵尸来达成他们杀人的目的。
一定是苍梧三恶记恨我留下了你,破坏了他们的计划,所以雇梅炎枫来对付我。”
闻测紧紧抓住宋显的手,情义深重地看向宋显,让宋显放心,“师兄,我绝不会放弃你,一定会好好保护你的。”
“你要不放弃我试试呢?人家在追杀你,你带上我干嘛!”
宋显当即甩开了闻测的拉扯,跑向另一个方向。
闻测愣住,没想到宋显会在关键时刻这样对他。
他变了脸色,要去追宋显——
“哪里逃!”梅炎枫大喊一声,晃动铜铃。
僵尸翟明煦蹭地一下跳到了闻测跟前。
闻测不得不暂时放弃去追宋显,与僵尸对打起来。方林随后带领更多人赶到,帮闻测抵挡翟明煦。
闻测这才空出工夫来,赶忙去追宋显。
夜色深深,高耸的宫墙投影在地上,黑沉沉的,像一堵堵墓墙。人影穿梭其中,若婆娑的鬼影。
闻测追着宋显的身影一路跑到机关楼前,喊住了宋显:“师兄不必再往前去了,那地方进不去。”
“谁说进不去?”
轰隆一声,机关楼突然打开了。
宋济民安然无恙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宋显慢慢转过身来,面向闻测。
闻测这才察觉到不对,眼前的宋显身形不对,跟之前的不一样。
他突然反应过来,“你不是宋显?”
“确实不是。”李大郎将自己脸上的假面皮扯了下来,对闻测笑了一下。
宋济民左手虎符,右手传国玉玺,也对闻测笑:“谢了!”
第84章 占领黎国都城,告天下书……
“这不可能,机关楼关闭后,无法从内部打开。”
闻测本以为自己赢了,没想到输得彻底。
“听说青鸾君从小就勤奋好学、锲而不舍,才会有今天学富五车的成就。
人啊,失败了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自己失败的原因,以后无法改正,便无法进步。”
宋济民边说边观察闻测,见他有意动,宋济民便晓得自己说中他心思了。
的确,即便是输,他也要弄明白自己输在哪儿。明明他的计划很完美。
闻测忍不住问宋济民:“我输在哪儿?”
宋济民挑眉:“真想知道原因?”
“别废话。”
“咱们可不是朋友关系,我没有告知你的责任。”宋济民开始循循善诱起来,“不过我是生意人,只要条件让我满意,我愿意跟你做交易,倾囊相告。”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的命!”干涩沙哑的嗓音突然插入二人的对话中。
梅炎枫带着僵尸翟明煦追了上来,他恶狠狠盯着青鸾君,晃动铃铛。
翟明煦转身,预备攻向闻测。
闻测跺了三下脚,地面震动,一圈骤然燃起的火焰包围了梅炎枫和翟明煦。六座石狮同时向二人移动,石狮口中喷射出火油。
僵尸没有活人的痛觉,优势便是有无限蛮力,劣势则是怕火。一跃而起的翟明煦碰到火焰后,摔回了地上。他衣襟上被喷溅了火油,沾到火后迅速燃烧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肉皮烧焦的味道,还有淡淡的尸臭味儿。站在下风向的宋济民等人,被这股味道呛得直咳嗽。
梅炎枫连忙脱下斗篷,扑灭翟明煦身上的火焰。梅炎枫突然掏出一串铃铛晃动,四周陆续有僵尸跳了过来,前仆后继压在火圈上,以身体压制住熊熊燃烧的火焰。
梅炎枫抱着翟明煦身体逃出了火焰圈,转瞬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闻测你等着,此仇不报,我誓不罢休。”
听起来闻测和梅炎枫早有宿仇,这喷火的机关看起就是为对付僵尸而准备的。
宋济民灵机一动,对着梅炎枫消失的方向大喊:“梅门主,我这里接受火牛皮子服装定制,防水、防火、护僵尸哦!样式新颖,质量上乘,保证让你满意!”
闻测:“……”
李大郎:“……”
要不说他家三公子会做生意呢,连这种时候都不忘揽客。
这世间的钱就该让他挣!
宋济民完喊话,脸上还残留着笑意。他很喜欢跟梅炎枫做生意,爽快不讲价,付酬劳用的玉蛋成色一等一的好。
闻测则以全新的目光打量宋济民。
宋济民对上闻得的双眼时,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以为这人不配他有好态度。
“我要你写一封《告天下书》,讲明黎国国祚将终,是天命使然,兴衰之常,劝大众顺应天命,拥立新君。”
“休想,不写。”闻测当即明白了宋济民的用意,立毫不犹豫地拒绝。
“无所谓喽,你就算不写,也改变不了大势所趋。我们不过就是麻烦点,多斩杀几个墨守成规的老古板而已,对我们而言没什么影响。对你可就影响大了,你这辈子都不知道你输在哪儿。”
宋济民最后一句话,精准戳中了闻测最敏感的心思上。
闻测陷入纠结。
宋济民招手示意,随行的侍卫们意图包围闻测。
“主君!”
冷林带着一批人抵达,与宋济民等人对峙。
皇城侍卫听到动静,陆续往这边赶,人数越来越多。从人数上比,宋济民这边明显占劣势。
闻测嘴角的笑容带了几分得意,“纵然你安全地从机关楼出来了又如何?这里是我的地盘,你们逃不了。”
宋济民面不改色,此时的他比成年人还稳重,更临危不惧。
“人数上你那边确实占优势,但打仗讲谋略,只靠人数取胜是下下策。”
宋济民歪头笑了,孩童般纯净的眼神中生长出张狂与挑衅。
“我阿爹是什么人物你最清楚。我敢这样进皇城,自然是有杀手锏能对付你,要试试吗?”
宋济民的手伸进了怀里。
闻测等人立刻警惕地后退。
宋济民掏出出来一只毛茸茸的大红蜘蛛。
这蜘蛛无论从颜色还是个头上来看,都非常诡异吓人,像是什么了不得的毒物。
实际上,大红蜘蛛脾气温顺,无毒,只是宋显养的宠物。
闻测等人却不这么觉得,他们多思多虑地想着:古树林内的草木兽虫皆诡异至极,随便一样都可能造成极大的杀伤力,左右一场战局,一定要谨慎对待。
“好,我跟你做交易。我可以将国师府所有宝藏奉上,前提你要保我能安全无虞离开都城。”
宋济民:“可以,但我也有前提。你老老实实地走,不搞小动作,否则你别怪我对你下狠手。”
这小孩儿想问题太周全了,比成年人还狡猾,不好糊弄。
闻测有点好奇宋济民的身份了,“你真正的姓名什么?师从何处?”
“我们刚达成的交易是我给你解惑,你这次输的原因,不包括我的身份。你若非要好奇的话,我不是不能告诉你,但我们要再做一个交易。”
闻测立马拒绝:“不了。”
“好,那我就先从机关楼解惑。”
宋济民侧身,给陈昌贵让出位置,向闻测介绍陈昌贵的身份。
“他是机关大师,与建造这座机关楼的工匠出自同门。”
陈昌贵:“我们做机关的,尤其是给贵族们设计机关密室时,通常越大的工程就越会留心眼儿,给自己留一条生路。因为那些无良的贵族通常为了保密,会把工匠们用完了就杀。”
寻找同门师兄留下的生路,于陈昌贵而言不难。
谨慎起见,在宋济民抵达都城前,陈昌贵已经提前探查过一次机关楼了。他早就了解了机关楼里的机关,甚至还稍作改动了一下。
闻测难以相信:“你们怎么会提前预料到我会用机关楼?”
使用机关楼的主意,明明是他三天前的临时起意。
闻测恍然想到了什么,“难道是季四郎,他预料到的?”
宋济民嘻嘻笑,“这就是有家人兄弟的好处哦,你体会不到。”
闻测又被戳了痛点,他隐忍地咬了咬牙,真想立刻杀了宋济民泄愤。
闻家在他这一辈,其实有很多兄弟姊妹。
闻测父亲是一名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满嘴礼义廉耻、仁义道德,实则最自私虚伪。他为了前程献祭了闻测的母亲,害闻测母亲惨死,转头他就沉浸在其他女人的温柔乡里,生出的外室子一双手都数不过来。
闻测讨厌父亲的假仁假义,更讨厌父亲装成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说教他。
为了报复父亲,闻测让父亲体会了十八次丧子之痛,给他喂了烈性药,让他一直发情直到精尽而亡。
闻测随后还杀光了闻家所有威胁和忤逆他的人,而他自然就成了闻家最小一辈中的独苗。
这等秘辛闻家自然没有对外宣扬过,宋济民能把事情查得这么清楚,足见他的能耐。
“你低估了阿爹对我的信任。你以为你跟我吵嘴几句,甚至不惜服毒陷害我,就能挑拨我与阿爹的父子情分。实则,我们只是演戏给你看而已。”
闻测想不通,他编的故事和伪造的证据都很完美,逻辑通顺,有理有据。宋显为何不信?
这段时间他一直派人看着宋显,从宋济民到国师府开始,他们父子二人从来没有私下接触过。这对父子俩如何能串通一气演戏?
宋济民一眼就懂闻测的疑惑:“唉,又到了你无法体会的地方了。
我和阿爹这叫父子连心,我们互相递一个眼神儿就会明白彼此的意思。这一点你跟你爹之间永远都做不到。
阿爹顺应你的挑唆,假装对我失望,实则就是为了让你把我赶出国师府。只有我安全了,他才能放心逃离你的掌控。”
宋济民让闻测别闲着了,现在就写告天下书,不然他可没兴致继续讲下去。
闻测咬牙,吩咐人拿来笔墨纸砚。
“跟你说说,我们三兄弟在阿爹眼里都是什么样吧。比如,你讲述苍梧三恶的时候,阿爹根本不可能想到我们三兄弟头上。
以我对阿爹了解,阿爹当时的想法应当是:
‘我家老大确实会算账,像个书生,但他不会武啊。性格很温柔,很善良,很有礼貌,跟阎王二字儿压根不沾边。
老二呢就是个傻憨憨,有点力气,但只是比普通人力气大点而已,码头上扛大包的脚夫都跟他力气一样大。什么霸天刀,他连刀都没有,最多就拿个木剑耍着玩儿。
至于老三,就是个上学堂的小娃娃,小小的一团能干啥?他心地善良,聪明机灵,除了嘴巴坏点没别的缺点。’”
闻测停下笔,嘲笑宋济民想得多,“这些想法都是你个人意测罢了。”
“到底谁在自我欺骗呢?阿爹重情义,如果他真认可你是他的师弟,他刚刚就不会撇下你独自逃命。”
闻测:“……”扎心了。
“你这些信破绽太大,你不会真以为我阿爹会信吧?”
宋济民将那沓旧信丢到闻测跟前。
“真正的旧信?纸张是自然变黄的,柔软有韧性,透光。故意做旧的信?因为染色的缘故,纸张生硬,透光差。”
闻测捡起旧信摸了两下,确实生硬,没想到他们父子连这么细微的破绽都察觉到了。
果然是他错漏太多,准备得不够完美。
闻测愿赌服输,唰唰几笔就写好了告天下书。
宋济民拿来查阅,大红蜘蛛就顺着宋济民的手臂爬到了告天下书上面,引来闻测这边的人马更加忌惮和谨慎。
宋济民收起告天下书:“既然闻大国师遵守交易,那我也信守承诺,告诉你最大的失败原因在哪儿。”
居然还有破绽?闻测盯着宋济民,等着听接下来的话。
“你冤枉我给你下毒,你人却还活着没有立刻死,其实是最大的破绽。
我跟着阿爹接触过太多剧毒之物。如果我真想致人于死地,出手必是入口即死的剧毒,不会让你这个人还能活着吐血那么久。
阿爹给你喂的小白花也不是凤血藤的花,只是普通的白花,他在水里多加了一颗解毒丸。哈哈哈成本十文钱一颗普通解毒丸,就足够解你身上的毒了。”
闻测瞳孔骤缩,紧紧握拳。原来宋显为他消耗了最后一朵凤血藤花,都是骗他的。他好蠢,不仅没察觉,还为骗过了宋显沾沾自喜过。
闻测摇晃着身躯,后退了两步,自嘲地笑了两声,“这场对弈,我岂止败了,是一败涂地!”
闻测突然哈哈大笑,他抬起脚——
“撤!”
宋济民与李大郎、陈昌贵等人立刻触发手臂上的机关。
带着天蛛丝的袖箭射出,固定在了远处高树上,三人顺势就被拉了过去。
同一时间,地面的机关被启动,石板突然收缩,下方有无数淬了毒的利箭射出。幸亏宋济民等人逃跑及时,否则此刻必定中招。
冷林吹响哨子,越来越多武者侍卫朝宋济民等人包围。
“哈哈哈!我可不会信守承诺,搞什么君子交易。我最擅长卸磨杀驴了!”
闻测大笑后双眼赤红,带着几分癫狂。
无数拿着弓弩的士兵,朝着宋济民等人所在的方向射箭。
无数箭矢如雨点一般,密密麻麻从天空落下。
陈昌贵当即展开球形保护盾,护住了宋济民和李大郎。
“怎么办,我这小机关扛不了多久。”
宋济民冷嗤:“我就知道这狗东西不干人事儿。连自己亲爹和兄弟都杀,他什么都有可能干得出来。”
陈昌贵不解:“那三公子还跟他装模作样谈交易?聊那么久?”
“拖延时间呀。”
宋济民从怀里掏出一个两方形的铁盒子,铁盒里装着寸长带根的扦插树苗。
宋显将小树苗绑在弩箭上,对准东面远处一名侍卫射出。
侍卫被射中颈动脉,当场倒地。
宋济民如法炮制,又射中西面一个。
须臾间,两根处在休眠期的地狱藤树苗被新鲜血液唤醒。它开始扎根,开始吸食血液,肆意生长,藤蔓越长越长,越长越粗。
侍卫们全都被这突然长出的藤蔓吓到了,有的以为是蛇,有的以为是鬼……
宋济民等人借此机会,与赶来外应汇合,立刻逃离。
“皇宫里其他人都疏散了?”
“疏散了,都往安全地方撤退呢。”
“阿爹呢?”
“早被带出宫去了。”
……
宋显并不知晓带自己出宫的“宫人”是宋济民的属下。他还以为自己运气好,逃跑路上遇到位热心肠的宫人带他走捷径。
宋显出宫后,对对方千恩万谢。他特意问对方姓名,要送对方凤血藤白花作为感谢。
“宫人”哪敢收这么贵重的礼物,转头一溜烟就跑了。
哎呀,他运气真不错,总遇到做好事不留名的好心人了。
宋显翻出宋济民给他暗中留下的纸条,按照上面的地址,找到了城东的宅院。
宋显敲了敲门。
年轻男人开门后见是宋显,立刻将他请到门内。
门关上后,宋显觉得自己安全了,彻底放松下来,“总算摆脱了那家伙!你是——老三雇的打手?”
“对,您请进。”方正将宋显引到正堂。
“老三呢?咱们是不是要尽快收拾行李离开?闻测身为国师势力很大,我担心他回过神儿来后,会派人缉拿我。”
方正给宋显泡了安神茶,“郎君莫急,三公子跟着李大郎去拜访一位贵人。只要有这位贵人力保,咱们在都城保证安全,不会有事。”
“哇,李大郎人脉真广,幸亏有他帮衬,不然我们父子这次遭劫,只怕凶多吉少呢。”
宋显庆幸之余,悠闲地品起茶来。
安神茶喝完后不久,宋显就打起了哈欠。
方正为宋显周到地准备好了热水、新衣。
宋显沐浴之后就更困了,没等到三儿子回来,就趴在桌上先睡着了。
同一时间,位于都城之北中轴线上的皇城,燃起熊熊大火。冲天的火光几乎照亮了大半个都城,喧嚣声、打斗声、惨叫声不断。
都城三十二卫全部出动,包围皇城,意欲围剿皇城中的反贼。
这时,忽然有一队人马趁乱冲进城,他们个个身穿金色铠甲,将都城三十二卫包围了。
大街上到处都是兵马,四处都是盔甲兵器碰撞的声音和嗒嗒的马蹄声,每一声都像催命符一样,感觉会要了人的命。
百姓们都缩在家里不敢出门,更不敢看热闹。
半年前就曾发生过类似的情况,有几家百姓偷偷开窗缝看热闹,结果一家子全被捅死了,无一幸免。
孟凤亭一刀挑了敢跟他叫嚣的都城三十二卫首领的首级。随后,他目光扫过其他副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