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0(2 / 2)

几分钟后,周亓谚从电梯出来,肩上多了一个相机包。

去往七彩丹霞的路上,宁玛专心开车,而周亓谚在副驾捣鼓相机参数。

他嘴里叼着根棒棒糖,那还是在敦煌的时候,宁玛随手买来的零食。

周亓谚眯着眼,举起相机,从车窗左右拍来拍去。

气质过于不羁,棒棒糖有了烟的意思。

宁玛瞥了一眼,好奇问:“周亓谚,你会抽烟吗?”

“以前会。”

“那为什么戒了?”

周亓谚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指节,安静下来。

在宁玛转过头来看他的时候,周亓谚终于笑了一下:“因为不戒,可能就要变残疾了。

“几年前做一个大型装置,用电锯切割铜板的时候,切断了左手食指的指尖。”

宁玛吃惊地放慢车速,瞥了他一眼。

“医生说,一旦恢复期不小心接触尼古丁,断指神经就会死亡。”

这下换宁玛沉默了,她尴尬地抠了抠方向盘,不知道该不该客气地安慰一下周亓谚。

但在内心的摇摆间,她又因为窥见周亓谚的过往,而暗自欣喜。

宁玛一边唾弃自己,一边又控制不住,想了解他更多,离他更近一些的念头。

气氛有些尴尬,于是宁玛加快车速。

没几分钟后抵达丹霞停车场,宁玛跑去买门票。

“宁玛。”周亓谚在背后叫住她,笑得揶揄,“买票不拿身份证吗?”

她默默转身,退回来。

却发现周亓谚故意用左手给她递身份证,宁玛一垂眼,就能看见他断指的疤痕。

断的地方正好在指甲的根部,如果不注意看,确实发现不了。

“这又不是私密话题,你慌什么。”周亓谚眼神落在宁玛脸上,像星火溅落,烫人得很。

他不紧不慢:“下次,你可以问些更深入的,我说过,知无不言。”

宁玛转身就跑,像草原上的兔子。

周亓谚笑得愉悦。

进丹霞之前,游客会路过一条开满小店的窄街,但里头卖的东西,每一家都一样。

宁玛从左顾右盼,走到最后目不斜视。

两人排队登上景区的大巴车,窗外是广袤无垠的红黄山坡。

山体上建了长长的木栈道,大部分游客都缓慢地往上爬,毕竟这里也属于中海拔地区了。

走一步,看三步。开了一天车的宁玛,在爬上山顶后,顿时感觉开阔明朗起来。

“周亓谚,你能拍一下那座山吗?”她回头对周亓谚说,“我的手机拍不清楚。”

宁玛伸手,比了个取景框:“就站在这,这个角度。”

周亓谚走到她身后,把相机塞进宁玛手里:“你自己拍。”

他把宁玛圈在自己身前,低头与她错开,认真教学:“转动这里调焦距,虚按对焦,快按拍照。拍好的照片点这里回看,删除按这儿。”

宁玛试拍了一张,周亓谚说:“你先玩,我去旁边打个电话。”

远处已经有了落日的影子,均匀地铺在山坡上,红橙相间的环绕蜿蜒。

暖意融融。

宁玛轻触按键,准备回看一下刚刚拍的照片。明明是按照周亓谚教的操作,但不知道为什么,显示屏上竟然出现了她自己。

栏杆旁,层叠的彩色山峦下,她低头拨弄头发,毛躁微卷充满野性。裙摆随着头发一起被风吹开,浓烈的玫红色,映衬着丹霞山色,仿佛要化为一体。

这只能是周亓谚拍的她。

宁玛没忍住,又往前按了一下。

还是她。

是她在开车的照片,车窗外是呼啸到模糊的白杨树,发尾打着圈儿落在裸露的肩头,鼻梁上还架着一副墨镜。

怪严肃的。

但是很酷,宁玛有点喜欢。

她突然想起来,之前看过的一个论调说,镜头是有温度的,你在他镜头里的模样,就是他眼里的你。

宁玛看向周亓谚,他站在远处山垭处,微低着头打电话。明明身姿挺拔,但总是透露出一股随意散漫。

好像所有事情,对他来说都只是游戏而已。

宁玛上头的感动,忽然又冷静了下来。她找到了那句话里的一个逻辑缺陷。

镜头不仅代表摄影者的情感,还代表了摄影者的技术。

她怎么忘了,周亓谚,是个艺术家呢。

第19章 朱樱 秘密

景区大巴将旅人一站一站送达, 又运着他们离开。虽然一小时之前就看见落日,但直到此刻,天还亮着。

在络绎不绝赶着观看夜场的游客进来时, 宁玛和周亓谚已经坐上返程的大巴,准备回酒店附近吃晚饭。

“我来开, 你休息会儿。”周亓谚按住驾驶座的车门,有点不容分说的意味。

这是城市道路,不难开, 宁玛想了想, 便默默绕到副驾驶去。

“你平常开车多吗?”宁玛问。

周亓谚拉上安全带:“不太多,但和国内一样都是左舵, 只是交规不太适应, 你记得提醒我。”

宁玛沉默,差点忘了他之前一直在国外。算了,相信他一次。

既然讨论到开车上了, 周亓谚眼一抬,淡淡问:“你开车多久了?”

他其实挺好奇的, 宁玛的车技很成熟, 成熟得不像一个年轻且常年拮据的小姑娘。

宁玛调整了一下靠背角度,她扣着安全带, 在思考要怎么回答周亓谚。

过了很久,她终于开口。

“我第一次开车是十四岁的时候, 十月, 赶在大雪封山之前,我和扎巴去镇子里采买物资。

“我记得那也是一辆小皮卡,很旧。车窗紧闭着,但还是能闻到很浓的柴油味。”

宁玛望向远处, 看着和川西截然不同的旷野。

当时,扎巴把车子歪歪扭扭从山上开下来,随着海拔降低,逐渐还能看到些残存的,衰败的秋色。枯黄的草原和树尖一晃而过。

等到了镇子,宁玛和店家讨价还价,算明白钱之后,扎巴就默默地把东西搬上车厢。

最后,在天黑之前,他们带着半车白菜和土豆,还有炭火褥子回去。

快驶离镇子的时候,雪下大了,纷纷扬扬,压着远处的天际。视线和呼吸里,都有一种灰灰濛濛的感觉。

扎巴皱着眉说:“山上的雪估计更大,我们得装防滑链。”

于是他把红色僧袍裹得更紧一点,从露天车厢里搬出那堆铁链。链子上落了雪,又冷又硬。

扎巴失手,把链条砸在了脚上。锁链发出七零八碎的金属声,响亮又刺耳,听着都能感觉到痛。

宁玛抱着一床褥子,正准备把菜遮住。听见声响,她着急地探出半个身子去看,连自己的袄子都被车勾挂破。

扎巴嘶了几声,咬牙忍住痛。他挥手让宁玛坐回车上,拖着脚爬上驾驶座,然后重新拧开油门上路。

十分钟过后,车子里的暖风,将人的知觉慢慢复苏。扎巴一个急刹车,说:“我的脚动不了了。”

僵持之下,雪越盖越厚,天也已经全黑,只有车灯在雪地照亮那一小片。小皮卡破破烂烂,油量也无法支撑到次日等救援。

扎巴一脸严肃,发出指令:“宁玛,你来开。”

从没摸过方向盘的宁玛,在扎巴简单教学后,就这么战战兢兢上路了。

雪地、黑夜、山路。宁玛几乎是在赌命。

“后来,一回生二回熟,慢慢就变成了我独自开车进出镇子。”宁玛顿了顿,“当然,等我到城市之后,我才知道我那么做是无证驾驶,犯法的。”

“我找了最便宜的驾校,把证考到手。”宁玛低头,“去交警大队领驾照那天,我坦白了。我都做好了被抓起来的准备,但是交警说,我那时候未成年,所以对我做了思想教育和罚款。”

宁玛心口的石头终于挪开了一点点,她看向周亓谚的侧脸:“又告诉了你一个秘密,和你手指的故事扯平。”

这件事宁玛没敢和任何人说过,因为是亏心事吧,她害怕。

终于有个机会说出来后,心里好像反而轻松了一些。

周亓谚的散漫,这个时候就是宁玛的良药。

他让宁玛相信,他是真的不觉得这有什么,而不是伪装出来的理解。

周亓谚眼尾轻佻,夕阳赋予一抹微红:“那算下来,我还是欠你一个秘密。”

宁玛犹豫很久,终于还是开口:“你……是已经定居国外了吗?”

周亓谚闻一知十,故意回答:“单纯长期居住,没房产也没伴侣,这种算吗?”

但宁玛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挠挠鬓角问:“晚上吃麻辣烫行吗?”

“地址在哪?帮我改一下导航。”周亓谚扶着方向盘开口。

“不用改,就在酒店旁边,我们走路去。”

等两人把车停稳后,天终于彻底暗下来,路灯一排排亮起,宁玛终于又看见了了久违的城市霓虹。

从酒店出发,走上几分钟,就到了一条夜市街,宁玛很喜欢逛这种人多的地方。

整条街都是仿古的模样,游客熙熙攘攘。

但从刚刚路过那座镇远楼的时候,周亓谚就有种隐隐约约的熟悉感。

终于,他想了起来,打趣道:“这儿挺像西安的。”

宁玛“哦”了一声,心里腹诽,我又没去过。

周亓谚对吃没有执念,但他和宁玛不同在于,他觉得这儿人太多,吵得脑子疼。

其实他有点想回酒店休息点外卖,或者,直接开车到确定就餐的饭馆门口。

反正不想这样漫无目的地找小吃。

“其实这种夜市,每个城市都一样。”周亓谚慢悠悠开口。

两人原本并肩走着,狭窄的步行道里,难免手背相互擦过。

宁玛有点脾气上头,她一点也不喜欢听到这种煞风景的话。

在皮肤再次轻轻触碰到的时候,宁玛突然猛拽住周亓谚的手,让他停下脚步。

她有点气闷地说:“都一样吗?”

周亓谚愣住了。

宁玛抬头看他,那双像黑曜石一样的眼底深处,此刻正幽幽冒出两簇小火苗。

可是这样的薄怒,却让她看起来更加……活色生香。

此刻他们身后有亮光晃晃悠悠靠近,有人吆喝着:“避让避让啊——”

周亓谚抬眸看去,是一长队的巡演人员,穿着西游的服饰。天兵天将、诸天菩萨,当然还有取经四师徒。

宁玛回过神,想把手松开。

但周亓谚并不给她反悔的机会,他张扬一笑,牵紧她的手,改为十指相扣。

他们站在夜市的石板街上,处处传来炙烤的食物辛香,生猛的,酸爽的。

热风从人潮的间隙中流动,看着眼前长长的游街表演,有一种光怪陆离的幻意。

宁玛没有再挣扎,乖乖地被周亓谚牵着。

她可能是疯了,她竟然有些希望,这队伍长一点,再长一点,不要这么快走完。

这样时间就永远停在他们牵手的时候。

但是时间就像人们的决心,终究要溜走。

队伍离开,避让完成。周亓谚自然地松开了宁玛的手。

仿佛刚刚的牵手,不过是为了在人又多又挤的情况下,相互不失联而已。

两人继续往夜市深处走,在晚上九点,宁玛和周亓谚终于吃上了那盘麻辣烫。

这边的麻辣烫没有汤汁,更像是麻辣拌。

五花八门的食材堆在盘里,浇上一大勺酱,香味盖过了辣味。

夜市里的小店装修简陋,空调几乎没有凉意,宁玛吃着吃着开始擦汗。

周亓谚穿的是麻,透气性好,倒是不觉得特别热。

他看见隔壁桌,有人拿了个小风扇在手里,边吃边吹风,很是惬意。

周亓谚问宁玛:“要不要?我出去给你买一个。”

宁玛看过去,嘴里还在嚼着面皮。她吸溜一口,含糊拒绝:“不要了,之后的行程都没有在张掖这么热。”

宁玛看周亓谚不再坐回来,便问他:“你吃饱了?”

“……嗯。”周亓谚犹豫了一下,其实他不爱吃碳水,常年白人饭加健身餐,把他的饮食习惯也改变了。

但他不想说,怕扫了宁玛的兴。

宁玛擦擦嘴:“那走吧,不早了,溜跶溜跶回酒店。”

“对了,你有没有带外套?”宁玛突然说,“之后的行程里,有些地方会挺冷的。”

“只有长袖衬衣。”

宁玛建议:“那你可以现买一件冲锋衣。”

她喃喃自语:“但是现在太晚了,商场都关门了,要不……明天去西宁买吧?”

西宁是省会城市,选择也更多一些。

周亓谚揣着兜,不置可否地弯了弯嘴角。

从夜市返回酒店不过七八分钟,宁玛和周亓谚在走廊分别后,各自返回房间。

宁玛换上睡裙,把头发简单扎起来。

她看着摊开的行李箱发呆,开始思索明天穿什么衣服。

明天一早他们就要离开张掖,沿着祁连草原,经过扁都口,在傍晚抵达西宁。

所以明天,也许能久违地骑上马。

宁玛有点开心,于是挑了一套随性方便的衣服挂了起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回到草原了,青草混合马匹和羊群的气味,那样自然又自由的感觉。

想着想着,宁玛就有点想吃烤羊肉了。

今天白天一直在奔波,本来就没吃饱。晚上吃麻辣烫,宁玛见周亓谚停筷,于是她也赶紧擦嘴结束。

宁玛把手机掏出来,开始浏览外卖。

等外卖的间隙,她决定先把澡洗了。

其实几年前在成都打工的时候,她还经常点外卖。但是去了研究院后,一是敦煌地方小,外卖不发达,尤其是送进院里很折腾,二是有食堂,宁玛已经很久没点过外卖。

所以当宁玛充满期待,开门准备拿外卖,看到的却是一个机器人之后,傻眼了。

外面的世界都进化得这么快吗?

机器人还在软萌地跟宁玛说话,主人主人叫个不停。

宁玛手忙脚乱,弯腰查看怎么操作,下意识地跟机器人叨叨:“我知道了,我马上拿,你别吵了……”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卡哒一声,周亓谚推开房门。

宁玛抬头,与他面面相觑。

周亓谚笑了:“不会开?”

说着他探过身子,伸手按了一下,机器人的脸部就被打开,露出里面的外卖。

“怎么有两份?”宁玛愣住了。

“因为另一份是我的。”周亓谚倚在门边笑。

他环胸站着,靛蓝色的长裤一直堆到脚踝,看起来又软又慵懒。上衣原本是长袖,但此刻被卷了上去,露出小臂,散发着沐浴过后的温暖香气。

宁玛觉得,周亓谚能把任何地方,都住出豪奢的感觉。而她只能把星级酒店住成宿舍,然后偷感十足地去拿外卖。

她默默把周亓谚那份外卖一起提了出来。

宁玛问:“你点的什么?”

“手抓羊肉。”

“所以你也没吃饱?”宁玛震惊。

“那倒没有,只是想吃点肉而已。”

宁玛把外卖盒递给他。

两人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一起。

宁玛不说话,周亓谚也就这么看着她,目光和走廊暗淡的灯光交织在一起。

他怎么还不回房间?该不会想邀请她一起吃夜宵吧……

第20章 朱樱 骑射

宁玛没头没脑地胡思乱想, 但很快她就败下阵来,试探着打破宁静:“那……晚安?”

“晚安。”周亓谚微笑一下,然后转身留下毫不拖泥带水的关门声。

宁玛用袖口擦了擦鼻子, 似乎有根头发黏在上头,怪痒的。

她抬头一看, 机器人早已经消失在楼层尽头。于是她拎着自己的烤串,退回自己的房间。

不知道是时间太久,烤串凉了, 还是她点的店手艺不行。宁玛吃了几串后, 觉得索然无味。最后,她还是硬逼着自己吃完别浪费。

第二天一早醒来, 她还隐隐约约有点反胃。

按掉闹钟, 宁玛洗漱完毕,拉上早就收拾好的箱子,下楼去餐厅吃早餐。

出门的时候, 她看了一眼隔壁。静悄悄的。

不知道周亓谚收拾好没有。

宁玛哼哧哼哧,把行李箱拽到电梯里, 然后把它放到前台托管。

西北的酒店, 早餐里都会有几道炒菜。但宁玛昨晚被腻到了,只想吃点清淡的。

她打了一碗白粥, 夹了几个馒头和一个煎蛋,什么酱都没放, 又把热红茶和热牛奶兑到一起。

今天似乎是个阴天, 于是宁玛端着托盘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餐厅里到处穿梭着,睡眼惺忪的旅客。大家都不交谈,只有餐具碰撞的清脆声。

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一个人吃东西。宁玛想到了曾经自己一个人的时光。那么多年, 称得上是颠沛流离。

她突然觉得很孤独,然后她想起了周亓谚。

口中松软适宜的馒头,也变得难以下咽起来。

怎么办,好像旅途才刚开始,她就已经开始有戒断反应了。

“这么难吃?”周亓谚的声音突然在她背后响起。

宁玛吓一跳,馒头梗在了喉咙里,她咳了起来,然后本能地端起茶杯大口喝。

周亓谚本来想帮她顺顺背,但是垂眼一看,宁玛那熟悉的大辫子又绑了起来,抵在背上。

于是他把手机放在宁玛对面,转身帮她续了一杯果汁。然后才拿起托盘,去给自己拿早餐。

等周亓谚端着托盘回来的时候,他注意到宁玛今天穿了一双短靴。

“今天要爬山?”他揣兜问。

“不用啊。”宁玛一愣,然后突然嘿嘿笑,“今天带你去草原骑马。”

“嗯。”周亓谚开始吃早餐。

宁玛见他兴致缺缺,犹豫着问:“你怎么了?对骑马没兴趣还是身体不舒服?”

“昨晚没睡好。”

“哦。”

周亓谚掀起眼皮,和宁玛对视了一秒:“梦到你了。”

宁玛:“……”梦里的她是有多可怕。

周亓谚看她脸上浮现出莫名的委屈,一时无言以对。

这姑娘明明其他事情都很玲珑剔透,怎么在某些方面就这么钝。她不会以为他做的是噩梦吧。

算了,这事情不能解释,其实只是个略带旖旎的梦,并不过度,但如果特意说出口,倒像性骚扰。

接着他们沉默地吃完早餐,然后推着行李离开。走出酒店大门的一瞬间,没被阳光烤过的风吹到身上,竟然有些凉津津的。

车子很快驶离张掖,阴天并没有转晴。不知道在几分几秒,雨滴重击在挡风玻璃上。

辟啪几下之后,车子疾驰入雨幕,视线变得朦胧起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雾气。

大片的油菜花田和草地,在大雨冲刷下,只剩斑驳的色块。

“好久没看过这么大的雨了。”宁玛说着,放慢了车速。

雨刮器开到了最大档,雨水被汇聚往玻璃两边流。周亓谚坐在副驾驶发呆,没有说话。

波士顿倒是经常有强降雨,周亓谚在创作的瓶颈期,就会看着窗外的暴雨发呆。

但直到雨结束,他还是提不动笔。好像那场雨下进了脑子里,把他冲刷得脑海空空。

所以周亓谚讨厌下雨。

但是宁玛不一样,她身上有一种能与自然交融的气质。不论是暴雨还是酷暑,她总是很坦然。

就好像现在,周亓谚问:“下雨还去马场吗?要不直接到西宁。”

宁玛看向远处,眼睛亮晶晶的:“这种雨都是地段性的,可能往前开开就没有了。而且,谁说下雨就不能骑马。”

周亓谚笑了一下,重新慵懒地靠回椅背上。

最后果然和宁玛说的一样,快到马场的时候,雨就停了。

车门一开,冷风袭来,体感像是南方的冬天。

旁边也有零星几辆车的游客过来玩,一个女生冷得受不了,尖叫着跑回去开箱子,穿了件羽绒服。

宁玛裹紧自己的冲锋衣,觉得还好。

但是周亓谚……

单薄的衬衣在他身上,被风吹得左鼓右摆。

“还说今天晚上到西宁之后,再带你逛街买外套,没想到今天就这么冷。”宁玛略带一丝歉意。

她问:“你现在冷不冷?”

“冷。”周亓谚倒是不逞英雄。

宁玛纠结了一下,看到远处有些塑料伞棚,大概是个冷清的游客集市。她说:“要不去看看那边有没有衣服买,或者找马场的工作人员借一件。”

“不要。”周亓谚拒绝得干脆,“没洗过,不想穿。”

宁玛吸了一口气,觉得周亓谚变了。

她要推翻之前她认可的,某人说自己很好伺候的话。

“那你介不介意穿我的?洗过是干净的。”宁玛问。

“穿你的可以。”

宁玛打开后备箱,从自己箱子里找衣服。周亓谚站在车头等她,箱子里的东西是个人隐私,他不方便过去帮忙。

此刻宁玛庆幸,她带了这么多衣服出门。她从箱子最里面,掏出了一件黑色的藏式外袍。

“只有这件你能穿。”宁玛提着衣服走过去。

这是宁玛最宽大的一件藏袍,正好还是素面全黑的中性款式。

地面湿哒哒的,聚集着雨后的小块水洼。

周亓谚就站在那里,看宁玛踩着轻快的步伐朝他走来。

他朝宁玛张开双臂,懒洋洋,像是一个接收拥抱的姿势。

宁玛紧急刹车,脚步顿在原地,水洼里的积水在鞋底边缘荡漾。

她有点结巴:“你……干嘛?”

周亓谚好笑一声:“帮我穿啊,我没穿过藏袍。”

“哦。”宁玛低头给他先把袍子披上,低头咬着嘴巴。

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没那么尴尬,反而有点想跟周亓谚一起笑。

宁玛让周亓谚把两个袖子都穿上,系上腰带。

原本男士藏袍就是要穿到膝盖的,放在宁玛身上,垂到脚面的袍子,撑在周亓谚身上,倒是正好。

“如果后面你觉得热了,就可以把袖子拆下来。”宁玛说,一边比划着教他,“这样塞到胸前。如果两个袖子都不穿,就在前面打结。”

周亓谚站着,任她摆布。

“你们是来骑马的吧?”有人操着口音很重的普通话,在身后问他们。

宁玛转身,看见是个老大叔。

他指着车牌号说:“你们是不是昨天预约了?”

宁玛反应过来,说“是”。

大叔笑了:“今天下雨,我还以为你们不会过来了。”

他侧身指引宁玛和周亓谚往入口处走,说:“你们先选马吧。”

那是一个露天的马圈,还有坡度,一眼望不到尽头。但大部分的马都在入口附近待着,背上早就装好了鞍子。

宁玛指着西北方说:“我想要那匹枣红色的。”

大叔说:“你要不要换一匹,那是匹赛马,性子烈。今天又下过雨,怕地上打滑。”

“不怕,我会骑马。”宁玛说了句藏语,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大叔眼睛一亮,有一种认老乡的感觉。

这里不是常规的商业马场,虽然现在也做做游客生意,但淡季的时候,他们还是以放牧为主的。

于是他也换成了藏语:“那我帮你牵过来。”

然后大叔转头继续用藏语问周亓谚:“小伙子,你选哪匹马?”

周亓谚沉默,抛给宁玛一个眼神,眉尾微微疑惑挑起。

宁玛终于哈哈笑出声:“他不是藏族的,听不懂。”

大叔也笑了,忙切换语言:“我是问你选哪匹马?不好意思,我认错了,我就说你长得不像藏民。”

周亓谚客气而又尴尬地弯了弯唇角,然后挑了一匹黑色的马。

宁玛站在马头前,先温柔地注视了一下它,然后伸手摸了摸。完成初次见面礼后,才踩着马镫翻身上马。

此时周亓谚的马才刚被牵出来。

宁玛想着说,要不让大叔给他牵马溜跶两圈,就不用管她了。

但是她回头一看,周亓谚不声不响,正握着马鬃和缰绳,仗着腿长,甚至连马镫都没踩,轻轻一撑,就贴着马背翻了上去。

宁玛目瞪口呆:“你会骑马?”

周亓谚夹着马肚子,小步踱到宁玛身边,笑了笑:“我也没说我不会。”

马术,像他们这种家庭的子弟,基本都学过。

宁玛一哽,想起马场的另一项游戏,又问:“那你会射箭吗?”

周亓谚颔首:“不好意思,这个也会。”

大叔在旁边听得眉开眼笑,就爱接这样的熟手顾客,省事儿。

但他还是给宁玛和周亓谚讲了一下马场的规则,还有这两匹马的性子。

毕竟骑马是一项有危险性的运动,不能因为是老手就掉以轻心。

“帅哥你那匹马年纪小一点,比较调皮,也比较贪吃。”

大叔话音刚落,周亓谚的黑马就低头吃上了。地上冒尖,还长着小花的植物,被马儿大口开嚼。

宁玛没绷住笑出声,刚刚的郁闷烟消云散。

她一扯缰绳,策马向草原跑去。

厚厚长长的辫子,在宁玛背后飞腾起来,两股灌风,轻盈又野性十足。

周亓谚跟在她身后,慢慢的,两人并驾齐驱。

宁玛的声音跟着马背一起律动:“去射箭的地方吗?”

“好啊。”周亓谚眯起眼睛,穿过草原冰凉的风。

骑在马背上,可以看见很远的地方,雾气缭绕在山脚,清新而冷冽。

他们奔跃至靶场,可能是时间太早,一个游客也没有。

靶场的工作人员迎上来:“可以固定打靶,也可以骑射。”

宁玛接过弓箭,她试着拉了拉弦,不松不紧,压力正好。

周亓谚反而有些难以上手,他没想到这边用的是传统弓,他一直以来玩的弓箭都是射箭馆里的美猎弓。

按照上手难度来说,传统弓其实是最难的。

“怎么了?”宁玛问。

“你去玩吧,我先在地面找找感觉。”周亓谚说。

宁玛一愣,然后有一种掰回一局的开心,眉开眼笑:“所以你会骑会射,但是不会骑射?”

周亓谚毫不要脸的承认:“对。”

靶场的生意还是要做,此刻终于等到靶场小哥能插上一句嘴:“要不,二位先到慢区找找手感?”

毕竟这儿是靠时间赚钱,玩得越久,收费越多。

“陪我一起?”周亓谚转头,柔和着眉眼看向宁玛。

周亓谚总是这样,懒散陌生的时候,冷得像山顶雪线,世间万物枯荣都和他无关。

但是当他笑着看向你,眼底总有流光溢彩的轻佻,像微醺时刻的烛光。

宁玛就这样晕晕乎乎地跟着他走了。

从敦煌到张掖,此刻,又跟着他进了新手骑射区。

两人骑在马背上,悠悠晃晃地朝几十米开外的靶心射箭。

破空的锐鸣声不停。

宁玛挽弓,偏头看了一眼周亓谚。

他穿着黑色的藏袍,眉头下压凝眸,一边盯着靶心一边拉开弓弦。

因为射箭不方便,所以周亓谚已经拆下一只袖子,深浅色衣裳在他身上碰撞。

如果这是草原上的节日,像他这样的扎西不一定是最受欢迎的,但会是宁玛最喜欢的。

宁玛心不在焉地把箭射出去。

还想再看他一眼。

于是宁玛转身又去偷看周亓谚,却忘了自己手里的弓已经张开,好像要射中他一样。

周亓谚在马背笑,看着她然后抬手投降。

宁玛心跳漏拍,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直接把他扑倒,他会不会也是这样笑着举手投降,然后任由她压着自己倒下。

宁玛不敢再想,立刻拉着缰绳奔马远去,让草原的风把她吹冷静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