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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朱樱 雪豹

时间接近中午, 太阳非但没有出现,反而又重新下起了小雨。

雨丝细密落下,渐渐地把头发和衣服全部浸透。从祁连山吹来的风刮起衣摆, 骏马越过沟涧。

虽然宁玛露出的脚踝已经被冻成了粉红色,但胸膛中畅快非凡。

撒了一上午的野, 宁玛心满意足:“我们继续赶路吧,等会儿在峨堡吃个饭,争取傍晚到西宁。”

玩闹的心思下去后, 他们才察觉出冷。

宁玛的冲锋衣虽然防雨, 但没有夹层,并不保暖。周亓谚的藏袍也只是单层的春秋款。

在可能不到十度的环境里, 两人的头发被雨彻底濡湿, 然后一刻不停地吹风。

坐上车后,宁玛就把暖气启动了。窗户紧闭,升温让车内变得更闷起来。

宁玛终于想起来一个重要的事情, 现在的海拔正在慢慢升高,到峨堡的话得有三千多。

周亓谚不会高反吧?

如果淋雨吹风导致了感冒, 再加上高反, 会要命的。

宁玛忽然就很慌张:“不行,周亓谚, 你赶紧吃一颗感冒药预防一下。”

“哪来的药?”周亓谚把藏袍解下来,潮湿的感觉让他觉得挺难受。

宁玛一边开着车一边说:“后座上你拿一下我的包, 里面有一个药盒, 肠胃药感冒药晕车药还有过敏药,我都准备了。”

她顿了顿,又问:“你对药不过敏吧?”

周亓谚转过身子,长胳膊一伸, 就将帆布袋拽了过来。

“我找?”

“肯定啊,我在开车呢。”宁玛理所应当。

周亓谚打开宁玛的包,她的东西一览无余。夹层里放的是身份证和银行卡,大袋子里有一顶折叠的遮阳帽,一瓶黄色的防晒霜,一些乱七八糟的小票。

白色透明的塑料药盒就盖在小票纸的下面。

周亓谚把它扒拉出来,然后手指突然就停住了。

他看到药盒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塑料自封袋。里面是装着黑白围棋子的小玻璃瓶,还有一张磨砂砂纸。

砂纸被用过了,上面有被磨损的痕迹。

周亓谚终于明白,原来那两颗棋子并不是天生圆润。

在敦煌的行程也算紧张,所以她是每天晚上回去之后,还一点点打磨出来的吗。

周亓谚庆幸,他没有在拒绝完这份礼物后,真的坐飞机一走了之。

“找到了吗?”宁玛问。

“嗯。”

“金色包装那个就是感冒药。”

周亓谚沉默,扯了张消毒湿巾先擦了擦手。

接着车内便传来锡箔纸的声音,他剥开药片,把手伸到宁玛唇畔:“张嘴。”

宁玛下意识地后仰,但后面是汽车头枕,她退无可退。

还没来得及看,周亓谚就把药片摁进了她嘴里。

指腹揉过嘴唇,说不出哪个更柔软。

早已拧好瓶盖的矿泉水,也被很快抵过去。

感冒药就这么被周亓谚迅速而不容置疑地喂进宁玛嘴里。

“唔。”宁玛被逼出了一点生理性眼泪,眼中波光粼粼。

宁玛微微看向周亓谚,嘴唇也呈现出水汪汪的质感,没完全咽下的水顺着唇角流下来。

她的眼睛像高原的某种小动物,鼓起的脸颊泛着着急的绯红。天真又……诱人。

周亓谚眸色暗了暗,尚未撤回的手指再次按上了姑娘的嘴角。

他擦过那抹水渍,从左往右慢慢碾磨过去。

宁玛的下颌明明就落在他掌心里,可他竟然不能俯身吻过去。周亓谚垂眸,眼睫把漫卷的情绪收拢回去。

“好了,认真开车。”他的嗓音沙哑到不行。

接着,他用摩挲过宁玛嘴唇的手,给自己也喂下一颗药。

车子开到峨堡的时候已经过了午饭时间,但路两旁的餐馆并没有停火。

他们随缘找了一家店,点了几个菜。

穿堂风吹进来,潮湿的头发和衣服让人黏黏腻腻的。

宁玛说:“旁边有一家宾馆,我去问问能不能借个吹风机。”

她推开玻璃门,坐在前台的是个老大爷。人慢吞吞又笑眯眯,还有点耳背。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们的吹风机都是固定在墙上的吗?”宁玛问。

大爷消化了一下她的意思,慢悠悠点头。

这宾馆旁边连着一个特产小超市,看起来是同一个老板,于是宁玛又问:“那旁边有没有吹风机买?”

这次大爷反应很快,摇头说:“没有啊。”

宁玛叹气,原地转了两圈,又不死心问:“那你们家能开钟点房吗?”

大爷一板一眼:“没有,没有哇。”

大爷顿了一秒,突然又说:“我们有个自己用的吹风机,但是要等我女儿去她房间里拿。”

就在宁玛想离开的时候,大爷终于说出了最长的一句话。虽然口音还是很重,但是足够宁玛听清楚。

她激动地感谢。

这时候,在饭店久等不见人的周亓谚,也推开玻璃门走进这个狭小的宾馆前台。

他正好听到了宁玛问钟点房的事。

周亓谚走上前去,按住宁玛的发顶,手心潮湿一片。

他皱了皱眉,立刻发挥身为金主的职能,对大爷说:“不用麻烦了,我们直接开一间房。”

突然有生意过来,大爷这次反应很迅速,眉开眼笑:“好,好。”

宁玛在周亓谚手掌下转身,小声问他:“开房间干嘛?”

他好像觉得宁玛的头型特别好,以欣赏艺术品的目光审视了一下。微眯着眼继续揉了两下,小声回答:“全淋湿了,洗个热水澡再走。”

宁玛觉得他这个提议不错,不再作声。

周亓谚接过大爷递来的房卡,交给宁玛:“你先去洗,我把饭带上来。”

“哦。”宁玛走了两步,突然回过头,“那我的箱子!”

周亓谚揣着口袋笑:“我帮你拿过去。”

两人都忘了高反这回事。

宁玛从小生长在高原,三千米能跑能跳。

但她忘了提醒周亓谚,此刻他们都没吃午饭,淋过雨,再加上提行李箱上楼。

等周亓谚反应过来,他已经把这些事全完成了。

周亓谚拿着大爷给的第二张房卡,刷开房门。然后他本能地闭了闭眼,有些眩晕。

浴室里已经传来哗啦啦的水声。但宁玛依然在水声间隙里,听见了开关门的声音。

她试探着喊:“周亓谚?”

“嗯。”男人撑着行李箱,闭眼应了一声。

宁玛没有听出异样,她问:“你能帮我递个衣服吗?我箱子里,随便拿条牛仔裤和T恤,还有那个紫色的防水袋。”

紫色防水袋里是宁玛的内衣裤,不过反正装好了,不会直接被周亓谚看到。

周亓谚挑挑眉,单膝蹲着把宁玛的行李箱打开。

宁玛的东西收拾得很好,几乎不用翻动,周亓谚就可以找到她要的衣服。

浴室里,宁玛把水关了,房间骤然安静下来。她能清楚地听见周亓谚挪动行李箱的声音。

宁玛抽了一条浴巾擦了擦头发,然后裹紧身体。在周亓谚脚步声靠近的时候,及时把玻璃门推开一条缝。

接着她伸出一只胳膊,上面还沾满沐浴后的水珠。

磨砂玻璃也掩盖不住的潮湿热气,从这条缝里喷薄而出。

周亓谚把那叠衣服递给她。

门一开,冷热交替,宁玛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看着那只指骨分明的手,捏着一叠衣服探进来。

宁玛小心翼翼伸手去接。

“啊!”可是对面似乎陡然失力,速度快到宁玛只来得及大叫一声。

衣服跌落地面,瞬间吸附了浴室的水渍。

宁玛下意识松开捂着浴巾的手,两只手一起死死扶住周亓谚的手掌和手腕。

隔着一道潮湿模糊的磨砂玻璃,周亓谚身影晃了晃,用另一只手撑住门框,皱眉抵挡眩晕的难受。

宁玛撑着周亓谚,不让他倒下去。

“周亓谚,你怎么样?”宁玛有些慌。

那边缓了缓,压着声音说:“头有点晕,我吃两口东西躺一躺就好。”

他把手从宁玛掌心抽出来,带着宁玛沐浴过后的香氛气味。

在指尖离开的末梢,宁玛突然反应过来,再次抓住了周亓谚的手。

“……”周亓谚沉默,任她轻轻勾住,声音喑哑“怎么?”

宁玛犹犹豫豫:“能不能,再帮我拿一套衣服,刚刚的掉地上湿了……”

“好。”

等周亓谚走开,宁玛感觉凉飕飕的,低头一看,浴巾都快掉完了。

所以,她刚刚几乎是全然裸露的,只和周亓谚隔了一道玻璃门。

宁玛感觉自己也有点喘不过气了,脸颊酡红。

周亓谚很快拿了衣服过来,宁玛赶紧拿走,然后用颤抖的手打开电吹风。

试图用强烈的白噪音,掩盖自己的紧张。

宁玛的头发又厚又长,她举着电吹风到手酸。平稳的声音让宁玛渐渐淡定下来,也成功催眠了周亓谚。

她终于收拾齐整走出浴室,就看见周亓谚躺在床上,单人床狭窄,看起来有些局促。

几盒菜装在打包盒里,放在电视柜上。

宁玛伸手摸了摸,只剩余温。

其实宁玛也有些犯困,大概是吃了那个感冒药的缘故。

但是高反可不能睡觉。

她过去戳了戳周亓谚:“醒醒啊,不能睡。”

竟然没反应,宁玛急了,又不敢摇他,怕摇完他脑子更晕。情急之下,宁玛抓住自己的发尾,往周亓谚下巴上挠痒痒。

周亓谚睁开眼。

宁玛动作一顿,有点尴尬:“你醒了。”

“嗯,再不醒,你该嘬嘬嘬了。”

宁玛正襟端坐,刚刚的动作,确实有点像在招猫逗狗。

宁玛清清嗓,转移话题:“那……来吃饭吧。”

她窸窸窣窣拆开塑料袋,把炒牦牛肉、青稞饼、油麦菜一字排开。

不对,这个样子,也好像在摆宠物饭啊。

宁玛咧了一下嘴角,一旦接受这个设定……

她开始神游,周亓谚的话,应该像猫科动物。宁玛脑海里开始出现雪豹的身姿,灰白的毛色高贵又慵懒,和他很像。

“你在想什么?”周亓谚坐在床边突然发问。

宁玛的无意识咧嘴笑戛然而止。

周亓谚抬起一只胳膊,高贵慵懒道:“扶我。”

果然是豹豹撒娇,太像了。

宁玛走过去,也不是第一次搀他,驾轻就熟。

不知道是不是气候冷热的问题,上回在莫高窟天热,周亓谚不让宁玛碰他。

但这次,周亓谚刚站起来,就把半个身子都挂到了她肩上。

宁玛嘶了一声:“你压到我头发了。”

周亓谚松了松,道歉:“不好意思,没经验。”

“什么没经验?”宁玛有点不理解。

“没有压到女生头发的经验。”

宁玛沉默,品了一会儿:“你没谈过恋爱?”

周亓谚挑眉:“没谈过这么深入的。”

“……”

宁玛拿起筷子吃饭。

这家店的炒菜还有点南北交融的感觉,尝起来很清爽。

她以为周亓谚会继续恋爱史的话题,然后顺势问她有没有前男友之类的。

但周亓谚只是慢条斯理地吃饭,什么也没说。

反倒是宁玛坐不住了,咽下嘴里的青稞饼,大颗葡萄干迸出酸甜的味道。

她犹豫:“你怎么不问我有没有前男友?”

周亓谚抬眼看她,宁玛莫名紧张,后悔问出口。

第22章 朱樱 西宁

“快吃。”周亓谚勾了勾唇, 留下一个不置可否的回答,然后放下筷子,起身走向卫生间。

宁玛匆忙咽下嘴里的食物, 赶忙叮嘱他:“你高反就暂时别洗澡了,把头发吹干就好。”

“嗯。”

吹风机的声音再次响起。

肚子里填过东西之后, 周亓谚也觉得好多了。所以之前的头晕目眩,可能真是饿的。

等两人重新开始出发,已经下午三点。

退房的时候, 前台老大爷还抓了一把牛肉干送给他们。

随着车子越来越靠近西宁, 海拔下降,天气也逐渐转晴。上午没能看到的油菜花田, 终于还是灿烂地出现在了路边, 绵延着金黄一片。

深深浅浅的草甸上,种满了羊群,还有不知名的小花在摇曳。恍惚间, 宁玛以为自己回到了故乡。

把着方向盘,心情随天气一起变开阔, 她哼起了藏歌。

阳光透亮, 歌声也清悦。周亓谚没有打扰她,就这么撑着头, 静静看向她,欣赏着。

七点左右, 宁玛将车驶入西宁市区。

“今天我们就吃肉吧!”宁玛提议, 眼神中是势在必得的光。

周亓谚笑了:“好啊。”

于是宁玛导航一搜,向着攻略上推荐的那家炕锅羊肉店出发。

西宁不像某些城市,动辄好吃点的饭馆就大排长队。虽然每家店里生意都很热闹,但过去一问, 两个人的位子还是很快能安排上。

炕锅羊肉是西北的特色,滩羊肉质鲜美,没有膻味。如果是两年以上的羯羊,口感更佳。

宁玛准备大吃一顿,恶狠狠地点了羊肉加羊排双拼的锅。

炕锅羊肉里不只有肉,还有炸过的土豆片,口感干脆得像薯片。羊排细嫩,轻轻一扯就能脱骨,而肥瘦相间的羊肉,焦香四溢,大口下肚,丝毫不觉得腻味。

“你还要主食吗?”周亓谚问。

宁玛摆摆手,猛吸几口冰汽水,往椅背一瘫:“饱了。”

“那走吧。”周亓谚起身,看起来是有计划的样子。

宁玛一愣:“去哪?”

周亓谚挑眉:“不是说要陪我逛街买衣服?”

“啊……”宁玛差点忘了。

不过吃饱了也确实该消消食。

于是周亓谚去买单,宁玛则到路边去先把车子启动,准备直接开车停到商场底下去。

西宁的城市建设做得很好,市中心高楼林立。宁玛在驾驶座一路看着车水马龙,有些雀跃,指尖都在方向盘上跳舞。

毕竟她真的很久没有正儿八经逛过街了。

停好车,宁玛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只管往光亮的地方去,但那只是开在地下停车场的洗车铺,周亓谚松松圈住宁玛的手腕,将她带转另一个方向:“电梯厅在这边。”

宁玛摸摸鼻尖,她在地下停车库里真的容易晕头转向。

周亓谚瞥了宁玛一眼,笑了一声:“其实商场大多都是这样,七弯八绕,顾客在商场逗留的时间越多,商场盈利的概率就越高。”

“是这样,但是员工通道就很近。”宁玛说,“以前我在成都商场打工的时候,都是拉开安全门走的。”

“你到底打过多少份工?”周亓谚突然问。

宁玛嘿嘿一笑:“很多,但有些只干了几天我就跑了。”

“比如?”

宁玛回忆了一下:“超市理货、火锅店员、婚礼场务、托班生活老师……干的最久的是美缝师傅和美容院的工作。”

“美缝师傅是什么?”周亓谚疑惑。

正巧他们已经走进了灯火通明的商场里,宁玛低头指着反光的瓷砖地板。

她说:“喏,就是把瓷砖和瓷砖之间的缝隙,用材料填起来。”

商场的地板干净得打滑,美缝看起来也没有变色。这些年的材料更新换代应该很快吧。

但她的记忆依然清晰。每一道工序,以及,那个人。

宁玛注视着镜子似的地砖,那些恶心的画面,不由自主在脑海中放映。

“好了不说这些了。”宁玛微微皱着眉,强行中断自己的回忆。

周亓谚注视着她的微表情,若有所思。

宁玛的情绪转换得很快,她是视线已经开始搜索周边的男装店,正前方就有一家,橱窗里摆着的模特身上,披着一件无领夹克衫。

很成熟,很干部。

“好老啊。”宁玛嫌弃。

再一扫视周围的服装店,宁玛就发现,两级分化很严重。要么就是青春嘻哈的牛仔运动类服饰,要么就是中老年大叔服饰。

“呃……”宁玛抬眼看了看周亓谚,“还逛吗?”

周亓谚没说话,抬腿走进一家运动品牌,停在冲锋衣货架前。

他扒拉了两下,然后回过身对宁玛说:“帮我选一件?”

其实这些衣服对宁玛来说都长得一样,她也只好翻了翻,勉强提了一件出来。

那是一件低饱和的浅卡其长款,看起来有些像风衣。

周亓谚直接穿上,虽然都是长款,但和今天穿着藏袍的样子截然不同,只能说人拯救了衣服。

他神情淡然,宽松而有硬度的衣料将他衬托得更加修长。像是文艺电影里的画面,令他有着难以捉摸的故事感。

“怎么样?”周亓谚问。

宁玛脑袋里浮现出一些电影画面,比如男主穿着风衣,女主朝他跑去,然后男主用长长的风衣将人包裹,两人紧紧相拥。

但实际上宁玛八风不动,眼睫毛都不眨一下,镇定自若的样子装得特别好:“还不错。”

“行。”说完,周亓谚就脱下来,带着去前台结账。扫码的时候,周亓谚顺便看了眼时间,也快九点了。

“回去休息吧。”他说。

“嗯。”

“你有没有要买的?”周亓谚突然问。

宁玛一怔:“我不用啊,我都带了。”

周亓谚便点点头:“之前的差旅费用完了和我说。”

要么说谈钱伤感情呢,这句话一说,宁玛突然感觉周亓谚,好像又变回了距离遥远的甲方。

她看向别的地方,小声回答:“嗯,还有很多。”

两人走向电梯,突然从背后传来嘹亮的一嗓子。

“宁玛姐!”如果没有后面那个姐字,乍一听还怪像在骂人。

宁玛在城市里从没有撞名过,她和周亓谚一起回头去看。

只见远处跑来一个活泼的身影,闪烁着永远快乐的眼神,惊喜开口:“宁玛姐,真的是你,太巧了吧!”

是陈心然,那个当初在敦煌夜市,和他们有一面之缘的小姑娘。

她男朋友朱越,提着大包小包跟在她身后,冲宁玛和周亓谚尴尬地笑笑,算是打了招呼。

“宁玛姐,你们是有事情来西宁吗?”陈心然一如既往的活力满满。

宁玛笑笑:“没有,我们来玩。”

“那我给你们推荐那个藏文化博物馆,贼有意思!”陈心然很兴奋,昂扬的语调却突然一顿。

她摸摸脑袋,讪笑:“不对,我忘了你就是藏族的。”

电梯到了,四个人一起进去。

宁玛宽慰尴尬的陈心然:“没事,我们也没时间逗留,明天一早就要离开西宁了。”

“我们明天也要走了,中午的飞机回老家。”

这时,朱越拍了拍陈心然的胳膊,小声问她:“宝宝,我们的酒店地址在哪来着,我提前叫下车。”

陈心然掏出手机,报出一串地址。

宁玛一愣,觉得有点耳熟,也掏出手机一看。

然后宁玛伸手制止朱越:“不用叫车了,我们是同一家酒店,一起走吧。”

“好哇好哇!谢谢宁玛姐!”陈心然挽住宁玛的手臂,开心得不得了。

于是回酒店的一路上,车里第一次这么热闹。

因为陈心然他们是办完了入住再出门的,所以到了大堂,他们便和宁玛两人挥手拜拜,先行上楼去。

“这次房间我定了两个大床房。”宁玛说。

周亓谚点点头,接过房卡。

在电梯里的时候,周亓谚问:“明天什么安排?”

“明天沿途去塔尔寺,青海湖,然后在青海湖入住。”宁玛顿了顿,“接下来两天的行程会轻松一点,我们九点出发就行。”

“嗯,你早点休息。”周亓谚淡淡说完,然后转身回房。

宁玛听见卡哒落锁的声音,站在门口僵了几秒钟,才刷开自己的房门走进去。

不知道为什么,宁玛有些低落。

其实周亓谚对自己还是很好很温柔,但好像,就停在这一步了。也对,他那样散漫的性子,可能除了艺术,对其他都只是三分钟热度吧。

宁玛坐在房间的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昏暗的光线被吸进地毯里,宁玛突然觉得很累,白天在草原上疯玩,又开了一天的车。

宁玛撑着下巴,过了一会儿脸就顺着掌心慢慢地滑下来,然后她就这样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

后来,宁玛是被隔壁丁零当啷的噪音吵醒的。

她皱眉,拿起手机一看,半夜一点了。脖子歪在椅背上,睡得酸疼,手背也硌出红色印子。

宁玛站起身,清醒了一下之后,隔壁的声音变得更吵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隔壁一直尖叫不断,但又不像是……房事。

算了,洗个衣服吧。

宁玛打开箱子,把藏袍和今天骑马穿的外衣掏出来。

入住的时候,周亓谚问了一嘴洗衣房在哪,宁玛也听见了。藏袍手洗是洗不动的,她抱着衣服准备去一趟洗衣房。

打开门,带上手机和房卡,宁玛瞥了一眼隔壁,发现门竟然是敞开着的。

“不行不行,这完全住不了!”里头传来女孩的声音。

音色听着有点耳熟呢?宁玛犹豫了一下,还是好奇地过去瞄了一眼。

发现竟然是陈心然他俩,好像是房间设施出什么问题了,酒店的员工也在里面。

这下宁玛就没在怕,她抱着衣服袋子走进去,问:“怎么了?”

“宁玛姐,你怎么还没睡?”陈心然看到她,跳过满地狼藉,跑到门口和她说话。

“我去一下洗衣房。”宁玛说。

陈心然快人快语:“这么晚了,姐夫怎么不去,反而让你去啊?”

宁玛不知道怎么回答。

陈心然虽然没心没肺,但脑瓜子很聪明。仅仅一秒钟,她就好像明白了什么。

于是她挽着宁玛的胳膊,直接转移话题:“你看,我们睡得好好的,突然卫生间噗噗响,进去一看,漏水了!!”

陈心然气得不行:“我们把毛巾啥的全用上都堵不住,差点把箱子淹了!”

穿着西装的酒店管家,尴尬地站在陈心然和维修工之间。

管家讪笑道:“陈小姐,非常抱歉,应该问题不大,我们很快就能修好的。”

宁玛也很困,她拍拍陈心然的肩膀,说:“那我先去洗衣服。”

她像个游魂一样,飘到楼下洗衣房。晃晃荡荡十几分钟,再上楼,发现陈心然他们的房间,依然敞开着门。

此时,陈心然的行李箱已经被推到了走廊上。

一直以来,热情开朗的小姑娘,第一次垮着张丧脸,眼睛都红了,埋头往电梯走。

朱越在后面摸着她的背,小声安慰。

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房间里只剩修理工,管家已经不见了。

“怎么回事?”宁玛问,这样的变故,搞得她瞌睡全无。

陈心然扁扁嘴,不想说话。

朱越给她解释:“酒店说水管暂时只能堵上,还修不好。房间没法住了,暑假旺季,也没有多余的房间。”

朱越苦笑一声:“他们给了点赔偿,让我们出去另外找房。”

“现在?”宁玛都惊呆了,“现在都半夜一点多了。”

虽然说有朱越这个男生在,但是这个时间,两个清澈大学生在外面晃荡,还是有点危险。

“猪猪我们走吧。”陈心然扯了扯男朋友。

突然,她放下行李箱,走上前拥抱住了宁玛:“宁玛姐,我走啦,之后就真的再也偶遇不到了。这次旅途挺波折的,快乐的事不多,但认识你这个朋友算一件。”

陈心然很真诚,朋友这个词蓦地让宁玛的心一震。

她鼻头竟也有些发酸。

宁玛扶住陈心然的肩头,正色说:“你等等,太晚了你们出去不安全,我有办法。”

接着她转身,敲响了周亓谚的房门。

其实宁玛也很忐忑。

敲响这扇门,想帮陈心然和朱越,只是一部分理由而已。她知道自己是藏着私心的。

叩了三次门,里头还没有动静,宁玛能感觉到来自陈心然和朱越的目光,如芒刺背。

在宁玛犹豫着要不要再敲最后一次时,门终于被拉开。

房里开了盏小灯,但光线比走廊还昏暗。

周亓谚半夜从睡梦中被吵醒,也没看清来人是谁,没好气地问:“什么事?”

他单手撑着门框,头发乱糟糟的半遮着眼睛,像漫画里,浑身冒着泡的黑魔法巫师。

宁玛咽了咽口水:“周亓谚,我能和你一起睡吗?”

第23章 丹砂 塔尔寺

话音刚落, 宁玛能感觉到周亓谚瞬间清醒。

他戏谑而探究地看向宁玛。

宁玛稍微侧侧身,露出走廊上的陈心然和朱越,结结巴巴解释道:“是那个, 他们的房间漏水,但是酒店又没有多余的房……”

朱越小声地问陈心然:“他们不是男女朋友吗, 为什么不住一起?”

然后他被陈心然拧了一把腰肉,小姑娘从牙缝里蹦出一句“闭嘴”。

“你要把你的房间让给他们?”周亓谚问。

“嗯。”宁玛低着头,“我可以睡沙发的。”

她刚刚也是在沙发上睡着的, 还可以, 不难受。

周亓谚笑了一下:“那你把东西搬来吧。”

“你同意了?”宁玛喜不自胜。

她转身朝陈心然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赶紧回自己房间收拾东西。

周亓谚也回房, 拨打客房电话, 让人送新床品上来。

一通折腾,终于各就各位。

门一关,房间里只剩宁玛和周亓谚两人。

好在也不是第一次, 两个人共处一室。气氛还不算太尴尬。

宁玛把床尾的那叠新被子抱起来,准备乖乖去沙发。

但是被周亓谚走过来挡住路, 他说:“你睡床上去。”

宁玛觉得有些热气上涌, 她抱紧被子,有点不知所措。

周亓谚抬眼看她:“你不好好睡, 是打算第二天疲劳驾驶?”

他说的有道理。

宁玛手里不禁卸了力,任由周亓谚把她的被子拿走。

她原本打算睡沙发, 所以周亓谚的床铺并没有重新铺过。宁玛又累又困, 也懒得折腾了,于是她挪到床的另一侧躺上去。

这半边的床品都十分平整,一看周亓谚就没有睡过,也算是避嫌。

宁玛伸手, 关掉床头灯,房间陷入不见五指的黑。

结果她的瞌睡反而随着光线一起消失了。

在黑暗中,一丝一毫的动静都被放大。

周亓谚的呼吸声,他翻身的碎响,都像羽毛一样挠着宁玛。

宁玛左右翻了好几下,还是睡不着,感觉闷闷的,喘不上气。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去洗衣房,在睡衣里穿上了文胸,这会儿还勒在身上。

犹豫再三,宁玛决定在被子里,把它偷偷脱下来,不然这一觉怕是怎么都睡不好。

于是床上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绝于耳。

终于,周亓谚没忍住,在黑暗中睁开双眼,问:“你在干什么?”

宁玛动作一僵:“你还没睡啊?”

周亓谚不说话。

宁玛瑟缩了下脖子:“是不是沙发上睡不着?”

“嗯。”周亓谚承认得很快。

酒店的床很宽,宁玛壮着胆子问:“那要不……我们一起睡床吧。”

“也好。”周亓谚一秒都不犹豫,从沙发上坐起来,然后抱起这床被子。

宁玛趁机把床上的被子卷在自己身下,顺便藉着这动静,把已经解了扣的内衣,从睡衣里抽出来。

周亓谚凭着记忆,想打开沙发旁的灯。

宁玛偏巧在藏内衣,她大喊一声:“别开灯!”

周亓谚停下动作,他挑眉,那便不开灯。反正他夜视力向来很好。

男人故意一手抱被子,一手在床沿摸黑前进。

然后手掌“不小心”按到宁玛的脚踝,再含笑,嗓音清越地说一声“抱歉”。

直到床垫的另一侧重重陷落,温暖的柠檬味萦绕在宁玛鼻尖。

宁玛双手抓着被子,闭上眼睛,一动不敢动。

“呼吸。”周亓谚突然说。

宁玛这才发现,自己竟然紧张到忘了出气。

“手给我。”周亓谚又开口。

宁玛乖乖把手放出来,然后被周亓谚在黑暗中,精准握住。

他一根根扣住宁玛的手指,然后让两人的胳膊一起掉在柔软的被子上。

这次不止手指,连手臂都交缠在了一起。

但反而,让宁玛渐渐把心落回肚子里。

“睡吧。”周亓谚嗓音倦懒。

宁玛的困意终于重新袭来,一夜好眠。

第二天,阳光从窗帘的空隙中透进来,宁玛闭着眼,但思绪已经渐渐苏醒。

头发压在脸颊,有些痒,宁玛下意识地蹭了几下脑袋。

怎么这么丝滑,一点都不解痒。

宁玛终于迷瞪着睁开眼,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竟然把周亓谚的手臂抱在了怀里。

她用双手抱得紧紧的,像抱着玩偶一样。

所以刚刚脸上那么丝滑,是因为她在周亓谚的肩头蹭了蹭。而周亓谚,穿的是柔软的缎面睡衣。

宁玛赶紧松开他,顺便往后挪了几寸,她的胸口离开周亓谚的手臂,空荡的凉意袭来。

周亓谚也醒来,他微微侧头,却看见宁玛枕头底下,露出的内衣肩带。

他立刻移开视线。

宁玛看了一眼手机,说:“八点半,差不多该起了。”

但她平躺在床上,双手扯住被子,一动不动。

“嗯。”周亓谚也平躺着,被子在两人中间像是楚河汉界。

过了几秒,周亓谚翻身下床,背对着宁玛。他从箱子里随手拿了一套外衣。走向卫生间,一边说:“我先洗漱,可能要占用卫生间一会儿。”

“好。”

直到听见卫生间门关上,传来哗哗流水声,宁玛才彻底放松下来。

她赶紧掀开被子,把枕头下的内衣装好,然后把睡衣脱了,换上外衣。

另外她昨晚拿去洗衣房的衣服,应该早就烘好了。

就怕工作人员不清楚换房风波,又给拿到了之前房间的门口。

宁玛偷摸着开门,果然,衣服篮子放在了之前的门口。

她把衣服拿回来,开始收拾行李箱。

周亓谚也洗漱完毕,一推门,就看见宁玛蹲在地上收拾东西。长长厚厚的头发披散在她背上,打着卷儿,看起来毛茸茸的,让人很想摸一把。

周亓谚也的确这么做了。

他微微俯身,摸了摸宁玛的脑袋,心情很好:“我先去餐厅等你。”

“嗯。”宁玛乖乖应声。

等她也推着箱子走进餐厅的时候,周亓谚已经在啃面包片了。

宁玛随便盛了一碗炒饭,在周亓谚对面坐下。

两个人都很默契,没有谈昨晚的事。

餐厅服务生推着餐车走过,看起来是给吧台补充果切。

周亓谚起身,说:“我去拿一点,想吃什么?”

“香蕉。”

堆满水果的餐车经过,留下清新的甜香。宁玛嗅着空气中的味道,突然把自己的辫子捞到前面,低头闻了闻。

是熟悉的淡淡柠檬调。

和周亓谚身上的味道一样。

宁玛眼神柔和起来,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

吃过早餐,他们往塔尔寺赶。

塔尔寺在西宁附近的湟中县,坐落在高处。

宁玛把车停下,停车场的广播里传来循环播放的音乐,说着大美湟中欢迎词。

阳光晒得人头顶生烟,在川流不息的游客中,仍有前去朝拜的藏民。

他们穿着经年的袍子,黝黑的指尖转着经筒或佛珠,行走缓慢却坚定。

刚刚要下车的时候,宁玛才发现自己的手机没充上电。

所以这次买门票的任务,就交给了周亓谚。

宁玛站在小广场上等他。

身旁走过三两个年轻女孩,其中一人在编头发,可惜技术不行,扎了拆,拆了又梳。

另外两个女孩看起来也很生疏,一个举镜子,一个递皮筋。

三个人团团转,就是编不好。

宁玛看了不由扬起笑,真好啊,活泼的青春气息。

她想起陈心然,不知道她和朱越是否已经动身去机场。

宁玛歪歪头,又回忆着昨晚与周亓谚共眠的一夜,她忽然发现,有些事,鼓起勇气主动一次,未必是坏事。

人生如露,该多尝试。

这么想着,宁玛已经走到了三个女生面前,笑着问:“要不让我试试?”

女孩们转身看,是个看起来和她们差不多大的姑娘,穿着有流苏的刺绣薄衫,黑裤子飘飘荡荡,一看就是萍水相逢的游客,不是在路边拉生意的妆造师。

最主要的是,她自己脑后一根辫子编得油光水滑。

“好呀好呀,那麻烦小姐姐了!”女孩们欣然接受。

等周亓谚买完票,隔着马路,就看见四个女孩围在一起。

宁玛的手指中拢过一缕黑发,垂眸认真的样子,和她画画时候一样。

女孩们叽叽喳喳,宁玛是最安静的那个,但周亓谚好像还是只能看见她一个人。

忽然,宁玛好像有所察觉,抬起头。

一辆摩托歪歪扭扭地从路中间开过,带起光线下跳舞的尘土。

她和周亓谚隔空,相视一笑。

在周亓谚走到身边的时候,那个女生终于拥有了纹理清晰自然的侧编辫子。

几人挥手向宁玛告别。

周亓谚把身份证还给宁玛,笑着问:“新朋友?怎么不邀她们一块儿走。”

宁玛抬头,隐藏自己别扭的心思:“才不要,编头发只是举手之劳。陪玩……那是另外的价钱。”

周亓谚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笑着开口:“别这么说。”

“嗯?”

“否则我们昨晚算什么?”他忽然弯腰,眼睛平视进她的眼眸。

宁玛眼睫颤动了一下。

明明上一刻还在帮别人编头发,这会儿她自己的碎发倒是飘了出来。

周亓谚手指帮她把碎发轻轻拂开,字字低旎又清晰:“永远不要妄自菲薄。你自己知道,不论怎样的价钱,也不能买你做不想做的事,那就不要那么说。对我也别这么说。”

“可……”宁玛欲言又止。

她本来想说,可她就是为了那一天一万,才答应和他一起走这趟。

但话临到头,宁玛突然自问起来,真的吗?

这场旅途,走到现在。对自己来说,到底是一场钱的交易,还是心的交易?

说完话,周亓谚就插兜往前走。

宁玛看着他的背影发呆。

是是因为周亓谚比她大两岁吗,还是异国的生活太复杂了。虽然周亓谚总是懒散的模样,但他好像把一切都看得很清楚。也许他看出了自己的动摇,所以从昨天开始,他特意退了一步。

周亓谚好像决定把选择权,都交到了她手里。要不要和他再进一步,全凭她做主。

而她选择了昨晚敲开他的门。可即便如此,周亓谚还是没有对她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宁玛吸了一口气,三步并作两步,追上男人的身影。

白色的八宝如意塔,在蓝天下闪烁金光。塔尔寺依山而建,周亓谚感觉每一步都在缓慢上坡。

他问:“你小时候那个寺庙,也像这样吗?”

宁玛摇头:“不太一样,塔尔寺还是融合了比较多汉族建筑的元素。而且我们只有唐卡,没有堆绣和酥油花。”

他们跟随人群,一个一个院子的参观。院子的出入口都很小,像老式房子侧面开出的小门。

周亓谚躲避着门框上,垂下的经幡,踏入护法殿。

院落正中摆放香炉,烟雾缭绕,但闻着和普通寺庙里的檀香不同。

“那是煨桑炉。”宁玛靠过去,小声解释,“里面放的是青稞、松柏之类的,燃起烟雾作为供佛的媒介。”

在二楼的回形走廊上,布满了动物标本。歪歪扭扭,细密生锈的铁丝网后,藏羚羊、狼、鹰、秃鹫之类的动物,露出头颅,毛色还保持着生前的样子。

虽然是自然死亡后,做成的动物标本,但依然能透过它们,感受到自然界的肃杀之气。

宁玛走到正殿门口,双手合十触碰自己的额头、嘴唇和胸口,闭目虔诚而宁静的拜礼。

周亓谚在一旁温柔等待。

从护法殿出来,就已经到了中午。阳光刺眼,很多游客重新戴上了墨镜和帽子。

宁玛和周亓谚没有请导游,所以也没有按路线游览,只是走到哪算哪。

此时七月中,塔尔寺的菩提树已经开花,在各个角落,洒下一片静谧得清凉。

“坐会儿吧。”宁玛找了一个菩提树下的长椅,自顾自地坐下。

周亓谚也坐在她身旁。宁玛喝了口水,突然说:“以前,我住的院子里,也有一颗菩提。”

周亓谚没搭腔,安安静静地等她继续说下去。

“那个时候,学校里流行用彩纸,叠星星和千纸鹤。而且要先在彩纸上写下愿望。但是我买不起,所以我就捡来菩提叶子,写完了夹在书里。

“可是我不知道,把树叶做成书签,是要封膜的。经过一个冬天,叶子干枯斑驳,露出叶脉。”

周亓谚挑眉:“然后呢,你把它们埋葬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脑海里出现了黛玉葬花的画面。

“为什么要埋葬?”宁玛震惊地看了周亓谚一眼,然后嘿嘿一笑,“我把它们用热水烫了,然后用毛笔把叶肉全部刷掉,结果意外的好看。”

说着,宁玛在树坛周围拾起一片菩提叶。她把叶片举起来,向着正午的阳光。

“你看。”宁玛的声音中透着喜悦与轻快。

周亓谚眯起眼眸,只见柔绿的叶片被宁玛用指尖捏住,细长的叶尖泛着嫩黄。

阳光将它照得透明,丝丝缕缕的叶脉显现,细密整齐,薄如蝉翼。

“后来,我在仅剩叶脉的菩提叶上抄写经文,或者画点金刚杵、绿度母。没想到竟然把彩纸的潮流都压下去了,还有不少同学来找我定制,说是长辈很喜欢。”

宁玛把举起的手收回来,笑了笑:“那是我自己赚的第一笔钱。但是没多久,这事就被堪布知道了,罚了我一顿。寺里看着我长大的长辈都很失望,说我是一个不虔诚的人。”

周亓谚看向宁玛,她脸上仍挂着微笑。

周亓谚也笑了,她的脑回路总是出乎他意料。

他忽然问:“你应该看过你们的数字洞窟吧?”

“嗯。”宁玛点头。

“你觉得怎么样?”他侧头看她。

宁玛被周亓谚推动着思考:“很厉害,如果是让我们美术部,一笔一笔画着还原,不知道要多久。但我还是很喜欢,我们还原时候,产生的一些微小的变化。就好比那片菩提叶,如果是人类做出来的,它一定不会这么快腐坏,那我永远也不可能知道,它的叶脉会更美。”

“所以你觉得,科技没有办法替代人类的创造?”周亓谚直视她的眼睛。

“那当然啦,虽然我不那么虔诚,但作为在神山下长大的人,一个是宇宙自然诞生的,一个是人类科技诞生的,哪个更厉害不是显而易见吗。”宁玛回答得理所当然。

周亓谚轻笑了一声,眼睫下闪过细碎的光芒。

他双手撑在长椅上,看向塔尔寺的尖顶,五彩的寺墙,美丽炫目。但是在更远处,有起伏的山影,瞬息万变的白云。

周亓谚可以领会宁玛的意思,人类的创造,是锦上添花。自然的美,和人类本身同属一个维度,谈何超越。

宁玛的想法,粗糙简单,但也许真的是大道至简。

周亓谚想起曾经听过的一堂公开课,教授是个哲学家,他向听众提出一个问题。

如果人工智能不断发展,人们真的全部戴上全息设备,用脑电波对话,那么,这样的世界还是人类的世界吗?虚拟和现实之间,最后的界限也被模糊之后,又该怎么定义活着?

周亓谚是不抗拒科技潮流的人,当时他不理解哲学家的忧虑,但他现在有些懂了。

即使对话和精神交流,可以在元宇宙的世界中永存。但一旦感受过原始的力量,例如太阳的温度,爱人的肌肤。如果现实中已经餍足,就不会那么向往虚幻。

就好像……预制餐和柴火饭。中国人总是对食物赋予一些更高级的意义。

“我饿了。”周亓谚突然说。

“那走啊,找个地方吃饭去。”宁玛站起来,双手向上伸了个懒腰。

被梵音涤荡过的阳光,似乎有着安人心神的能力。

连宁玛都变得松弛起来。

他们绕过长长的转经筒,往出口方向走。路边路过一根水龙头,穿着藏袍的老者去接水,压着水花四溅,折射出彩光。

佛学院前几个僧人奔跃而出,喇嘛红的衣袍猎猎飞扬。

宁玛和周亓谚悠然走着,她问:“这样的旅途,你会不会觉得无聊?”

周亓谚反问她:“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去敦煌?”

宁玛摇头。

她猜不到,如果他是为了旅游,那应该直接签一个旅行社。如果是为了学习敦煌艺术,那他不会对敦煌的历史如此不了解。

“可能之前太无聊了,所以想换一个地方呼吸。”

“然后没想到,呼吸不上了。”宁玛笑得闪烁,是在暗示他之前的疑似高反。

果然如周亓谚所料,这个小姑娘,一旦熟稔起来一定蔫儿坏。

他笑了笑,没说话。

湟中是个县城,驱车没几分钟,宁玛随缘找了家路边的饭馆。两人都饿了,翻开菜单,点了一壶八宝甜茶,一盘藏式羊肉锅贴。

小吃上得很快,可周亓谚第一次见这样的锅贴。

在他印象中,锅贴要么和煎饺差不多,要不就是长条形的。但藏式锅贴是花朵型的,面皮不封口,露出饱满的内馅,底部被煎得焦香,可咬下去依然鲜嫩多汁。

周亓谚大概是疯魔了,他竟然觉得,这锅贴也挺像宁玛的。一面坚硬,一面柔软。

他举着筷子,轻声一笑。

宁玛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周亓谚把锅贴放进碗里,“这个挺好吃的。”

“那最后一个也给你吧,我差不多饱了。”宁玛擦擦嘴,“下午去青海湖,海拔上了三千,我去旁边给你提前买个氧气瓶。”

周亓谚反抗:“不用了,昨天我也不是高反,是饿的。”

宁玛忧心忡忡看了他两眼:“那也别吃太多,所有身体的不舒服都容易诱发高反。”

“好。”周亓谚立刻停筷。

宁玛震惊他怎么这么配合。

他看着宁玛,站起身揶揄地笑:“听你的,不逞能,好好活着。”

宁玛有点尴尬:“你还记得啊。”

是她在敦煌夜市上说的,关于她自己的信仰。

但这已经是周亓谚第二次引用这句话了。

宁玛脚步有些踌躇,差点忘了她是准备去买氧气瓶的。

宁玛明白,她的尴尬其实是因为不自信。人只有面对外人时,才那么容易羞怯。

周亓谚径直挑破:“你在尴尬什么?”

宁玛转过身往外走,絮絮念着:“你老复述我矫情时候说的话干什么……我们又没那么熟,我当然会不好意思。”

周亓谚揣着兜,跟在她旁边走着:“谁说只有不熟才会不自然,佛家经文里不是说‘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你为什么不觉得,你是因为喜欢才这样?”

他笑得慵懒,像在逗弄一只小宠物。

宁玛当然知道他们是互相喜欢,但喜欢多少,是严肃的喜欢,还是轻佻的喜欢……

于是宁玛停下来,堵住周亓谚的话,一板一眼:“后两句是,‘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周亓谚还真不知道,后两句是这样的。不过也对,佛家经典嘛。

两人买完东西,打开车门坐上去。

密闭的空间里,滋生宁玛心里的烦闷。

她瞥了瞥周亓谚,他看起来还是那么松泛,舒适地坐着玩手机,好像刚刚他被噎到接不上话,也不算什么。

于是开往青海湖的两个多小时,一路上沉默非常。

没有聊天,没有音乐。只有逐渐昏昏欲睡的周亓谚。

气死了!宁玛在限速范围内,猛踩油门。

周亓谚掀开眼缝,瞥了宁玛一眼。他明明已经觉察宁玛情绪不好,但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换了个姿势继续闭目休息。

这一刻什么情啊爱啊,忧啊怖啊都没了。宁玛烦得牙痒痒,只能内心默念一天一万,以此来麻痹自己。

突然,周亓谚闭着眼睛,淡淡抛出一句话:“其实你可以骂出来。”

宁玛吓得差点打错方向盘。

周亓谚替她开骂:“周亓谚你不会说话就闭嘴,你以为你很懂佛经吗,翻车了吧。”

宁玛笑了一下,气消了大半:“我就是很烦看见你总是这么淡定。你随便说点什么,就让我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但你这样也无所谓,那样也无所谓,真的很烦!”

周亓谚扬眉,让她继续。

“原本别人说什么,我都可以左耳进右耳出,实在忍不了,我就逃跑离开。但偏偏这些天跟你绑定了,又不能撂挑子不干。”话一旦说出口,就像打开了泄洪的闸口。

宁玛看了他一眼:“周亓谚,有时候你真的很像一团欠揍的棉花。”

“还有吗?”周亓谚巍然不动,誓把欠揍进行到底。

电光石火之间,宁玛突然想起来什么,微笑镇定开口:“你不会听上瘾了吧,这么小众的爱好,不愧是先锋艺术家。”

“停。”周亓谚终于动容,开始了他的尴尬,“可以了,这句就太脏了。”

宁玛终于笑出声来。

“气顺了?”周亓谚问。

宁玛假装绷着脸:“好多了。”

周亓谚点头:“在其他时候,你面对冲突选择逃跑挺好的。但是现在没关系,尽情挑衅,反正高原上我打不过你。”

宁玛认真起来,歪头问:“你高反了?”

“没有,但多少有点缺氧。”周亓谚打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如果我和你比赛跑步,我肯定比不赢你。”

宁玛睨了他一眼,好似刚被顺毛捋过的小动物,带点傲娇:“那你少惹我!”

第24章 丹砂 良夜

青海湖盛名在外, 景区配套十分完善。停车场上熙熙攘攘,眺望着一望无际的青海湖,甚至有一种海滩的感觉。

宁玛隔着车窗玻璃, 都能感受到外面的光线强烈。她赶紧把帽子和墨镜都备好,全副武装才下车。

入了检票口, 他们又随着人潮去坐摆渡车。

西北的景区,一个特点,大。而且建设越完备的景区, 入口处就离核心景色越远。这也是为了生态保护。

“大家看起来都好悠闲。”宁玛溜跶着往湖边走。

“嗯, 度假型景区。”周亓谚走在她旁边,不知道从哪掏出一张宣传单, 递给宁玛, “有没有想玩的?”

宁玛低头一看,是一张景区游乐设施的小广告。热气球、马车、游船、水上自行车之类的,应有尽有。

宁玛惊讶:“你从哪拿的?”

“刚刚你去买门票的时候, 一个导游塞给我的。”

这些宁玛一个也没玩过,离得最近的是水上自行车。而且她看了一眼, 这几乎是里头最便宜的项目了。

她指了指:“我想玩这个。”

“走。”

宁玛和周亓谚一起往湖边走去, 身边有游客乘着马车“哒哒哒”走过,他们转而走上木栈道, 栈道底下还有小孩蹲着挖沙,很有一种周末出游的感觉。

水上自行车的售票口, 在一家小卖部旁边。烤肠的香味滋滋往鼻腔里蹿, 但中午吃得很饱,宁玛没有什么嘴馋的欲望。

玩儿的人不多,不需要排队。宁玛给老板付款,周亓谚伸手, 把她肩头的包摘下来,放进屋子里寄存。

两人倒是配合默契。

付完款,就去旁边码头上车,中间摆了一溜儿亮橘色的救生衣。周亓谚皱着眉,从里面挑了一件,看起来比较新的。

他把救生衣套在身上,卡卡两下穿好。

转过身,宁玛还在低着头捣鼓。她应当是没穿过这种东西。

“过来。”他轻声低语。

宁玛往前一小步,周亓谚低头,拉住她身上救生衣的带子,缩紧成她的尺寸。

他微侧着头,眉头紧着,目光却很认真。下颌与指尖一如既往的光洁干净,路上的奔波对他似乎完全没影响。

宁玛对他粲然一笑:“谢谢。”

码头边的水上泊着很多辆所谓的水上自行车,看起来和自行车真的很像,都并排嵌在船板上。工作人员随手勾了一辆过来,示意两个人上去。

他们选的是双人自行车,为了平衡,体重轻的先上。周亓谚伸出手让她扶着,宁玛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牵手,而是搭在他的胳膊借力,小心翼翼跨到最旁边的座位上去。

随着周亓谚也跨上来的动作,车座底部水花荡漾,宁玛握紧车头,想要稳住重心。

却被勾车的大哥取笑,爽朗说:“美女,车头不能拐方向。”

他顺便教了两人怎么骑,一起往前踏是前进,如果要左拐,偏偏是右边的人往后踏,左边的人往前踏。右拐反之。

“还挺考验默契的。”宁玛踏了两圈,感觉光是骑出去就挺难的。

周亓谚问:“你会游泳吗?”

宁玛瞬间紧张起来:“我不会啊!”

她低头看到身上的救生衣,突然意识到这个平缓的运动,也是有落水风险的。

周亓谚唇边溢出笑:“掉不下去,但你再不往后踏拐弯,我们就要和对面撞上了。”

宁玛赶紧往后踩踏板,水花被反卷上来,扑湿鞋子和裤腿。

虽然阳光一直照着湖面,但湖水还是有些凉。

周亓谚问:“这是盐湖还是淡水湖?”

宁玛回忆了一下攻略知识:“以前是淡水湖,后来好像因为地质环境变化,成了盐湖。”

两人在湖面上飘着,浮漂围栏也随着水波起起伏伏。

时不时的有其他人,因为掌握不好方向,大家一起对对碰。然后水花和尖叫一起迸发,倒是很解压。

宁玛买票的时候,觉得这么短时间就要这么多钱。可真的玩了一会儿,才发现,这时间已经很长了。

没等岸边的工作人员招呼他们回去,他们自己就决定返航。

重新回到木栈道,宁玛还有点不适应。总觉得深一脚浅一脚的,好像还在水上。

两人都没说话,懒洋洋地沿着湖踱步。

瓦蓝的湖水和天空相接,枯树从水中伸展出来,姿态婀娜。

栈道底下还有沙滩,小孩子玩得热火朝天。

他们捡了个无人的长椅坐下,面朝青海湖发呆。

宁玛掩着嘴,没忍住打了个呵欠。

本来在敦煌那几天,就已经是早出晚归。从敦煌到青海湖,大环线也算走了半圈了,开车加游玩,以及昨晚换房那一通折腾。

宁玛真的有点累了。难怪都说西北旅游要当特种兵。

“周亓谚。”宁玛迷瞪着眼。

“嗯?”

“我想睡觉。”

“那回酒店?”周亓谚问。

“我不想动,一个指头都不想动。”宁玛的意识都开始模糊,“我坐在这眯一会儿就好。”

她闭上眼睛,仰头靠在椅背上。

接着她耳边传来,周亓谚含着笑意的呵气声:“睡吧。”

声音比这静谧的青海湖,还要温柔。

宁玛知道,周亓谚把她的脑袋揽到了自己肩头。但她也懒得动弹,就这么陷入沉睡。

这一觉好像很短,又很长,完全黑甜无梦。

等宁玛朦胧地睁开眼,已经过了一个小时。

周亓谚正玩手机,满屏的英文,偶尔有一两个宁玛认识的单词,但还没等她回忆串联起意思,就被划了过去。

“现在那边是几点?”宁玛突然问。

“什么?”周亓谚怔了一下。

“你定居的国外。”宁玛仍然靠在周亓谚的肩头。

“凌晨五点。”

“哦,那基本是和中国日夜颠倒的。”宁玛的鼻子半掩在周亓谚衣领后,声音闷闷的。

“嗯。”

宁玛突然觉得没劲透了,虽然太阳还没完全消失,但时间已经来到黄昏,一天又快要结束。

她直起身子,有几根掉落的长发,却留在了周亓谚衣服上。

“你还要走走吗?”宁玛问。

其实周亓谚也意兴阑珊,他站起来:“酒店有晚餐吗?”

“有。”

“那直接回去休息吧。”周亓谚音色淡淡。

宁玛也站起来,看着周亓谚的背影,抿了抿唇:“你是不是不喜欢看湖?”

可是后面的行程基本都是湖,什么茶卡盐湖、水上雅丹、翡翠湖。

周亓谚驻足,他微微皱眉。

他开始后悔,当初是以导游身份邀请的宁玛,而不是旅伴。宁玛身上的担子太重了,总是忧心忡忡自己的安排是不是不够好。

“你以为这里所有人,都是来看湖的吗?”周亓谚转身,看向宁玛。

他背着光,神情晦暗不明。宁玛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就觉得他怪严肃的。

倒是也不怕他了。

“算了,送你吧。”周亓谚突然扬唇一笑,有点无奈,“我本来想自己留着的。”

宁玛刚想问,要送她什么东西。就看见周亓谚从裤兜里把手拿出来,掌心竟然是一张拍立得相纸。

宁玛接过去,相纸上还带着周亓谚掌心的温度。

拍立得自带复古的色调,画面上,是她靠在周亓谚身上睡觉的瞬间。

两个人安安静静,被定格在照片上。看起来,分明就像一对小情侣。

宁玛一直低头看着,也不说话。

周亓谚说:“是你睡着的时候,被路人拍下送我们的。”

他把相纸从宁玛手中抽走:“你不要的话给我,我留个念想。”

“当时给你围棋子当做念想,你不是不要?”宁玛反诘一句,心里嘀咕,怕不是你看到这张照片拍得挺帅,才想要。

相反的,宁玛因为在睡觉,照片里半张脸都埋在阴影中,只有一些氛围感而已。

周亓谚挑眉:“我反悔了,围棋子我也要,到时候记得给我。”

宁玛踌躇几秒,问他:“为什么,要留念想?”

被问者却大大方方,看着她轻笑了一声:“你不是打定主意,旅途结束就和我分道扬镳吗。”

宁玛嘴唇嗫嚅了几下,周亓谚似乎看出她想说什么。

他提前打断宁玛的话:“你连尝试开始都不敢的话,也没必要再和我讨论这个话题。”

周亓谚说得对。

她从一开始,不就在害怕自己越来越心动,最后没办法抽身吗?现在是怎么了,周亓谚退一步,她竟然想主动往上追?

宁玛沉默地返程,她的脑子肯定还没睡清醒。

回到酒店,两人在餐厅吃完晚餐,各回各的房间。

房间的落地窗对着青海湖,把窗帘拉开,一时分不清流溢的暖光,到底是窗外的夕阳,还是房间里的黄色射灯。

明明刚刚还小吵了一架,吃饭的时候也谁都没主动说话。

但此刻,宁玛又突然很想周亓谚。

她掏出手机,发消息问【你看到夕阳了吗】

【嗯】

过了几秒,周亓谚又发来一条消息【看电影吗?】

宁玛回了一个疑惑的表情包,去哪看?

【来我房间】

宁玛抿了抿嘴,现在和周亓谚共处一室,好像丝毫没有心理负担了。

她穿着睡裙,裹着小披肩,就敲响了周亓谚的房门。

周亓谚房间已经拉好窗帘,关了灯,只有屏幕幽亮的光照着。

宁玛闪身进去,她现在才恍惚想起,定这个酒店的时候,页面上好像的确有写,房间里是有投影仪的。

“看什么?”

“星际穿越。”周亓谚趿着拖鞋,把枕头堆好,拍了拍,“上来吧,这里没有沙发,只能靠在床头看。”

“科幻片啊……”宁玛有点意料之外。

她以为周亓谚会约她看个合家欢喜剧,或者爱情,再或者大剧情片。

周亓谚率先坐到床上去,他还是习惯回房先洗澡。

此刻他身上穿的还是浴袍,只在腰部松松地打了个结。伸手一够遥控器,大半个肩膀就漏了出来。

宁玛默默把自己的视线转移回来,然后钉死在屏幕上。

好在床上的被子很厚,她推了推,在两人中间形成一条楚河汉界。

周亓谚淡淡给宁玛介绍电影:“背景是在未来,地球环境已经不适合人类居住,粮食成为最大的生存危机,所以除了农业以外,社会其他发展都被迫停滞。”

“嗯。”宁玛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自己裹的很乖巧。

电影开头是大片的玉米地,和宁玛无比熟悉的沙尘暴。

和宁玛幻想中的科幻片有点不一样,但总有一种不可言说的共鸣,那种温柔又残酷的孤独。

电影看完,就已经是深夜。

宁玛打着呵欠,要回到自己房间去睡觉。

周亓谚突然问:“你觉得电影里那句诗是什么意思?不要温和地走入那良夜。”

宁玛愣住了,她没细想过。

“晚安。”周亓谚下了逐客令。

宁玛挪回自己的房间。本来很困的宁玛,重新躺上床之后,竟然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满脑子回荡这句诗。

她回忆着整个电影的始末,然后好像突然想通了什么,蹭地从床上坐起来。

第二天,宁玛差点睡到退房才起来。

她手忙脚乱收拾东西,拖着行李箱冲出去之后,发现周亓谚正坐在酒店大堂沙发上喝咖啡,不知道等了她多久。

“不用这么着急。”周亓谚扣住她差点滑出去的箱子,“今天只去茶卡盐湖,时间还很多。”

宁玛也顺势,在周亓谚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

她正色看向周亓谚:“我知道那句诗的意思了。”

“不要温和地走入良夜,电影里的哥哥还有学校那些人,就是选择走入的。”

原本周亓谚想说,他昨晚只是顺嘴一问,因为关于这句诗的含义,还是很众说纷纭的。

但看宁玛这么严肃,他也好整以暇,往沙发上一靠,认真地听她说下去。

“夸赞的说法是,他们务实、脚踏实地,但其实大多数人的好好活着,不过是温水煮青蛙。”宁玛顿了顿,“包括我。”

她接着自己的话:“周亓谚,我知道你是在点我。我说我的信仰是好好活着,但怎么才算好好活着呢,以前我是为了最简单的生存,但我现在有稳定的工作,不愁吃穿了,我需要……考虑一下人生意义上的事。”

周亓谚眼神温柔,但有些忍俊不禁。他的随口一问,竟然把人带往哲学道路了。

但她说的挺有道理。

宁玛不需要周亓谚回答什么,她长吸一口气,站起身拉过行李箱:“走吧。”

好像全身卯足了劲。

半小时后,两人在国道旁停留,找了个地方吃午餐。

除了游客,还有很多货车司机要经过这条路,这一连排的小店生意都不错。

男人在厨房里热火朝天的颠勺,女人裹着防风沙烈日的头巾,进进出出。

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正拿着一个香烟盒,缠着他妈妈,央求着什么。

生意忙得热火朝天,女人根本没空理会小男孩,皱眉凶他呆一边去。

周亓谚皱眉:“这么小就抽烟?”

宁玛看了看,风轻云淡:“他是要玩烟卡吧。”

“烟卡是什么?”周亓谚抬眸提问。

“就是烟盒折成小方块,放地上扑着玩。”宁玛比划了一下,研究院里有不少老师的小孩都迷这个。

周亓谚了然,那就是和他小时候玩拍画片差不多。

他在酒店的时候,就着咖啡已经吃过了,所以中午这顿主要是宁玛在吃。

周亓谚放下筷子,走过去弯腰对那小男孩说:“让我试试?”

小男孩抬头瞥了一眼周亓谚,十分不信任:“你不行吧。”

宁玛被逗笑,一边端碗吃,一边看戏。

周亓谚反问:“我怎么不行?”

“你身上没有烟味,一看就不懂烟,我这个可是黑中兰州,段位很高的!”小孩儿一本正经。

周亓谚笑,目光扫到他们家的香烟柜:“那你们家最贵的是哪种?要是给你弄坏了,我赔个最贵的盒子给你。”

“这个!飞天梦!”小孩儿眼睛都亮了,扑在柜台上指给周亓谚看。

恨不得周亓谚立刻马上,把他手里这个烟盒叠坏,然后赔个更好的给他。

周亓谚瞥了一眼,这里是路边的餐馆小卖部,买烟的大多是司机。

所以这里的香烟价格都不高,连软中都没有,甚至没有超过两位数的。

这小孩儿说的黑中和飞天梦,都是兰州的香烟。周亓谚没有抽过,也没见过,但让人意外的是,这盒子的确好看。

色彩沉静,即使是红蓝绿,也很耐看。花纹一眼就能看出来自敦煌壁画,果然是艺术宝库。

小孩子掏出作业本,里面夹了一张草稿纸折的“烟卡”。

他给周亓谚展示折法,手指头钝钝的,长满了倒刺:“我每次折的都不好,容易输……我妈就很会折。”

周亓谚挑眉,直接安静地动手。

小孩儿瞪大双眼,只觉得这个叔叔的手指简直像有魔法,像弹钢琴一样,烟卡就折好了。

平整到像机器压出来的一样。

宁玛眼看着周亓谚,在小孩奉若神祇的目光中站起身。

她笑得乐不可支。

周亓谚走过去,用指尖敲了敲饭桌,说:“我去车上拿瓶水喝,你吃好了直接过来。”

“嗯。”宁玛的目光随着周亓谚远去。

他拉开车门,风吹起头发和衣角,弯腰拿水。在阳光下仰头,倚靠在车门旁,把玩那个剩余的黑色烟盒。

宁玛结了账,走回车子旁。周亓谚看她过来了,就绕回副驾驶去。

在打开车门之前,宁玛手一顿。

她看见烟盒里的锡箔纸被周亓谚揉皱,放在车窗缝隙上。形状就像远山一样,嶙峋褶皱,泛着光。

宁玛只知道拿笔和颜料作画,但周亓谚不是。

这只是他随手揉的,就好像喝水一样日常。

艺术家和匠人的区别,大概也在这里。宁玛不忍心把它当成垃圾处理,她偷偷把锡箔纸拿下来,塞进放证件的小包里。

再像做贼一样,溜进驾驶座。

宁玛透过车前窗,看向没有终点的道路,换了个档:“我们运气挺好的,今天一路天晴,茶卡盐湖只能在晴天去玩。”

“嘘。”周亓谚突然伸手到唇边,笑得懒散,“不要预设。”

“什么?”宁玛眨了下眼,又不敢让目光离开道路。

“我发现你总是喜欢预设,好的坏的。如果到了茶卡,突然下雨怎么办?”

宁玛顺着周亓谚的话思索了一下,她会失落,或者烦躁。

踏上旅途之后,她才明白,为什么莫高窟里有些游客,脸上总是充满怒意。

松弛感当然和经济水平有关系,但更多时候是一种心态。

宁玛想起冷措寺里穿梭的信众,他们贫穷但虔诚,不论发生什么,依然不疾不徐地,为了众生匍匐前进。

小时候的她一直都不理解,怪不得堪布说她没有慧根。

宁玛斟酌着问周亓谚:“那你没有,主动想要规避风险的时候吗?”

周亓谚闻言一笑,从鼻腔里呼出气音,斩钉截铁:“没有。”

他的家庭和学业,从小称得上一帆风顺。如果性格再优柔寡断一些,还吃什么艺术这碗饭。

宁玛也斩钉截铁:“那我做不到。”

“不过……”她又补充道,“我想尝试改变。”

“怎么改变?”

宁玛思考了一会儿:“要不我去刺个青?”

周亓谚笑到扶额:“你这不是改变,你这是迟来的叛逆青春期。”

“怎么,我和刺青的气质不搭吗?”宁玛来劲了,把背都挺直,“我以前还当过纹身设计师的!”

“哦?”周亓谚目光流转,兴致盎然,“细说。”

宁玛微微一笑,还卖了个关子:“你知道我是怎么从美容院,到研究院的吗?”

第25章 丹砂 茶卡

时间退回两年前的夏天。

成都的七月热得黏腻, 老街小巷的茶馆,老头们都不再出现。只有年轻人,左手捧着冰粉, 右手刷着手机偶尔经过。

宁玛百无聊赖地整理着美甲柜。

这是一家综合的美容院,有美发、美甲、美睫, 再往里走还有美体。

宁玛主要负责美甲和美睫。

美容院包吃住,底薪1800,每单提成20%。综合来说, 那是当时宁玛性价比最高的工作。

门前的铃铛被拂响, 有人进来。

宁玛抬头扫了一眼,是个老太太。穿着很朴素, 手里还拎了一袋山竹。

于是宁玛又低下头去, 中午时分,她是最没有生意的,年轻女孩子们都不会顶着烈日出门。

果然, 那个老太太是来剪头发的。

“天热,我就剪短一点儿。”她开口, 竟然不是四川话, 而是带着北方腔调的普通话。

宁玛好奇地看了看她,却被老太太在镜子里发现。

她慈祥地笑了一下, 宁玛莫名有些不好意思,赶紧再次低头。

手边无事, 尴尬得不到缓解, 宁玛只得把画本拿出来画稿子。

大概几个月前,有个客人知道她会画唐卡,便介绍她去赚外快。那是一家刺青店,有些年头, 主要做的也是社会大哥的生意。刺一些豪放的字,龙啊虎啊,但比较单调。

而唐卡里的元素,自带肃杀神秘的气质。宁玛到底也是年轻人,再加上一些巧思和改良,画的刺青设计稿,竟然还挺受欢迎。

一来二去,甚至有顾客通过刺青店主,来向她定制刺青稿。

手头这幅扎基拉姆面具图,铅笔稿已经完成,剩下就是用针管笔细描。

但宁玛一直都用不惯硬笔,她还是掏出一只鼠须勾线笔,沾了墨水去画。

剪头发的老太太一怔,注意起宁玛,在镜子里偷偷看了全程。

宁玛埋头不知,直到老太太剪完头,走到她跟前。

她开口问:“小姑娘,你是在这儿工作吗?”

这个老太太,当然就是研究院院长舒绣文。她来成都进行学术交流,就这么偶然的,走进一家店,遇到一个好苗子。

“所以院长对我来说,和堪布一样重要。”宁玛一把将车倒进茶卡盐湖的停车位里。

周亓谚可以理解。堪布和院长,一个让幼年的她活下来,一个对她有再造之恩。

讲述结束,路途也暂告一段落。

“恭喜你,天气晴朗。”周亓谚抬腿下车,戴上墨镜。

盐湖的阳光似乎都是亮白的,有一种空旷感。

“时间有点晚了,我们直接坐小火车到最后一站,然后再慢慢玩下来吧?”宁玛估摸了一下。

“小火车?”

宁玛手机搜了一下,给周亓谚看:“喏。”

是像游乐园里那样的小火车,每个车厢大概能坐七八个人。

傍晚七点,他们在站台等候最后一趟,前往终点的小火车。天空蓝得和最顶级的青金石一样,难怪古人评价青金石为色相如天。

白云好像垂得很低,连绵不断。亮得刺眼又澄澈的蓝天上,却已经出现了半轮小小的月亮。有一种白天黑夜共存的奇幻电影感觉。

小火车敲着铃铛,从远处呼啦啦开过来。

“有空就上,有空就上,快点啊,最后一趟了!”检票员飞速把各个车厢的围锁打开,催促着游客。

宁玛只觉得眼花缭乱,到处都坐满了人,哪里还有空位?

然后周亓谚一把拉起宁玛的手,跳上了车厢。

从发梢到步伐,再到心跳,扑腾一声。宁玛感觉到了突如其来的速度与激情。还有义无反顾。

车厢两排座位面对面,一边挤出一个空位,让周亓谚和宁玛坐下。

周亓谚偏偏坐在三个彪形大汉中间,宁玛忍不住发笑。她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

两人牵着的手还没松开,周亓谚无声地捏了捏她,示意差不多得了。

茶卡盐湖和青海湖一样,也是西北盛名在外的景点。

游客一多,生态环境势必会受影响。这两年下水拍照的人多,据说水都被踩浑了。

于是官方出了个规定,要下水,必穿鞋套。

又因为十个来拍照的,九个都穿红裙子,所以景点还贴心的把鞋套做成了大红色。

“你休息一下,我去租鞋套。”周亓谚主动揽活。

宁玛在被换鞋大军占领的长凳中,找到一个座位,她终于有空掏出手机玩一玩。

打开微信,工作消息一片安静,很好。

其他消息,也无。

如果你是一个小透明,那么很多时候会乐得轻松。但如果你是一个各地迁徙,没有亲人的小透明,就会像宁玛这样,好像随时能与这个世界断开联系。

在宁玛想要退出程序的时候,终于迎来一条消息。

周亓谚:【要什么颜色?】

随后他发来一张照片,是三种不同颜色的鞋套。原来茶卡盐湖除了大红色,还有蓝色和浅粉色的鞋套。

租鞋套的窗口前,层层叠叠排了老长的队。但宁玛就是感觉,周亓谚好像转过身来,从人群中看了她一眼。

【我给你拿红色吧,比较搭】

搭吗?宁玛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穿的还是在敦煌夜市那件灰色的T恤,不过把牛仔长裤换成了牛仔短裤。

虽然每天和壁画上各种鲜艳的颜色打交道,但在自己身上,宁玛还是倾向于各种素色。

即使是穿藏服,一般的藏族女孩也比她鲜亮得多。

没过几分钟,周亓谚拎着两双鞋套回来了。一双蓝,一双红。

虽然上面还有使用过的痕迹,鞋面上满是斑驳干涸的盐粒,还好不用光脚穿,就是直接挨着小腿的部分有点膈应。

等两人穿好鞋套,走出人挤人的棚屋,去往开阔的栈道之后。才发现,已经天色渐晚。

晚霞一丝一缕的出现,天际的蓝也不再透澈,变得浅淡。

周亓谚看了看时间,已经晚上八点。

“景区有关门时间吗?”他问。

宁玛回忆了一下,当时检票员说的:“九点之前,我们肯定要在站台坐上返程小火车。”

两人顺着栈道往湖边走,到处都是凹造型拍照的游客。

原本在拍风景的周亓谚,突然举着相机歪头笑了一下,说:“你帮我拍个照?”

“啊?”宁玛猝不及防。

他把相机硬塞给宁玛,然后走进湖里。

岸边都是人,景区为了游客体验,在沿岸的水里放了垫板,可以踩着它们走到盐湖更深处。

周亓谚的蓝色鞋套,瞬间就陷入湖水里,只余膝盖以上的部分。

但他看起来还是很高挑,在水中慢慢跋涉,夕阳和晚风从他右面拂来。

宁玛在相机的取景框里看他。

放大焦段,周亓谚的黑色衬衣下,透出两片削瘦的肩胛骨,像飞振欲出的蝶翼。

光在他前襟的珠绣上落下反射,略过他的眉目和下颌。和着远山与朦胧的天色。

他好像很知道自己哪个角度好看,宁玛的心跳与快门一起重重落下。

到最后,她也不知道自己拍了些什么。

“宁玛,过来。”周亓谚站在水中,转身插兜望向她。

“干嘛?”宁玛从相机后把脸移出来。

“礼尚往来啊,我也帮你拍。”他笑得不羁。

宁玛低头,看着深浅不一的湖水,有点犹豫。

她是有点怕大湖的。

但是……她看看周围,都是笑脸,玩得很开心。又想到自己立下的,要改变生活的flag,算了,来都来了。

宁玛咬咬牙,试探着迈下了第一步。

水的阻力透过鞋套,裹着她整个小腿。

宁玛深一脚浅一脚,水面还是高过了鞋套,盐水流进鞋里。

既然如此,就随便吧。

宁玛又大方走了几步,眼看就要走到周亓谚那儿去了。

但是垫在湖底的板子有点起翘,她一个趔趄,往前扑腾。

周亓谚顺势张开双臂,宁玛就这么掉进了周亓谚怀里。

男人的胸膛撞得她鼻骨生疼。

两人并没有一触即分。

周亓谚用手圈着宁玛的后腰,似乎怕她再次东倒西歪。

宁玛在他的怀里抬头,期期艾艾:“让你给我拍照,有点怪不好意思的。”

周亓谚低头看着她,磁性的嗓音与笑意共振:“少来,又不是第一次,相机里我给你拍的照片,我不信你没看到过。”

宁玛感觉自己的脸庞在逐渐升温。

她小心翼翼地在周亓谚的禁锢中,把相机举起来,小声叮咛:“那你去吧……”

“站稳了?”他挑眉。

“嗯。”

宁玛本来就不会摆姿势,这下更僵硬了。她站在水中央,胳膊不是胳膊,腿不是腿。

周亓谚没管她,不像其他人一样,“指导”动作。

他只是调整构图,拍下一些局部特写。被夕阳和晚霞模糊的发梢、微闭的双眼,和毛茸茸的长眉、搭在牛仔裤旁边的,并不纤弱的手腕上一串当啷的藏式手串。

这是关于宁玛的拼图。

夜色一点一点袭来,夕阳在翻滚着的云层边缘,绽放着最后的余晖。

热烈无匹。

宁玛看着这落日余晖,心想这大概也是一种义无反顾。

在另一边的湖中,有一辆停驻的小火车。

“据说是一个动画电影里的经典元素,你看过吗?”宁玛眺望着,一边问周亓谚。

“嗯。”周亓谚伸手,让她撑着自己从水里出来。

他知道宁玛说的是宫崎骏的《千与千寻》,一开始他也觉得,这又是一种无聊的强行蹭热度行为。

但此刻,这样绚烂又梦幻的颜色,真的和动画里一模一样。

于是两人又溜跶到那边,拍了点单纯的风景照。拍完正好是八点半,该回去站台等车了。

周亓谚退还鞋套,宁玛坐在长椅上,摸了摸自己的帆布鞋。好家伙,被盐水泡过之后,和打了石膏一样硬。

“宁玛。”周亓谚叫她过来。

宁玛急促起身,冷不丁的,后脚跟在凶器一样的鞋帮上崴了一下。

“嘶。”宁玛回头瞄了一眼,卡破皮了。

周亓谚走过去,蹲下看她的脚。

“带了创可贴吗?”

宁玛说:“在车上。”

“那……我扶你走?”

“你能背我吗?”

两人同时开口,然后陷入一秒沉默。

宁玛把这种脑子一热,归结为刚刚看到周亓谚蹲下来的姿势,那宽阔平整的肩背,太具诱惑力。

周亓谚愣完之后,唇角扬起一抹笑。他把脊背转向宁玛的方向,说:“上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