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玛趴在周亓谚背上,随着他的步伐频率呼吸。他背着她缓慢走着,成为人群之中的剪影。
好在路程很短,没两分钟就到了站台。
回程的小火车上,比来时更寂静,大家都陷入玩闹过后的淡淡疲惫。
周亓谚和宁玛依然是面对面坐着。两人默契地侧首,望着车厢外缓缓驶过的风景。
明明是盐湖,却有着和海边黄昏一样的浪漫与空寂。时不时还能看见,岸边牵着手往回走的人,他们的剪影,就像画报里的家庭或情侣。
宁玛看得心里软软的,头脑发热之下掏出手机给周亓谚发了个文字消息“我好像更喜欢你了。”
一发完宁玛就立刻关闭手机屏幕,继续看向外面,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无事发生的样子。
但即使强行压抑呼吸的起伏,她的眼角余光,还是不自觉地瞥向对面。
周亓谚手机震了一下,他解锁了,然后他点进对话框,挑眉笑了一下。
最后,他好像也输入了几个字。
宁玛手机是静音模式,在没有解锁看到屏幕之前,她甚至都不敢断定,刚刚周亓谚一定是在回复她。
本来宁玛想憋一会儿。
但是三秒过去,实在是憋不住。宁玛偷摸摸地解锁手机,只见屏幕上两排平短的对话——
“我好像更喜欢你了。”
“我的荣幸。”
宁玛没崩住开心,在低头的暗影里,嘴角简直要飞到天上去。
周亓谚目光流转宠溺的笑意,没说话。
小火车一路匀速地开,只停首末站。中间略过形态各异的站台,以及那些三三两两往回走的人,在暮色中充满了故事感。
亮光被暗云一点点蚕食,在拉着刹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全黑,只有站台电梯旁,亮着一盏昏黄的小灯。
大家都赶着回去休息,脚步急促。
周亓谚还记得宁玛的伤口,他主动挑开围栏绳子,先人一步下车,然后把宁玛牵下来。
宁玛拖着脚,和周亓谚一起挤在人群中,站上电梯。
她打开手机导航,研究地图:“我们的车好像有点远。”
出口和他们进来的不是一个地方。
下了电梯之后,也并没有立刻看见出口,而是很长一条空旷的街道。
两旁的商店还处于在建中。
这一路不知道要走多久,于是周亓谚拦住宁玛,蹲下身子说:“上来吧。”
宁玛有点震惊:“你要背我出去?万一要走很久怎么办?”
周亓谚扬眉:“就是因为担心要走很久。”
宁玛抿抿嘴,还是乖乖攀了上去。她的胳膊贴着周亓谚的脖颈,能感受到他脉搏的跳动。
她把自己的下巴支在他的左肩,低头正好能看见他晃荡的领口。
宁玛把手伸过去,替他捂上。
周亓谚笑:“怎么?有碍观瞻吗?”
宁玛吞吞吐吐:“我是怕你漏风着凉。”
这一段路悠长又看不到尽头,在西北的夜晚,即使抬头看不见星星,也依然有一种天高辽远的感觉。
在极大的空间里,有人和你相依相偎,感受来自对方的体温,是一种难言的慰藉。
一开始宁玛的鞋子里浸满了盐水,但一两个小时过去,她感觉鞋子袜子甚至要被她焐干了。
宁玛终于想起来问周亓谚一句:“你的鞋子也湿了吗?”
“一点点,还好。”
那他走着应该也很不舒服吧。
虽然周亓谚的步伐很稳,但宁玛一想到他可能也在忍受着不舒服,心里就有些过意不去。
而且他的手,甚至没有碰到她的腿,而是攥拳,让宁玛的腿弯挂在他的手腕上。
宁玛清了一下嗓,不自觉带动身体扭了扭。
周亓谚的声音从前头飘来:“别动,摔了不负责。”
“要不你还是放我下来吧。”宁玛说。
“不放。”他也不说理由,清淡的语气中,倒是有些斩钉截铁。
“那你……”宁玛脸又有些热起来了,“换一个省力的姿势吧。”
“比如?”短促的笑意从他鼻腔传出。
宁玛把头埋进他的衣服,音色渐弱:“比如,你可以直接抓住我的腿,我不介意……”
周亓谚又笑了一下。
宁玛觉得自己有点恼羞成怒,又笑又笑,他怎么总笑?好想把他的嘴堵起来啊!
但是很快,宁玛又变成一只鹌鹑了。
因为周亓谚的手,从善如流,扶住了她的大腿。带来无法忽视的,好像要燃烧起来的触感。
第26章 丹砂 沉醉
“周亓谚。”
“嗯?”
沉默了很久之后, 宁玛认真问:“所以男人是可以发自内心做一个绅士,而不是装的吧?”
周亓谚也没问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只说:“对也不对。”
他颠了下宁玛, 怕她滑下去:“如果是路人,可以完全绅士。但对自己喜欢的人, 即使行动会克制,心里也百分百不绅士。”
末了又加上一句,冷淡里带着讽刺:“不过男人里禽兽多, 可能也不适用。”
渐渐的, 远处可以看见出口的灯光了,大概是每个景区都一样, 在出口处, 必然会设置一条商业街。
那少说还要走七八分钟。
于是宁玛伏在周亓谚肩头,幽幽开口:“你还记得我做过一份地砖美缝的工作吗?”
“嗯。”
“美缝不是力气活,就是需要耐心, 其实挺适合女生。但他们接单子一般都是跟着工程队。”
“工程队啊,都是男的。”宁玛叹气, “里面有一个男生, 年纪和我差不多大,也是他把我带进这行的。”
“他一直以来对我都挺照顾的, 盒饭帮我领好,让我不用进去挤。工地那些老油条开黄腔的时候, 他也会把我支开。”
“所以后来, 工地的人都开始打趣我们。他没反驳,我也糊里糊涂的没说话。”
“有时候觉得,这样约定俗成就是在一起了,又有时候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直到有一天晚上, 我正好路过他喜欢的一家卤味店,买了几个兔头,想说送给他吃。”
“他那时候有个工程,住在工地的简易铁皮房里,一般都不上锁。所以我直接推门就进去,但是……”宁玛尴尬地干笑了一下,“我看到他和一个女人抱在一起,衣服都快脱完了。”
“我吓死了,脑子空空的,拎着还没放下的兔头就跑。但是那个地方还在建设中,就像现在这条路,基本没人。”
“我很快就被他追上了,他好像喝了点酒,脸红脖子粗的。他一开始是道歉,说事情不是我想的那样,那个女人是做皮肉生意的,对他来说就是陌生人。”
“我一个劲地推开他的手,只想赶紧跑到地铁站,坐车回家。”
“可能是我根本不听他讲话吧,他突然恼羞成怒了,打了我一巴掌。骂了我很多……很脏的话,说要不是我一直不答应跟他住一起,他也不至于找别人来泻火。”
宁玛沉默了几秒钟,换了一侧脸压在周亓谚身上,好像能攫取到更多能量一样。
“还好有那个麻辣兔头。”宁玛笑了一下,有点自豪又有些不好意思,“我抡着那个袋子打他,料汁溅到他眼睛里。趁他看不清揉眼睛,我就赶紧跑。”
“这件事情之后,我就不干美缝了。然后我换了一个几乎全是女人的美容行业,很有安全感。”她把支棱起来的身子放松,又重新趴回周亓谚肩头。
话题说到这,他们也走到了出口的商业街。
灯光亮了起来,喧闹声和烟火气也十足。
周亓谚把她从背上放下来,转过身面对她问:“那让你现在在这等我,会不会没安全感?”
宁玛只觉得离开了他的背,夜风一吹,有点凉飕飕的。
她伸出指头比划了一下:“有点点吧。”
旁边正好有个卖热姜茶的摊子,周亓谚替她买了一杯,放进她手里。
“干嘛?”宁玛问。
“给你加点安全感。”周亓谚拿走车钥匙,像哄小孩那样笑,“乖乖等我。”
宁玛看着周亓谚背影远去,在人群中隐隐现现。
手心的热姜茶,温度已经逐渐传导过来,好像真的填补了他在时候的温暖。
宁玛低头笑,喝上一大口,热热辣辣,滚烫入怀。
她一直攥着手机,等待着周亓谚给她发消息,但她没想到,周亓谚会亲自返回来接她。
可能是车子不能在小吃街外停太久,周亓谚脚步匆忙,几乎是小跑过来。
风把他的额发吹开,衬衫扣子也解开了好几颗,像从操场跑来的大学生。
宁玛从塑料凳子上站起身,还没等她问什么,周亓谚就蹲了下去。
他掏出一枚创可贴,半蹲着帮她把脚后跟腱上的伤口贴上。
宁玛有些意外。
“试试看能走了吗?”周亓谚仰起头问她。
宁玛试着动了一下,其实之前就是鞋帮子太硬,还有盐分,碰到伤口上痛感加倍。
但创可贴隔绝了之后,只有轻微的不适。
宁玛弯了弯眉眼:“感觉都能跑了。”
周亓谚站起身,朝她伸出手,掌心在灯下显得温暖有力。
宁玛把手搭上去,周亓谚轻轻一扯,回头朝她笑,眉眼落拓:“那就跑吧。”
话音一落,周亓谚带着她在喧闹的人群中穿梭,奔跑。
灯光在眼睛里跳跃,夜风也吹不散夏日里的躁动。宁玛感觉刚刚喝下去的姜茶在胃里燃烧。
玩了一天的麻花辫,那根细小的发圈终于绷到极致,“啪”的断开。
宁玛浓黑的长发,慢慢散开,像水波起伏。
跑出小吃街,出口外面是个大广场,黑压压的,只有左右扫射的汽车车灯,和游客的手机光。
大家都乱七八糟地聚集在那,各找各车。
宁玛懂了周亓谚为什么又折回来,带她一起走。如果是她自己出来,可能还真找不到周亓谚。
周亓谚带着她步履匆匆,绕过临时设置的围栏,走到车子旁。
车子没有熄火,还打着双闪。
周亓谚径直打开车门,想跟宁玛说,接下来回酒店他来开车好了。
结果一回头,发现宁玛正望着他,有点儿懵。而且她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开了,微卷着垂落腰间,有点儿媚。
宁玛平复着奔跑后的喘息,歪头问周亓谚:“你来开车吗?”
周亓谚心里有什么东西啪嗒一声,他隔着车门垂眸看她,忽然不说话了。
周亓谚将手臂搭在车门上,瞳孔深处像烧过的黑箔,流转星星点点的光与影。
那点光从她的眉眼,移到脸颊、耳后,最后落在她的嘴唇上。
宁玛像被雪豹锁定的鹿,逐渐一动不动。她第一次在周亓谚身上,感受到属于一个男人的侵略性。
她由于奔跑而急促的呼吸声,现在已经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宛如突然失重一样的心跳。
周亓谚倾过身,靠近她。然后伸手撩开宁玛耳边的头发,就用刚刚牵过她的那只手。
她心虚地眨眼,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不怕周亓谚这个样子。她只是……为自己的期待而心虚。
但是周亓谚却停了下来,静默很久,而后垂眸,眼睫将那些情绪收敛回去,他低声叹息:“你为什么要和我讲之前的事。”
宁玛一愣,继而反应过来,他指的是美缝那件事。
他扯开唇角弯了一下,再抬眼是无奈的柔和:“这样显得我,也像个禽兽。”
说完,周亓谚就要坐上驾驶位,准备结束这份旖旎。
宁玛的心脏失重感还在继续,扑通扑通,带着姜茶的温暖一起热血上涌。
她开口叫住周亓谚:“你不是说你的人生里,从来没有主动想要规避风险的时候吗?”
周亓谚动作一顿。
宁玛略微放大声音:“所以你现在退缩,是在怕我拒绝你吗?”
周亓谚把车门重新关上,扬唇看向她:“那你想要我怎么样呢?宁玛……”
他话音未落,面前的小姑娘突然像风一样,窜到他眼前,揪住他的衬衫衣领子。
在周亓谚尚未看清楚宁玛的表情之前,嘴唇被人重重撞了一下。
猝不及防。
然后周亓谚笑了一下,像从了热情少女还俗邀请的小沙弥那样,释然又甘愿沉沦的笑。
在宁玛逃跑之前,他伸手圈住宁玛的腰,那截灰色T恤下温软的腰肢,终于融化在他掌心里。
那么轻轻一用力,宁玛就靠了过来,浓密的头发往后倒去,发梢垂在男人嶙峋的腕骨上。
他轻轻含住宁玛的唇,辗转吮吸,直到干燥的唇瓣变得湿润。
宁玛像池水里被人豢养的金鱼,嘴唇随着香甜的诱饵开阖。两人的舌尖相触,带着酥麻又退回去。
宁玛在换气的中场休息里,把头一偏,浑身瘫软,挂在周亓谚肩头。
她是真的晕了,连周亓谚身上的柠檬味,都好像变成了软腻甜香。
宁玛脑子里开始诗句乱窜——
不要温和地走入那良夜。
但可以走进春风沉醉的夜。
就这么抱了一会儿,周亓谚在她耳边低语:“休息好了吗?”
宁玛把脸捂进周亓谚怀里,小声回:“还有点……腿软。”
又磨蹭了十几秒,宁玛心里也知道,他们车子属于临时停车,必须要走了。但动身后,她十分有自知之明的挪到了副驾去坐,让周亓谚去开车。
拉上安全带,宁玛低头坐着。
周亓谚也上车,启动开关,油箱轰鸣。他说:“地址。”
宁玛报上酒店名字。酒店就在茶卡镇上,十几分钟就能开到。
周亓谚问:“大床房?”
“嗯。”
“两间?”
宁玛抬头看他,周亓谚还是直视前方,认真开车,面色无异。
“对啊。”那么她也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并且吩咐道,“待会儿如果看到小超市停一下,我买点东西。”
“好。”
车子在夜色中开过一个大桥,对面应该就是城镇了,灯火通明的。
宁玛被那些闪烁又暧昧的霓虹招牌,闪了闪眼睛,之后突然想到了什么。
她急吼吼地在座位上颠了一下,转过头说:“你别误会啊!我去超市是买刷子刷鞋的!”
周亓谚失笑:“我可什么都没说。”
恰逢红绿灯当口,周亓谚停下来,戏谑地撑头看向宁玛:“所以宁玛,你在想什么?”
宁玛支支吾吾,好在红灯很快就消失,周亓谚重新踩油门上路。
他降下车窗,夜风挤进来,给宁玛的脸降降温。
顿了顿,周亓谚含笑瞥了宁玛一眼,意有所指:“我比较喜欢你敢想敢做的样子,就像刚才在停车场。”
降温无效,宁玛的脸又烧起来了。
她干脆垂头捂脸,头发把自己挡得严严实实,憋出声音,竟然有几分撒娇的感觉:“你可以别说了吗……”
周亓谚不再逗弄小姑娘,安安静静地开车。
他扫了一眼车基屏幕上的导航,看到酒店旁边就有超市,于是直接开到终点,中途也没有再停车。
茶卡镇几乎依靠着旅游经济在建设,大街小巷到处都是酒店和餐饮,看起来还怪热闹的。
车子一停下,就有酒店人员来引导停车和入住。虽然这边硬件平平,但服务还不错。
宁玛在前台刷了一下脸,然后转身去旁边的小超市买东西,只留周亓谚一个人做收尾工作。
行李箱也被周亓谚一个人推上楼。
夏夜的空气里,到处都是夜宵的香味。
宁玛提着塑料袋,换上刚买的夹趾凉拖,站在超市门口。周围一排打眼望去,全是餐馆。
于是她掏出手机,给周亓谚打了个电话:“下来吃饭吗?”
“好啊。”
此刻已经接近晚上十点钟,中午还是在路边的小馆子里随便吃的。宁玛早就饿了,想想看,周亓谚应该更饿,毕竟他中午没怎么吃,又背了她好长一段路。
宁玛琢磨着,也懒得去找攻略了,直接在最近的餐馆,找了张椅子坐下点菜。
服务员刚过来招呼,正好周亓谚也到了。
“吃什么?”宁玛问他。
周亓谚翻了翻菜单,现在时间太晚,他也不想点菜吃正餐。好在这边的餐馆,家家都有烤串。
“烧烤吧。”
服务员立刻推荐:“我们店有一个188的双人烧烤套餐,二位要不要看一下。”
她把菜单翻到那页给他们看,周亓谚瞥了一眼,菜品都很常规,但配的饮品是啤酒。
他问宁玛:“明天我们什么安排?”
只见宁玛正在挽头发,用一次性竹筷斜斜一插。她说:“可以喝,我们明天中午之后才出发。”
周亓谚下单,饶有兴致地看了宁玛一会儿,忽然开口:“其实我一直很想知道,你为什么每次都要编麻花辫?”
明明披散着头发,或者像现在这样挽起来,也很好看。
“麻花辫做事情方便呀!”她一边回答,一边用热茶水给周亓谚烫碗筷,“而且,这算是藏族的传统发型吧,从小也习惯了。”
“那你呢,我也很想知道,你是怎么走到先锋艺术领域去的?”宁玛撑着下巴,愿闻其详。
周亓谚双手环抱在胸前,眼睛瞥向桌上的餐具,顿了一会儿,才说:“其实现在想起来,可能是我叛逆。”
“我们家艺术氛围挺浓的,往上数几代都喜欢玩收藏。”
周亓谚的小时候,是泡在艺术品堆里长大的。老头子最喜欢带他去遛故宫,跟修复组的老师傅们喝茶侃大山,说这个也是自己捐的,那个也是自己捐的。
他从追猫撵鸟,打翻大漆浑身过敏,然后嗷嗷哭的年纪,慢慢长到能静下心伏案写字画画一整天。
至于他爸妈,都在高校任教,经常出国交流,偶尔也把他带上。十岁上的男孩子精力无限,夫妻俩就把他往各种馆里扔。
博物馆、美术馆、科技馆……
看的多了,难免开始衍生自己的想法。
十几岁的周亓谚被各种主义裹挟,誓要与主流逆反。于是画笔也扔了,颜料也装箱了,开始捣鼓起电子产品。
周亓谚说到这里的时候,服务员开始给他们上菜。
“瓶起子给!”服务员扔下一个物件,忙得恨不得有三头六臂。
服务员把四个玻璃瓶装的啤酒提上桌,瓶身上满是冰镇过后的水珠。接着一把把洒满孜然和辣椒面的肉串陆续放进盘子。
宁玛顺手拿过啤酒,“嗖嗖”两下,就把瓶盖起开了,干脆利落。
她抬头冲周亓谚一笑:“帅吧?火锅店养成的职业习惯。”
宁玛把啤酒递给周亓谚,示意他:“你继续说。”
周亓谚慢悠悠给自己倒酒:“高考之前,家里开始给我指导报考意见,几个人在文艺商政的圈子里打架。最后我谁也没管,转头去学了工科。”
他突然扬了下眉,有几分少年的得逞之意:“避开他们的圈子之后,看见他们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就挺开心。”
宁玛第一次看见他这样。
如果说之前周亓谚像一汪平静的湖泊,那么此刻,她终于潜进水底,看见了泉眼的清澈汩汩。
窥见了,他的从前。
“干杯。”宁玛笑眯眯地,举起啤酒。
周亓谚和她碰了一下,发出悦耳的声音。他能感受到,宁玛此刻很开心。
于是周亓谚开始讲创作分享会上那一套,最后总结:“数字艺术本来就是建立在代码之上,可以说,它是画材。”
周亓谚抽了一根烤串,“我向来喜欢这种跨领域混搭的感觉。”
宁玛深以为然点头,她想到了周亓谚用烟盒里的锡箔纸,揉捏出的日照金山。
所有事物在他手中都能焕发新生,喜欢出其不意的人,会走向先锋艺术当然也是顺理成章。
周亓谚盯着宁玛看,发现她一脸凛然,端庄得像在听学术讲座。一看就知道她没听懂自己的意有所指。
谁说跨领域混搭的,不能是人?
小姑娘还捧着酒杯在喝。看周亓谚一直盯着自己,傻傻地“嘿嘿”一笑。
周亓谚觉得有点不对劲。视线一移转,落在宁玛手边的啤酒瓶上。
户外的夜宵摊子上光线昏暗,他伸手提起酒瓶子,一晃,空了。
小姑娘竟然不知不觉间喝完了一整瓶。
所以她,是醉了吗?
周亓谚眯起眸子,准备测试一下。
他问:“今晚这顿多少钱?”
“188啊!”宁玛不假思索。
还怪清醒的。周亓谚安心,垂下眼睛又吃了两口。
“你这个人真奇怪,来火锅店只点烤串。”宁玛迷濛地看着周亓谚,嘟囔着,“你快点吃吧,吃完我就可以打烊了……”
开了口的宁玛根本就停不下来,她像是对着周亓谚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我真的好累啊,我好想睡觉……我、我也好想画画……我已经很久很久都没画过画了……”
说着说着,宁玛眼眶一红,委屈到哽咽。
这下是显而易见的喝醉了,都把自己代入回以前,在火锅店打工的时候。
“呜”的一小声,宁玛涕泪横流。她下意识地站起来,想抽桌角那边的纸巾,但身体东倒西歪。
周亓谚筷子一扔,扯了几张纸塞进她手里,把人揽进怀里。
然后周亓谚皱了皱眉,宁玛头上簪的那根筷子,正好戳在他脖子上。
他微侧头,抬手把那根筷子抽下来。
唯一的一点知性模样都被抽走,这下宁玛看起来更可怜了。黑发拢在脸庞两边,毛绒绒的,眼睫上挂着眼泪,一簇一簇,也是毛绒绒的。
“还能走吗?”周亓谚喑哑着,像是循循善诱。
宁玛的眼神在周亓谚脸上对了一下焦,认出来人后就笑了,大方地把胳膊挂在周亓谚脖子上。
周亓谚叹了口气,这饭肯定是只能吃到这了。好在团购套餐,一早就买了单,现在直接转身回酒店就行。
他揽着宁玛走进酒店电梯,宁玛像小狗一样扒在周亓谚身上,闻来闻去。
从胳膊闻到耳后,后面直接上手扯开周亓谚的衣领,把脸埋进去闻,还嘟囔着问:“你身上的柠檬味真的好好闻啊,是沐浴露还是洗衣液啊?”
“站好。”周亓谚无奈躲避,两只手分别镇压住她摸来摸去的爪子。
好在电梯很快就到,“叮”的一声,让宁玛清醒了几秒。
周亓谚推着宁玛走出去,替她刷开房卡。
房间里的灯应声而亮。
宁玛茫然站着:“这是哪啊?”
周亓谚叹气,帮她掀开被子,然后走过去一把将人横抱起来,放进床铺里。
宁玛扑腾了一下,周亓谚掖住她的被子,反抗无效。
宁玛期期艾艾:“不是啊,你不来一起睡吗?”
周亓谚半眯双眼,唇角一勾,呵着气附身靠近宁玛。
然后……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宁玛,你认识我是谁吗?”
“周亓谚啊。”宁玛眨了两下眼,看起来好像清醒点了,“哦不对,你住隔壁。”
小姑娘又开始自言自语,絮絮叨叨:“今天已经入住了,不能退钱,那一定要住的……我手机呢?”
周亓谚替宁玛把手机从帆布袋里掏出来,递给她。
宁玛接过手机,粲然一笑:“但是明天我们可以一起住!”
周亓谚挑眉,坐在床边好整以暇,看着她说醉话。
宁玛瞪着眼睛,伸出一根手指对着屏幕乱戳。
周亓谚一瞥,没想到她还真点进了酒店预定的页面。
“退订退订……”宁玛严肃又认真的,在手机屏幕上逡巡。
终于,她找到了退订其中一间房的标签。
周亓谚握住她的手腕,神色有些危险:“你确定?”
宁玛抬眼看他,也许是头发有点刺挠,她自然地把脸抵在周亓谚手背上,蹭了蹭。
“不可以吗?”宁玛有点无辜,裹着被子像个大白馒头。
“随你。”周亓谚掐着她的下巴,指尖是温暖的皮肤触感。
他眼底漾起笑,几分促狭,俯下身去轻轻吻了一下宁玛的额头:“晚安。”
第27章 丹砂 行路难
宁玛醒过来, 发现自己还穿着昨天的衣服。
酒是醒了,就是人还有些恍惚。宁玛从床上爬起来,拧开矿泉水先灌了半瓶。
然后她走进浴室, 热水从花洒倾泻而出,玻璃上立刻遍布雾气。宁玛闭目站在水下, 开始细细回忆。
昨晚她和周亓谚在吃烤串喝啤酒,宁玛知道自己酒量浅,但没想到这么浅。
她记得周亓谚一直在说数字艺术, 后来……
周亓谚的脸在她眼前晃, 嘴唇被辣过之后,红润饱满, 眼尾的那抹艳色愈加, 流连着眼底的光。
比烤串还要活色生香。
她模模糊糊记得,周亓谚扶着她回了房间,把她抱到了床上, 然后两人说了一会儿话。
说了什么来着?流程都记得,但细节全断片了。
吹风机把宁玛的脸吹得通红, 脑子像要炸开一样, 头发也毛躁得不行,只能一点一点编起来。
收拾完自己走出浴室后, 宁玛才看到台柜上,昨晚自己买的刷子和肥皂, 还崭新的待在袋子里。
她叹了口气, 过了一整晚,盐水彻底与帆布融为一体,看来这鞋子是救不回来。
宁玛忍痛把这双还没穿过几次的帆布鞋扔进垃圾桶,穿上自己仅剩的马丁靴, 推着行李箱打开了门。
十分钟之前,她还在浴室的时候,周亓谚给她发了条消息,问她起来了没。
此刻她赶紧抵着门回复消息:“我收拾好了”
这边刚发过去,隔壁门就推开。周亓谚倚在门口,似笑非笑:“酒醒了?”
宁玛有些心虚,低下头去。
“今天什么安排?”周亓谚问。
“开到格尔木,没了。”
宁玛抬眼偷偷瞥他,但周亓谚已经率先转身,同时推着他们两个人的箱子往电梯方向走去。
从走廊进电梯的一路上,宁玛都在期待周亓谚问她点别的,但直到坐上车,周亓谚也没说昨天的事。
既没有说她醉酒后做了什么糗事,也没有提到昨晚停车场,那个突然的吻。
宁玛坐在驾驶座,有点丧,但开车不能想东想西,她强迫自己先静下心来。
虽然只是开到格尔木,但也要大半天。从茶卡到格尔木有两条线。最近的是京拉线,由于是进藏的道路,大车特多。
还有一条要往北绕一下,最后转回熟悉的柳格高速。这条路要多开一个小时,但车子少。
宁玛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导航路线在纠结。
周亓谚直接开口:“走柳格那条。”
“哦。”宁玛语气闷淡淡的,把油门发动。既然甲方都决定好了,那她照做就是。
基本从这里开始,就要进入常人印象中的大西北。
绿洲、人口、城市越来越少,车子一路疾驰,整个车身都逐渐蒙上一层雾黄的土色。
远处是耸立不断的山峦,像恐龙的脊背,坚硬又粗糙。
其实并不能说是寸草不生,但一团团扎根在沙丘里的骆驼刺,都以散点分布,早被同化成沙土的颜色。
只有靠近路边的那些花棒,紫红的小花拥挤地生长,簇簇热烈。
这样的景致,让宁玛想到了敦煌。按地貌划分,也的确是差不多的。
他们走的是环线。从沙漠到绿洲,再到如今满目苍黄,就意味着旅程在走向结束。
算了算,今天,已经是第五天。
宁玛还是没忍住,往旁边瞥了一眼。周亓谚正百无聊赖地看窗外风景,悠悠闲闲,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下一个服务站的时候开进去。”周亓谚突然把脸扭过来。
宁玛立刻直视前方,挺直背“哦”了一声。
宁玛理所当然觉得,周亓谚是要去洗手间的。但是到服务区停车后,周亓谚示意她一起下来。
“干嘛?”宁玛不想动,她没怎么喝水,厕所也不想上。而且,她有点想要自己待一会儿。
周亓谚却突然挑眉反问:“你不会真以为,我让你一口气开六小时的车吧?”
宁玛终于意识到,一路三个服务区,这个是整段路中间的那个服务区。所以周亓谚,早就做好打算,和她一人开一半路了吗……
宁玛的心突然有一瞬间的松动,等她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双腿已经踩上地面,莫名其妙跟着周亓谚进了服务区。
这个服务区很小,广场中央停满了车,到处充斥着烤肠和泡面的香味。户外也有一整圈的摊贩,支着遮阳棚,卖些水果鲜切、牛肉干、葡萄干之类的特产。
两人在车外松泛身体,周亓谚去小超市买了一根碎冰冰,手一拧,一人一半递给宁玛。
“格尔木海拔多少?”周亓谚突然问。
宁玛一愣,回忆了一下:“比茶卡还低一点吧。”
“那就好。”周亓谚笑着敛眉,他瞥了一眼宁玛的后脚跟,那里被马丁靴裹得严严实实。
“那还能背得动你。”他补了一句。
宁玛反应了一会儿,周亓谚要是不提,她自己都要忘了脚上那个小口子。那他到底是什么打算?要说昨天是一时行差踏错,但周亓谚依然对她保持关心,可是也没有明确的说过“在一起吧”之类的话。
思绪杂乱地在脑海里乱撞,宁玛咬进一口碎冰,草莓味的,卡嚓卡嚓。她有点想直接问出口,但一张嘴,甜味好像把嗓子都糊住了。
大概世界上任何东西都是过犹不及,甜多了也觉得齁,宁玛想追问的勇气突然就泄了,她转了个话锋:“周亓谚,晚上陪我去买鞋吧。”
还没等周亓谚回应,身后就传来摊主的声音:“美女帅哥,来尝尝我家的牛肉干。”
两人转身,是一个笑得爽朗的中年女人,一手捏着包装袋里牛□□,一手拿着剪刀。
“来来来,吃了不买也没关系哈!”女人很热情。
但强买强卖的故事听得太多,宁玛还是有点担心。
周亓谚却直接上手了,他拈了一小块扔进嘴里,说:“还不错,不费牙。”
“对啊!”女人眉开眼笑,“帅哥你吃的是半风干的,我还有更软的,还有辣味的。”
这边的推销声,倒是把远处吃水果的游客吸引过来。
听口音是南方来的三个阿姨,她们凑热闹尝了几口,觉得不错,就开始买买买。
一边买,一边跟旁边的宁玛周亓谚两人闲聊。
“小姑娘,你们不买吗?”短发阿姨是里头最精神的一个,“我跟你讲,这个价格买几包好了呀。回头上班了,分给同事尝尝嘛。”
“哎呀,你上班了吧?”阿姨又问。
宁玛一怔,这种事情好像从未有人教过她。
她乖巧点头,确实心动了,也准备买上几包。院里有些大哥大姐平常对她很照顾,好像确实应该带点礼物回去。
宁玛开始问价,周亓谚插兜在旁边安静等她。
阿姨们都很健谈,又问宁玛:“你们签的什么旅行社?感觉怎么样?”
宁玛打开手机扫付款码,一边回答:“我们没签旅行社,自由行。”
“那你们两个自己开车呀?”
“嗯。”
阿姨感慨万分:“还是年轻好,有精力哦。要是我们再年轻个十几岁,我们也自己开车来,省得受气!”
“怎么了?”宁玛客气地问了一嘴。
阿姨仿佛找到知音一样,大吐苦水:“我们一开始找的那个司机,态度差得勒,问他什么都不吭声。有一次我们阿芳还没坐上车,一只脚刚跨上去,他竟然就踩油门了!你说这多危险的啦!”
阿姨可激动,手里的塑料袋,也被她甩得哗哗响。
“还有一次,我们问他,能不能帮忙买个氧气瓶。他就说,昨天在城市里你们不买,我现在到哪里去给你们买。结果我们吃完饭,转身就在旁边小超市里买到了。”
“那你们现在还坐他的车吗?”宁玛问。
阿姨摆摆手:“昨天晚上我们同他彻底闹翻了,现在换了辆车。”
她还在絮絮叨叨讲着。
宁玛总结了一下,大概就是,阿姨们晚上刚进酒店,五分钟后,突然觉得不舒服,想把车子里的氧气瓶拿下来吸。
于是就去问司机,司机说他已经走了,还吐槽阿姨们,刚刚下车的时候让你们收拾好,你们不拿。
其中一个阿姨就说,她们是来旅游的,不是来上班的,安排得没那么面面俱到,希望司机能谅解一下。
结果这司机突然就爆发了,发来长语音,语气凶蛮说:不送,送不了!你们不是牛得很吗,还以为当上帝来了!
宁玛听得叹为观止。
她想到自己一路以来干过的工作,怎么同样是服务行业,她就是老老实实低头,听顾客和甲方骂。但有的人,就能这么硬气无赖?
“真是花钱买罪受。”阿姨叹了口气,准备跟小姐妹们上车了。
宁玛最后问:“阿姨,你们司机加车费要多少钱啊?”
“差不多每天一千八吧,油费吃住司机自理。”说完之后,阿姨挥挥手,开始新行程去了。
宁玛内心一震,听完市场价之后,她才对周亓谚许诺的一天一万有了实感。
她知道多,但没想到那么多。
买完牛肉干,宁玛和周亓谚也重新上车。
两人调换,宁玛坐在副驾驶,犹豫了很久,终于期期艾艾开口:“周亓谚……那个一天一万,要不我们再重新商量一下吧?”
“好啊。”周亓谚手搭在方向盘上,回答得很轻松,“你想要多少?”
“刚刚那个阿姨说她们是一千八一天,但你包了我吃住,那就一天一千好了。”
“一天一千的话,那我们就是正常的雇佣关系?”周亓谚轻轻抬眼,瞥了路面右边一下,眼角余光不可避免地带到了宁玛。
宁玛想说是,但她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如果是正常的雇佣关系,那此刻为什么是甲方在开车……而且她十分钟之前,明明就在期待他们的甲乙方关系能解除,变成别的。
现在这个“是”,她真的说不出口。
于是宁玛咬咬嘴唇:“算了,我一分不要,就当我们是朋友结伴出来玩,你出钱,我出力的那种。”
车内寂静了几秒钟,只有路面碾压的风声沉闷传来。
“好。”周亓谚的回复终于传来,沉静温和,不带任何情绪。
周亓谚答应了,那就说明他们不再是甲方乙方,明明应该高兴的,但宁玛的嘴角实在弯不起来,毕竟那是九万啊!
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厚颜无耻,怎么什么都想要,又想要人又想要财。
她抬头看着周亓谚的侧脸,像玉石摆件那样精致,价格……和玉石也差不多了吧。
为这样的脸放弃九万,也不亏。
宁玛往后一瘫,接受自己的洗脑,同时更加心安理得享受起周亓谚的开车服务。
晚上七点半,他们抵达格尔木。
两人没有立刻去酒店办理入住,车子径直开到宁玛指定的小饭馆去。
格尔木虽然是一个城市,但街上看起来都没什么人。一条主干道,行道树稀疏却高大。
小饭馆所在的支路里,倒是有几分烟火气,连排的小铺面,餐饮、美发、五金……干什么的都有。
宁玛选的是一家土火锅店。
周亓谚掀帘子一看笑了:“这不是铜锅涮羊肉吗?”
“你们是一片一片吃,人家是大块大块吃。”宁玛一语道破本质区别。
土火锅里有店家配好的套餐,除了羊肉还有别的肉类、豆皮、蔬菜。
宁玛觉得两人完全够了,周亓谚翻了翻菜单,说:“再来壶奶茶吧。”
服务员记了单子离开,宁玛低头用开水烫碗筷。
然后周亓谚突然问:“你吃过狗浇尿吗?”
宁玛皱眉,脱口而出:“什么东西?”
周亓谚指了指宁玛背后,她转过身去,是饭馆墙上贴的宣传画,正好是小吃“狗浇尿”的介绍。
那是种面饼,因为制作过程需要不停浇油,动作就像小狗撒尿,所以才叫这个名字。
宁玛了然地“啊”了一声,说:“我吃过啊,这个小吃不只格尔木有。”
“只不过我吃的时候,它叫‘破袄子’。”
周亓谚手抵在唇边,轻扬地笑了一声:“看来全国人民取小吃名字,都很独树一帜。”
“还有什么?”宁玛问。
“驴打滚、□□吐蜜、葱包烩之类的。”
“我只听过驴打滚。”
“前两个都是北京的,葱包烩在杭州。”周亓谚看向她,“以后带你去尝尝。”
以后……真的有以后吗?就算有,那又该以什么身份赴约?
她仿佛已经在脑海里浮现画面,未来有一天,周亓谚作为东道主与她重逢,然后向身边人介绍,这是以前旅游路上认识的朋友。
而后款待她一顿饭,再擦肩而过。
宁玛沉默,她忽然又开始难过起来。
第28章 青金 荼蘼
吃完晚饭, 天色也慢慢暗下去。
宁玛恢复精力,重新接手司机的职责。她按着饭馆老板的推荐,去格尔木最繁华的商场买鞋。
但快到达地点的时候, 他们的车却被拦了下来。说是前面交通管制,开不进去。
竟然繁华到这种程度吗?
宁玛只能在旁边找个停车场, 然后再走过去。
这么一折腾,耗费了很多时间。所以下车的时候,天色已接近全黑, 远处熙攘和灯光更加显眼。
宁玛紧赶慢赶冲进商场, 一看傻眼,电梯已经停运, 店铺也都在陆陆续续关门。
“才九点半, 商场不都是十点才关门吗?”宁玛有一种计划被打乱后,不知所措的震惊。
周亓谚上下打量了一下商场,然后转身, 随机叫住一个年轻的女孩子:“你好,请问附近还有鞋店吗?”
虽然格尔木常有来旅游的, 但面前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 真的过于好看。
年轻女孩磕磕巴巴回答:“鞋店好像没有。但对面广场上有很多摆摊卖鞋的……”
“谢谢。”周亓谚点点头,姿态有礼, 实际散漫疏离。
和宁玛刚认识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人和人熟悉前后,展露的都是截然不同的自己。她和周亓谚熟悉, 是因为几天的敦煌之行下来, 不得不熟。
如果当时换一个人带他参观……
“走吧,去对面。”周亓谚好像没注意到,宁玛刚刚一瞬间的出神。
夜幕拉下之后的西北,并不燥热。
随着商场关门, 这边街道的人已经寥寥无几。但对面的广场像是过年过节才有的热闹。音响放着喧杂的音乐,串串小灯隐没在人群的暗影中,有一种小城独有的生活感。
难怪这边道路都要禁封,行人是真多啊。
“这个夜市怎么这么多人?”周亓谚眺望了一下,人群稠密看不到尽头。
宁玛纠错:“夜市是给游客走的,但这里看起来是居民自己消遣的地方,所以人多。”
“你很严谨。”周亓谚笑。
“我很早就和你说过,我不太会开玩笑。”宁玛很认真,好像在生闷气。
所以我这种人,应该很无聊吧。宁玛在心里自嘲。
旅程已经过半,两人亲也亲了,抱也抱了,甚至在一个房间里过夜。
但要问他们是什么关系,宁玛也不知道。
既然如此,那就干脆不想了。今朝有酒今朝醉。她已经纠结为难了一整天,现在宁玛直接爆发了:“可以牵手吗?”
周亓谚脚步一顿,宁玛这两天,似乎总是让他始料不及。
但随着周亓谚的目光看过来,宁玛却又突然退缩,把手收了回去:“算了。”
“为什么算了,”周亓谚挑眉,“你刚刚才说你不开玩笑。”
宁玛犹豫了几秒,瓮声瓮气:“因为两个人的事,只要有一个人在玩笑,就不算数。”
“所以在你心里,是我一直在开玩笑?我就这么随便?”周亓谚气笑了,他原本想牵宁玛的手,也重新揣回口袋里。
“对不起。”宁玛低头,下意识地道歉,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一开始兴师问罪的不是她吗?奇怪……
事实证明周亓谚就是故意逗弄她的,他看宁玛低头的模样,忍俊不禁,然后手掏出来,手心向上对宁玛说:“……给你一个负责的机会。”
“哦。”
宁玛慢吞吞地把手搭上去。
周亓谚反客为主,握紧宁玛的手。
“我现在,算学会顺坡骑驴了吗?”宁玛问。
周亓谚笑意流连:“孺子可教,再接再励。”
郁闷了一整天的宁玛也终于笑了起来。
两人在摩肩接踵的小道里,艰难向前。
但这里的人们好像早已适应这种拥挤,竟然谁也不撞谁,行人像流水一样有序涌动。
宁玛也是如此,带着周亓谚自如穿梭。
周亓谚忽然开口:“你好像很喜欢在人多的地方牵手。”
宁玛也回忆了一下,好像的确是这样。她想了想,说:“我向往人多的地方,也害怕人多的地方。以前在冷措寺,入夜之后如果没有星星月亮,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那时候就很想去人多的地方,热热闹闹的。
“但等我真的去了城市以后,我才发现,人群就像水,我却是里面的一滴油。”
周亓谚听完没说话,只是紧了紧手心,把宁玛往自己身边带,挨得更近。
这里大概是整个格尔木市民,开展夜生活的地方,队伍蜿蜒得找不到尽头。
终于,在一个交叉路口,两家卖鞋的摊贩闯入眼帘。
终于找到了,宁玛立刻抛弃刚刚的伤春悲秋,一个箭步冲到摊子前,开始挑鞋。
宁玛转悠了好几分钟,终于选出一双没那么浮夸的浅色运动鞋。
老板开价80,宁玛开口:“30。”
周亓谚比老板还震惊,但他只是站在宁玛身后,面无表情地插兜等待。
“美女你这样,我就没法做生意了。”老板拿着鞋子叹息。
“你这都是样品鞋,现在摆摊也不好卖,年轻人都在网上买。”宁玛很冷静,“快点快点,我赶时间,能卖我就付钱。”
“要不这样,60吧?”老板问。
“40。”宁玛很坚定。
老板几分犹豫,宁玛招呼周亓谚转身就走。
周亓谚刚想问她,还去别的店看吗?就听见背后老板的声音传来:“哎美女,40就40吧!”
宁玛脚步一顿,折返回去:“收款码在哪里?我不要鞋盒,直接拿袋子装一下就好。”
周亓谚叹为观止,走远后他依然有些不敢置信:“开价80,你只花了一半的价格就买下来了。”
宁玛不解:“砍价不就是这样吗?”
接着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周亓谚应该从来没有这样的生活经历。
宁玛下意识抬头,想看周亓谚的表情,却撞进他的眼眸里。
细细碎碎的光线照进他眼睛里,反射出来的却是一个小黑点,是宁玛的样子。
他真诚地赞叹:“宁玛,你很厉害。”周亓谚的神情中,收敛了那些漫不经心,他说得很认真。
但宁玛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周亓谚在思考什么,仿佛透过自己,想起了很多别的事情。
这种雾濛濛的状态,和她带着周亓谚看洞窟的那些天很像。
艺术、先锋、现当代……这些词说起来很厉害,与传统艺术不同,它们的表现形式千奇百怪,看起来没有技术鸿沟,只是思想和情绪的一种载体。
但细细一琢磨,褒贬定义还是陷于西方话语体系里。以前很多周亓谚觉得,深刻的不得了的意义,其实不过是另一种傲慢的优绩主义。
在他看到宁玛认真砍价的这一刻,突然全部土崩瓦解。
周亓谚避开宁玛投来的,略带好奇的目光。他一时之间没法和她解释这些,只是摸了摸宁玛整齐的辫子,然后重新牵起她的手。
直到抵达酒店,周亓谚仍是心不在焉——他虽然表面平静沉默,但内心无疑在经历一场职业海啸。
“周亓谚,身份证给我。”宁玛喊了他两遍,他才有所反应。
但紧接着,宁玛也宕机了。
“你好,一间大床房哦。”前台服务员核对完信息,抬头说。
“一间?”宁玛脑子有点短路。
服务员看了眼屏幕,说:“您一开始确实定了两间,但昨晚十一点左右,我们收到了其中一间的退订申请。”
死去的记忆逐渐复苏……
自己躺在床上,坚定地说要和周亓谚睡一起的话,终于被宁玛想了起来。
宁玛的脸迅速红温,怪不得刚刚夜市上,周亓谚说的是,给她一次负责的机会,而不是自己。
她转身看周亓谚,他也从游离状态彻底回神,有一种想明白问题的轻松感——海啸就海啸吧,灾后重建,也许会更好。
见宁玛看过来,周亓谚随意耸耸肩,促狭又温柔地笑。
这一笑,仿佛把宁玛刚刚忐忑的状态,也全部带走。这剪不断理还乱的暧昧,好像终于走到了蜕变的峰值。
宁玛抿紧嘴角,攥紧她的帆布包带,前十天与周亓谚的点点滴滴,在脑中回放。
她转过身,破釜沉舟对前台说:“那就一间。”
领过房卡,她和周亓谚一前一后进入电梯,走入寂静无声的走廊,最终停在同一扇门前。
宁玛掌心开始冒出细密的汗,差点滑到捏不住房卡。
明明刚刚还像一只飞蛾,燃着执迷不悔的坚强。但每多走一步,她的勇气就消减一分。
“宁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周亓谚俯下身,气息和视线都笼罩下来。
“当然。”虽然已经心乱如麻,但宁玛依然梗着脖子强撑回答。
“呵。”周亓谚笑了笑,握住宁玛拿着房卡的手,带着她划开房门。
开门的吱呀声,像草原上春天到来的时候,风吹过躁动的羊群,带来的连绵哼鸣。
进门就是浴室,淋浴房、浴缸、洗漱台,以及毫无遮挡的透明落地玻璃。
“没、没有门……”宁玛有点磕巴。
“对啊。”周亓谚鼻音很重,笑了笑,“这是大床房。”
他强调了一下最后三个字。
“那洗漱怎么办?”宁玛喃喃。
好巧不巧,宁玛今天穿的是那件黛蓝的连衣裙。曾经在榆林窟昏暗的光线和冰凉的风雨中,摇曳进周亓谚心里的那抹颜色。
当时他十分绅士,落在那饱满的领口处的目光不得不收回,但此刻,一切近在咫尺。
宁玛一丝不苟的麻花辫,让她看起来过于保守。
周亓谚“啧”了一声,伸手解开她的发辫。
黑发松散地弹开,扎在他手背上,痒得周亓谚眯起了眼眸:“思路放开一点。”
他的嗓音更加喑哑起来:“我们可以一起洗。”
说完周亓谚的手托着她的脖颈,手指插进她的发丝里,迫使宁玛抬起头来。
然后他吻了上去。
暖色的灯光,打在暖色的家具上,来自周亓谚的呼吸和体温,一切都烫得宁玛无所适从。宁玛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睫毛震颤得像被雨打过的蝴蝶。
这个吻,比夜色停车场旁的那个吻还要黏腻,像搅过糖浆的水声。
“你可以随时喊停。”周亓谚的唇慢慢移到她耳后。
宁玛呼吸到的空气变凉了一些,但怎么回事,为什么来自耳朵的轻触,会让她更加绵软无力。
身体忽然腾空,是周亓谚抱着她坐上了洗漱台。他细长的手指抽开她的鞋带,帮她脱下靴子,然后他又打开淋浴房的花洒开关,水花四溅,温度升高。
“要停吗?”周亓谚问。他站在浴室,白色衬衣早已被宁玛攀援紧捏,现在满是褶皱。
不管以后是何距离,但此刻,他是她的触手可及。
宁玛咬住自己的嘴唇,克制颤抖,轻轻摇了摇头。
周亓谚笑了一声,温柔引诱:“那要抱你下来吗?”
能够利索翻上马背的姑娘,此刻身体软得溃不成军,但她还是强撑着要自己跳下台面。
周亓谚赶紧伸手接住她,以免宁玛崴脚。他在她耳边低语,带着让人目眩神迷的笑意:“还有力气跳下来,看来是我吻得不够好。没办法,经验不足,你多担待。”
花洒里的水蒸腾出热气,薄雾一点一点弥散在狭小的浴室。宁玛视线迷离,重新踮脚,在朦胧中寻找周亓谚的嘴唇。
男人手臂忍出青筋,终于直接将人抱进了淋浴房,水花带着热气斜着浇下。
很快,周亓谚的衬衣,和宁玛的蓝色裙子,都湿得一塌糊涂。最终,浸满了水的衣服,一件件铺陈在地。
水幕和雾气缭绕在小小的几平方内,阻挡了视线。宁玛看不清他的手是怎样在自己这里肆意作画,仗着自欺欺人的心声,才让她保持不喊“停”的勇气。
她的肩窝里盛满水,头发也变得湿答答。周亓谚修长的手指可以揉皱那张金光灿灿的锡箔纸,也可以揉皱那不为人知的秘径。
他们拥抱着,水花滚烫,相抵的腹部也同样,宁玛背后却紧贴着冰凉的瓷砖。
宁玛打了个寒颤。周亓谚手指停顿,衔着她的耳垂问:“要停吗?”
宁玛大口呼吸着,挣扎道:“背上……瓷砖……好冷。”
周亓谚揽住宁玛的腰,让她转了个身。属于男人克制的力量从背脊压下,他说:“那就趴好。”
宁玛乖乖听话,弯下腰去。他把宁玛湿透的长发拨到一边,露出比雪山还优美的后背。滚烫的水花和吻倾泻而下,雪山瞬间被融化。
雾气越来越浓,那些透明玻璃都早已蒙上厚厚的水汽,只能看见两道影影绰绰。“你也帮我好吗?”周亓谚的声音被热气蒸散,低柔得不像话。
“我不会……”宁玛嘤咛,她只看过密教里的一些雕塑和绘画。
周亓谚低笑:“别怕,今天不到最后一步,这样就好。”他与宁玛额头相抵,水珠从他们的眼睫、发梢,还有鼻尖滴落。男人拉过她的手,强势又温柔让她握住。
时针在夜晚缓缓移动,窗外斗转星移。
年轻的蜜色交相辉印,或婀娜或紧绷,像跌入了朦胧的失乐园,又醉死在西苔岛的荼蘼架下。
第29章 青金 大尾巴狼
第二天, 宁玛醒来的时候,依然是抱着周亓谚的胳膊。
属于周亓谚的,温暖而干燥的气息笼罩着她, 和昨晚在湿哒哒的浴室里,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想到昨晚一幕幕的画面, 宁玛开始脸红,不知道应该往周亓谚怀里钻,还是转身逃跑。昨晚虽然没到最后一步, 但边缘行为已经足够让宁玛不知所措。
周亓谚也模模糊糊苏醒, 他下意识伸手把她搂过来。
宁玛的脸贴在周亓谚肩窝里,一动不想动。
周亓谚自动把人抱得更紧一些, 嗓音低倦着问:“几点了?”
他还闭着眼, 但身体的部位似乎比他本人更精神,硌得宁玛心慌。
“八点,我们该出发了。”宁玛从周亓谚怀里逃出去。
皱巴巴的绵绸睡裙, 盖不住宁玛纤秾合度的身材。她踩着床沿跳下去穿鞋,柔软的东西全部跟着一颤。
周亓谚看了半晌, 终于也掀开被子起来, 从另一边下床。
宁玛已经从箱子里,拿好今天要穿的衣服, 但她无法就这么大剌剌当着周亓谚的面换衣服。
宁玛转过身,发现周亓谚倒是混不吝地把睡衣脱了。他赤脚穿好了外裤, 正弯腰在拿箱子里的上衣, 肩背像古希腊的雕塑,光洁、流畅,暗含力量。
比他穿着衣服的时候,显得更粗犷一点点。
结果反倒让她成为了那个目不转睛的人。
“看够了吗?”周亓谚好像未卜先知, 背对着宁玛,音色散漫。
他披上衬衫,转过身来面对着宁玛,一颗一颗拧扣子。好像在故意穿给宁玛看。
周亓谚慢条斯理地走进卫生间洗漱,男人速战速决,额发沾上水珠,充斥着清冽的须后水味道。
一切梳理妥当,周亓谚拧开房门把手:“我先下去,你可以洗漱了。”
原来他看出来了宁玛的不好意思。
宁玛拿着外衣,呆呆站在原地,脑子有点转不动。她只知道昨晚她基本上是任由周亓谚摆布,他明明可以到最后一步,但他没有。
是想和她循序渐进,细水长流吗?但这是恋人做的事,不是露水缘分的情人该有的温柔。她还是不知道周亓谚现在是怎么看待,他们之间的关系。
昨天的进展是稀里糊涂的,她也不好意思叫周亓谚像中学生一样,先来个郑重的宣誓。
脑子乱透了,宁玛用本能在收拾自己。十五分钟后,宁玛下楼去找周亓谚。
她头发今天披散着,只在耳侧挂了一串红珊瑚珠,细细的。
周亓谚诧异地挑眉,但在看到宁玛脖子上的红痕时,始作俑者垂眼笑了笑。
他把手里的早点递给宁玛,同时指尖把她手里的车钥匙勾走。
宁玛直接塞上一大口面包,含混着问:“你吃了吗?”
“嗯。”周亓谚帮她撩开贴在脸上的头发丝,“今天路程远,在海拔没特别高以前我先开着。”
“往那边有两条线路,一条是可可西里,一条是西王母瑶池,我们去哪啊?”宁玛问。
“你想去哪?”周亓谚反问。
“我想去瑶池,听起来很有神话的感觉。”宁玛眼睛亮亮的,很兴奋。
车子一路向西,没过多久就看见路边停了好几辆越野车。
旁边广袤的平地上修筑了一个小广场,中心是巨大的界碑,写了“巍巍昆仑”四个字。
“这就是昆仑山门。”宁玛把窗户摇下来。
周亓谚减速,也把车停在了路边沙地里。
宁玛趴在窗户上看了看,其实这地方一览无余。除了界碑,就是路标牌。
围着界碑的栏杆上,系满五彩的哈达,空旷辽远。
这里像是城市与自然的分界线,从踏入昆仑山脚的这一刻,只剩天与地,以及这贯通天地的万山之祖。
“走吧。”宁玛把探出去的身子收回来,“我们还有很远的路。”
不过路过加油站时,宁玛倒是让周亓谚停下来,补了一箱油。
加油站对面就是高耸的山坡,土黄加重了嶙峋的感觉,由于就在路旁,难免给人压迫。
但漫卷的风从无人区吹来,又让人在压迫感中得以喘息。
周亓谚站在车旁边,等宁玛从卫生间回来。几分钟后,宁玛跑回来:“周亓谚,帮我抽张湿巾。”
他打开车门,弯腰将那袋湿巾都拿出来,问:“怎么了?”
“那个卫生间是个旱厕,连水龙头都是坏的。”
“旱厕?”周亓谚愣了一秒。这个词太具年代感,周亓谚一下子无法将画面和字词对应。
宁玛赶紧打断他的好奇:“我建议你别去,之后路上应该还有卫生间。”
周亓谚挑眉:“不是无人区吗?”
“这几年旅游的人多,新建的吧。”宁玛话音一顿,突然抿嘴笑起来,“其实如果真的是无人区,那么哪里都可以是卫生间。放牧的时候没有条件,也都是幕天席地的。”
两人边说边上车,继续往前开。
西北就是这样,旅途的三分之二时间都在车子里,无边无际的道路和山野,全靠自己的眼睛,在中途捕获惊喜。
周亓谚打了一把方向盘,把车子转出加油站,问:“你也放牧过?”
“我哪有牛羊可以放!”宁玛气呼呼的。
“如果有的话,你还会离开故乡吗?”
宁玛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我一般只预设未来,我的过去没什么好想的。”
“我最近倒是常想过去。”周亓谚说。
“想什么?”
“说起来有点何不食肉糜,我的过去太一帆风顺。但以前至少有青春期的叛逆,刚到异国他乡的不适应也很刺激创作欲,所以那时候作品里还有饱满激昂的情绪。”周亓谚眯着眼睛看向远方。
他作为先锋艺术家的声名鹊起,也是在那时候。
“但这两年,我好像突然就变成中年人了。”周亓谚一哂。
宁玛很快把一切串联起来,在敦煌打杏子那晚,周亓谚说的“敬缪斯”,在塔尔寺,他说的“换个地方呼吸”。
“所以你出来,是为了重新燃起创作激情,找灵感找转变。”宁玛总结,然后问,“那你现在找到了吗?”
“昨晚彻底找到了。”周亓谚说得很肯定。
“昨晚……什么时候?”宁玛紧张地捏了捏手心。
不会是激情一夜来的灵感吧,宁玛再怎么不时髦,来研究院这两年也看了许多艺术史。
她深刻明白,艺术家的缪斯是不好当的,都没啥好下场。
周亓谚抬眼,心知肚明看了宁玛一眼,有些好笑地敲了敲方向盘:“放心,是在夜市的时候想明白的。”
“哦。”宁玛佯装正色,看向前方,“不过……你还得找个东西。”
“什么?”周亓谚挑眉。
“身份证。前面是入藏道路了,有安检。”宁玛指了指前头的围挡。
话音刚落,周亓谚也看到了车队的尾巴。
路边建了临时哨所,每辆车每个人都要过检。数量一多,竟然隐约有了堵车的感觉。
前往无人区的路上在堵车,听起来很荒诞。
为了节约时间,有执勤员一辆车一辆车,手动提前排查。
宁玛老早就把车窗全部打下来,身份证捏在手里,乖巧端坐。
他们前头应该也都是旅游的队伍,一车外地游客,再加一个饱经风霜的西北汉子作为司机,这是标配了。
两厢一对比,宁玛和周亓谚就显得有些奇怪起来。一个看起来就像游客的男人在开车,拿着藏族身份证的小姑娘,却端端正正坐在副驾驶。
“干什么去?”执勤员问。
“旅游观光。”周亓谚答。
“目的地。”执勤员不苟言笑。
“瑶池。”这次是宁玛在回答。
执勤员把两人的身份信息录入,又抬眼问:“你们什么关系?”
宁玛下意识看向周亓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嗯?执勤员皱起眉头,紧紧盯着两人。
周亓谚牵过宁玛的手:“我女朋友。”
宁玛心里一震,有点没反应过来。所以,他是准备认真和自己在一起。
执勤员又看了两眼,主要是在用眼神问询宁玛。
宁玛一凛,立刻举起两人交握的手,真挚得像说红色誓词:“我男朋友!”
声音大到,旁边开了窗的驴友都转过头来看。
“嗯。”执勤员终于相信,转身放他们过去。
周亓谚的笑终于憋不住了。
宁玛磕磕巴巴,涨红脸瞪他:“你赶紧好好开车,人家看起来可是记住了你,要是你不把我好好带回来,你就完了。”
“那万一他是在担心我呢,你看起来就像回大本营的样子。”
“对啊,我带你去喂狼,怕不怕?”宁玛抱胸坐着,微抬下巴睨了周亓谚一眼。
“不怕,昨晚不是已经喂过了吗?”周亓谚意有所指。
昨晚宁玛初尝禁果,食髓知味,从刚开始的生涩僵硬,到后来……
宁玛也想起了意乱情迷时候,自己的哼鸣。他攀着周亓谚的脖颈,任由他那双诞生艺术品的手,在自己身上作画。简直如狼似虎。
“周亓谚!”小姑娘正经时候还是脸皮薄,此刻脸颊红得像在高原上吹了几天的风。
不能再逗了,周亓谚给女朋友顺顺毛:“是我,我衣冠禽兽,我大尾巴狼。”
宁玛这才揭过这页,然后转眼,就被路上的风景吸引了目光。
一会儿问“这土坡下面怎么全是洞?”
一会儿又说“周亓谚你看,那座山好像一块五花肉。”
海拔慢慢升高,宁玛不放心,找了个地方靠边停车,让周亓谚坐回副驾驶。
中午两点,两人抵达海拔3800的道观,无极龙凤宫。
巨大的黑白八卦图画在服务区墙壁上,宁玛掏出两盒自热米饭,准备去服务区餐厅接点水。
结果发现,这边的服务区还怪现代化的,竟然有窗口直接出餐,而且价格很合理。宁玛手里的自热米饭立刻就不香了。
吃完青椒肉丝盖饭,秉承着来都来了的旅游原则,宁玛和周亓谚去旁边的道观看看。
高海拔的地方,不仅空气稀薄,云层也稀薄。阳光的刺眼程度又上升了一个等级。
两人从又高又长的台阶,慢慢走下来,然后跨过广场进入道观。
道观的道场上有五块巨石,不知道什么作用。
而在道场中心,有香炉在生烟,热得让人不敢靠近。供奉着神祇的房间看起来都很小,破旧的外观反而显得很有历史感。
香火最旺的应该就是主要供奉的西王母,还有财神爷。
“你要不要去拜?”周亓谚问宁玛。
“虽然我没有直接出家,但我的身份……不合适吧?”宁玛拒绝。
其实道观都是宁玛生平第一次进。宁玛反邀周亓谚:“你可以拜啊,据说挺灵验的。”
“不了。”周亓谚想也没想就拒绝,“如果真的灵验,还得回来还愿。”
“不麻烦,你之后回敦煌找我,顺道来一趟就好了。”宁玛说。
周亓谚听完却沉默下来,阳光在他头发上盖下晕影,模糊了轮廓。
“宁玛,”他叹息着,抬手抚上她的脸,“你跟我走吧,离开西北。”
第30章 青金 昆仑
“离开西北去哪?”宁玛有点摸不着头脑, 以为他还想带自己去别的地方旅游。
但她没想到周亓谚不是这个意思,他认真地看向宁玛:“我现在工作内容都在国外,如果你不习惯, 过两年我们可以回北京。”
这个话题有点突然,宁玛扯着嘴角笑了笑, 没说话。
她应该开心不是吗,周亓谚承认她的身份,也在许诺她未来。在她打工的时候, 认识的所有情侣, 都是女生跟着男生跑。在这个社会,好像的确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一样。
但她第一瞬间还是抗拒, 不知道该怎样回应周亓谚的邀请。
周亓谚看出宁玛的迟疑, 是他不好,不该在刚确认关系的时候,就聊这么突然的话题。
他走上前, 把人抱进怀里,轻柔说:“你不愿意也没事, 大不了就是异地恋。我争取每个月都来陪你。”
“嗯。”宁玛把脸埋进周亓谚颈窝, 慢慢放松下来。
调整好情绪,两人拉着手又逛了一会儿, 然后从龙凤无极宫重新出发。
海拔增高,植被也丰茂起来。路边时不时出现探头探脑的鼠兔, 小小的, 眨眼而过。
宁玛放慢车速,问周亓谚有没有看见。
周亓谚问:“那它到底是鼠还是兔?”
“……我也不知道。”
“那边两个大只的,是成年版鼠兔吗?”周亓谚又问。
“哪儿?”宁玛追着周亓谚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然后两眼一弯, “那是土拨鼠!”
只见远处草地中,两只土拨鼠直立起来,相隔十来米。
一只伸开自己两只小爪子,露出小小的胸怀,另一只看见,便飞扑着抱了上去。
太可爱了!宁玛在内心尖叫。
周亓谚喟叹:“真好,连土拨鼠都在恋爱。”
“你在羡慕它们?”宁玛觉得周亓谚话里有话。
“随口感慨而已,自然只会比人类社会更残酷。”周亓谚说,眼睛随处一瞥,就能看到道路上,被车胎压成“鼠片”的鼠兔们。
很好,周亓谚不是城市里那种天真的傻子,宁玛放心了。
天高辽阔,野风吹拂。在车子一拐弯,左侧露出雪山的时候,宁玛终于彻底释然,把所有繁杂思绪抛之脑后。
“周亓谚,雪山!”宁玛放慢车速,惊喜地喊道,“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雪山了。”
周亓谚也顺着车窗看出去,只见层叠的远山,越靠近道路的山越干涸,都是黄土。稍远一些的山上开始出现薄薄的绿色。
而雪山就在最远的地方。
皑皑积雪和云几乎要融为一体,圣洁而宏伟。周亓谚终于明白,藏族为什么要将这样的山称为神山。
但是周亓谚只是静静地看着,没有说话。
宁玛突然意识到什么,问他:“周亓谚,你怎么样?头晕不晕?”
话说着,车子经过了还在建的玉虚宫,宁玛扫了一眼下载好的地图,发现差不多还有半个小时,就能抵达瑶池了。
瑶池海拔4300,那么这儿的海拔,应该也接近4000。
周亓谚倚在座椅里,眉目恹恹,看起来有些困。
他撑着头笑了一下:“没什么,就是觉得提不上气。”
宁玛说:“车门那儿有氧气瓶,你实在不舒服就吸两口。”
“嗯。”
话音刚落,车子就抖了一下,像是轮胎卡住了什么东西。
宁玛探头看了一眼:“这段路,不好走啊……”
从格尔木一路进来,道路都无比畅通,但毕竟这是进藏的主干道,很多驮着物资的大卡车要来回经过。
所以总有些路段会有破损。
路边靠近雪山和瑶池,地下水系丰沛,渐渐的,水流盖过路面。
如果是底盘低的轿车,可能就开不过去。好在当初周亓谚财大气粗,资金充足,宁玛一步到位定了最好的四驱越野。
即便如此,车子还是把人震得东倒西歪。
宁玛被颠得一字一顿:“听说、从水上雅丹到、敦煌,有一条、火星一号公路,全程都是……这样的。”
“我原本还在想,要不要去,现在看来……还是算了。”
宁玛今天没有编麻花辫,所以头上右边的红珊瑚珠,随着车子一起起伏。
珠串甩起来,像鞭子一样。
周亓谚眼疾手快,抬手护住宁玛的脸,珠串坠着发丝一起打在周亓谚手背上。
挡住这一下之后,周亓谚再把她的头发拢起来,轻轻圈在手心里固定。
车子还在崎岖路段晃动,周亓谚怕扯疼她,只好一直举着手,帮她握住头发。
五分钟后,宁玛问他:“手酸吗?”
“不酸。”
“我肩膀酸。”宁玛叹气,“你可以把手拿走了吗。”
涉水路段并不长,其实车子早就不颠簸了。但周亓谚把玩宁玛的头发像是上瘾了一样,干脆把胳膊支在宁玛肩头,手指绕着宁玛的头发打圈。
周亓谚笑了一下,说:“编好了。”
“什么?”宁玛疑惑。
周亓谚把后视镜调了一下,宁玛飞速扫了一眼。
周亓谚竟然用单手,帮她把珊瑚珠和头发编在了一起,不知道怎么做的,没有用发圈,头发也不散。
宁玛震惊:“周亓谚,你的手也太灵活了吧!”
“嗯。”周亓谚懒洋洋倚在座椅里,笑得温柔,“你满意就好。”
小姑娘根本没领会到,周亓谚的弦外之音,开开心心欣赏了两秒,然后认真开车,直到瑶池。
熄火后,宁玛坐在车子里,补涂防晒霜。
她在搓搓搓的间隙,抬头问:“你有没有做防晒?”
高海拔的紫外线可不简单,无极龙凤宫那儿,至少还有建筑物可以躲避,但瑶池是一览无余的空旷。
周亓谚慢吞吞撑着脑袋开口:“没有,早上为了给你腾空间,脸都没仔细洗。”
“哦。”提起一个房间内的那点事,宁玛就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她微微红着脸,把防晒霜递给周亓谚。
“你帮我抹。”周亓谚一动不动,“我手酸。”
“你刚刚还说你手不酸!”
“嗯,现在酸了。”周亓谚理直气壮地耍赖。
宁玛说不过他,只能上手帮他。
她挤了一硬币的防晒霜在左手心,但两人中间隔了一个中控台,有点不好接近。
宁玛说:“你靠近一点啊。”
话音刚落,周亓谚就倾身过来,五官放大在宁玛眼前。动作带起的风在两人中间打着圈儿,柠檬味里多了一丝乳味的甜香。
他看着宁玛,眼底深处飘飘漾漾的笑意:“够近了吗?”
“啪。”宁玛把防晒霜一巴掌拍到周亓谚脑门上,红着脸把他推远一些。
宁玛呼噜了两把周亓谚的脸,防晒被勉强抹匀。
不过男生头发短,挡不住脖子,宁玛又挤了一点给周亓谚把脖子也抹上。
周亓谚的脉搏在宁玛掌心下跳动,宁玛摸来摸去,天真地小声惊呼:“周亓谚,你都不躲,你没有痒痒肉啊。”
宁玛没注意,周亓谚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可以了!”宁玛把防晒盖子拧回去,开开心心完成任务。
周亓谚只看见,小姑娘像风一样,打开车门跳出去,迫不及待看风景。
温存什么的,根本来不及。
周亓谚无奈勾了勾唇角,把氧气瓶揣进宁玛的帆布包,然后背包下车。
干涸的黄泥地上,到处是蜿蜒的轮胎印。
宁玛先下车,她左转右转,动作没停下来过。
周亓谚关上车门,喊她:“你在找厕所?”
“不是啊。”宁玛在虚空挥了挥手,说,“这里好多蚊子。”
周亓谚把鼻梁上的墨镜滑下来一些,认真一看,发现果然很多蚊子。
像变异了一样,每一只都巨大,但是好在它们看起来,对人类兴趣不大。
“过来。”瑶池在周亓谚的身后,所以他站在原地,朝宁玛招手。
等到宁玛走到他面前,他忽然拉开自己的外套:“躲进来。”
周亓谚今天穿的,是在西宁买的那件灰杏色长外套。当时宁玛就想,要是能被裹着抱住就好了。
她瞬间扬起美梦成真的笑,埋头冲进周亓谚怀中。
周亓谚把外套拢起来,发出窸窣的声音。而宁玛把额头抵在周亓谚锁骨上,只有几缕阳光,穿透头发和衣领的间隙射进来。
宁玛闭上眼睛,伸手圈住周亓谚的腰。两人抱得紧紧的。
周亓谚问:“我要往湖边走了,你要不要把脑袋抬起来看路?”
“不要。”宁玛收紧手臂,睁开眼睛正好能看见,周亓谚的衣摆下露出的地面。
亮亮的一个光圈,里面是她和周亓谚蹭在一起的鞋尖。
她说:“就这样带着我走吧。”
于是周亓谚掐住她的腰,把宁玛抱起来,原地转了个方向。他的声音在宁玛耳边响起:“那你后退走,我抱着你。”
接着两人像跳不熟悉的舞步那样,一个前进一个后退。
有时候重心不稳,他们相互借力。衣服也因为搂抱,而皱皱巴巴,鞋面一并留下了对方的脚印。
但在这样拉拉扯扯、东倒西歪的过程里,宁玛久违地体验到,像孩童玩耍那样,不假思索、最本真的开心。
原来当安全感足够的时候,即使看不到路面与终点,也不会害怕。
宁玛终于从周亓谚的领口下,抬起头来。
她轻轻垫脚,啄了一下周亓谚的嘴唇,眼睛亮亮的:“周亓谚,刚刚也有更喜欢你一点。”
“就一点吗?”周亓谚哼笑着问,被阳光晒到倦懒的眼神中,依然透着愉悦。
他微微低头,嘴唇几乎是贴着宁玛的唇角,开口:“那再走一遍,能不能亲我两下?”
周亓谚的声音像大猫咪舔人,带着钩子,磨得人心痒痒。
宁玛注意到,旁边已经有游客在偷偷看他们,紧张又害羞地想往后退,她小声说:“回去再说啦。”
“哦,回去再亲吗?”周亓谚在暗地里揉着宁玛的指尖,“回去只接吻的话,有点不太够。”
宁玛反手握住周亓谚的手指,不让他再勾来勾去,小姑娘恼羞成怒:“周亓谚,你再这样,小心我在这里就把你亲到窒息。”
周亓谚敲了敲包里,没开封的氧气瓶,眯眼笑:“来啊。”
周亓谚的笑像此刻的阳光一样耀眼,宁玛脸发烫,脑子也发烫。
她嘀咕了一句:“我要收回以前的话,你根本不是什么雪豹,你是狐狸才对。”
周亓谚挑眉:“从少爷到雪豹和狐狸,我怎么连物种都变了?”
周亓谚恶劣地露齿一笑,伸手掐上宁玛的脸颊:“这些天以来,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因为周亓谚抬手的动作,外套被掖开,露出里头的深色T恤。
宁玛一看,心虚了,她刚刚在周亓谚怀里蹭来蹭去,忘记自己涂了防晒霜这回事。
她咽了咽口水,问:“周亓谚,你里面这件衣服多少钱啊?”
宁玛得盘算一下自己是不是赔得起。
她这话问得突然,周亓谚若有所思,低头瞥见衣服上的白色印子,便明白了。
他半是认真,半是调笑地说:“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谈钱伤感情。”
确实,宁玛也沉默了。她能感觉到,刚刚的旖旎氛围瞬间就消失殆尽。
“这只是一件衣服。”周亓谚叹气,走过去哄人,与宁玛额头相抵,“和你比起来,它一文不值。”
宁玛“唔”了一声,像是承认了周亓谚的说法。但是心里又时刻提醒自己要清醒,应该是,和周亓谚的感情比起来,一文不值。
只不过正好,周亓谚这段感情的对象,是她而已。
宁玛这么想,倒也没有低落伤心,反而让自己平静下来。她不要谈那种一旦分手就要死要活的恋爱,就像莫高窟出土的放妻书所写,就算有一天分开,也是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宁玛回应地握紧周亓谚牵的手,两人一起眺望风景。
瑶池,是传闻中西王母居住的地方。在这样富有纪念性的地方,必然会有西王母的供奉道台。
在靠近瑶池边的地方,有一块赭红的巨石,上面刻了“西王母瑶池”五个字,一看就是现代造物。
但是引人注目的是这块椭圆的巨石上,还叠了两块嶙峋的石头。虽然是一样的赭红色,但形状却有些像野兽的头骨。
从镂空的地方可以看见天与云,清寂神秘的感觉立刻就有了。
周亓谚和宁玛手牵着手,慢慢走到大石头前,才发现,在石头的下方,有一个小小的神龛。神龛旁摆满了供奉,信众送来的手捧花束,比神龛还大。
神龛上写了一副对子,横批是“福佑人间”,比较新奇的是,在横批的左右,还分别画了一个太阳,一个月亮。
宁玛正想凑近看看,那副对子写的是什么。却被周亓谚拉住脚步,他将食指放在唇上“嘘”了一下,小声说:“看。”
顺着周亓谚示意的方向看过去,宁玛才发现,神龛下面的贡果旁,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有一只鼠兔,探头探脑出现。
小小鼠兔啃着贡果,东张西望,甚至它还没有果子大。
宁玛眼睛都亮了,刚刚的纷杂情绪,终于完全抛之脑后。
她激动地握住周亓谚手臂猛摇,压着声音尖叫:“啊啊啊好可爱啊!”
“嗯。”周亓谚嘴角带着笑,任她摇晃。
天空蓝得不含一丝杂质,大片云朵低低地浮着,仿佛伸手就能摘下来。
瑶池如镜,映照云山,以及缓慢而珍重的心跳。
“不包括今天的话,还有三天。”沿着岸边走了一会儿后,宁玛突然开口。
“什么?”周亓谚侧目。
宁玛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我的假期,只剩三天了。大后天,我们必须出发回敦煌。”
宁玛终于勇敢发问:“你之后什么安排?”
周亓谚这趟属于临时出门,他工作相关的所有设备都留在国外。而且前几天检查工作邮箱,发现有个合作马上要开始运行,他必须亲自回去处理。
周亓谚沉默一会儿,说:“我需要回去一趟。”
“哦。”宁玛猜到了。
“我争取尽快过来。”
“好啊。”宁玛看着鞋尖上的黄土,和隐约的鞋印。瑶池的水即使在盛夏,看起来依然是寒波荡漾的模样。
它在这里有多少年了?应该不会比莫高窟的历史短吧。
相比起来,她和周亓谚剩余的相处时间,才是转瞬即逝。
“周亓谚,我们回去吧。”宁玛突然转身,看向周亓谚。
这里光线刺目,空气稀薄。周亓谚半垂着眼,好像有点看不清楚宁玛的表情。
但他点点头,和宁玛一起朝车子走去。在车门前两人的手终于分开,掌心留着对方的温度,沁出细密的汗珠。
坐上车后,两人都有些怔怔的,像是缺氧导致的慢半拍。
宁玛怕一会儿开车手打滑,抽了张湿巾擦拭手心和方向盘。
而周亓谚习惯性掏出手机,瞥一眼屏幕才想起,这里是无人区,没有信号。
“怎么了,有事情要处理吗?”宁玛问他。
“嗯?”周亓谚抬头,一秒后才反应过来,“没事。”
两人相互对视,两张风尘仆仆的脸。
最初认识时候,拘谨慌张的宁玛,现在挂着黑眼圈大大方方摆烂,而矜贵有腔调的周亓谚,此刻也看起来有些落魄,钝感茫然。
宁玛不知道自己有多沧桑,她倒是笑起了周亓谚:“你好呆啊。”
周亓谚抬手,用指腹揉了揉宁玛眼下乌青,扯了扯唇角:“你也好不到哪去,还开得动吗?要不然剩下的三天,我们找个司机?”
倒不是周亓谚不想开,他对左舵不熟,而且也担心万一自己高反。
但是宁玛抿抿嘴,倔强地来了句:“不要。”
周亓谚挑眉:“为什么?”
宁玛抛出他曾经说过的话:“我们异地恋,需要独处。”
周亓谚没忍住哼笑出声,他揉揉小姑娘的发顶:“那我陪你聊天。”
宁玛踩动油门,车子碾着黄土回到公路上。来的时候在昆仑圣泉和龙凤无极宫都有停留,返程的时候就是一路直奔。
也许是瑶池的阳光过于炽盛,随着海拔下降,下午四点的荒野上,就让人有了夕阳斜照的感觉。
突然,宁玛一脚刹车:“我好像看到了藏羚羊。”
周亓谚轻轻皱眉聚焦,仿佛看到远处有个影子一晃而过。但羚羊动作轻盈灵巧,毛发又和土地的杂色融为一体,很难察觉。
车速降低,慢慢行驶着,这次在路边很近的地方,它又出现了。
“看到了吗?”即使在车里,宁玛也压低声音,仿佛会惊动它一样。
“嗯。”周亓谚掏出相机,“而且不止一只。”
“哎呀不对,这好像不是藏羚羊,藏羚羊角很长,它们角短短的,应该是别的品种的羚羊。”宁玛仔细分辨了一下,小心地把车开到旁边沙地上停下来。
两人悄悄下车,想要远远地拍张照,留作纪念。
野生动物很灵敏,在汽车靠近停下的时候,它就从稀疏的草丛里窜了进去。
但感觉到来人对它们没有恶意的时候,它们又停下了脚步。羚羊迈着修长的四足,翻越土坡。
几只先行官已经在土坡顶上,等待落后的这只。
它们时不时地露出脑袋,然后原地转两圈,呆萌呆萌的。
宁玛贴在周亓谚身后,紧紧拽着他的衣角,眼睛放光小声说:“哇,它们的屁屁上有爱心。”
棕黄色的羚羊,全身一个颜色,除了屁屁。白色的毛正正好好,在它们的屁股上拼成一颗圆润的爱心。
“好想摸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和新疆的大尾羊屁股一样弹。”宁玛心驰神往。
“嗯,我看到了。”周亓谚也压着声音,“所以我的屁股也弹吗?”
什么?宁玛纳闷。
两秒过后,顶着周亓谚戏谑的眼光,宁玛才反应过来。自己牵着周亓谚衣摆的手,不知道怎么,就移到了人屁股上。
刚刚说到激动的时候,好像还拍了两下……
宁玛像被烫了一样,立刻把手缩回来。她磕磕巴巴地:“那个,我是,不小心的……”
“没关系。”周亓谚举着相机笑了一下,然后靠近她耳朵小声吐气,“男朋友是可以随便摸的。”
宁玛红着脸后退一步:“我才不上你的当。”
她内心腹诽:她真上手了的话,到最后还不知道谁摸谁呢……
三言两语间,羚羊们已经消失在原野。而捉弄过女朋友的周亓谚,心情大好,主动承担了剩下的半截路。
小小插曲闹的脸红,让西北的风一吹就好。宁玛看着窗外,反覆沉浸在看到可爱小动物的喜悦里。
车子离格尔木越来越近,信号开始恢复。两个人的手机都传来信息铃声,但看一眼,基本都是络绎不绝的广告弹窗。
宁玛把广告消息全部清除,然后抬起头来,又看见了户外的广告。
灰濛濛的公路上,支着年数已久的旧招牌,是青海玉的广告,写着“玉出昆仑”几个字。
见宁玛出神,周亓谚也瞥了一眼招牌,然后问:“你想买玉吗?”
宁玛摇摇头:“不买,我要攒钱。”
她无意识地看向周亓谚的侧脸,开始发呆。
玉不是藏族喜欢的首饰,之前她攒的绿松石、珊瑚、蜜蜡,在藏区来说和汉族的金子一样,是硬通货好出手。
但是玉不一样。
她只是觉得,周亓谚身上有玉的气质。慵懒斯文又笃定,皮肤和脾性都是温润的,连作品画不出来的时候,烦闷也是淡淡的。
甚至在终点的时候,他也只会很克制的低喘。
怎么又想到那里去了!宁玛晃晃自己的脑子,把车窗开得更大一些。
周亓谚边开车,边注意到座位上如坐针毡的宁玛,脸上一抹薄薄的绯红。
眼见着车子要重新进入格尔木的城区范围,周亓谚问:“晚上去哪吃饭?”
宁玛还难以接受,自己竟然是这么个好色之徒,她恹恹地撑着脑袋说:“直接回酒店吧,我要堕落一把。”
“怎么个堕落法?”周亓谚目光轻佻扫过她,又看回前路。
“点外卖!把好吃的都点上,然后待房间里不出门!”小姑娘撑着脑袋的手,瞬间握成拳,誓要用吃来驱散别的。
周亓谚有些好笑:“食色性也,你是一个也不落下。”
“我哪有色……”宁玛下意识反驳。
然后她抬头,就看到周亓谚那张脸,仿佛和背景的粗犷荒野不在一个图层。
他慢悠悠开口:“那你知不知道,你刚刚脸红盯着我看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