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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青金 麻辣

“那什么, 既然有信号了,听个歌吧。”宁玛拧开车载广播,想用声音转移尴尬。

电流声滋滋啦啦, 宁玛转了好几个台,都没有一个音乐栏目。

最终, 她放弃了,让电台停留在一个家电广告频道上。男女主播亢奋的声线传来,你一言我一语, 伴随着笑声特效的不断插入。

车内一下子变得喧闹无比, 像是装下了一整个旅游团。

但宁玛听着听着,还真心动了。

宿舍毕竟不是家, 其实她在研究院附近看上了一个小区, 有攒钱买房的想法。

家电是刚需,这广告里听起来比网上还要便宜,而且包装包修, 全屋一口气搞定。

宁玛默默地掏出手机,把广告里的咨询热线, 记在备忘录里。

周亓谚开着车, 注意到宁玛低头按起了手机,下意识问:“你在看外卖?”

“嗯?”宁玛回神, 她按灭屏幕的光,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周亓谚说:“不用看了, 等会儿我开车把晚饭买回来。你正好在房间泡泡澡, 放松一下。”

“好啊。”宁玛弯了弯眼。

车子很快开进格尔木市区,周亓谚把她放在酒店门口,自己没下车。

宁玛和周亓谚告别后,独自上楼。

她刷开房门进去, 房间已经被保洁打扫完,床铺平整。除了角落那两个行李箱,看起来像是没有人住过的房间。

星级酒店的房间,除了淋浴区,还配了一个浴缸。比起淋浴,当然还是泡澡更舒服。

宁玛小时候在冷措寺,每隔一段时间,会跟随觉姆们去山下泡温泉。

那是天然形成的无名野汤,热泉从大块红色鹅卵石中间,汩汩冒出来。

远处还可以眺望雪山。

回想着儿时记忆,宁玛把自己沉入浴缸里面,舒服地喟叹一声。

她闭上眼睛,任凭温热的水蒸气上涌,往脸上扑。而后氤氲整个房间。

下午六点钟的酒店,只有中央空调运作的白噪音。细细浅浅匀速传来,宁玛泡着泡着,就在浴缸里睡着了。

直到周亓谚拎着吃的回来。开关门的声音,惊醒宁玛。

浴缸里的水已经微微泛凉,宁玛随便挽起来的头发也松开,一半都蜿蜒进了水里。

宁玛这才觉出冷,她打了个寒颤,赶在周亓谚步入玄关之前大喊:“周亓谚?你先别动!”

她抓过旁边的浴巾,从浴缸里走出来。水声哗啦,伴随着宁玛手忙脚乱的杂音,传入周亓谚耳朵里。

男人停住脚步,扬唇轻轻笑了一下:“你慢慢来,小心摔跤。”

他倚在门边,好整以暇等待。

宁玛套上宽松的T恤裙,把发尾的水拧干,直接用抓夹盘在脑后,然后走出来。

两人在玄关相遇,周亓谚手里拎着食物,从塑料袋里钻出霸道的香味。

闻起来像是烤肉和椒麻鸡。

香辛料突然刺激鼻腔,宁玛不由自主连打了两声喷嚏。

周亓谚注意到,宁玛发尾还滴着水,已经把背上一块衣服浸湿。她整个人湿哒哒从浴室出来,却好像没有带着热气。

男人皱眉,探出手推了一下浴室的透明玻璃门,发现里头和外面是一样的温度。

“你没开热水?”周亓谚问。

“不是……我泡澡睡着了。”宁玛穿着印有卡通图案的睡衣,面对衣冠整齐的周亓谚,有点局促。

宁玛把周亓谚手里的食物接过来,试图用塑料袋揉搓的声音,打破尴尬。

周亓谚没说什么,转身进卫生间洗手。

宁玛把打包盒放在桌子上,一个一个拆开。

怎么还有一个超市的袋子?宁玛透过塑料袋看到五颜六色的零食包装,薯片、口香糖什么的。

车里的零食也还没吃完呀,怎么又买?

等宁玛把餐盒打开,准备好,抬头就看见周亓谚拎着吹风机走过来。

他弯腰将线插上,将宁玛头上的抓夹取下,湿漉漉的头发散开,冰凉的水珠溅上男人的手背。

“你先吃。”周亓谚话音刚落,吹风机便被打开,热风嗡嗡往宁玛那边去。

周亓谚调低风速,修长的手指穿梭着,轻轻拢住她的发丝,并不妨碍宁玛吃饭。

“欻。”短促清脆的,吸管破开塑料膜的声音传来。

宁玛扎开了周亓谚买的杏皮水,一大桶,里面还能看见冰块。

周亓谚眼都不抬,说:“把胃吃暖了再喝。”

“哦。”宁玛乖乖把手收回来。

她先撸了一根串,西北的羊肉串味道一如既往的好,但这些天几乎每天都在吃烤肉。

宁玛浅尝辄止,转而去吃椒麻鸡。

鸡肉大块,葱花白芝麻洒在上面,小米辣成为一抹特别的亮色。虽然已经微凉,但依然很香。

宁玛吃了一块,眼神放亮。和川蜀的椒麻相比,别有风味。

“这个好吃,你尝尝!”宁玛拆开一双新筷子,夹了一块没有骨头的部位。

她半侧过身体,投喂周亓谚。

男人在拨弄宁玛头发的间隙,抬起头来,一口把鸡肉吃掉。

味道是好的。

但……周亓谚轻轻蹙起眉头,眼尾瞬间绯红。嘴唇上沾了一抹红油,和眼底的水光一样潋滟。

“怎么了?”宁玛看呆,心说也不至于好吃哭了吧。

“辣。”周亓谚嗓子都有些低哑,他呛着咳了几声,“你夹到了朝天椒。”

周亓谚把吹风机关掉,室内瞬间静得可闻针落。

宁玛起身,把那一大桶冰杏皮水端过来:“那你喝点。”

顿了顿,宁玛又说:“以后你不用为了照顾我的口味,点这么辣的菜。”

周亓谚抿了一口冰饮,恢复冷静,掀起眼皮反驳:“那不行。”

“只要你吃,我就得适应。”男人坐在床尾,双手往后一撑。

宁玛不解,认真眨眼:“为什么?”

周亓谚看着她的眼睛,正儿八经地开口:“为了可以随时亲亲。”

啊?出乎意料的回答,宁玛被定住。

在她害羞的瞬间,周亓谚已经渐渐凑近。

但他停留在宁玛面前,没有再进一步,只是轻轻叹气,有些伤心的模样:“可是好像只有我主动,你没有想亲我的时候。”

“有啊。”宁玛脸红红。

“什么时候?”

“现在。”宁玛小声说完,飞快地探头在周亓谚嘴唇上啾了一口。

猝不及防。

周亓谚的眼睫像空调房里,被吹起的毛絮那样,轻轻抖动了一下。

然后他漾开笑,抓住宁玛加深这个吻。

分开的时候,两人的嘴唇又辣又麻。

“我去冲个澡。”周亓谚站起来。

“哎。”宁玛拉住他,“不先吃饭吗?”

周亓谚起身站在宁玛面前:“洗完再吃。”

他的黑T恤上,还残留着宁玛蹭上的防晒霜。灰白色斑驳图案在他肩头像涂鸦。

很快,淋浴的水声传入宁玛耳中,似乎可以通过声音的断续,来猜想周亓谚的动作。

宁玛埋头吃饭。不过因为今天一直在开车,基本没怎么走路,体力消耗不大,所以她也没有很饿。

她一边嚼着烤饼,一边玩手机上的小游戏。一块巴掌大的饼,愣是让她嚼到周亓谚洗完澡出来。

周亓谚披着浴袍,把之前拿出来的吹风机打开,给自己把头发吹到半干。

肉食冷了之后,表面凝结一层油,周亓谚随意吃了两口就停筷。

“你会饿吧?”宁玛觉得周亓谚没吃饱。

“目前还好,大不了等会儿直接酒店叫餐。”

“那你吃点零食。”她指了指周亓谚带回来的塑料袋,然后低头继续玩游戏。

但很快,她就输了。

宁玛越挫越勇,点击再来一局,然后对周亓谚说:“可以把你买的口香糖给我吃点吗。”

周亓谚挑眉:“我没买过口香糖。”

“有啊,我刚刚都看见了。”宁玛斩钉截铁。

“你说的是这个?”周亓谚把袋子打开,放到宁玛眼下。

敞开的袋子里,薯片的确是薯片,但是闪着塑封膜五彩光的小盒子,还真不是口香糖。

而是某计生用品。

“你……”宁玛一时语塞。

“有备无患。”周亓谚倒是诚恳。

“有点突然。”宁玛捂脸。

周亓谚看到她红得滴血的耳垂,笑了一下,转移话题:“那我下楼帮你买口香糖?要什么味的?”

“不用了!”宁玛握着手机,往卫生间的方向去,“我直接漱口就好。”

趁着宁玛去漱口,周亓谚把残羹冷炙一通收拾。

接着周亓谚走进卫生间洗手,宁玛还在台盆前刷牙,泡沫溢出嘴角。

周亓谚站在她背后,环过她的腰去按洗手液,于是他的手指间也满是泡沫。

“唔。”宁玛吱声,示意她要吐泡沫了,周亓谚这才把手收回来。

看见周亓谚洗手如此细致,一些令她腿软的回忆涌现。宁玛飞速扔下牙杯,不和他继续待在一起。

宁玛加快脚步弹射上床,盖好被子玩手机。

果然,人不能躺床上。一躺着,疲乏从四肢百骸涌来。

宁玛也没有刚出发时候雀跃,旅游果然是很累人的。好困。但周亓谚还在卫生间。

她坐起来,把手机放枕头旁充电,眼角余光顺势瞥到桌上的套,外包装的塑封膜炫出镭射光线,再次提醒了宁玛,它们的存在。

宁玛默默地躺下,把被子拉到胸前,有点紧张。

不知过了多久,周亓谚终于从卫生间出来。他坐上床,被子发出窸窣声,床垫塌陷,但躺着的宁玛没有丝毫动作,甚至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周亓谚半撑起身体,看了一眼宁玛。

她竟然这么快睡着了?

闪到宁玛眼睛的那几个小盒子,自然也闪到了周亓谚。男人若有所思,半晌失笑,她这是装睡还是真睡?

但不论如何,灯一关,在高海拔的地方奔波了一天的两个人,疲乏不堪,装睡也变成了真睡。

最终,两人的呼吸声缠绕在一起,同床入梦。

直到三小时后,周亓谚觉得身上空空荡荡,空调的风一吹,凉飕飕的。

他在万籁俱寂的黑暗中皱着眉醒来,然后发现自己的被子,全给宁玛卷走了。

小姑娘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蜷缩在一角。

周亓谚靠过去整理被子,手背擦过宁玛的脸颊,才发现,她烫得惊人。

第32章 青金 麻烦

周亓谚打开自己这侧的夜灯, 昏黄的灯光柔柔散开。

宁玛皱着眉,睡得很不安稳。

周亓谚重新贴了贴她的额头,确认宁玛应该是发烧了。

她这个样子不行, 周亓谚起身打前台电话,让人送温度计和降温贴上来。

他又从帆布袋的小药盒里, 拿出宁玛自带的感冒药,拧开矿泉水,把宁玛叫起来吃药。

小姑娘烧得晕晕乎乎, 被周亓谚扶着坐起来的时候, 依然没有完全清醒。

宁玛现在还处于怕冷的阶段,被子一掀, 就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宁玛?”周亓谚轻声喊她, 她还是没睁眼。

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宁玛的脸,已经烧得酡红。

男人蹙起眉头, 把人捞进自己怀里,半坐着。

这是第二次给宁玛喂药, 周亓谚驾轻就熟。药片塞进去, 然后喂水。

但怀里的人烧得迷迷糊糊,吞咽不及时, 药片遇水化开,嘴里的苦味霎时弥漫整个口腔。

宁玛本能地想往外吐, 周亓谚抬手, 掐住她的下颌。

正巧酒店也把温度计送上来了,半夜送药,酒店管家担心住客,敲门声有些急促。

周亓谚压抑急躁, 缓声安抚宁玛:“吃下去,乖。”

直到看见宁玛有了吞咽的动作,他才前去开门。

周亓谚拿来降温贴,但只贴额头见效太慢。

刚刚人躺进他怀里的时候,隔着衣服,他也能感觉到宁玛已经发了汗,后背湿哒哒一片。

周亓谚去卫生间,用热水绞了毛巾给她擦拭,手从衣摆下探进去的时候,大概是碰到宁玛痒痒肉了。

她不自然地乱蹭,周亓谚一手固定她的肩膀,一手拿着毛巾艰难地经过她的前胸后背。

偶尔,他的手指不经意拂过一丘温软,带过挺立娇小的蓓蕾。

周亓谚根本不敢细想,到最后,他出的汗比她还多。

一通折腾,周亓谚连重新冲凉的力气都没有,直接躺倒在宁玛旁边。

周亓谚侧身看着宁玛的脸,她整个人像刚蒸完桑拿一样,冒着热气,鼻尖脸颊透着熟成的红。

自己傍晚才替她吹干的头发,又重新被汗沁湿,一缕缕贴在鬓角。

也许是在退烧,宁玛身体舒服一点后,意识重新回归大脑。

因为担心宁玛而失去睡意的周亓谚,撑头盯着宁玛发呆,不知过了多久,他看见宁玛在苏醒,一点一点缓慢地张开眼皮,但目光依然呆滞。

他刚想开口问宁玛,感觉怎么样。就看见宁玛强撑着自己坐起来,爬过去摸床头柜上的矿泉水。

“要喝水怎么不叫我?”周亓谚冷不丁出声。

宁玛脑子转了一会儿,呆呆问:“你还没睡吗?”

周亓谚眼神里飘出一丝幽怨。

宁玛这才察觉到额头上的冰凉,抬手摸上去,摸到一个降温贴。

“我发烧了?”宁玛把降温贴撕下来,看了看。

“嗯。”

模模糊糊的吃药记忆,被宁玛强行回想。但是一集中思绪,她就头疼,太阳穴两边连着头顶,都像在被锥子敲。

宁玛喝完水,嗓子和嘴唇的干燥都缓解了一些,然后问周亓谚:“现在几点了?”

“三点半。”周亓谚把手机翻个面,见宁玛已经意识清醒,他伸手关闭床头灯,“继续睡吧。”

几乎是话音刚落,疲惫不堪的两人,贴在一起没多久就沉沉入睡。

第二天他们睡到自然醒,已经是上午十点多。

周亓谚睁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拿额温枪去测宁玛的体温。

他覆身过去,俯视着宁玛,像做平板支撑那样。

宁玛偏偏像个小孩,举着手用投降姿势在睡觉。拿着额温枪这么一比划,怪滑稽的。

温度显示36.7,彻底退烧。

宁玛自己大概也觉得好很多,开起了玩笑:“饶命啊。”

但是她病过之后的声音软软的,没有力气,听起来反而像在撒娇。

周亓谚盯着她看了三秒:“这句话应该我来说。”

虽然睡到十点,但宁玛还是看得出,周亓谚浓浓的疲倦。她能这么快退烧,全靠他照顾。

宁玛伸出手臂,环住周亓谚的腰。她略微一用力,周亓谚便毫不设防地倒下去,压在了宁玛身体上。

原来男人这么重吗。

宁玛侧头,有点费力地在周亓谚耳边说话:“谢谢你。”

周亓谚闷声笑了一下,支撑着自身体重的手挪下来,掐住宁玛的腰。

然后他轻巧一翻,两人就调换了顺序。宁玛在上,他在下。

好像有什么东西,硌在宁玛小腹上。

宁玛默默,想往上面挪,避开它。但她的脚一蹬,踩在周亓谚的丝质裤腿上,滑溜溜的,毫不受力。

“别动了。”周亓谚的声音有些无奈的低哑。放在她腰上的手,却在用力收紧。

“哦。”

周亓谚抱着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过了一会儿,宁玛又折腾起来。像怀抱里的小羊羔,动来动去的。

“不舒服?”周亓谚问。

“你压到我头发了……”

周亓谚把她放回床垫上,撑着头说:“你还是编个辫子吧。”

宁玛笑:“你现在知道辫子方便了?”她撑手坐起来,倚在床头:“可是我不想动,你帮我编吧。”

周亓谚倒也没拒绝,只是问:“你这么靠着,我怎么编?”

宁玛顿了一会儿,屈起膝盖:“你可以给我编双麻花辫,一边一个。”

周亓谚舒展眉头,边笑便摇头,只能依她。

女朋友最大,何况是生了病的女朋友。

他从洗手池旁把梳子和小皮筋都拿来,盘腿坐在床上,开始给宁玛梳头。

宁玛的头发和她的人一样原生态,又长又黑,应该是从未染烫过。

周亓谚刚把她头发梳顺,宁玛嗓子里痒痒,咳了几声,抬起手来:“水。”

周亓谚便探身,从床头柜给她把水递来。

三股辫交替进行中,男人低喃:“现在还觉得我像少爷吗,哪家少爷像我这样脾气好又能干,我合该是长工。”

宁玛拧上瓶盖,小声嘟囔:“也可以是别的啊……”

“什么?”

“没什么。”宁玛揭过话题,“我们该出发了吧,今天要到达水上雅丹才行。”

“嗯,先找个司机。”

麻花辫编到末尾,周亓谚从左手中指上,取下那根黑色的小皮筋,把发尾束紧。

然后他跨到另一边,开始辫新的。

宁玛有些忧虑:“去哪找司机?”

她倒是不反对找司机,毕竟她虽然退烧了,但四肢还是酸痛,没精力再开车。而周亓谚为了照顾她,也有些睡眠不足。

但是西北环线里,格尔木并不是热门的出发点,旅行社什么的也很少。

“连人带车难找,但是只找一个驾驶员,很简单。”周亓谚终于把宁玛的头发全部编好。

双麻花辫看起来,显得宁玛年纪很小。

周亓谚站下床,像欣赏作品那样,打量了一会儿宁玛。

“好看?”宁玛歪头,双手捋了捋辫子。

周亓谚不置可否,只说:“有点不对称。你的头饰呢?”

宁玛指了指:“那个盒子里。”

周亓谚打开小盒子,挑了一条随形绿松石的链子,中间只有影子木做的小米珠相隔。

他把蓝绿色的头饰给宁玛编上去,色彩给单调的黑色发辫点缀上跳跃的明媚。

宁玛生病之后的憔悴,都被驱散了几分。

至此,周亓谚才算满意。

他懒散地趿拉拖鞋,去卫生间洗漱,然后换下睡衣,对宁玛说:“我去找司机,等等我会再上来,不要逞强一个人拖两个箱子下楼。”

“嗯。”宁玛乖乖的。

周亓谚单膝跪在床上,倾身吻了吻她额头,带着清凉的薄荷气息。

接着房门一开一阖,周亓谚离开。

宁玛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上面似乎还残存着触感。仿佛昨夜的冰贴,也像刚才清晨的吻。

宁玛觉得,那晚的孤注一掷也许赌对了。就算将来结局草草,但有这样的过程,宁玛认为已经很幸福。

她从被窝里爬出来,换衣服洗漱,然后收拾东西。

在宁玛犹豫,该不该帮周亓谚收拾箱子的时候,房门被扫开。

是周亓谚回来。

宁玛微微惊讶:“这么快就找好司机了?”

“嗯,我委托了前台,等会儿找到会联系我们。”周亓谚从玄关走进来,看见宁玛已经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完毕。

他自然地帮她把箱子阖上,拎着立起来。然后转头,三五下把自己的箱子也搞定。

“有胃口吃东西吗?”周亓谚问。

“我想吃糌粑和酥油茶,可以吗?”宁玛揣手,目光诚恳,又有点胆怯。

其实她有点怕周亓谚会拒绝,明明可以在酒店吃东西,但如果吃糌粑的话,只能开车去找藏餐厅。

可周亓谚只说好,然后拿起手机搜哪里有。

宁玛怔怔:“你不觉得我麻烦吗?”

周亓谚失笑:“吃个糌粑而已,麻烦什么?”

“我先是弄脏你的衣服,然后又让你一整晚没睡好,现在又……”

果然,衣服那个坎她还是没过去。周亓谚直接打断宁玛:“人和人之间的羁绊,就是从相互麻烦开始。”

不知道为什么,宁玛有点想哭:“可是是我一直在麻烦你啊。”

修行修的是超脱,宁玛从小到大将之奉为圭臬,但心里却是拧巴的。她没有慧根、眷恋俗世,她想和这个世界产生羁绊,但她对此像一个还没学会走路的婴孩。

周亓谚向她伸出手,牵着踯躅不前的她,往前走了第一步。

“你回忆回忆,最开始,咱们谁先麻烦谁的?”周亓谚眯眼,抬手掀开厚重的窗帘。

热烈的阳光从窗外穿透进来,夏天仍在继续,一如十几天以前,让周亓谚中暑的时刻。

生病的人格外脆弱,稍微一刺激就心绪波动,宁玛最终没崩住,鼻子一酸,大颗眼泪滚了下来。

周亓谚上前帮她擦眼泪,却被宁玛伸手抱住。

宁玛把下巴搁在他肩头,抽抽搭搭,周亓谚以为她要向自己郑重告白,结果小姑娘哆嗦半天,给他发了个好人卡。

“我最开始就觉得,你是一个有礼貌又善良的人。”宁玛抱着周亓谚,在他身后的纸盒里抽了张纸,红着眼睛擤鼻涕,“周亓谚,谢谢你。”

周亓谚无奈地弯了弯唇,他正想再安慰一下小姑娘,放在纸巾盒旁的手机却响了。

因为正对着宁玛,所以她也看见了来电显示上的字——亓女士。

宁玛帮周亓谚把手机拿过去,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果然周亓谚接通后,开口喊了声:“妈。”

第33章 佛青 柴达木

“还在西北?”手机那头传来声音, 听起来是很温雅的中年女性。

“嗯。”周亓谚插兜,走到窗户下打电话,但他并未避开宁玛。

“你回去的话要在北京转机吧?”亓女士顿了顿, 不等儿子回答,迳直继续开口, “抽空和妈妈吃顿饭,妈妈给你介绍一个朋友。”

“话要说清楚,是你的朋友, 还是给我介绍朋友?”周亓谚懒懒散散地搭腔, 又变回了宁玛刚认识他的样子。

那边静默了一会儿,还是实话实说:“给你介绍朋友。”

“男的女的?”

亓女士顿了顿:“……女生。”

“婉拒。”周亓谚这干脆利落的语气, 可一点也不委婉。

“你——”亓女士刚开口, 像是提了一口要长篇大论的气。

但是瞬间被周亓谚打断,他似笑非笑:“妈,我女朋友在旁边听着呢。”

那边一顿, 然后换了一口更激昂的气。但还没吐出来,就又被亲儿子掐断:“挂了, 我着急约会。”

周亓谚把手机收回裤兜, 像归剑入鞘那样。

“你……”宁玛正在乱码组织语言中。

在宁玛的人生阅历里,父母和孩子的关系, 大概有这几种。

一是无条件宠溺,比如她念初中的时候, 班上那几个混世魔王和他们的爸妈。

二是全方位监管, 比如她认识的,一些老师的小孩儿。

三是介于两者之间,比如研究院大多工作人员的家庭,时而怒火咆哮, 时而母慈子孝。

但像周亓谚这种,插科打诨,四两拨千斤的模式,宁玛没看过。

不像家长,倒像朋友。

周亓谚一脸轻松,朝宁玛招手:“走吧,行李留这儿,吃完东西再回来。”

宁玛被周亓谚推出门,她恍恍惚惚开口问:“你对阿姨,向来这么随便吗?”

“那倒也不是。”周亓谚按电梯,“小时候哪敢这样挂电话。”

哦对,她刚刚回忆的,都是和小孩相处的家庭状态。没有家庭的宁玛,在这件事情上,反应有点慢半拍。

宁玛努力捕捉着,脑海里留存的词汇,问周亓谚:“所以你这属于翅膀硬了?”

周亓谚失笑:“你说的对。”

电梯打开,两人穿过空寂的酒店大堂,周亓谚带着宁玛上车。

由于昨晚怕打包的菜冷掉,车子被周亓谚停在了最近的露天车位上。此时被太阳晒了大半个上午,车内到处都是滚烫的。

周亓谚把空调打开到最大,过了一会儿两人才坐上去。

刚刚站在车边,不知道是光线还是热浪的影响,宁玛觉得头又开始晕。

周亓谚适时递给宁玛一瓶水,它已经被车内的环境烘得温热,喝几口下肚很舒服。

瓶盖在落入宁玛手心之前,也已经被贴心地拧开。

宁玛看向踩动油门的周亓谚,心中一动,问他:“你一个人在国外住了多久啊?”

“六年。”

“那你生病的时候也是一个人?”

“嗯。”

“我也是。”宁玛捧着那瓶水,若有所思。

“在想什么?”

“在想如果把人比作鸟,大部分人都是山雀,成群结队的活着。也有些人是金丝雀,翅膀永远硬不起来。还有……燕子,迁徙过后,隔一段时间就想着归巢。”

周亓谚问:“所以你是什么鸟?”

宁玛歪头想了一下:“企鹅吧。”

“为什么?”周亓谚饶有兴致。

“虽然是鸟类,但是不会飞,所以经常被忘记属于鸟类。”

周亓谚点点头:“那我是猫头鹰。”

“为什么?”宁玛也问。

“因为昼伏夜出。”

两人都因为这无厘头的对话,而笑了起来。

等宁玛和周亓谚吃完糌粑回到酒店,前台帮忙找的司机已经就位。

格尔木是有名的兵城,据说这司机也是退伍再就业,姓张。他现在开货车,正好这几天在家没事,就接了这个单子。

按时间算,他送宁玛和周亓谚到敦煌之后,正好能坐车队其他兄弟的车,返回格尔木,免得自己空跑一趟。

张哥看起来很憨厚,和周亓谚确认完细节后,就接过他们手里的行李箱,帮着放进后备厢里。

而周亓谚和宁玛把前排东西收拾了一下,坐到后面去。

车上突然多了个陌生人,宁玛有点无所适从。

“要不要再睡会儿?”周亓谚问。

“目前还不困。”

但张哥是个爽朗的,乐呵问他俩:“开车挺累的吧?”

“嗯。”宁玛吃过东西,精力稍微恢复,和司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张哥哈哈两声:“别看西北的路开阔,其实很不好开,送货的大车多。你们是从哪边开到格尔木来的?”

“敦煌,然后往张掖西宁一路开过来。”

“这半圈路还算好开的。”张哥点点头,“接下来就难了,那个U型公路,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出事。还有柴达木,几个小时的路都是无人区。”

“张哥你是本地人吗?”宁玛突然问。

“因为听你讲话,和西北这边有点不一样。”宁玛笑着解释了一下。

“我是南方人!我老婆是格尔木的!”张哥说起来,语气里还带点自豪。

张哥感慨:“但老婆在哪,家就在哪嘛。我们当年可没有你们这么幸福,那时候我还没退伍,交通也不发达,我跟我老婆一直是聚少离多,一晃也十几年了。”

“真好。”宁玛流露衷心的祝福,她感冒之后,嗓子不舒服,也没有再说话。

热场完毕,车内重新陷入寂静。司机是司机,客户是客户。

格尔木的街景,越来越远。

车子向着茫茫戈壁,一去不返。车窗外是没有生机的死寂,只有他们三个人的呼吸声,和衣料的摩擦声。

安静到张哥以为,自己依然在运货,而不是载人。

他下意识想掏口袋,吸根烟提神。但手刚摸到火机,张哥突然想起,出发之前,那个帅哥特意叮嘱过他,别抽烟。

张哥从后视镜瞥了一眼两位,那姑娘已经睡着了,头靠在男友肩膀上。

帅哥一如既往的高冷,靠在椅背上看手机。他时不时低头,看看女朋友睡得好不好,只有这时候,眼里才会流露出情绪。

张哥不由回忆起,自己年轻时候的恋爱,似乎也是这么甜蜜。

周亓谚有被注视的感觉,一抬眼,和张哥的目光在后视镜里相遇。

张哥尴尬一笑:“帅哥你的手机还有信号啊?”

周亓谚弯唇,礼貌回答:“下载好的。”

迷迷糊糊睡着的宁玛,迷迷糊糊又醒了:“到了?”

“还早。”周亓谚温言回复。

宁玛揉揉眼睛,往车窗外看去,依然是一成不变的雅丹地貌。

风蚀过后的岩层,像被拉成奇形怪状的驼峰。冷酷孤独,让宁玛想到那晚看的科幻片。

宁玛靠近周亓谚,往他身上蹭了蹭:“我睡了多久?”

“不到一小时。”

“柴达木真大。”宁玛感叹。

她睡前醒后,看到的风景都没有差别。

但紧接着,路边就略过一抹异色。宁玛睁大眼睛看,问车里两人:“刚刚那个是车?”

“嗯。”周亓谚对她,是句句有回应。

张哥补充回答:“是在这条路上出车祸,报废的车。隔一段就有一辆。”

在无人区的戈壁里,开一条看似没有尽头的路,真的很容易犯困。

宁玛回忆了一下,刚刚她就是这样,看着看着窗外,然后无意识睡过去。

还好不是她在开车,宁玛一阵后怕,困意也烟消云散。

张哥说:“前面就是U型公路,但是听说最近不允许停车了。”

“没事,我们不下车。”宁玛说。

其实U型公路就是因为周边地形,建造得上下坡度蜿蜒,如果用长焦镜头拍,才会有那种接近陡峭的感觉。

再结合两边的雅丹地貌,立刻就有一种西部废土风,拍照的确很出片。

“要我说,这地方本来就不应该下车拍照。”张哥皱眉,“我们开货车的经常来回这条路,车流量大得很。而且这里上坡下坡,大车刹车要时间,一个来不及就容易撞上去。”

张哥拍了一下方向盘,感慨万分。

话说着,远处就看到路边突现栅栏,油漆簇新。所有车辆开始不约而同放慢速度,交警穿着萤光绿的制服在周边巡视。

“这么严格吗?”宁玛咋舌。

张哥说着从司机群里听来的始末,说:“最近旅游旺季,这里出了好几起车祸了,死伤接近两位数。”

“不是拐过去靠边停车吗,怎么会这么严重?”

“车是停边上了,但是人就这样站在路中间拍照,有的还坐在躺在地上!”张哥摇头。

宁玛和张哥一起摇头。

周亓谚抬手,抵住宁玛的脑袋,声音倦懒:“别摇了,小心头晕。”

U型公路上下几个坡,很快驶过,张哥又开了一个多小时,带着宁玛和周亓谚顺利抵达东台吉乃尔湖。

这个湖准确来说并不是景区,但架不住它好看。

慕名而来的游客,络绎不绝。久而久之,这里甚至规划出了野地停车场,和砂石铺出来的简易游客通道。

停车位密密麻麻排布,张哥说:“你们先下车玩去,我自己慢慢找车位。”

两人解开安全带下车,这边的砂石和一路过来的雅丹不同,是白色的。

在日光的照耀下,明晃晃的,像有十个太阳一起那么亮。

宁玛和周亓谚跟着人群往前走,远眺能看见层层叠叠的游客,排布在岸边。

明明看起来走两步就到湖边了,但抬头一丈量,毫无进展。

宁玛走得有点累,停下来喘气,毕竟她昨晚还在高烧。

周亓谚朝她伸出掌心,示意她把手搭上来借力。

宁玛从善如流,男人的小臂平直稳定,散发着令人安心的体温。

正经不过两秒,宁玛忽然嘿嘿一笑:“你觉不觉得,你这有点像……那什么……”

“什么?”周亓谚挑眉。

“小谚子。”

“小谚子?”周亓谚嗓音里有清爽的笑意,像含了一口气泡水。

宁玛以为他会生气,但他只说:“我至少得是谚总管吧?”

宁玛松了一口气:“好好好,你是权倾朝野的谚总管。”

“那你呢?”

“我?”宁玛开始畅想,有点激动,“我要当那种把老皇帝骗得团团转的宠妃妖后!”

“然后和谚总管暗度陈仓?”周亓谚眼尾勾人,“宁玛,没看出来,你玩得挺花啊。”

宁玛一秒闭嘴,后知后觉涨红脸害羞起来,她踢着脚边的小石子:“我就说着玩玩……小时候在冷措寺,经常看到草原上别的牧民家的孩子,玩各种各样的过家家。”

可能人都会偶尔有戏瘾吧。

顺着她的话,周亓谚也想起小时候,老北京的胡同里,男孩儿拽着柳条自以为是侠客,女孩儿轻拢窗纱蹦蹦跳跳的场景。

他却一般不加入,搬个小凳坐院里,装模作样地看书。偶尔抬眼,压抑自己心里的渴望,还要冷嘲热讽一声别人幼稚。

“你会加入那些牧民的孩子吗?”周亓谚问宁玛。

宁玛摇头:“我小时候不能随便出寺,我是从九岁上小学之后,才慢慢有机会出去玩的。”

周亓谚侧头注视宁玛,仿佛透过时光看见同样年幼的她和自己。他是不愿,但她是不能。

“你看我干嘛?”宁玛被周亓谚看得发晕。

“想回到过去,把你偷出来,让你玩个痛快。”周亓谚勾着淡淡的笑,嘴里却说着大逆不道的话。

宁玛立刻反驳:“那不行,堪布会……”

“我替你在佛前忏悔,你就快快乐乐的。”他摸了摸宁玛的长发,语气随性而无畏。

宁玛呆住,她从小到大听过繁多无私的许愿,但没想过,有一天,有人会为她而许。

湖面像清凉的蓝绿色薄荷糖,也像华贵的欧珀晶石,反射着粼粼波光。

据说这个由于矿场而形成的梦幻湖泊,正以每天十几厘米的速度沉降,不知何时,就将消亡在这个世界。

但此刻的阳光,和周亓谚的眼神,已经凝结成一枚琥珀,坠入宁玛心中。

第34章 佛青 水上雅丹

从东台吉乃尔湖出发, 再开半个小时,就抵达了水上雅丹。午后的水上雅丹售票厅,竟然只有寥寥无几的游客。

宁玛从洗手间出来, 在空旷中,一眼看见那道懒散颀长的身姿。

她小跑过去, 两根麻花辫在胸前扑腾,发间点缀的绿松石,像一汪亮眼的泉, 和水上雅丹这个地方相得益彰。

“你身体还没恢复, 我们就和在茶卡那样,乘车到终点站, 走马观花看一看?”周亓谚询问宁玛的意见。

“嗯。”宁玛拧开水瓶, 仰头喝水。

宁玛今天穿了一套柔软的长裙套装,淡淡的奶油冰淇淋色。在阳光下,有种与往常大相迳庭的美。

周亓谚一会儿想起, 宁玛躺在纯白的床单上,头发全部散开的样子。一会儿又想起, 刚刚在东台吉的湖边, 宁玛的衣裙飞起的样子。

像一只蝴蝶轻轻落在心上,扇动翅膀, 带来骤然的浪潮效应。

“风寒感冒应该不传染吧?”周亓谚没忍住,朝她走近一步。

“什么?”宁玛转头看向身旁的周亓谚。

脸颊和耳尖擦过男人的嘴唇, 在大脑还没反应那干燥的柔软是什么时, 来自周亓谚的声音与触感同时击中她的身体。

周亓谚咬住她的唇瓣,带着沉沦的满足和笑意:“就算传染也无所谓了。”

这人怎么随地大小亲!

宁玛惊讶的声音,被周亓谚用舌尖推了回去,只余一抹无力的闷哼声。

他吻得温柔缱绻, 情比欲的成分多。他的呼吸让大厅的冷气失效,带着灼烧感扑在宁玛脸上,一下一下含啄挑弄,在宁玛唇上若即若离。

他吻到宁玛的眼神失去清明,在他离开之后,小姑娘的脸落在他掌心,往上抬起,似乎还想要追逐刚刚的感觉。

周亓谚笑她:“还要继续?”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但嗓子喑哑,证明他也一样想继续。

周亓谚挽了挽宁玛耳边的碎发,逐渐自持:“这是在外面。”

虽然大厅里几乎没人,还有景观盆栽的掩映,但到底不礼貌,对宁玛,对他人都是。

吻十秒,是极限了。

“况且……”周亓谚有几分促狭的轻佻,“你感冒鼻塞,我怕你窒息。”

这是之前在瑶池,宁玛对周亓谚半开玩笑的调戏,如今回头箭开弓。

宁玛接住这箭,瞪眼壮胆:“我才没有鼻塞,是你不敢。”

“嗯,你没有。”

周亓谚憋笑——还是不要告诉她,之前在车上,她因为鼻塞,睡到小呼噜哼哼响,连张哥都听到了。

宁玛撇下周亓谚,先一步走出售票厅。她还是没有打遮阳伞的习惯,高原长大的孩子,愿意沐浴在阳光的恩泽下。

两人排队,坐上四面无窗的简易摆渡车。

不论是顺时针游玩,还是逆时针游玩,水上雅丹都是一个居中的景点。

大部分游客颠簸在大西北的无垠中,至此都是累到歇声。大家靠在椅背上,似乎都已经习惯了手机无信号的日子,只看着外面发呆。

摆渡车行进雅丹地貌之间,比先前在公路边看到的更加震撼。风蚀的雅丹体高矮错落,湖水与荒芜的盐碱滩,共同构成冷色的异域之地,魔幻与孤寂并存。

“其实水上雅丹从07年才有的。”宁玛说。

“这里是柴达木盆地的腹地,原本和我们过来的路上看到的风景一样,除了山包就是沙漠。是当年发源自昆仑的一条河,因为山洪爆发,淹没了这里,才变成现在这样。”

宁玛背着从路书上看来的介绍,眼见着风蚀岩后露出的平静湖面,从视线中断断续续略过。

原本一个无人区,因为一场山洪而变成声名远扬的旅游区。而相似的自然变动,却成为宁玛被迫辍学的起点。

她不想说那是自然灾害,因为那是人类的定义。对于这个地球而言,自然发生的一切都是正常的。

但她依然会感叹命运。

宁玛突然开口:“周亓谚,你应该不相信命运和因果这种东西吧?”

男人挑眉:“为什么觉得我不信?”

“因为你看起来就很自信,也有条件自信。你的人生分岔口,不管怎么选择,也不会造成一个天一个地的结果。”

宁玛趴在摆渡车门边,一边看外面,她说的很平静,语气毫无怨怼。周亓谚知道,她只是单纯因为自然景观,开始发散联想。

而且,她说的是实话。家境给了他太多自由的空间。

周亓谚摩挲着自己断指的疤痕:“其实我是信命运的。比如,还好我是在现在这个岁数认识你,而不是十几岁时。”他顿了顿,“不然,凭你刚刚那番话,我一定会被你气死。”

宁玛这才意识到,她刚刚又犯了说话不过脑子的毛病,这听起来确实有点阴阳怪气了。

小时候,因为没有同龄玩伴,甚至她的照顾者,也不是世俗性格的长辈,所以宁玛的本性有点像山野里的小动物。

后来在学校,包括外出打工,是她把一部分自己隐藏起来。外人评价起她,总要先回想一下,身边是不是有这号人。然后再朦胧地随口说,“啊,小女孩挺文静挺内向的,不怎么说话”。

但实际上,一个热爱在草原上骑马的姑娘,当然是有脾气的。她也喜欢说话,只不过她的话,都絮絮叨叨的留给了大自然,留给牦牛和骏马、留给花开的沟野、留给神山和湖泊。

和它们说话不用过脑,无比轻松畅快。

但她刚刚恍惚了,也许是路过的雅丹和鸭湖过于大自然,放眼望去看不到人类。又也许是,她对周亓谚逐渐不再设防,以至于她刚刚说话又没过脑。

宁玛张张嘴,想给周亓谚解释什么。

摆渡车就在这时停下,所有游客起身下车,把宁玛提上来的一口气堵了回去。

周亓谚和宁玛,跟随人潮一起下车,再一起登上一所木质小楼。

男人戴着墨镜,宁玛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咽了咽口水,期期艾艾问:“周亓谚,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宁玛肉眼可见的委屈:“那你为什么不牵我手……”

周亓谚气音轻笑,牵起宁玛的手,目视前方:“就是有点儿扎心。”

他果然还是生气了吧。宁玛立刻就想把自己的手抽离。

但周亓谚施加力气,把她牢牢拉住。

“我说十几岁会被你气死,是因为青春期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特痛苦。”周亓谚和宁玛,一起在木楼上俯瞰景色。

暗黄连绵的山峦包裹着蓝灰的湖泊,在游客的喧闹声里,有鸟类飞来飞去。

“但人需要睁眼看世界。在这趟出来之后,我才知道,自己故步自封了这么久。以前的那些所谓的痛苦,我自己都不好意思再提,也不想再把这东西当作创作命题,花里胡哨端上桌。”周亓谚自嘲一声,“但没了那些,我好像忽然就空洞了。所以命运因果什么的,我反倒希望自己能去相信,能有自己的信仰,挺好。”

说到这里,周亓谚看向宁玛。他的目光从群鸟竞飞、浮光跃金,到她的发顶,再到她的眼睛。

他的眼神里没有初见时候的淡漠,也没有促狭的调笑,只有站在十字路口的茫然。

宁玛看了半晌,突然踮起脚,捧住他的脸:“可是没有人的痛苦是浅薄的。”

她继续认真地说:“你总是让我不要妄自菲薄,你现在不也是吗,为什么要否认自己的痛苦?”

可能艺术家,大多在自省与自恋中反覆横跳。只要语文尚可的中国学生,大概都背过稼轩的那阙词——“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

周亓谚也不例外,这些天以来,这句诗总是在他脑海里反覆出现。以至于他都忘记,从一开始,在那个明暗扑朔的洞窟里,宁玛就告诉了他答案。

“众生平等?”周亓谚柔和地弯起嘴角,虽然是问句,但心底的积沙像那座45窟一样,已经被宁玛扫清。

“嗯!”孺子可教,宁玛扬起灿烂的笑,视线里洒出星星点点的亮光,像远处的湖面一样波光粼粼。

安抚好了周亓谚,宁玛兴致勃勃提议:“那我们去喂水鸟吧。”

“什么水鸟?”

宁玛往远处一指,周亓谚挑眉无奈:“那是海鸥。”

“啊?”宁玛懵了,“但是这是西北,是雅丹啊。”

路书上可没写这个。

周亓谚哭笑不得:“青海湖也有,你没看到吗?”

“可是它叫海鸥。”宁玛着重念了一下“海”字,“好吧,青海湖里也有海字。”

宁玛被迫接受新的认知。

两人从木楼梯一步一步走下去,咚咚空板的声音传来,和其他游客在阶梯上狭路相逢。

离开小楼,唯一的遮挡物也消失。阳光照在荒漠上,远处是死寂一片,更显得水边热闹。

海鸥起飞降落,从无数游客手里觅食。鸟和人各取所需。

“我还没看过海。”宁玛感慨了一句,又问,“周亓谚,你说这里的海鸥见过真正的海吗?”

“知识盲区,抱歉我回答不了。”周亓谚噙着笑。

正巧不远处,自助贩卖鸟食的小窗口,有工作人员来补货。

周亓谚替宁玛指一条明路:“不然你去问她?顺便买点东西喂海鸥。”

宁玛说去就去。

工作人员一脸麻木的打工,说:“不是景区养的,可能是从西伯利亚飞来的吧,反正冬去夏来。”

宁玛揣着一包鸟食跑回去,和周亓谚分享。

她抓一把鸟食洒向天空,湖面的鸥鸟全部扑棱飞起,白翅红嘴,充满生命力的竞争。

宁玛说:“它们是迁徙来的。”

周亓谚懂她想说的,替她补充:“你也是迁徙来的。”

“嗯。”宁玛笑眯眯。

“所以企鹅即使不会飞,也有自己的迁徙方式。”他也弯唇,看向宁玛。

有海鸥突然降落,在周亓谚手心啄食,而后展飞至半空,扬风吹动他额边的黑发。

宁玛忽然觉得,她仿佛又从粗犷的西北,迁徙到了一处宁静的港口。

宁玛出神,没留意手里的鸟食袋子已经豁开,淅淅沥沥全倒进湖面,引来一大群海鸥,呕哑扑来。

周亓谚眼疾手快,护着她后退。

宁玛惊魂未定:“不愧是战斗民族飞来的鸟……”

周亓谚真的被她逗笑,扶额一会儿,然后问她:“还玩别的项目吗?”

“还有什么?”

“越野摩托车之类的。”

宁玛回忆了一下,下车时瞥了一眼广告牌,那价格……

“不了。”宁玛拒绝的很干脆,“我们直接坐摆渡车回头吧,今天时间不多,我们还要赶到大柴旦去。”

说着她便挽起周亓谚胳膊,重新往小木楼走。

这里是终点站,返程车也是一辆接一辆,宁玛和周亓谚几乎没有排队就坐了上去。接着车子一路返回游客中心,等两人找到张哥的时候,张哥正蹲在墙根,和别的司机分西瓜吃。

“这就玩够了?”张哥抹了一把西瓜水,憨厚笑意中又带着点尴尬,“那走吧,我去洗个手,嘿嘿。”

第35章 佛青 不知道

车辆继续穿行在柴达木盆地, 逐渐略过南八仙魔鬼城,目之所及除了嶙峋的沙丘,真的什么都没有。植物动物也看不见, 比可可西里还无人区。

一路驶往目的地,他们从窄窄的行道中间抵达大柴旦镇, 两旁是连接成荫的大树。暮色渐渐起来,阳光开始失去热度。

周亓谚说:“张哥,直接开到你下榻的地方去, 然后把车钥匙给我。”

“好勒!”张哥看起来精力很充沛的样子。

他一抹方向盘, 拐了个弯。

路面仍是平整的城市路面,各色车辆川流前行, 大家都懒懒散散地开着车, 乘客们也都一脸倦意,但突然,一座巨大的山跃然眼前。道路湮没在建筑物的阴影中, 路灯还没开,一排排, 和微茫的人类一起静静伫立在山下。

只有夕阳赋予的金光, 披洒在庞然山体上,拉出歪歪斜斜的暗影。

在这样的光影翕动中, 张哥一踩刹车,说:“到了。”

宁玛回神, 张哥指了指沿街的一家小旅馆, 表明自己住这里。他把车钥匙扔给周亓谚,麻溜儿地下班。

很快,车里只剩周亓谚和宁玛两个人。

“先吃饭?”周亓谚问宁玛。

其实宁玛因为生病没什么胃口,而且中午吃的糌粑真的很饱腹。但停车的地方看起来挺热闹, 大大小小的饭店,已经亮起了彩灯招牌。炉子生了火的气味也随风从车窗外飘来。

宁玛动了动干涩的喉咙,说:“有点想吃水果。”

两人下车,在街道的一个角落,发现有卖现切蜜瓜的摊贩。

周亓谚买了一大盒,一手拎着蜜瓜,一手牵着宁玛,走进路边的一家拉面店。

宁玛和周亓谚面对面坐着,叉着蜜瓜往嘴里放。甜津津、冰冰凉的果汁往喉咙里润,好吃死了。

宁玛顺手叉一块递到周亓谚嘴边。

她咬着蜜瓜,卡嚓卡嚓的:“我还记得,我们第一天从敦煌到张掖的路上,你也买了一盒蜜瓜。”

“嗯。”

“其实只过了一个星期。”数了一下,宁玛恍惚又震惊,“就算加上在敦煌的时候,今天也才是我们认识的第十三天!”

“是朝夕相处的十三天。”周亓谚补充说明。

宁玛呆呆的:“在数日期之前,我都没有实感。如果是循环上班的十三天,感觉就是眨眼之间,但是和你一起出来玩,真的好充实啊……”

“我还以为你会感慨别的。”周亓谚轻笑。

“感慨什么?”宁玛歪头。

“和我进展太快。”周亓谚看向宁玛。

“因为你一直在逼我啊。”宁玛小声讨伐,用忽冷忽热的“绅士”态度,逼她破釜沉舟地走出良夜。

“有吗?”周亓谚目光微动,轻笑一声。

“有!”宁玛用力地,把塑料叉戳进蜜瓜,却什么汁水也溅不起来。

就像她的故作凶蛮一样。

“牛肉面不要香菜!”服务员就在这时候,端着大碗挤进两人的对话里。

碗底在木桌上发出“卡哒”一声,牛肉汤漾起一圈圈油花。

“给你盛一点?”周亓谚很自然地就转移了话题。

但宁玛垂眸,没回答吃不吃牛肉面的问题。

她安静了很久,突然轻声问:“如果,直到旅途结束我都没有迈出那步,你……还会来找我吗?”

周亓谚挑在筷子上的面条滑落,汤汁溅在两个人的衣服上,氤出一粒酱色。

但谁都没有去擦。

周亓谚缓缓放下碗筷,往后一靠,看着宁玛:“……我不知道。”

模糊的答案,语气却很肯定。

宁玛与周亓谚对视,三秒后,她深吸一口气,探身拿过一双新筷子,并把周亓谚刚刚装了面的小碗拿过来。

她几口就把那小碗面解决,然后对周亓谚说:“限你五分钟之内吃完这碗面。”

宁玛端坐,擦了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周亓谚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但没说话,他挺直腰离开椅背,开始吃面。

现在虽然已经六点,但因为天黑得晚,还不算饭点。

整个面馆里只有他们一组客人,一时间只能听到吃面的声音。周亓谚突然觉得自己很像春晚小品里,一直吃面的那个人。

他有点想笑,但余光瞥见一脸严肃的宁玛,他又憋回去——第六感告诉他,千万别笑,否则后果很严重。

这样一碗面,并不需要五分钟。

眼见周亓谚就快吃完,宁玛先行一步站起来,手掌在桌面一抹,带走车钥匙。

周亓谚赶紧放筷子,紧随其后。

宁玛自发打开驾驶座车门,周亓谚脚步一顿,沉默地坐上副驾。

酒店都是宁玛负责定的,她什么也不用问,迳直启动油门往前开。

大柴旦很小,依托着翡翠湖这样的旅游资源而发展,几乎是西北环线路上必停留的点。

居民大概都集中在刚刚吃饭的地方,没开几分钟,街面上就已经看不到人了。

宁玛定了一间新开的酒店,在大柴旦算偏远的。

但周亓谚感觉,自己还没来得及酝酿出话题,车就已经停稳在了目的地。

周亓谚终于找到机会插话,他拿出身份证递给宁玛:“你去办入住,行李箱我拿。”

宁玛顿了一下,依然紧闭双唇,一言不发。她从周亓谚手里抽走那张温热的卡片,刻意的,没有和他有任何触碰。

黄昏熔铸在这个小镇的天际,但宁玛挡住了夕阳照向周亓谚眼里的光线。

由于没有反光,宁玛的每一个微表情,都清楚落入他虹膜中。

周亓谚看着她转身离开,就像他踩不住的影子那样。这一刻,他终于开始后悔,刚刚为何非要回答“不知道”。

后备箱打开又合上,震起轻薄细密的尘土。

周亓谚把所有行李推入大堂的时候,宁玛已经拿到了房卡。

他偷偷数着宁玛手里的卡片数量——两张身份证,一张房卡。

幸好,是一张房卡。

男人眯着眼,稍微轻松了一口气。但他依然不知道要怎么放下身段,说一些暧昧到近似于撒娇的话。

一个表面上看起来像情场高手的生瓜蛋子。

新电梯以极快的速度,升到三楼开门。它不像以往的酒店,走廊都隐没在暗沉的光线中。

这里电梯是透明的,走廊也是开阔的。宁玛脚步毫无凝滞,裙下生风。

周亓谚跟在她身后,行李箱的轮子差点都擦出火星子。

这姑娘该不会,生气到打算把他关在门外吧?

房门被刷开的声音响起,打断周亓谚心里的不安。

下一秒,周亓谚连人带箱被宁玛拽进房间。草原上长大的小姑娘,力气有多大,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实感。

“砰”的一声,他被宁玛霸道地按在门板上。她大概是用上了拽马头的力气。

宁玛深深地看了周亓谚一眼,然后亲了上去。说是亲,不如说是咬,她像一只小兽舔舐周亓谚的嘴唇。

巨大的懵然让周亓谚反应不过来。

宁玛稍稍离开,但手仍撑在他肩膀上,她喘着气严肃说:“你有三秒的时间喊停。”

周亓谚终于回神,宁玛同时开始倒数,但却在一秒内数完“三二一”。

“好了你没机会了。”

“……”

宁玛像是广袤荒野上的草,外表飘摇,但有着执着的根。对于她认定的事情,很有几分蛮不讲理的孤勇。

这一刻,她是黑暗里的一盏酥油灯,自知照不亮旅人前路,但能燃烧整晚。

酥油灯的寿命仅仅是旅人的一夜,旅人却有漫长的日日夜夜。日夜长存的光芒,是太阳和月亮。但总有日月都失去光辉的时候,所以酥油灯只想抓紧时机燃烧,其他都无所谓。

周亓谚捧起宁玛的脸,让她的吻稍微停顿下来。其实他也早已气息不稳,但唯一的一丝理智迫使他拒绝:“你身体还没恢复好。”

“无所谓。”是的,酥油灯无所谓。

宁玛再次倾身,进退间,细长的内衣肩带滑落,孤零零地挂在胳膊上。

“闷。”宁玛在他耳畔呓语,带着灯花一样的烫,从唇角到下颌,再到他滚动的喉骨。

她明明在发号施令,带着鼻音的声音却像在祈求:“帮我解开……”

周亓谚的手指从她的腰后探入,沿着脊线往上,将细小的金属扣单手解开。

“彭”的一下,像花苞应声而开。

他掐住宁玛的腰,带着她转身往床的方向走。

两人重叠着倒下去,宁玛撑跪在周亓谚身上。她礼尚往来,要帮周亓谚解开束缚。

折腾了一阵,男人腰带上方正而冰凉的卡扣纹丝不动。

但周亓谚也不来帮她,宁玛手指顿了顿,咬紧牙关继续硬扯那根皮带。

“宁玛,别这样。”男人握住她的手腕。

宁玛能感觉到,在暂停亲吻的间隙,周亓谚理智已经回来。他如此冷静,凸显自己的疯狂,羞耻感像一个巨大的巴掌,扇在宁玛脸上。

“你现在才来拒绝我吗,”宁玛眼神倔强,“你不是连套都早就准备好了。”

周亓谚从宁玛的表情中,看到了她的孤注一掷。

“但你在勉强自己。”周亓谚与宁玛对视,两人姿势一上一下,心态却是对调。

宁玛瞳孔闪烁,他竟然看出了自己在想什么。

“你把这件事当作什么,对感情的献祭吗。”周亓谚沉声问她。

宁玛沉默不语,因为心里的话,要抽丝剥茧说出来,比脱衣服还难。宁玛想问周亓谚,最开始对她的一点点喜欢,到现在有多少了?刚刚那句“不知道”,说完之后他后悔过吗?

但她刚张口,眼泪却比声音更先流出。好委屈,怎么这么委屈。

周亓谚叹了一口气,好似真的拿她没办法了。

“总之,别一直想并没有发生的事。”他捏着宁玛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别逃避。

“哦。”带着宁玛体温的泪珠,跌落在周亓谚冰冷的腰扣上。

宁玛自认为还是很坚强,哭了两颗眼泪就停了下来。她扣着周亓谚的皮带扣,转移话题,嗓音却是硬邦邦的,带着别扭和倔强,她问:“所以男生的皮带到底怎么解?”

“我教你。”周亓谚无奈一笑,沙哑了音色。他用手包住她的手指,同时按下卡扣,皮带被缓缓抽出。

但是激烈的情谷欠,早已化为温柔的依偎。

周亓谚目光落到宁玛肩头,裙子早已凌乱的挂在她身上,露出的肌肤上留有淡红色的于痕。

他掐住宁玛的腰直起身来,与她面对面对坐,在她唇上轻轻一吻。

人在肌肤相抵的时候,可以确认很多事。所以在周亓谚轻触她嘴唇的瞬间,宁玛再一次确认了自己的心动和执迷不悔。她伸手圈住他,和他紧紧相拥。

第36章 岱赭 选择

时间流逝在吵架和好中, 回过神来,窗外天已经黑了。

宁玛和周亓谚洗漱完毕,躺回床上准备休息。打开手机, 屏幕在黑暗中散发幽光,楼下的房车营地传来嘈杂人声。

突然, 宁玛把手机一扣,坐起身来:“我想吃泡面。”

周亓谚默默,把宁玛带起来的被子, 从自己脸上扯下去。

宁玛真是一个说干就干的人, 各种意义上。

眼见她要跳下床跑出去,周亓谚一把拉住, 示意宁玛拨打床头柜上的电话:“先问问有没有?”

宁玛于是坐在床上, 拨打前台快线:“你好,0327,请问有泡面吗?”

“随便什么味道都可以。”

“好的谢谢。”

周亓谚坐起来, 靠在床头问:“你上一次吃泡面是什么时候?”

“出发西北之前吧,我宿舍常备各种速食。”宁玛盘腿坐在床上, “你一个人住的时候, 也会按时出门吃饭?”

“我不出门。”周亓谚撑着头看她,“最长的时候, 我两个多月没有出过家门。”

“没有人和事,让我有想出门的欲望。”周亓谚补充说明。

这有点出乎宁玛意料, 她还以为, 像周亓谚这样的人,生活中一定呼朋引伴、多姿多彩。

宁玛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所以这对你来说,也算一次郑重的旅行了。”

“嗯。”

“孤单吗?”宁玛问。

“以前不,以后会。”周亓谚看着她, 在夜灯下柔和地弯着眉眼。旅途即将结束,异地恋是显而易见的结局。

宁玛吸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头:“那也没办法,你坚强一点。”

两人都明白对方的意思,话题点到即止。

床头柜上的电话,突然响起尖锐的铃声。宁玛从淡淡的无措中被解救,从床上一跃而起:“肯定是我的泡面到了!”

打开门,果然是萌萌圆圆的小机器人。然后整个房间再也没有说话的声音,而是陷入一场大型ASMR。

烧水的咕嘟声,塑料包装被拆开的声音,包了脚垫的凳子在地面的拖拉声……

等到宁玛加餐结束,重新刷好牙,再回到床边一看,周亓谚已经睡着了。

这是宁玛第二次看熟睡的周亓谚,第一次是在她宿舍的沙发上。那时候她才刚和周亓谚认识。

这一周多的旅程,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宁玛在开车,但周亓谚从来没有把她理所当然地当成司机。

他好像一直没有在车上睡过,最多是假寐养神。

宁玛看着周亓谚的眉眼,以前心里那些痒痒的念头,现在终于可以付诸行动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从周亓谚的眉骨摸到鼻梁。就在她想继续从下颌线摸向喉结的时候,被迷迷糊糊的周亓谚拦腰捞个满怀。

他闭着眼睛,下意识亲亲两下怀里的人,含混着嗓音说:“吃饱了,可以睡觉了?”

“嗯。”

次日的行程是,从大柴旦一路返回敦煌。宁玛和周亓谚吃过早餐,先到张哥酒店楼下,然后再换张哥开车。

这活比开货车轻松多了,晚上还能好好睡一觉,张哥神清气爽地和宁玛打招呼:“小姑娘,你气色看起来比昨天好很多啊。”

宁玛嘿嘿一笑:“是吧,可能是我……”她顿了顿,话音一转,“我昨晚睡得比较好。”

周亓谚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然后懒洋洋地在手机上打字。

几秒后,宁玛收到一条消息。

“你刚刚想说什么?”

宁玛抿嘴回消息:“我什么都没说啊^_^”

“我问的是你心里在说什么”

宁玛犹豫了一下,还是发来了简短的四个字“采阳补阴”

周亓谚笑了出来。

张哥看他们一人拿一个手机,如此专心致志,于是忍不住问:“今天你们有没有想顺路去玩的地方,翡翠湖去不去?”

周亓谚看向宁玛,让她决定。

“不去了吧,这一路上看的湖够多了。”宁玛沉吟。

张哥接话:“不看湖,那就看山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