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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焦茶 一个家

Wendy那句话现在想起来, 简直细思极恐。

宁玛突然觉得浑身凉飕飕的,晚上十点的敦煌虽然才天黑不久,但周围几乎没有路灯, 也没有人烟。

偏偏今天电瓶车还留在车棚充电,宁玛只能走路回宿舍。

她攥紧手机, 掌心震动收到一条消息。翻开一看,果然这个时间点只有周亓谚会出现。

“ZQY.exe:睡了吗?”

宁玛当机立断,直接拨了视频电话过去。波士顿那边是上午十点, 应该有太阳吧, 正好能驱散一下现在阴森的感觉。

周亓谚很快接了,但背景里竟然是那把飞天莲花藻井的伞。

“你不在家?”宁玛一愣。

周亓谚侧身, 露出后面的商超招牌:“接下来要闭关赶稿, 我来超市采购。”他顿了顿,“出门时候我随手拿的伞,打开才发现是这把, 所以,有些想你。”

“波士顿今天下雨啊……”没能看见太阳的宁玛有点失落。

周亓谚眯了眯眼, 阴雨天的光线不太好, 他只能看见黑暗中,宁玛模糊的轮廓。他问:“你已经关灯了?”

“我还在外面。”宁玛说着, 把屏幕亮度调到最高,借由周亓谚那边的反光, 让自己出现得清晰了一点。

宁玛发现, 接电话转移注意力之后,有了人声,刚刚那种气氛消散了大半。

她顿了顿,央着周亓谚:“你能不能, 先别挂啊?”

“走夜路害怕了?”周亓谚挑眉,笑得温柔又揶揄。

“开玩笑,我哪里怕了!我就是……”宁玛嘴硬,开始想合理借口,“我就是还没见过外国的超市,想让你给我看看。”

“好。”周亓谚摒着笑,看破不说破。

接着摄像头一翻转,正对商超的玻璃门。宁玛只能看见周亓谚拉来一辆推车,暖亮的射灯弥补了室外暗淡的天色,连带着把宁玛也照亮。

一进门是水果区,无数鲜艳欲滴的水果整齐码好,透过屏幕都能感觉到甜香。

周亓谚几乎没有考虑,拿下一盒草莓、一盒蓝莓,又拎了一提红果子。

“这是苹果吗?”宁玛问。

“油桃。”

“你爱吃脆桃啊?我喜欢软的。”宁玛碎碎念。

周亓谚又走到零食和速食区,麦片、酸奶、欧包、拉面、肉肠……直到宁玛开口制止:“可以了可以了,你不买菜吗?”

她边走边视频,仿佛是和周亓谚在一起逛。时间在无意识中溜走,一眨眼宁玛已经走到宿舍楼下。

楼道灯随着脚步,应声而亮,手机屏幕里是高耸的货架,满眼绿色的蔬菜,和敦煌的白杨树一样列队齐整。

宁玛安静看着,周亓谚拿起一颗甘蓝,指骨像玉石做的手捻文玩。他时不时地和生鲜区的售货员低声交流,低哑的声音说着英文,像流水一样侵袭入宁玛周遭的夜色里,带着查尔斯河的潮润坠进干涸的敦煌。

宁玛一直没说话,周亓谚也一直没关闭摄像头,全程仅留一只手拿取货物。他的耐心似乎伴着爱意与日俱增。

看着看着,宁玛已经回到宿舍,掩门靠在柜子边,在心底有个念头像汤罐里咕嘟的食材一样,滚烫地冒尖——好想和周亓谚一起生活。

“你什么时候来看我呀?”宁玛问,声音里有不自觉的撒娇。

周亓谚想了想,回了一句既浪漫又不浪漫的话:“等我把这车东西吃完吧。”

他看了看时间,已经快要十一点:“我要准备付款了,你先睡?”

宁玛知道视频得挂了,她窝在沙发里,举着手机哼哼唧唧不回话。

周亓谚顺毛捋,柔声柔气:“接下来我集中时间完成作品,作息不像这段时间这么规律。你要是找不着我就留言,我有空了会回你。最晚最晚,国庆之后,我一定回敦煌,好吗?”

房间里有些闷,宁玛把窗打开,夜风吹起纱帘,夏日的气息已经在慢慢散去。

“嗯。”宁玛温吞地答应了周亓谚。

昼短夜长,日复一日。

“九层塔前的树虽然还是绿的,但太阳晒着已经不烫了,如果你是这时候来,应该就不会中暑了。”

“今天我们回洞窟对色标,将军说之前定的颜色太火了,王老师不服,两个人吵着吵着,将军搬出Wendy来说事,他说不要因为你爱赭石,就次次都用赭石打底。王老师气炸了(笑哭)”

“抢到了食堂的卤鸡腿!”

“刚在画室蹲出感觉,转眼国庆又来了……正好其他部门要借我,我干脆多上几天班,之后你再来敦煌,我就能休假陪你。”

……

宁玛的碎碎念很多,但等来的是周亓谚跳跃的回复,有时候直接就被略过。

倒也不好苛责他,周亓谚的回复时间看起来,遍布24小时中的任一时段,作息和脑子都早紊乱了。

直到国庆过后的第三天,宁玛睁眼醒来,看到手机上,有一条周亓谚在半夜发来的消息。

“ZQY.exe:你这周末有空吗?”

宁玛立刻清醒,巨大的兴奋撞得心脏失重,她问:“你要来敦煌吗!”

周亓谚竟然秒回:“还没这么快,但我在敦煌在租了间房子,你有空的话帮我去签一下合同,顺便看看有没有哪儿不合适。”

啊?宁玛发出一个呆滞的表情包。周亓谚把中介的联系方式给到宁玛,然后又消失不见。

等宁玛慢吞吞起床洗漱后,中介先把电话打了过来:“喂,请问是宁女士吗?”

“……是。”宁女士,这个称呼好怪,宁玛不太适应。

“那您什么时间能抽空来签合同呢?”

宁玛顶着还没完全清醒的脑袋,磕磕绊绊和中介敲定了时间地点。中午她没去食堂,煮了几个饺子吃完就出门。

打开手机,宁玛抠抠搜搜地叫了顺风车。她有猜到,司机大概率是某个搞兼职的同事,但研究院那么多人,大家不一定互相认识。

可偏偏她就那么背,打开车门一看,竟然是小林哥。就是那位,曾经和周亓谚在检票口打过照面,对她有那么一丝意思的,小林哥。

但小林看起来,并没有宁玛那么惊讶。

“上车啊。”他说,“我老远就看到你了。”

既然是认识的人,宁玛便默默坐上了副驾驶。

小林看了她好几眼,发现宁玛一直以来编的头发,现在变成了双边麻花辫,搭在胸前,挡住一小半脸,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听说你谈恋爱了?”小林倒是不遮遮掩掩,直接开门见山,“是和暑假里你带去洞窟的那人吗?”

“嗯。”宁玛觉得很尴尬,早知道她还不如坐公交去了。

“他不是来旅游的吗?那你……”小林欲言又止。

“我们异地恋。”

小林笑了笑:“看来你真的挺喜欢他的,祝福你。”

大大方方的话说出来之后,小林能感觉到,宁玛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一大截。

车内的气氛终于没那么尴尬,宁玛问:“你怎么会这个点,接进市区的顺风车单子啊?”

“我去相亲。”

宁玛有点诧异。

“干嘛这么惊讶。”小林瞥了宁玛一眼,有点好笑,“你才二十出头,还不懂,我这种奔三的人,现在就想稳定。你看,和女朋友处个一两年,争取三十左右我能当上爸,挺好。”

“嗯。”宁玛礼貌附和。

小林看宁玛有点怔怔,不知道在想什么,表情有些茫然。

他叹了口气,反正话都说到这份上,不妨再摊开一点:“其实我之前对你挺有好感的,你应该也感觉到。我和你一样,老家都不在这边,家里条件也不好,全靠自己。”

这个事情宁玛是知道的,因为之前研究院里的老一辈,是真的有想撮合过她和小林哥。

小林哥的妈妈走得早,爸爸常年外出打工,他算是伯母养大的。

转向灯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小林继续说:“我以为你跟我一样,比较想自己有一个家,所以之前对你……不过现在都过去了。”

灯闪过三,转过这个街口,宁玛的目的地也到了。

她下车与小林哥作别,笑着说:“我给你写好评,祝你牵手成功。”

车子扬长而去,宁玛站在小区门口,掏出手机。

宁玛本来想把与小林哥的偶遇告诉周亓谚,但想到之前周亓谚的阴阳怪气,最后还是算了。

小区墙边一道窄窄的阴影下,穿着POLO衫的中介大哥跑过来,问:“宁女士对吧?来跟我这边走。”

宁玛跟着中介大哥走进小区,天气炎热,宁玛没主动提,他也没主动领着宁玛先去看小区环境,而是直奔楼上,去周亓谚看好的那套房。

“咱们这房子位置很好啊,不临街,灰少光线足。大三室,卫生间干湿分离,主卧还有浴缸,厨房锅灶齐全。”

午后的阳光透过白纱帘照进来,所有的物体像蒙了一层光油一样。

宁玛问:“房租多少钱?”

中介笑了笑,有点不自然:“四千二一个月。”

“多少?!”宁玛一瞬间瞪眼。

“咱们水电物业全包的。”中介赶紧找补,“而且装修特别好,以前是民宿。你看这地板,家具,都不用你怎么收拾。”

宁玛吸了口气,没说话,她走进厨房、卫生间,把所有家电都打开检查了一遍。

灯打开会不会闪,热水器响应快不快,马桶抽力如何,有没有反味……

目前看起来是还好,但以前在外摸爬滚打的生活经历,告诉宁玛千万别掉以轻心。

她开始和中介讨价还价。

最终中介被迫给房东打了三次电话,同意降价为四千一个月,可以随时退租,且房内设施半年包修。

签完字,拍完身份证,中介把钥匙交给她就走了。

宁玛独自坐在阳台改造的茶案旁,眯着眼用手指追逐桌上的光斑。她突然想起,刚刚在车上小林哥说的话,一个家。

宁玛当然也想有一个家,不过和男人不同,男人总觉得要老婆孩子热炕头才算家,但对她而言,心安处即是家。

从她有买房的念头开始,宁玛无数次地想过,属于她的房子要怎么装修。

平心而论,这个曾经是民宿的房子,装修的确很好,温柔简约。但从某个角度来说,这不属于她的房子,对于宁玛而言,不过是另一个宿舍。

宁玛把矿泉水瓶里的最后一口水喝完,捏着瓶子准备回研究院,手机突然响了。

竟然是周亓谚,他那边可是半夜四点啊。

周亓谚拨来的是视频,他定睛看了一下宁玛身后的背景,笑笑:“你还在出租屋里啊。怎么样,帮我压价了多少?”

“你都猜到我会讲价,为什么还要提前打钱给中介,这不是限制我的发挥吗。”宁玛嘟囔嗔怪,然后慢吞吞地给周亓谚,把房子的大致情况给讲了讲。

周亓谚安静听着,宁玛说得头头是道,他撑着脑袋,在昏暗灯带下挂着疲惫的笑。

宁玛已经注意到他的眼下乌青,黑眼圈和睫毛投下的阴影混杂一体。

“你一直画到现在吗?”宁玛问。

“嗯,趁有灵感赶紧完成,好来见你。”

“既然这么忙,干嘛还费心思远程租房?”

“因为敦煌入秋了。”

“什么?”宁玛一愣,有点不理解话题的转变。

周亓谚叹气:“入秋降温,你宿舍洗澡不方便,以后你可以随时来住,想吃什么也能自己做,不用一直煮速冻或者去食堂。”

“况且,”周亓谚停顿,眼神在屏幕里闪过几点笑意,“我总不能每次过来都住你宿舍吧。”

阳台外的光一点一点掉落,十分钟前的宁玛明明还似沉淀好的矿物颜料,细碎坚硬又安静。

但此刻,周亓谚就像强行搅入颜料盘里的那只手,将宁玛的心变得浑浊、柔软、又黏腻。

宁玛眨了眨泛酸的眼睛,强行转移话题,故意问:“你知道刚刚是谁送我来看房的吗?”

周亓谚首先猜:“你们画室的同事?”

不对。周亓谚想起当时,宁玛开来接机的买菜车,又猜是否是食堂的师傅。

还是不对。

宁玛撑着下巴,语气轻松:“是小林哥哦。”

周亓谚挑眉不语。

“他要去相亲,说是渴望成家。”

周亓谚默了一瞬,问:“所以,祝他相亲顺利?”

宁玛的心下沉,点点涩意弥散。这好像不是她期待的回答,但她想听到什么呢?明明她自己也不敢说下去。

她手机屏幕上有一粒灰尘,好像粘在了周亓谚袖口一般,宁玛偷偷抹掉,然后抬头弯眼笑:“我最后也这么祝福他的。”

两人相互看了对方一会儿,宁玛说:“我这里要天黑了。”

“那挂了,回宿舍注意安全。”周亓谚说。

挂视频之前,宁玛叹了口气:“你……画完之后不用着急过来,先歇两天。”她顿了顿,“我怕你猝死。”

随着屏幕的熄灭,周亓谚偌大的房间里又变得一片死寂,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声,只有各类电器运作的白噪音。

他看起来很憔悴吗?

周亓谚起身洗了一把脸,在镜灯的照射下看起来确实有些惨白,胃里也有隐约的不舒服。

他找出药箱,抽出一支护胃冲剂喝下。

接着周亓谚躺上床,空空荡荡的,他想起宁玛睡在旁边的时候,呼吸起伏像小兽,随着她的频率一起呼吸,总能很快入睡。

这一刻,周亓谚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和小林有了一样的想法。

其实当时周亓谚也有思考,宁玛突然说小林去相亲的言下之意,但他下意识认为,宁玛没有那个意思。

虽然她以前有戏谑过自己,攒珠宝当做攒嫁妆,但周亓谚并不认为宁玛是在恨嫁。

所以,在突然说出小林想成家那一刻的宁玛,是在想什么呢?

周亓谚拿过手机,手指在26键上逡巡犹豫。

而宁玛此刻坐在公交上,正慢悠悠地返回研究院。她查了一下钱包,当初周亓谚结余的钱还一分没动。

她琢磨着,要不买点东西放房子里,至少四件套和被子枕头是要添置的。

但宁玛刚想打开购物软件,周亓谚的消息就弹了出来,一笔开门见山的五位数转账。

“ZQY.exe:如果你愿意,把它当做暂时的家吧,随意装点。”

宁玛发回一个问号:“什么意思?”

“ZQY.exe:就是你提到小林时候,想的那个意思。”

你最好真的知道我什么意思,我自己都说不清……宁玛想要嘟囔,但嘴角却在上扬。

“快乐小马.dll:钱我收了,但现在,立刻!马上!给我睡觉!”

然后周亓谚看见,对面系统传来“已接收转账”的消息,他才终于一笑,将手机抛开,掌心搭在酸涩的眼睛上。

宁玛终于能毫无负担地接受他的转账了。

大半个星期过去,宁玛在网上买的日用品,也都陆陆续续到货。

宁玛看了一眼物流消息,既然要去小区,她琢磨着待会儿就不去食堂了,直接在楼下买点菜,自己做。

十月中旬的敦煌,秋高气爽,胡杨树已经开始渐渐变黄。宁玛把摇粒绒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处,把自己小半个下巴都包进去。

双麻花辫为了画画方便,也被打了一个结,现在松松地垂在背上,在弹开的边缘摇摆。

宁玛踩着夜色上楼,洗切配,给自己做了回锅肉和番茄炒蛋,另一边的小锅还咕嘟冒着泡,在煮甜茶。

电饭煲喷气的间隙,宁玛花十分钟进入到暖气全开的浴室,把头和澡都洗了,浑身飘飘欲仙的出来,米饭也已经蒸好。

碗筷摆放整齐,甜茶也在暖黄的灯光下冒着热气,宁玛突然觉得开动之前应该记录一下。

于是她给周亓谚拨了个视频。

波士顿正是上午,周亓谚睡眼惺忪地接了,人还躺在被子里。

“我吵醒你了吗?”宁玛问。

“我差不多也该起了。”周亓谚捏了捏眉心。

宁玛抿唇一笑:“你猜我现在在哪?”

“我租的房子里。”周亓谚笑笑,一猜一个准。

“行吧……”宁玛知道瞒不过他,即使没露背景,透过灯光也能被周亓谚的眼睛分辨出来。

她把摄像头翻转,对准热气腾腾的饭菜:“我今天过来收快递,归置东西,顺便开了下火。嗯……我今晚直接在这边住的话,你不介意吧?”

“宁玛。”周亓谚突然叫她全名,语调懒散,但字正腔圆。

宁玛一凛:“干嘛?”

“把摄像头转回去。”

宁玛乖乖操作,无辜又拘谨的面庞出现在手机里,她刚洗过头,头发被乱糟糟地拢在一起,睡衣的领口也松松垮垮。

周亓谚微眯眼,轻笑一声:“亲我一下。”

宁玛措手不及,顿了一瞬,但是目光被屏幕里似笑非笑的那人吸引,移不开眼。

她的羞涩漫上来,像脸颊星星点点的雀斑一样,动作却不含糊,直接嘟嘴上去靠近。

还真是实诚,明明亲得这么蹩脚,却比那些天时地利人和的引诱更让人受不了,不是下腹的欲望,是包裹着心脏的胸腔,想要再被填满一些。

“宁玛。”他叹息,“我很想你。”

宁玛捧起杯子,垂眸小口啜着甜茶,“我也想你……”

“我没看出来。”周亓谚挑眉。

“我都主动和你视频了!”

“嗯,然后客客气气问我能不能借宿一晚。”

宁玛理亏:“我这不是,当乙方习惯了嘛,职业病了。”

说到这个,周亓谚终于想起来问她:“为什么你总往其他部门跑?”

前段时间国庆,进校园的培训活动,又把宁玛拉了过去。这件事当时宁玛是给周亓谚留言过的。

“带团讲解、绘画课堂、甚至去餐厅做咖啡,宁玛,你不画画了吗?”

“画啊!我大部分时间都还是在画室的,只不过我负责的内容比较少,而且……相比美术部的大家来说,我是野路子,很多时候我给不出核心意见,我还处于学徒阶段。”宁玛越说,越心虚气短。

“所以你就一直打杂?”周亓谚反问。

最开始的时候,院长也说过,她基础薄弱,多和其他部门打交道是好事,有利于锻炼她,好过在画室闭门造车。

但经过周亓谚这次突然的诘问,宁玛突然反应过来,两年过去了,她应该要进入下一阶段才对。

“你就像一支笔,大家随手写写都觉得好用,久而久之也忘了是从哪拿来的。但你自己要记得。”周亓谚抬手倒水,轻轻瞥了她一眼,“野路子不是最安全的路,但一定是最古老最原始,是前人走来的那条路。”

“不然你以为,舒院长为什么邀请你来?”周亓谚将杯子放在大理石台面,发出清脆冰凉的声响,“宁玛,别辜负。”

别辜负信任,别辜负期待,也别辜负自己的人生。

一席话宛如石破天惊,宁玛看着手机里的男人,怔住。

第42章 金箔 86天

几天后, 研究院食堂的午饭饭点,王老师正埋头干饭,滚烫的羊汤热气蒸腾, 将她的眼镜片蒙上一层雾。

“王老师。”有个男生突然叫她,王映霞抬头, 来人在她眼里五官模糊,似曾相识。

那个男生还有点不好意思:“王老师,你们部门那个小姑娘还在吗?就老扎麻花辫那个。”

王映霞摘下眼镜, 用衣角擦了擦, 重新戴上,才恍然大悟:“啊, 你是老孔的徒弟是吧?”

“对。”

“你找我们宁玛什么事?”

“哦对, 她叫宁玛。”男生抓了抓发茬:“我本来想直接找她说的,但这几天好像都没在食堂看到她。

“我师父这两天刚带队从罗布泊回来,紧接着要开一系列讲座课, 但是我们组最近都特别忙,就想问问她有没有空帮忙做一下PPT。”

王老师默默地把筷子放下, 双手抱胸:“这活应该是老孔派给你的吧?”

“啊?”男生有点惊慌, 也有点被拆穿的窘迫,“对……”

老孔叫孔志君, 是研究院里的摄影担当。某次王映霞和老孔,还有其他研究员一起出野外, 遇到一次百年难遇的特大沙尘暴。

在沙暴的中心, 他们只会“我靠”,然后掏出手机拍张照发朋友圈。但老孔可以下车,稳扎稳打举器材,拍出一张获得美国国家地理杂志金奖的照片。

而且事后只会谦虚内敛地笑笑。

老孔这样的人, 做不出来压榨外包其他部门工作人员的事儿。

和这小伙子相比,宁玛显然是自家人。王老师脸色不太好:“我们宁玛最近挺忙的,你自己也看到了,她忙得饭都没空吃。”

“呃,那打扰了。”小伙子尴尬转身,铩羽而归。

王映霞确实没有诓他,宁玛从上周末回来后,就突然忙了起来,有时候一整天泡在画室里,有时候又跑去野外,好像在搞什么研究。

但他们都没注意到,在旁边擦桌子的食堂李大爷,动作僵了一会儿。

直到半小时后,宁玛踩着食堂关门的点,姗姗来迟。

“来啦,我给你留了点排骨。”李大爷端出一份还冒着余温的菜。

“谢谢李叔。”宁玛把饭卡递过去刷。

此刻食堂一片寂寂,李师傅站在宁玛旁边,欲言又止。

宁玛抬头问:“怎么了?”

她和李师傅私交不错,当初去给周亓谚接机,就是问李师傅借的食堂皮卡。

李师傅拽着抹布头子,有点为难:“小玛啊……先前,我拜托你画的画,要不算了吧?”

宁玛一愣:“为什么啊?”

大概七八天之前,李师傅找到宁玛,说他小儿子十月底要结婚。儿媳妇年纪小,喜欢新奇,结婚的时候,想搞一幅画代替婚纱照的立牌。

李师傅叹了一声:“这事怪我,我要早知道你这么忙,我肯定不拿这事麻烦你!”

黏糊的芋头滑下肚,宁玛喝了口汤,弯眼笑:“但是我已经画得差不多了。”

“这么快!”老李愣住,他倒也没老糊涂,立刻发问,“你这些天忙得饭也不吃,不会就是因为我这幅画吧?”

“那不能够!”宁玛摆摆手。

其实是因为那天周亓谚的话,让她呆了很久,浓郁的甜茶在杯子里打圈,宁玛盯着这和泥板相似的色泽,突然起了疑问——茶砖的品种和产地不同,煮出来的茶颜色都不同,那壁画呢?

他们一直在颜料配比里打转,可是能引起颜色变化的,除了颜料,还有底板。

在藏区,唐卡一般画在皮面或者藏纸上,但是在敦煌,壁画是画在泥壁上。从古代流传下来的泥层比例是三沙六土一份灰,成分比皮和纸要复杂得多,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在千年的历史长河里,单单敦煌土,是否就发生了沧海桑田的变化。

宁玛一头扎进故纸堆,还时不时去骚扰一下院长、麦老师这些老一辈,另外还有整天和泥草打交道的塑像组。

安抚完李师傅,宁玛继续埋头干饭,嘴里嚼着,脑海里却还在消化新知识。

人刚开始钻研自己喜欢的事情,会把所有的时间、心思通通投入进去。只有当挫败,抑或成功的那刻,才会有迟来的落寞,觉得身边,要是有个人陪着就好了。

几天后,在宁玛茶饭不思,浑然忘情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又震,但宁玛完全没听见。

当她终于把第八份挖来的泥土搅合好,洗干净手的时候,画室又已经空无一人。

宁玛掏出手机,往停车棚走去。一打开屏幕,辟里啪啦的消息和未接来电涌来。

“13:16 ZQY.exe:原本想直接给你个惊喜,但你最近好像很忙,所以还是提前说一声,我到北京了,马上转机敦煌。”

“16:42 ZQY.exe:落地了,我去研究院找你?”

“17:50 来自周亓谚的未接来电”

“17:54 ZQY.exe:还是我打车直接回小区等你?但我没有钥匙”

后面又陆续有周亓谚和房产中介打来的未接来电,最终,以周亓谚的一条消息结束“ZQY.exe:在家等你”

宁玛心里宛如炸响的烟花,彭彭彭彭!

她立刻回拨周亓谚的电话,小电驴也不骑了,直接往研究院最近的大门跑去。

但这回轮到周亓谚不接电话了。

宁玛一路小跑,气喘吁吁的间隙,低头点击网约车。只可惜现在已经过了旅游旺季,也过了顺风车大军的下班点,屏幕上一直显示“努力搜寻可用车辆”。

宁玛心急如焚,牙一咬心一横,加价加价再加价。

最终司机还是姗姗来迟,宁玛拉着她的帆布包跳上那辆白绿色的出租车,黄昏流霞从窗外漫过她的眼睛与脸颊,还有泥泞的,汗涔涔的手心。

从七月三十,到十月廿四,86天,宁玛从没觉得86天有这么漫长。

她的心脏好像随着车子的轮毂一起转动,闪出迷幻的虚影。当这一切在小区门口戛然而止的时候,宁玛的心也漏了一拍,竟然有点近乡情怯起来。

面对面的接触,到底和手机里不一样。

电梯上的数字快速变化,三二一,心里还没倒数完,电梯门便缓缓打开。走到大门口的宁玛,终于深吸一口气掏出钥匙开门进去。

“砰。”短促的关门声,和宁玛的倒吸气一同响起。

只见在宁玛精挑细选的暖光顶灯的照射下,浑身上下只裹了半块浴巾的周亓谚就这么站在客厅喝水。

他应该是刚洗完澡,发梢微湿,对开门声显然一怔。但周亓谚很快反应过来,仰头喝完那口水,再低头,眼神里就是促狭的笑。

宁玛支支吾吾,周亓谚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他只是笑着朝宁玛张开手臂,轻轻佻眉以作邀请。

啊啊啊!这笑容,这宽肩窄腰!这是明晃晃的勾引!

于是脸红归脸红,宁玛迅速把包一扔,冲刺着跳进他怀里。周亓谚双手一端,稳稳把人接住,任她攀援。

“对不起啊,我手机静音了。”宁玛附在周亓谚耳边说,熟悉的柠檬气息散发着,宁玛偷偷吸了两口,有些餍足。

抱了一会儿,宁玛想下来。但周亓谚低声来了句:“你先别动。”

“嗯?”宁玛不解。

“浴巾要掉了。”周亓谚隐忍,“我还没来得及穿衣服。”

宁玛憋笑:“那我把眼睛闭起来,你赶紧穿吧……”

周亓谚掐着宁玛的腰,把她放下。宁玛脚踩回了地面,但双手依然环着他的脖子,她小声在他耳边吐气:“其实……你穿不穿都一样,刚刚挂在你身上这么久,我全知道啦。”

“你知道什么?”周亓谚温言善诱。

宁玛微微抬头,呼吸喷薄着,意有所指:“知道你在想我。”

周亓谚含混而笑,搂住宁玛的腰一用力,两人比刚才还要更紧密的贴在一起。

这下是装也不装了。

周亓谚低头轻啄她的嘴唇:“那你想我吗?”

“想。”宁玛捧起周亓谚的脸,在他下唇咬了一下,故意说,“但今天不行哦,经期还没结束。”

“嗯,那就亲一会儿。”周亓谚不以为意。

“不要。”宁玛把他推开,“当务之急你还是去穿衣服,现在还没开暖气,你这样很冷的。”

周亓谚乖乖听话,放开她转身回房间。宁玛看着他的肩背轮廓,穿的还是她新买的情侣款拖鞋,在木地板上发出柔软的声响。

来自触觉、听觉、嗅觉全方位的包裹,逐渐消解了这分别86天的生疏。

周亓谚去换衣服,宁玛转身打开冰箱,里头还有她上次储存在里面的一点菜。她大声问:“周亓谚,你吃饭了吗?”

“还没。”声音却从宁玛背后传来。

宁玛回过头去,周亓谚已经披着外套走了过来,灰黑的薄羊绒,手感很好的样子。

他从背后环住宁玛,她正在淘米,旁边是被搜罗出来的食材,胡萝卜、黄瓜、土豆,还有一袋卤牛肉。

“你准备做炒饭?”周亓谚问。

“嗯。”

周亓谚把袖子挽起,从宁玛手里将玻璃碗接过来,说:“你去洗澡,我来做。”

宁玛从善如流,让位一旁,她擦着手,犹豫了一会儿说:“那你别放太多酱油,我不喜欢吃那种黑乎乎的炒饭。”

“好的宁女士。”周亓谚颔首,“竭诚为您服务。”

宁玛拍拍他的肩,背着手蹦蹦跳跳离开。

于是,浴室暖风和厨房抽气的声音同时响起,嗡嗡运作。

等宁玛洗完澡,擦着潮湿的头发出来时,却突然在走廊停顿了脚步。她看见氤氲的暖流在客厅冲撞,将顶灯笼罩得更加温馨。也闻见沐浴的余温和来自厨房的香味交织——

此时、此刻,她好像真的在和周亓谚一起生活。

第43章 金箔 传感

宁玛悄悄坐在沙发上, 看着周亓谚下厨的背影。男人将袖子卷起,露出半截小臂,动作行云流水, 做饭像作画一样优雅。

“头发吹干了?”周亓谚匆匆往后一瞥,关火装盘。

宁玛盘腿坐上沙发, 捧着脸摇头:“好饿,我先用毛巾包上,吃完再吹。”

她穿着白色的薄绒家居服, 顶着奶油黄的包发毛巾, 胸前还有两颗小花扣,舒服到全身心放松。

看宁玛没有要从沙发挪到餐桌来的准备, 周亓谚无奈一笑, 只好给她把饭端到客厅。

宁玛把电视打开,随机找了一个音乐综艺看。周亓谚坐在她旁边,两人默默地端碗吃饭, 勺子偶尔碰壁,发出清脆却充满食欲的声音。

没想到周亓谚的厨艺这么好, 宁玛吃得差点咬到舌头。

电视里, 男女歌手一起在台上高歌,周亓谚问:“他们是谁?”

“我不知道啊。”宁玛嘴里鼓鼓囊囊, “但这歌还行。”

“嗯。”

又过了一会儿,周亓谚突然说:“吃完饭给你看个好玩的。”

宁玛的心立刻被吊起来, 尤其是, 当周亓谚洗完碗后出来,把灯都关了的那一刻。

藉着窗外稀薄的月光,周亓谚抱来一堆电子设备,宁玛只认识里头的VR眼镜。

近些年, 院长大搞数字化,也有很多艺术团队过来与莫高窟合作,VR体验项目做了不少,宁玛多少也观看过。

“是你的作品吗?”宁玛有点激动。

“嗯。”周亓谚先帮她把眼镜戴上,“很早以前的,因为这个装置带过来最方便。”

周亓谚的手指从宁玛发间穿过,轻柔地帮她将带着潮气的长发掸在背后。

头上陡然加了重量,宁玛在一片漆黑中睁眼,其他感官似乎一瞬间被放大。

“里头还穿了衣服吗?”周亓谚的声音从耳后传来。

“啊?”宁玛不由自主有点结巴,“穿……穿了。”

“嗯,我手有点凉。”

宁玛刚想问,和他手凉有什么关系。下一秒,宁玛就感觉到,周亓谚掀开她的衣角,双手从她腰侧包裹过来。

她几乎整个人都被周亓谚从背后圈住,他的下颌轻轻点在宁玛的肩窝里,呼吸声清晰地传入宁玛耳中。

宁玛对这样的频率很熟悉,很多次,她听着这样的声音从手机里浅浅传来。虽然此刻她仍然看不见周亓谚,但来自肢体的触碰和柠檬气息环绕着她。

男人的指尖带着凉意,划过她小腹,带起一阵颤栗——他好像放了一个什么东西在宁玛肚脐上方。

“是传感器。”周亓谚轻声解释,“别紧张。”

将一切束带都调整好,接上线路。宁玛呆呆地站在客厅中央,眼前一片漆黑,只能听到周亓谚辟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

几分钟后,周亓谚说:“好了,向前看。”

黑暗中远处,好像有一粒萤火微光。渐渐的,光点越来越多,汇聚成数据流,像飞毯一般盖下来,黑夜转为光明。

宁玛看见千丝万缕的线穿梭,然后慢慢变粗,最终成为虬结的根系。原来她站在地底下。

巨大的芽破土而出,飞速向着天空窜去,开出妍丽的花。宁玛不由屏住呼吸,想要看得更仔细一点。但陡然之间,那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光点重新解构,漂浮半空。

又过了一会儿,整个空间开始共振,无数光纤伸展繁茂。

周亓谚瞥见宁玛的胸腔在月光下急促起伏,笑着问:“看见什么了?”

“格桑花。”宁玛的声音怔怔传来,像在梦中,“很多,很多……”

藏族将草原上一切不知名的小花,都称作格桑花。

“这些花,都是你画的吗?”宁玛抬手,似乎想要在虚空中触碰。

“是,也不是。”周亓谚玩味地否认,“它们为你而开,是你的呼吸,催生了它们。”

“我第一次看见的是一株被绞杀的歪叶榕。”周亓谚将程序退出,靠在沙发上。

宁玛摘下眼镜,摸着肚子:“所以,这是个呼吸传感器啊。”

“嗯。”

“好神奇。”宁玛的思绪,似乎仍停留在刚才那个奇幻之境里。

两人也没有再开灯,只是一起窝在沙发里,就着月光闲聊。

第二天,周五。

宁玛虽然请好了调休,但忘了关手机闹钟,早上六点半铃声准时响起。

宁玛睁眼,房间里还是黑漆漆一片。周亓谚的胳膊搭在她肚子上,闹铃也让他有些朦胧,他下意识收紧动作,勒得宁玛哼唧一声。

“弄疼你了?”周亓谚含混问,低头在宁玛颈边吻了两下。

宁玛突然想到了什么,她捧住周亓谚的脸,有点兴奋:“我看你也醒得差不多了,我们起床吧?”

“做什么?”周亓谚半眯着眼,任她揉搓。

“吃早饭啊。”宁玛眼睛亮亮的,“我请你!”

周亓谚瞥了一眼窗帘缝隙,外头的光还没宁玛的眼神亮,这早饭也吃得太早了吧?

但宁玛兴致足,他也只能无奈失笑,跟着宁玛起床洗漱去。

这房子的位置很好,临近党河,市政大楼和好几所学校也在周围。人流量大,小吃店自然也多。有一家很有名的羊肉合汁就开在这个小区楼下。

“羊肉合汁是什么?”清晨温度低,周亓谚和宁玛贴着走。

两人沿着小区外围的墙根前行,一路上白烟蒸腾,周围中小学生拿着早点赶往学校。

宁玛已经被飘来的食物香气弄得垂涎三尺了,既然周亓谚在问,她也顺便细细道来:“羊肉合汁,就是把粉条、豆腐、猪肉丸、袈裟、木耳、肉片通通放碗里,然后用熬了好几个钟头的羊肉汤反覆热浇入味。”

“袈裟?”周亓谚疑惑。

此刻他们已经走到合汁店门口,因为来得够早,店里还有一两张空桌。

宁玛指着窗口,已经加好了料的碗里头,说:“那个就是袈裟,你吃了就知道了。”

宁玛点单两碗,坐下来等待热气腾腾的早餐。小吃讲究效率,出餐飞快。

周亓谚还记着那个袈裟,第一口就选了它。咀嚼后他轻轻佻眉:“鸡蛋饼夹肉泥,叫袈裟?”

经过油锅烹炸之后的鸡蛋饼,金黄酥香,颜色确实有些像袈裟,但里头夹的是肉泥,这让周亓谚没法不进行恶趣味联想。

“等会儿我要回院里一趟。”宁玛啜着热汤说。

“上班?”周亓谚问,因为今天还是工作日。

宁玛摇头:“我们食堂大师傅,托我画了一幅画,我画完了还没来得及给他。”

“我能一起去吗?”周亓谚看向宁玛,真诚无害。

宁玛纠结两秒钟,叹气:“来吧来吧!”

两人直接打车前往,太阳总算完全升起,照在身上平添一丝暖意。

宁玛跑回画室,周亓谚跟在她身后。工作日的画室明显热闹得多,交谈声从走廊两边的房间里传出来。

偶尔有他不认识的人,在走廊与宁玛相遇,他们瞥瞥周亓谚,然后露出同事间促狭的笑,再相熟一些的,就打个招呼。

直到推开门,那间小画室安安静静对周亓谚敞开。熟悉的画材气味弥漫着,静谧到能看见一缕缕光线下的丁达尔尘灰。窗下摆了一排斗方大小的泥板,大略一数有七八块。每块泥板下都压了一张纸条,记录明白所用原料的数据。

“这就是你说的实验?”周亓谚问。

他想去看,却被宁玛抬手挡住眼睛,她耍赖:“你别看,才刚开始,等我成功了再说。”

周亓谚被宁玛推搡出去,然后他接过宁玛搬出来的全开大画板,画面上被宁玛用牛皮纸包上了,什么也看不到。

“食堂大师傅要这么大的画?”周亓谚皱眉,“挂在家里吗?”

“是婚礼迎宾板,他儿子结婚。”宁玛把画板的重量全部交给周亓谚,自己转身锁门。

“走吧,扛到食堂去。”宁玛说。

等两人把画板带到食堂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快九点。食堂没有人,也没有开火颠勺的轰隆声,只有李师傅在踱来踱去地焦急等待。

“哎呀你可算来勒!”李师傅看见宁玛姗姗来迟,赶紧上前把大画板接过来。

周亓谚只觉得有一股巨力,从他手里把画板抢过去的感觉,不愧是整天颠勺切墩的大师傅。

李师傅操着一口地道西北音,发现了画板后的周亓谚,一愣,问道:“这娃帅么,是谁?”

宁玛腼腆一笑:“我男朋友。”

李师傅又一愣,然后哈哈大笑,开心拍手:“好好好!你俩眼光都好!”

接着李师傅灵机一动:“既然这么有缘分,你俩跟我一起回家吃席吧!”

“啊?”宁玛有点猝不及防。

“啊啥啊,你不是请假了么。”李师傅瞪宁玛,“我给你红包你不要,我请你吃席你可不能不来啊!”

宁玛看向周亓谚,他只是轻轻地牵着她的手,说:“听你的。”

“那好吧。”宁玛答应李师傅。

“走,上车!”李师傅大手一挥,带他们上了自己的吉普。

那幅画则被大毛巾包住,用登山绳绑在了车顶。

李师傅开起车来,可比宁玛豪放多了,急刹加大转弯,沿着党河疾驰而去。

“现在是好时候,我们村胡杨林金黄金黄的,到了之后你们年轻人可以去拍拍照,明天吃完席我安排车送你们回来。”李师傅弯眉咧嘴,十分开心。

但宁玛捕捉重要信息,呆问:“明天?不是今天吃席吗?”

“明天啊。”李师傅理所当然,“今天哪里来得及,别担心,叔会给你们安排好住的房子!”

宁玛和周亓谚相视,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前往了未知的地方。

第44章 金箔 期待

李师傅全名李恭平, 来自李家堡村。村里几乎都是同族,因为李恭平家的喜事,村里比平时显得更热闹。

除了务工回来的年轻人, 还时不时有些新面孔出现,比如新人远道而来的同学好友, 以及来搭花架子的婚策团队。

最开始他们以为宁玛和周亓谚也是,一大堆人拥上来,把他们围在中间。

宁玛和周亓谚拉着手, 僵直得像两只无辜的鹌鹑, 西北实在是太热情了。

最终还是李师傅大手一挥,解救了他们:“你们这些哈怂, 这俩是我的客人!就让他们住二叔家, 二叔家人少。”

话音刚落,人群里挤出一只皱巴巴,还戴着金戒指的手。老太太精准地拉住了宁玛, 说:“莎莎,跟我走。”

“莎莎是谁?”周亓谚牵着宁玛, 小声问她。

“是我。”宁玛回头说悄悄话, 嘴唇游离在周亓谚的脸颊旁,“这边管美女叫莎莎。”

周亓谚笑:“你倒是坦荡。”

李二叔家在村西边, 老太太带着他们穿院过巷去认门,黄泥色的砖墙挡住了部分阳光, 金黄的胡杨叶在瓦檐露出一角, 扑簌簌的。

正是秋晒的季节,大大的编筐里塞满了苞米和沙枣,即使是这片没多少绿意的土地,也依然显得生机勃勃。

“你们吃了午饭没有?”老太太问。

“没有。”宁玛老实回答。

早晨的羊肉合汁虽然饱腹, 但毕竟吃得太早,现在也消化得差不多了。

老太太背着手笑:“那正好,我家老头在烤饼,现在应该出炉了,沙枣馅好吃呔!”

话说着,他们已经走到了二叔家的小院。李家堡村不算偏远,外出务工方便,所以家家户户条件都不错,大部分都建了水泥小平房。

二叔家的院子里还铺了石砖,角落里种一颗标配苹果树,已经挂果,在枝头摇摇欲坠。

穿着藏青色老式外套的二叔正坐在土窑前,已经有混合着泥土和干草的面香飘出来。二婶赶在二叔皱眉发问前走过去,跟他小声介绍宁玛和周亓谚。

二叔是那种沉默寡言的老头,看了看宁玛和周亓谚,一言不发,只是把土窑里的馅饼端出来,又去屋头切了一盘酱驴肉。二婶则端着浆水酸菜和大白馍馍上桌。

看似简简单单的一餐,已经是老两口颇为丰盛的招待。

他们四个坐在苹果树下吃午饭,老太太看看宁玛,又看看周亓谚,满意得不得了:“金童玉女啊,已经结婚了吧?生娃了没有?”

宁玛筷子一顿,僵住了,周亓谚只得清嗓笑了笑:“没呢。”

二叔看出两个年轻人尴尬,立刻凶巴巴地对自家老婆子:“夹紧嘴,吃饭莫说话!”

“你一天天不说话,还不让我跄门(串门),今天来客人你还朝我嚷嚷,这日子不过了!”老太太也不干了,把二叔手里的馍馍抢走。

呃……宁玛和周亓谚默默相视,两人都没想到会是这种场面。

老两口吵归吵,但看得出是小吵怡情,二叔属于色厉内荏,二婶则是故意撒泼。

宁玛和周亓谚快速嚼完最后两口食物,起身告辞,说去村里散步看风景,本意是给老两口留一个随意发挥的“战场”。

“等等。”二婶变脸极快,对着老头凶巴巴的模样,一转到年轻人这边就慈眉善目的。

她从树上摘了两个苹果,洗完递给宁玛:“拿着边走边吃!”

两人漫无目的地走在村道里,宁玛问周亓谚:“你说,他们现在还在拌嘴吗?”

周亓谚牵着她跨过一道土坑:“不知道,我们家老一辈,走的都是相敬如宾的模式。”

“那你更喜欢哪种?”宁玛抛出死亡问题。

“模式不重要,重要的是身边是谁。”周亓谚云淡风轻,搂住宁玛的腰,让她避开两只正在相互追逐的小土狗。

说着他扬了扬下巴,示意远方:“我看到胡杨林了,要不要去?”

“去!”宁玛眯眼笑,“其实你这次回来,我本来也打算带你去看金色胡杨林的。”

李家堡村的胡杨林不算大,旁边还有一条河沟。虽然气温不高,但阳光很好,湛蓝无云的天空下,只有层叠饱和的金黄。

“是对比色啊。”宁玛用手指在眼前摆出取景框,远远眺望,“还得是大自然。”

“嗯。”

“周亓谚,为什么用眼睛看到的,和摄像头下的不一样,也不能说哪一个更美,但就是不同。”

周亓谚思索了一会儿,说:“也许是因为,眼睛看到的是此刻,但镜头里的是过去。”

“那……科技继续发展的话,有没有可能有一天,人能在镜头里看见此刻。比如你创作用的那些设备,再进一步更新,戴上后,让人的灵魂直接像打开任意门一样。”宁玛开始自由畅想。

两人走到树下,反而没有远眺时看见得那么震撼,色泽也没有那么浓烈。

“不是没可能。”周亓谚回答,“现在的数字作品,过些年在技术上必然变得落伍俗气,但是艺术不会死。有些人总是执迷手段,却不理解内核,迟早自食其果。”

宁玛从他的状态里,品出了几分阴阳怪气,于是转身,歪着头坏笑:“有些人,谁啊?”

周亓谚一噎,诚实告知:“很多,某些项目的甲方,某些艺评家。”

宁玛哈哈大笑,用言语捉弄他:“原来大艺术家也逃不过被甲方气啊!”

“说了别叫我艺术家。”周亓谚被她弄得无奈笑,佯装抬手要捏她后脖颈子。

宁玛赶紧跑开,金色落叶在脚步尘风下被掀起,伴随着笑声阵阵。

“有这么开心?”周亓谚问,走过去拉她的手。

“嗯!”宁玛用力点头,叶片落在她的辫子上,像是上好的蜜蜡,她把手臂搭在周亓谚的肩上,再一遍强调,“此时此刻,我很开心。”

“我也是。”周亓谚低头吻她。

这是宁玛来西北以后,过得最温柔的一个秋天。

也许是中午吵架,让客人见笑。晚上吃饭的时候,二叔不语,只是一味给周亓谚倒酒。

白酒度数高,三杯两盏下肚,二叔还是二叔,但周亓谚彻底醉了,在月光下抱着宁玛不撒手。

二婶喜闻乐见,指了指西边的房间:“床已经给你们铺好了。”

说完她和老头子一前一后回了自己房间。院子里一片安静,周亓谚把脑袋埋在宁玛颈窝里,幽幽地喘气。

“你还能走吗?”宁玛推推他,“回房间躺着吧。”

“不要。”周亓谚皱眉呓语。

喝醉了都这样无赖吗?宁玛想到之前在茶卡那晚,不知道喝醉的自己,是不是也这样。

“我不该喝酒的。”周亓谚突然抬头,搂住宁玛的腰,认真说。

“为什么?”宁玛抿着笑。

“因为又少了一晚和你相处的时间。”周亓谚将额头与她相抵,气氛有点缱绻。

“你这次什么时候走?”宁玛问。

“后天。”

“这么快啊。”宁玛心里涌上一阵落寞,但她还是强行让自己笑起来,安慰周亓谚,“没事的,至少我们明天还在一起。”

也许是因为醉了,周亓谚不再压抑自己的想法和期待,他抱紧宁玛,问:“你真的不和我一起走吗?”

“我可以给你做饭,我们一起画画、散步,在查尔斯河划船……”他伏在宁玛肩头,说着说着困意如山倒,声音逐渐变小,直至消失。

宁玛手搭在周亓谚背上,没有回答。和相爱的人一起生活,说不心动是假的。

宁玛心里很乱,过了很久很久,她才小声说:“可是,我的泥板实验都还没完成啊。”

不知道是说给周亓谚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时间不会暂停,夜空中的月亮随着流云缓慢移动,宁玛架起周亓谚,把他挪回房间。

也许是环境陌生,又也许是情绪的起伏,宁玛翻来翻去几分钟依然毫无睡意。接着她想起周亓谚的酒杯好像还没收拾,于是翻身起床,披上外套走回院子里。

二叔和二婶的鼾声,已经透过砖墙传到小院里,踏实又平稳的频率。

宁玛端起小院方桌上的玻璃杯,发现还剩了一点儿,心烦意乱之下,她仰头一口闷掉。

白酒真辣,像一团火从喉咙滚进胃里。

宁玛把杯子洗了放回厨房台面,再出来的时候,感觉酒劲就上来了。她回到房间,趁着醉意在周亓谚旁边倒头睡下。

直到第二天早上,两人朦朦胧胧自然醒。村里似乎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农忙鸡犬的声音都不觉得吵,空气里也有一种大地和自然的味道。

宁玛和周亓谚去院里洗漱,这才发现“自然”的味道从何而来,原来二叔家院子里拴了一头羊。

二婶和他们打招呼:“起了?酒醒了没有?”

他们还没答话,二叔就从院外背着手走回来,朝老婆子喊:“走不走?”

“来了来了,一天天事急忙慌的。”二婶小声吐槽,一边把羊绳子解开,和宁玛笑着解释,“我们先去龚平那里帮忙,你们慢慢来。”

结果二叔一看到二婶牵羊,又跺脚了:“你把羊牵来做什么?不是说让你给他俩弄碗羊奶解酒。”

宁玛听明白了,赶紧安抚二婶:“你们赶时间先过去,羊奶我们自己挤就好。”

“行。”二婶又把绳子套回桩上,“那等会儿你们牵到龚平那里去哈,席上有娃娃要喝。”

宁玛点头如捣蒜,二叔二婶相互骂骂咧咧地走远。

周亓谚率先洗漱完,问:“羊奶要怎么挤?”

“首先,你认识羊的□□吗?”宁玛眼睛圆溜溜,鼓着嘴漱口。

周亓谚打量了一会儿,指着羊肚子下,沉甸甸往下坠的粉红圆球:“这个?”

“嗯。”宁玛点头,“握住前端的头,不用握住太多,差不多你三指的宽度就够了,然后像轻轻地扯橡皮筋那样,往里推再往下拉,手心用力。”

周亓谚拿着搪瓷盆,看着母羊,做了一会儿思想建设。他以为他只要注意自己的手法,别让母羊撂蹄子就行,但没想到,压根就没有他上手的机会。

他觉得自己就像荆轲,端碗追母羊,母羊绕柱走。

宁玛在一旁笑得前俯后仰,差点辫子都编乱了。

周亓谚无奈:“不然还是你来吧。”

只见宁玛走过去,母羊就不跑了,她似乎天生有让动物温驯的气质在。宁玛轻轻松松蹲下去,拽住羊奶,对周亓谚说:“拿碗来。”

她微微低头,以不急不躁的巧劲挤羊奶,奶水滋滋落入碗中,辫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像上世纪国内油画最喜欢的田园牧歌风格。

羊奶散发着腥甜的味道,宁玛在炉子上给加热了一下,抬头问:“你喝原味吗?”

周亓谚走过去,站在宁玛跟前:“嗯。”

宁玛把烫起来的奶皮吹皱吹开,热气飘荡起来,两人就着这搪瓷盆,一人一半。煮过的奶适口性更好,浓郁回甜。

直到两人抬头,看见对方嘴唇上的白色奶渍,没忍住相视而笑。

第45章 金箔 辗转反侧

上午九点, 磨磨蹭蹭的宁玛和周亓谚牵着羊,在村里漫步。老远就听见李师傅家那个方向传来一阵阵鞭炮声,惊得母羊团团转。

宁玛差点没拉住绳, 还是周亓谚一手拉她,一手帮忙牵绳才稳住阵脚。

“还是我来牵吧。”周亓谚顺势把牵羊的任务接过来。

宁玛探头, 从房子缝隙间瞥见一抹红色,惊喜跃上眉梢:“好像是新娘子到了。”

两人加快步伐,李师傅家门前已经热闹得不行, 人来人往, 还有不少小孩拿着糖果乱窜,人声鼎沸, 甚至盖过了狗叫和母羊的哼鸣。

媒人正扶着新娘跨火盆, 宁玛看得起劲,但周亓谚却对这种婚俗流程不太感兴趣。

他的目光停留在迎宾板上,那是宁玛画的画。他帮忙从画室搬出来的时候, 画就已经被宁玛包好了,所以周亓谚直到现在才看到这幅画的全貌。

那应该是丙烯混了砂石, 做出了类似岩彩的肌理效果。因为是婚礼图, 所以朱砂为主色。这种方形的画面,天生就适合藻井的构图, 在这方面宁玛没有给出新意。

不过她本来也不是创作型的画家,宁玛的功力都在一笔一划之间。石榴纹、云纹, 渐变又有亮点的配色, 整幅画面看起来舒服又耐看。尤其是当阳光照射的时候,仿佛洞窟里神佛降临,金芒万丈,赐福人间。

“哈哈哈给老子爬!”

席面上两个小男孩玩得疯, 打打闹闹乱跑,眼看手里的巧克力棒就要戳上那副迎宾画,周亓谚眼疾手快,胳膊一抬拦住了那小孩。

“小心。”周亓谚冷冷微笑。

虽然动作很礼貌,但这位叔叔的笑似乎并不和气,小男孩有动物般的本能敏锐,收敛起来,和同伴默默跑开。

而那点本该撞上画板的巧克力,全抹在了周亓谚衣袖上。他不太在意这个,随手把袖子翻折上去,挡住那点黏腻。他只是有点生气,这些人压根不懂得欣赏保护画作。

周亓谚把挤在人堆里看热闹的宁玛挖出来,言简意赅和宁玛说了刚才发生的事。

宁玛愣了愣,没明白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她重复了一遍:“这本来就是为了这场婚礼画的啊。”

“所以呢?”周亓谚挑眉,这回轮到他不解其意。

“你看。”宁玛扯着周亓谚后退了几步。

在这个角落,正好能看见新人手牵着手,微微低头让长辈们给他们披上祝福的红绸。小孩子还是跑来跑去,年轻友人拿起手机忙着拍照。一切都是热热闹闹的。

宁玛说:“我们眼前所看到的一切,不管是这些人、这些仪式,还是我的画,不都是为了让这场婚礼更好更热闹么?”

“所以即使画上沾满巧克力酱,你也觉得没关系?”周亓谚侧目,她的所有表情都在阳光下纤毫毕现。

宁玛笑着眯眼:“当我自己觉得画完的那一刻,它就不属于我了。换个角度看,应该庆幸是巧克力,至少色系上很和谐。”

周亓谚懂了,对宁玛来说,这是创作的一环。就像造像和壁画是为了人们朝拜,他的交互装置,也是在观者参与进来时才完整一样。

等到吃完席,对于宾客们来说,这场婚礼也完美落幕。李师傅安排了一辆中巴送大家回城。

回到公寓,周亓谚把外套脱下来,塞进洗衣机。

“我先去洗个澡。”周亓谚说。

“嗯,你先去。”宁玛在餐厅给自己倒水喝,席面上的大锅菜味道重,而且包裹着烟味酒味,等会儿她也要去洗澡换衣服。

男人淋浴很快,没过多久,周亓谚就穿着T恤出来。

“你就穿这个,不冷吗?”宁玛有点惊讶。现在是来暖气前的尴尬期,室内温度也不高。

“衣服都洗了,没带多余的。”

“那把空调打开吧。”宁玛跑去玄关处,打开中央空调的面板。收房验房都是她,宁玛对这个房子的角角落落都熟悉。

“吹风机我放回浴室了。”周亓谚提醒她。

“哦。”宁玛脚尖一动不动。

“怎么了?”

宁玛硬着头皮说出真实感想:“突然觉得,我们好像那种礼貌,但不熟的合租室友。”

周亓谚一愣,继而漾开笑,弯腰故意问她:“那怎么办呢?”

他洗过的头发湿漉漉又随性地往后梳,露出额头,笑容里莫名带了几分痞气。空调的动能很足,暖风鼓荡而出,吹得宁玛的脸也升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