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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慌顺着脊椎爬上来,虎杖踉跄着后退,他的视野随着崩溃的心智摇摆。

“无聊。” 鸫的声音冷得像块冰,“我又不是同性恋,去死啊。”

明明对方个头比自己矮,那目光却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像在俯瞰一滩烂泥。恐惧如冰水浇头,可能是因为情绪过度激动,他大口的呼吸着,胸腔剧烈的起伏。

【那种被拒绝的感觉,像整个人被扔进冰窖里】

【你盯着白塬鸫转身的背影,耳膜里嗡嗡响着,连周围不知何时出现的同学们的议论声都变成了模糊的嗡鸣响动】

【他们的窃窃私语清晰的穿透你耳中,每个音节都附带戏谑地讥讽声“快看啊,那个跟白塬鸫告白的傻子”】

【你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钝痛从胸腔蔓延到四肢百骸,明明周围挤满了人,你却感觉被全世界抛弃】

【你的后颈灌进阴凉的风,你伸手触摸了下,啊…那不是风啊,是你的冷汗,有人哈哈大笑出声】

【你明了,原来被拒绝的滋味是这样的】

【你变成了香叶中学的笑柄】

【你开始憎恨他】

【凭什么白塬鸫能活得那么轻松?】

【凭什么你的真心总被辜负?】

【你开始憎恨他】

【学校走廊尽头的玻璃窗映出你的影子,肉粉色的碎发乱得像团被猫挠过的毛线球,校服上一颗纽扣不知何时崩掉了,乱糟糟的不成样子,你盯着影子里自己的眼睛,发现瞳孔失去了往日生动神采,阴恻恻地注视着某处,像坟地里幽暗明灭的鬼影】

【憎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大概是你假装帮老师送书本,却看见前方不远处,白塬鸫正和几个女生有说有笑的略过你身侧】

【“为什么不看我呢?”嫉妒像螨虫爬满大脑,迅速繁殖】

【你明明算准了他会走出校门的时间,为他定期清理那些无序的零食和情书,用透明胶带封住他储物柜的内侧,连零食包装都按口味分类码好,手机屏幕亮着他的照片,你们明明住在同一片住宅区的公寓楼,他公寓的灯还亮着,你蹲在对面垃圾堆旁,怀里抱着早已凉掉的便当,饭团上的酸梅干早已失去风味】

【你为眼中所视一切感到羞愧和难过。你盯着路灯下撑伞的女孩,两人在潮湿的空气里对视,同样溢散着败犬气息】

她踩着水洼朝虎杖走近,温和的笑声混杂着饼干香气。

她晃了晃手中的钥匙:“我们进去找到鸫吧,我好想好想见他啊,你也抱着同样的想法对吗,我们一起吧,我做了他喜欢的红茶曲奇哦,上周他还夸过好吃呢,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擅自和我拉远距离,讨厌死了,肯定是那群贱人说了什么。”

【你明知那是陷阱,可还是点头了,是因为那串能打开他公寓的钥匙?还是胸腔里疯长的想见他的心情?你分辨不清,你只能任由这股蛮力拽着自己的理智往深渊里坠,你同意了】

雷声在头顶炸开时,虎杖听见自己的心跳和雨点一样砸在柏油地里,震耳欲聋。

“咚咚咚——”

“可以让我进去吗?”虎杖悠仁学着乖小孩的模样敲门。

铃音古怪的笑了两声,率先走进去。

房间昏暗阴沉,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很安静,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在墙壁间回荡,虎杖和铃音一间间搜索着鸫的踪迹,像在玩某种诡异的捉迷藏。

虎杖弯了弯嘴角,露出稚气的虎牙。

越靠近地下室,反而越能嗅到那股浓烈的血腥味。

铃音突然在客厅停下,指尖拂过茶几上的相框时,喉咙里溢出激动的气音:“鸫啊鸫啊,小小的多可爱啊,要是能早点遇到鸫就好了。”

她把照片贴在唇边亲吻,睫毛在相框玻璃上投下颤抖的阴影。

【铃音的指尖摩挲着照片中年幼的鸫,那语气仿佛在抚摸一件私人藏品,你盯着她涂着透明粉色甲油的手指,名为嫉妒的情绪在胸腔中发酵,硌着你的肋骨,像颗急-欲破土而出的毒芽,啃食着心脏】

铃音还在喃喃自语,虎杖却被这些话语影响,表情也逐渐变得奇怪起来。

一条条青筋顺着他麦色的脖颈鼓起,淌着水珠,如同被侵占领地的野兽。

两种情绪在颅骨里扭打:一边是想把她撕碎的冲动,一边是想代替她亲吻那相册的渴望——

乐剧观众席的阴影里,宿傩托着腮打量着舞台,喉头发出轻笑:“这场名为嫉妒的戏码倒还有些意思,能轻易撬动人类心绪并以此为食的咒灵虽常见,能达到特级水准的却太少。”

他连着说了两次‘有意思’,猩红的瞳孔中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而在[演员]们看不到的视角,半女半蛛的特级咒灵正垂下泛着幽光的蛛丝,她覆着蛛甲的指尖捻动丝线,每根银白纤维都缠上[演员]的后颈,轻语从她的口器溢出,将贪婪、怨怼、偏执的情绪统统揉进丝线,传递给受她挟制的[演员]体内。

“喂,悠仁该不会真被那咒灵玩死吧?”熊猫冷不丁开口。

“如果这是现实,他早就死透了。”宿傩语气闲散却透着笃定。

“那家伙已是特级水准,虎杖那小子的实力根本不够看,何况以他的脑子能撑到现在已是不错。”

事实上宿傩本人还是风雅的,难得看到如此有趣的戏码,耐心也极佳。

宿傩想起初次见到白塬鸫时的情景。

那个人类胸腔里搏动的心脏,分明是囚禁着无数特级咒灵的斗兽场。数十代诅咒积压的怨气在其中厮杀啃噬,最终化作滋养宿主的营养。

“人类这东西啊,还真是有意思的物种呢。”宿傩的指尖蹭过下颌黑色咒印纹路,猩红色瞳孔倒映着演出台上扭曲晃动的人影。

他轻声讲着:“轻飘飘的言语就能诅咒生者,你瞧那个叫白塬鸫的小子,心脏里养着十几代人的诅咒,却被一句‘我爱你’搞得的要死要活,至今解脱无门,可笑。”

“最妙的是,五条悟那个蠢货居然直接把诅咒放出来了,他没事吧?以为你们这群毛头小子能祓除那些上百年的诅咒?简直异想天开!不过这样才有趣,比任何乐剧都精彩!”宿傩眯起眼,突然畅快地笑起来,突然站起身,张开双臂高声道。

“更多!更多!把更多诅咒都放出来!让我看看这些小鬼的骨头能碎成几片!这个剧场真不错啊!这才是观赏咒灵和人类争斗的完美视角!” 他笑得肩膀发颤,嘴角咒印扩大。

“神经…”熊猫缩了缩脑袋,默默离他坐远了些——

现实中的五条悟淡定地收回视线,对剧场内宿傩挑衅的叫嚣充耳不闻。

他问安玛:“梦境剥离到第几层了?”

“才刚开始呢,急什么。”安玛指尖翻涌着咒力,一边观测其他学生的进度。

“虎杖表现还算不错,钉崎小姑娘已经崩溃了哦,五分钟后会被强制传送回剧场,那个咒言师也快被玩废了——”安玛尽量简单地说。

“有那么夸张?”五条悟挑眉。

在他看来,钉崎遭遇的 “焚烧分-尸事件”与狗卷经历的“无差别屠杀”不过是咒灵利用鸫过去的回忆制造的低级心理陷阱,可在鸫的体质影响下,效果出奇的好。

“你对孩子们的承受力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安玛的黄金瞳泛起微光,语气带着几分谴责,“别用你那丰富的战斗经验去衡量他们。”

五条悟撇了撇嘴:“只要提前找到咒灵源头就能解决掉,一个个却被耍得团团转,连基本警戒心都没有。”

“问题不在这啊。”安玛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玩味,“他们只是太认真了,虽然经历过无数战斗,但无论心智还是年岁上都还是孩子,当直面赤裸裸的人性恶意时自然会手足无措。何况还被鸫蛊惑了,他的诱惑能力当初可是连你都差点栽进去吧?”

五条悟闻言忽然笑了,绷带下的嘴角扬起熟悉的弧度:“哦呀,安玛小姐还记得那么清楚?不过现在的我可不会再被同样的陷阱困住。”

安玛突然咬牙切齿道:“手握攻略就这么嚣张?等会等你进入梦境里,可别因为失败而气哭出来哦?”

五条悟闻言歪了歪头:“啊?我可没有泪腺那玩意。”

“呵,等真的遇到无法掌控的事,自然就学会哭泣了。”她的笑声散在空气中,“聪明人也会做蠢事,悟君,你正在做啊。”——

【你在地下室发现了鸫,不知何原因,他穿着一身手术服,慢吞吞地从手术台上下来,刚好碰到你们,目光相对之际,你分明看透他眼中恐慌无助的意味,紧接着,你看到鸫藏在身后的……另一个自己?】

【铃音的尖叫声骤然炸开,吵死了这女人】

【你决定做点什么?】

【A:杀了铃音。走过去,抱住鸫“别害怕,我会帮你保守住秘密。”】

【B:走过去,杀了白塬鸫,“亲爱的,你终于属于我了”】

【C:杀死自己】

……

他踢开尸体走向白塬鸫,眼中的红意逐渐明亮。

虎杖单膝跪地,搂住鸫的小腿,亲吻。

“我知道你的秘密,那些试验资料还有那份有关你的检测报告,不过,我会帮你守住这些。”虎杖抱住他颤抖的肩,他的身体很僵硬,带着重塑躯体后柔软的肌肤触感。

虎杖分明嗅到了他发间消毒水的气味,他擦掉鸫脸上的血,指尖蹭过他的嘴唇:“该轮到我了吧?拜托了看看我,只要靠近你我就会觉得好开心,我不是只想和你做朋友的,如果你一直这么想,我会很痛苦。”

他小心地牵起鸫的手,下颌抵在鸫的腿上,用粉色的瞳孔低垂着,恭顺着,用爱慕的眼神自下而上注视鸫:“我清楚你以前受到过伤害,再也不敢相信任何人,但是你可以相信我。我的心脏只为你而跳动,鸫。”

无影灯下,鸫的睫毛颤了颤,细密如蛾翼上的根羽,荡开虚影,贴近时,虎杖能清晰捕捉到那胸腔里心脏的搏动声。隔着单薄的皮肤与骨骼作响,如同被茧封存的蛹在挣扎,每一次跳动都令他牙口发痒,恨不得剖开那层皮肉。

第35章

“好啊。”

鸫的脸上突然绽放笑容, 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透着得逞的快意。

他和鸫将那两具尸体搬到推车上, 拉到后院的焚烧炉处理。

尸体燃烧后的刺鼻气味直冲鼻腔,尤其是人体脂肪在高温融化后形成的油烟,从烟囱上慢慢飘入云端,整个焚烧炉就是这堆肉骨的坟墓。

虎杖悠仁没有回应, 他的十根指头沾满泥土灰尘, 泥的味道太厚重了, 掩盖了血渍和同类相杀后产生的生理性恐惧。

祓除咒灵≠杀死一条生命。

从伦-理角度审视这一行为,他自认与咒灵并非同一物种, 可咒灵的存在实实在在的侵害了人类(我)的生存空间,所以‘杀’起来毫不费力, 没有负担。可杀死一条生命的感受和消除咒灵的感受是不同的,不是为了生存, 也不是为了饱腹, 仅仅是因为那抹浓烈的足以主导行为的高昂情绪而进行的激情犯罪,他仍沉浸在被鸫认可的快乐余韵中, 还未能明了自己犯下何等滔天罪孽。

但虎杖也不是纯粹的白痴, 他虽深陷鸫制造的‘泥潭’,仍挣扎着保有一丝思考能力。

虎杖悠仁咬了下唇:“东京太危险,再待下去迟早会有人发现她的死和我们有关联。”

快乐退潮后,罪恶感像潮水般漫过他,虎杖分不清这是人性本能在逃避, 还是他的良知正在觉醒。

他沉浸在思绪里。

虎杖认为:我和鸫不过是普通学生,哪有能力逃脱警方的侦查。

直到湿润的触感突然贴上嘴唇,带着腥味的吻顺着下颌一路啃到锁骨, 虎杖醉心其中。

柔软的触感实在美好,正如阿佛洛狄忒弓箭下的猎物,无力反抗。

“为什么要逃?附近的监控很少呀,等她家里人发现不对劲失踪,消息在市区扩撒开,她的骨灰早已混着下水道溜走了。”白塬鸫声音擦过虎杖耳畔响起,他的手臂软如缫丝,笑着绕住虎杖的腰。

那声音更似诱人迷乱的诱饵,将虎杖好不容易冒头的那点理智压回,重新点燃他心中那些邪恶污浊的念头。

摇唇鼓舌,毛森骨立。

如鬼似魅。

虎杖只感觉心脏跳的很快,沦陷在那甜蜜的荷尔蒙躁动中,愉悦的感官充盈着身体的每一处细胞。

鸫忽然牵起他的手,亲吻道:“现在,我们已是共犯。”

他的眼眸澄澈见底,不掺杂邪-念。

仿佛他许下的是崇高誓言,而非知罪者的浊词污调。

“难道说,悠仁刚才的话都是骗我的吗?”白塬鸫仍在固化‘共犯的概念’

“才不是!”

于是,鸫悠悠道:“那么,再帮我解决几个人。”

似乎是为了证明他的爱多么忠诚,虎杖应承的很快,一副为了他甘愿赴死的架势。

然后,他们将铃音的骨灰装进饼干盒中,倒进了某处下水道。

混白色的骨灰混着细小颗粒流入污浊水流,悠仁觉得自己做不到毫无负罪感,可每当念头稍有松动时,鸫会奉上怀抱。

他看起来这样温柔,悠仁无法心生拒绝的勇气。之后,他们故技重施,解决了绫濑医生与宫野。或许是动手次数渐多,他经验愈发丰富,后续处理尸体的环节便不再需要鸫帮忙了。

夏天烈日照耀下,他和鸫走在校园中。

鸫的追随者已经完全席卷了整个香叶中学,无数人对他一见钟情陷入疯狂的迷恋中。那极端的痴恋无需任何逻辑,仅仅是一眼,只需一眼便彻底沦陷。

他已经不再是白塬鸫,是一个名为‘白塬鸫’的媒介,而播种这份痴恋的媒介的宿主也不过是承载这恐怖情-爱的载体。

悠仁习以为常,也深深地嫉妒着这群人享有鸫更多温柔。

在他看来自己和鸫拥有着同样的秘密,比起那些因为鸫容貌而疯狂迷恋他的肤浅家伙,他们的爱才是正确、高尚,独一无二。

不过,被这群人追逐的过程也让悠仁有些吃不消,因为这群人无论男女看待鸫的视线越发热烈,甚至影响到了他们的日常生活。

鸫表现的很平淡,他甚至为此能真心实意的绽放笑颜,他热衷于被众人追捧,越是优秀的人才因他沦陷,为争得他的青睐而笑料百出,他便愈发开心,毫无理智,仿若一个依靠此种低劣情绪而食的怪物。

“如果你不喜欢那些人接近我可以杀了他们,你现在已经能娴熟操作焚烧炉。”

悠仁深呼吸,因为鸫今天早上一直在和别人聊天,完全没有顾及到他的心情,这让悠仁很吃味。

但看着鸫,他又不忍心苛责,他固执的认为自己在鸫心目中是与众不同的存在。

他刚回到教室就听见学生尖叫着说:“鸫实在太有魅力啊!我情愿为他去死!”紧接着就是无数的附和声。

人和人之间时长存在差异,钱、容貌、地位,或是他人目光里的标尺,可所有生灵却在某件事上达成默契共识:唯有死亡绝对公平。

奥西里斯的镰刀从不会因金王冠而倾斜,也不会因眼泪而迟疑,它平等砍落所有生灵的头颅,而当爱以死亡作为终结,才堪堪抵至爱之高-潮,牺牲的最高境界。

‘你瞧,我情愿他去死!往后百余年又有何人能超越我对你的爱啊’又或是‘你当为我的爱情而死,此后便再无人能将你夺取玷污。’

因白塬鸫引发的爱便是如此罪恶,污浊,难看。

就像一颗外表光鲜内里腐烂生虫的苹果,咬开的瞬间,甚至还能看见雪色果肉里蠕蠕而动的果虫。

而他本人,在这怪诞的爱-潮中便更像个物件了——

虎杖悠仁习以为常,即便这群人面目狰狞,双眼赤红,像恐怖片中得了某种传染病的疯子一样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然而后续却令他始料未及,鸫被疯狂迷恋他的学生袭击。

前往医院的路上他脸色很难看,随着白塬鸫的影响力扩大,整个市区的人都变得不正常起来,更糟糕的是医院门口正有一群人围着,或是坐在地上,或是被保安阻拦。这群人为了见到鸫正大打出手。

整个世界都变得怪诞,扭曲。

被影响到的人抛下手头的一切,被剥夺了正常思考的能力,疯了似得痴迷‘白塬鸫’,苦于久久不能见到爱人,一个个变得魔怔,癫狂,陷入幻觉。

在楼梯拐角他撞见个背影酷似铃音的女孩,心脏猛地停跳。

下一秒,女孩破碎的呢喃声钻入他耳中:“好喜欢鸫啊…… 为什么不看我一眼?杀死他杀死他杀死他杀死他死他杀死他杀死他杀死他……做成专属于我的人偶。”

她的尾音像毒蛇的涎液,令人不寒而栗。

虎杖悠仁后背沁出冷汗。

疯了,都疯了。

这个世界彻底坏掉了。

虎杖的大脑一片空白,脚步声从楼底传来。

“咚咚咚——”

越靠近越厚重。

那不是一个人能踩出的脚步声,而是成群结队的人们。

他们嘶吼着白塬鸫的名字,疯狂的撞碎玻璃窗,瞳孔泛着亢奋的赤红,每一次推搡都被碎裂的玻璃片扭曲成狰狞的倒映,这分明是一群精神病发的疯子。

可面对眼前这股声势浩大且陷入癫狂的群体,虎杖悠仁突然爆发出骇人的力量。

他一拳砸穿三楼窗户,以空调外机为支点,像只贴附于悬崖峭壁的岩羊向上攀爬。粉色发丝在风中炸开,他头脑清醒了许多,不经意间朝后一瞥——

果然有蠢货被情绪冲昏头,学着他的样子扒上窗台,刚够到外机就发出一声惨叫。

“啪”一声闷响——

接着是液体溅落墙面的黏腻声响。

脑浆混着碎骨渗进空调金属外栏,像团被踩烂的草莓酱。

虎杖的舌尖正抵着后槽牙,他隐约意识到自己忘记了某些重要的事情,比如他这个年纪的少年为何拥有如此矫健的身手?甚至能一拳干-碎玻璃?可那些不对劲如雾般很快消散。

在他看见十七楼某个窗口晃过熟悉的人影,他便不再思索那些细节,以蛮力破开窗户。

然而,有比他更快到达十七楼的人群。

“啊啊啊是鸫的香气!开门啊开门啊开门 ——”

“啊啊啊啊啊鸫啊鸫啊,让我触碰你的身体啊!!”

“闻到了!是鸫的味道!正顺着我的鼻腔爬进大脑里把我的脑子搅得一团乱!这种特别的感觉……真是太棒了!求您啊开门吧!让我看看您的脸!!”

“别抢!这是鸫用过的纱布,啊……居然还残留着您指尖的温度……是我先拿到的,谁敢抢就杀了谁!”

鸫的能力失控了——

也许,这正是咒灵想看到的结局。

无数人发了疯似的为他前仆后拥,脚下踩着同类的尸体也要向十七楼爬,触摸他的身体、亲吻他的脚趾,那些高昂疯狂激荡的在空气中的情绪就是诅咒最好的美食。

虎杖悠仁听着门外各种指甲抓挠声、砸门的响动,嘶吼声。

“我不会让他们吃掉你。”望着那双漂亮的浅色眼瞳,虎杖悠仁平静道。

撞门的力度越来越大,可以猜想到这些人破门而入后会对鸫进行怎样疯狂的行为。

虎杖悠仁的大脑像是蒙上了一层浓雾,越靠近鸫这种情况越严重,心跳如鼓,像是气球迅速膨胀,只等某个尖锐的触点‘砰’一声爆炸。

他本人又怎么不是个岌岌可危的气球呢?他已经连简单的思考都做不到了。

鸫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唇,那是他想得到亲吻的意思,虎杖明了。

明明情况危急,他该害怕才对,可鸫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悠闲自在。

“那就带我离开。”鸫微笑着说。

门外的响动越闹越大,如同催命的鼓点。

那声音不像是有人在敲门,更像是无数只利爪在疯狂地撕扯着木板,每一秒都在逼近终点。

虎杖呼吸骤紧,胸腔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起。

大脑被一个疯狂的念头彻底占据,他必须比门外那些人抢先一步得到鸫。这个念头如同魔咒,在他脑海中不断盘旋,放大,烧得血液沸腾。

他不再思考后果,不再理会门外的危险,踢开挡路的椅子,心中只剩下那个唯一的目标,不顾一切地想要将白塬鸫牢牢抓在手中。

七情八苦总在不经意间达成同一种结果,而男人比女人更容易被白塬鸫的体质影响,也许因为男性与生俱来的攻击性和暴虐性因子主导大脑。

他需要做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的眼前浮现三个选择,通往一条结果。

【A:杀死白塬鸫】

【B:分喰白塬鸫】

【C:肢解白塬鸫】

他早已丧失理智,满心满眼被占有鸫的执念蛊惑,他必须抢在那些人之前杀死他!即便是死亡!也只能是由他给予鸫!

虎杖的选择究竟是哪个已不重要,血染头了蓝白条纹病服,如细细密密穿行在他身躯的红蛇,不停的缠绕,汇聚一滩深沉的血色泥潭。

他亲手杀死了白塬鸫。

即便鸫带着余温的手擦过他面庞,他仍未感到悔意,有的是满足和夺得的快-感。

就那么短暂的几秒,他彻底拥有了白塬鸫。

那双浅色的瞳孔,如水潭中隐藏的残月,从始至终注视的只他一人,这份爱独他所有。

到最后,悠仁似乎听到了女孩的笑声,“嘻嘻嘻嘻嘻——”

就藏在那颗心脏中,低低的笑着,讥讽这丑陋不堪的人间。

虎杖悠仁眼前骤然横亘起一棵耸入云天的黑色巨树,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逼近,而最骇人的是那些枝叶,并非寻常叶片构成,倒像是千万缕湿漉漉的黑发在半空疯长,每一缕绵密卷曲的发梢都坠着透明的卵状胚胎。

在暮色里泛着诡异的微光,虎杖的意识正被黑暗吞噬,最后一瞥里,他看清了那些胚胎中抖动的身姿。

是咒灵。

是数以千计的特级诅咒,如同婴儿般困在胚胎中沉睡——

一个女人倒悬着,同他对视。

而她翘起的嘴角,挂着更为迷幻颠倒的笑意。

再度睁眼,他已身抵剧院外。

理智终于回归,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耻辱和懊悔,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就被一双小手牵住。

“剧院内禁止情绪过激,这位客人,请您克制自己的心情,勿影响他人观赏乐剧。”

虎杖悠仁深呼吸口气,席地而坐,他看着那张脸觉得异常熟悉,和男孩对视上的霎那,他恍然,居然是小小的鸫吗?

对着那张脸,他羞惭满面,无言以对。

“对不起,对不起鸫。”

男孩表情寡淡,秉着职责所在,声音冰冷的安抚客人:“您没有任何过错,参演的[演员]会在剧目中放大情感,请理所当然地享受这一切,哪怕剧目糟糕,也请理直气壮地接受落幕时的掌声。观众的哄笑也好,喝彩也罢,都是您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体验。”

虎杖悠仁眼眶通红,鼻子酸楚,他颤声道:“我可以抱一下你吗?”

男孩犹豫了片刻,张开双臂:“如果客人需要的话……”

男孩毕竟不是真正的人类,即便他完美的拟态甚至能看到毛孔,可拥抱依然是冰冷的,虎杖能感受到的只有自己的体温。他赎罪的对象并非本人,一切都是无用功,那一刻耻辱和罪恶再度袭上心头。

他握住男孩的手痛哭,他一向不是以冷静自持的人,他不晓得为何那纯洁的倾慕之情也会化作利刃。虎杖心中满是罪恶感,像被巨石压垮,肩膀也彻底塌了下来。

男孩稚气中带着机械性的调子,在他耳畔脆生生响起:“无论结局如何,梦主从不会憎恨任何一位演员。在他眼中,你们于梦境中演绎的所有剧目,其痛苦程度不及他所经历的万分之一。倘若这些磨砺能让诸位获得片刻成长,对他而言才算是值得。”——

等虎杖的情绪平复好,他走近黄昏剧院,在剧院中和熊猫还有宿傩相遇。

宿傩夸赞他:“相当不错的表演,那小子的味道如何啊?”

按他多年品尝菜人的丰富经验来看,脏器是最腥臭的部位,需用佐料烹饪入口方美味,可悠仁那时陶醉的神情不作假,搞得宿傩也心生向往。

猝不及防被提及那段记忆,虎杖脸色骤然难看。

他不言语,走到熊猫身边落座。

熊猫超小声嘀咕:“悠仁你别担心啦……没人怪你的。而且宿傩那家伙根本就是个疯子嘛,何必在意他的话。”

“梦境结束后,白塬监督会记得梦里发生的一切吗?”虎杖悠仁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不知道,”熊猫实话实说。

于是,他们将目光集中在那个小孩身上。

“不是所有人类都能清晰回忆起梦境的全部内容,这点由宿主意愿决定,如果他认为是痛苦,是负担,可以选择遗忘。”

“那些场景全是他真真切切经历过的现实?”虎杖喉结滚动,艰难问出口。

在他眼中,那经历简直违背常理,被众人爱着竟如此恐怖沉重,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部分。”小孩答道,“大多是梦主恐惧的画面集结而成的戏码。”

“若觉得是煎熬,他可以选择遗忘,别把自己困在罪责中。”男孩又重复了遍,再度提及‘罪责’二字,可起不到半点安抚的作用。因为所有人心知肚明,以白塬鸫的性格即便那些回忆在痛苦、不堪回首,他都不会选择忘却。那是他人生的一部分,是他活着的经历,他比任何人都拥有想活下去的欲-望。

“我这算特训成功了吗?”

小孩眨了眨眼,并未回答——

屋外晨光熹微,黎明初至。

“梦境剥到第几层了?”

悟第二次发问。

“快触碰到核心了,不过我得提醒你啊,他的梦境像厚实的蚕茧,好不容易才窥析到这点东西,一定要抓住机会哦,还有,进入梦境后哪怕是身为最强的你也会掣襟露肘,即便如此也要进入他的梦境吗?”

“当然了,这可是唯一安全解除加诸他身上诅咒的办法啊。”

“对他确实安全,对你不见得哦,如果你死在梦中现实中也会死掉。”

“啰嗦,安玛。”

“好好汲取学生们失败的经验之谈吧,争取一次性成功,如果实在情况紧急记得像一年前那样大喊我的名字哦,我会把你带进剧院。”

“嗨,嗨。”

五条悟忽然转向安玛,他摘掉了遮挡的眼罩,于是,那双苍青色瞳孔骤然暴露在空气中,不知为何,安玛被那审视的目光盯着略微忐忑。

“别搞小动作喔,朋友。”

安玛笑起来:“当然啊,我的‘朋友’。”

第36章

五条悟的意识不断下坠, 刺骨的寒意爬满全身,眼前白茫茫一片,他耳边一直回荡着那些声音。

“天父上帝, 我们感谢你赐给我们得以饱腹的美食,我们感谢你创造天地,赐下五谷杂粮滋养我们的生命。求你祝福这餐饭,使我们在享用时, 能想起你的慈爱与信实……也求你让我们学会珍惜, 去帮助那些缺乏食物的人。奉主耶稣的名, Amen。”

男人的声音,女人的声音, 幼童的声音,老者的声音, 在脑中不断盘旋重复念着祷告词。

那些画面很快闪过,无数双手推搡着他, 托举着他, 想让他滚开。

它们在抗拒名为五条悟的意识降临在在这个世界,那恶意几乎爬满了他全身, 他们极力反对, 以祷词痛斥他的冒入,甚至还有掺和了几句辱骂。它们理所当然的认为,小教主会跟着这个名为五条悟的男人离开。

即便在下坠的失重里,五条悟也像个幼稚鬼一样对着虚空里的声音不断争吵。他能感受到力量不断地流失,从他体内被抽走, 他慢慢变得就像个…就像个手无缚鸡力的普通人,和他第一次入梦的感觉完全不同。

他用不出咒力了,他指尖在身前徒劳地蜷缩又张开, 无下限术式也被限制住。他失去了自己与生俱来的能力,唯有那对六眼带来的优势还保存着。

他朝那些不断挑衅的迷幻之声竖了个中指。

“他从来没有说过爱你(あい)不过是把你当好用的工具,你那性格还烂透了。”

“其实啊,鸫很讨厌你,要不是你够强,早被像丢垃圾一样甩掉了,就像当初丢掉惠那样。”

他的性格或许确实唯我独尊到极致,可这又有什么要紧?世人都觉得理所当然,连他自己都对此深信不疑。他那漂亮的脸蛋上泛着漫不经心的笑意,他理所当然地认定鸫不会介意,鸫喜欢自己到无可救药的地步,鸫的行为就是如此昭示。

所以,在那些声音拿这点来攻击他的时候,五条悟笑的前仰后合,他在半空换了个姿势,又冲那声音比个中指,不管那玩意能不能看到长没长眼睛。

可就在笑起来的刹那间他又意识到一个关键,鸫确实从来没有对他说过“愛(いと)”和“喜欢(suki)”

他在鸫面前一直表现得很有耐心,非常可靠,是绝对可以得满分的好男人,可为什么他从来没有说过这句话呢?

他抱住肩膀,昂起下颌,高傲道:“你倒是提醒我了,等他醒来后,我会要求他看着我的眼睛,至少说一百遍‘我爱你’”

“鸫的手指很漂亮哦,你连碰都碰不到,只能阴暗的躲在他的心脏里偷窥这一切,像地沟里的臭老鼠。”

“你的嘴巴也很臭哦,怪不得他讨厌你呢。不过没关系我懒得计较。你不过是他蜜糖般人生里匮乏无味的插曲罢了。”

一阵刺耳的女高分贝尖叫声过后,他被重重地扔进雪地里——

“大雪将至,教主大人,不想受苦的话。还是早些回到帐篷里休息吧。”身着长袖蓝袍,以玛瑙琥珀点缀头发的女教徒温切道。

“让我再待一会。”我的声音很大,帐篷外的人都听见了,就连狩猎刚回来的教徒也朝这边瞥了眼。

帐篷里面摆着一张床板,铺着厚厚的被褥,地下铺满厚实的兽毯和火盆,内外温差很大,如果不是使命在身,真的一点也不想留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

正想着,草原的西边刮起狂风,风如刀割刮过我的脸颊,三两只野狼突然冒出,我吓了一跳。

我正犹豫要不要安排教徒去救下羊群,还是赶紧回到帐篷先保全自己,野狼已经奔向柔顺的羊羔,张-开血-口-正欲撕咬。

一个青年骑着骏马,身着雪白文武袍,腰间缠绕着许多翠色玛瑙石编制而成的长链,脚踩巴拉木花靴,他嘴角扬起肆意张扬的笑容,眼眸微眯,反手拿过弓箭,扬起手臂,肌肉绷紧,而后——

利箭势如破竹般射穿了野狼的头颅。

我呆滞了片刻,等反应过来时,那白发青年已经翻身下马,跑到我面前,比他更快一步的是一头皮毛为烟灰色的野兽,和男人拥有同样苍蓝色的瞳孔。

它高高跃起,尾尖擦过我的侧脸,重重咬住一只想从背后偷袭我的野狼,野狼来不及反抗便被咬断喉咙,了无生息。

下一秒,他被仆人们按在雪地里。

雪豹也同样被架在了半空。

男人像是感觉不到疼痛,眨着眼看我:“别欺负我嘛,教主大人。”

第37章

雪豹也跟着呜咽几声, 蹬了蹬悬空的后腿,凄凄惨惨的样子活像谁夹断了它的尾巴,而它口齿中还残留着狼血, 狰狞的兽容里藏着天真。

明明上一秒还觉得他粗鲁又危险,可这一秒,我却又觉得他有些可爱。

女教徒注意到了白发男人,嘴巴一撇, 背对着我, 刻意挡开他的视线。

“你叫什么名字, 怎么从没在大雪山见过你?”

“五条悟喔。”他用轻浮的调子说。

我刚命令仆从松开他,他便不知好歹的凑上来。

男人蔚蓝色的眼睛眨了眨, 俊俏的脸颊令我呼吸变得紧张,他靠得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他浓密纤长的睫毛下那对蔚蓝色的眼珠和深邃精致的五官。

他侃侃而谈,自称很早离开大雪山到外乡完成了学业, 按照学校安排又回到了千里之外的故乡来完成自己的课题。

“什么是课题?”我问他。

“就像雪山朝拜啊。”他眨眨眼, 又补充一句,“就是任务哦, 每个人生来背负的职责。”

悟眺望着一望无际的大草原, 厚实的如棉花般的白云,草原的风从东边刮往西边,吹乱了头发。风中夹杂着冬雪,吹得他双颊泛好看的红,他却好像感受不到寒冷。

我视线下转, 恰好看清他左耳软骨上的骨钉,这种精细的手工活明显不是大雪山的教徒能打磨制作,倒像是从雪山之外的世界里锻造而成的工艺。怪不得教徒们不喜欢他, 这里不欢迎外来者。

他拎着野狼的后颈,看着自己的满手血污,不知羞赧,反问我要不要吃狼肉。

意料之中的拒绝。

雪豹顺嘴叼走了一只狼的尸体,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走远。

“大人,那是个诡计多端的外乡人,为了您的安全起见还是离他远些。”

“好歹是大雪山出生的血脉,不算外乡人。”

“……”教徒终究忍不住瞥向远处,不甘心五条悟就这么简单拿到了留在大雪山的身份。

我也扭头朝五条悟的方向看了一眼,好巧的是五条悟也在雪原上眺望着我们。

他身边蹲着的那只雪豹,如同一团灰蓝色的幽灵,被毛随着冷风颤了颤,机敏的观察着周围的动向。

我的心脏乱跳,只觉得他好漂亮,那道风雪中朦胧的影子都那么惑人,连带着他身边那头畜生都可爱的要死。

“您听听他讲话那古怪的腔调,哪像受过大雪山祝福的孩子?这种人掺和我们的朝拜路简直是脏了圣途。”教徒啐了口,恶狠狠地望向那白影子。

天渐渐黑了下来,在月亮探头亲吻夜幕之前,我回到营帐里接着诵读圣经。

就在我快要被这些冗杂的文字催眠的时候,一碗热腾腾的马奶酒杵到了我跟前。

顺着手指看上去,竟然是那白发男人。

他另一只手端着一碟炙烤处理过的狼肉,不知怎么混入帐篷,堂而皇之站到我对面。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我压低声音,盯着他身后晃动的人影。

“鸫~”他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把肉食往我鼻尖凑,“饿了么?我带好吃的食物来看你了哦。”

“被教徒发现,你会被捆到羊圈里受罚。”

“这里的人超刻薄的,连碗热水都舍不得给我呢,只好偷偷倒了点奶酒,不过也不是很好喝,腥得很。”

“五条悟。”我轻声念着他的名字。

他笑着朝我扬眉:“怎么啦?”

一只雪豹探头探脑的拱了拱盖在我腿边的兽毯,钻到我双膝间蹭了蹭,发出低低沉吟,类似撒娇。

兽和他的主人同样不要脸到极点且不懂分寸。

我盯着他碟子里冒油光的肉块,站起身揪住雪豹的后颈朝帐篷外走,还有那碟狼肉。

“不要理它,它之前已经吃了很多狼肉,就是嘴馋。”五条悟解释道。

我将那那碟肉倒在草地里,指着空若无人的帐外:“滚出去。”

五条悟垂下眼眸,看清我胸前挂着的一颗绿松石项链。

鸫的眼珠瞳色很淡,灰冷灰冷,像是一捧燃尽了的柴,只留余烟,找不出半分温存的色彩。

此刻的鸫已被梦境规则彻底吞噬,如同按梦境脚本排练过的提线木偶,遵从着梦中的设定。

五条悟没吃过狼肉,这头野兽活着的时候极尽威风,死后也不过是烤架上的一盘肉而已。

大雪山一带有自己的信仰,这群自称极乐教徒的混蛋们将他们的罪恶史美化为神迹,将鸫的母亲杜撰成神女,传闻她的眼泪化做晶莹湖泊,血肉化为肥沃土壤,哺育着她的教徒,庇佑身体里流淌着大雪山血脉的后人。

好讨厌啊,这群骗子。

好讨厌,鸫开始不相信他了。

想起他扮作盲人与鸫相处的时光,总在互相试探,鸫对一切保持防备的本能让他始终不敢轻易卸下戒心,他的信任是多么难能可贵啊。

悟不喜欢他的语气,在倍感陌生之余,更多的是听到了那个女人的讥讽声。

于是他转身就走了,显得潇洒又利落——

我实在没忍住,扭头朝那一人一兽的背影偷看了一眼。

这次他没有回头,我又陷入了孤寂之中。

教徒照例来给我讲解教义的时候,我趴在床榻上没有听,满脑子都那道白影子,我想:不应该接触他的。

可是他的背影始终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那双漂亮的蓝色瞳孔,就那么轻轻地荡漾在我心坎上。

果然没一会,女教徒忍不住了,咳嗽了一声问我:“您在做什么?”

“看书喔。”我学着那个轻浮的调子,含糊不清地说着。

“大人,书拿倒了。”

“哦。”

接着赌气般拉开所有抽屉,掏出那些五颜六色的宝石逐一对比,想找到和他瞳孔相近的蓝色。

他的肩膀不算宽阔,肌肉却很紧实,拉弓的时候手臂紧绷的线条相当完美,每一处鼓起的肌肉都蕴藏着力量,他的脖颈挺直优美,碎发会扫过他的后颈。

我又发现了他和雪山教徒不同的一点,这里的所有人包括我都会留着长生辫,而他没有,他穿着同样的长袍却浑身散发着外乡人的气息,包括他的口音。

“我想见那个男人。”我对女教徒说。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女教徒装傻道。

“就是那个叫五条悟的人,让他来见我。”我用手比划了下他的身高。

女教徒沉默了会,才说道:“他正在受罚。”

果然,当我赶到羊圈的时候,这小子已经被打的不成人形,蜷在草垛里,背部的皮肉血淋淋的一片,碎布条黏在肌理撕裂处,随着粗重喘息微微颤动。

第38章

我盯着他起伏的脊背, 道不明什么情绪在心底作怪。

“好吧。”我揉了揉他额前凌乱的碎发,将他抱在怀里,“你让我的心肠变得柔软, 我有点儿心疼你了,可我不清楚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外面的冷风呼呼的刮着,望着栅栏外跪着颤抖的行刑者,声音比雪还冷:“明日的雪山献祭仪式, 你来当祭品。”

那人凄厉的求饶声被关在帐外, 我抱着浑身血污的男人往帐篷的方向走。

身后传来女教徒尖利的抗议:“天啊!他脏透了!怎么配进大人您的帐篷内——”

她聒噪的声音追着我, 我反而将怀里的人搂的更紧。

脏吗,我们每天虔诚叩拜的神像底座被岁月爬满锈蚀, 供奉在案台上的兽肉也会很快腐烂,我们寄存于人间的肉-体便是如此脆弱, 若缺乏清洁也会寄生灰污。清水能洗去的也只是俗众眼中的脏污。

兽皮毯子很快染上血迹,我却不在乎, 我希望他尽快好起来。

他应该留在我帐篷里, 我喜欢他若这世间是污浊的,那他便是浊流中未染脏泥的玉。大雪山所有纯洁, 美好、珍贵的宝石都应囤积在我帐中。

雪山的夜里气候低至零下, 他袒-露上半身睡在厚实的暖床上,怕他受冻,火盆围了一圈又一圈,又忧心吵到他,忙活完后坐在一边看书。

雪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封存着通往外界的道路, 也凝固了知识的边界,驯化众人的思维,除了刻在教义神学有关的书本再难找到一本描写其他世俗的书。

当极乐教义信仰成为唯一的光源, 教徒们便深信不疑。我也从未思考过这些,外界的一切在我脑海中始终是朦胧的一片雾,我从未有过离开大雪山的想法。在我的概念中,我理应如此活着,像只缱绻地幼鸟忠诚地守候在雪山下,静候某天神明呼唤我。

现在,祂来了,三日后的朝拜之旅中我将为祂奉献自己的一切,一如历任教主。

柔软温暖的兽毯盖在腿间,我盘腿坐在地毯上。

悟醒后就赖在床铺上,他真的超爱撒娇和用那古怪的调子夸张地表演,用鼻尖蹭着毛毯嘟囔,每次都会把近身侍奉我的女教徒气到半死。

他们互看不顺眼,如野兽与猛禽,势要争夺高下。我不明白这种斗争的意义何在,脑海中隐隐有个念头不断告诫我,不应过度思考,不能知道太多东西,那是一种带有魔性且令我心生恐惧的声音。

悟在被褥里笑得肩膀发颤,得意地晃着那截散开的白绷带:

“嫉妒吧,你们的教主早已对我一见倾心,发狂也无用,只会让他看清你那扭曲丑陋的嘴脸,真是丑态百出啊诸位。”他扬起下巴,挑衅地扫视着周围怒目而视的信徒。

“收起你的臆想,我并不喜欢你,于我而言收集你与收藏宝石并无区别,不过是件有趣的收藏品罢了。”我不赞同他的观点

“只是陈述事实。”悟双手抱胸,“爱上我是迟到的事情。”

他嗓音越来越低,带着温柔缱绻的音调传入我耳,眼中蓝意更甚,得意洋洋的姿态仿佛在说:你怎么可能不爱我?

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得沉默。

因为他的到来,领地中发生很多变化,我似乎失去了往日按部就班的生活。教徒异常排挤他,甚至在他的饭食里掺杂砂土和石子,多次惩处也无用,我就将自己的食物分给他一半,勉强压制这类“霸凌”现象。

曾经女教徒教导我,要努力理解教义,未来好为了神明奉献自我,那时候我不能理解太多东西,比如每日饮用的净水是如何而来,雪山为何终日是冬季,食物链的循环又如何在单一环境中维持下去。

我在书中看到:逃跑是人类的本能反应,食草动物躲避肉食动物时警觉的天性、高耸的双耳、都在印证 “唯有奔逃才能延续生命”的铁律。当猎手拉开弓弦,恐惧便会驱使猎物转身狂奔,这是千万年进化烙下的本能。

而我从未理解这种本能。

在这片古老封闭的领地里,我掌控着食物、水源与物资,被奉为神明化身。

教徒的信仰如潮水般将我托举至权力顶端,我的每句话都被当作神谕传颂。恐惧与逃跑于我而言,不过是书卷里苍白的名词,拆解这些词汇对我而言犹如登天。

忽然想起方才看到羊圈中那气息奄奄的身影,我急促地呼吸几下。

我似乎懂了恐惧的滋味,我害怕失去他。

我控制不住捂住胀痛的大脑。

有些东西在冲击着我的对凡尘俗事的理解,它没有实体甚至不存于现世,而是以难以形容的方式侵蚀我曾被雪山固化的思想。

我早已习惯将自己困在既定的秩序里,从未奢望过挣脱觉醒,可这个外来者的闯入者正在逼迫我做出决定。

他也不期待回应,而是将我揽入怀中,另一只手拖着我的膝弯,鼻尖在我脖颈磨蹭:“我们之间好像很少有随心的日子。”

“什么意思?”

“啊那个啊——是纯爱啦,单纯的聊聊心里话啦。”他语气里微微带了点遗憾,“每次想聊点这些话题都会被你刻意引开,你似乎很讨厌和我沟通这些,为什么?不喜欢在我面前展现本性吗?不过怕暴露软肋反而更可爱,可我很贪心哦,想了解你的全部,光凭日记里记录的那点片段可不够呢。”

“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吗?”

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絮絮叨叨地接着抱怨:“你很坦诚,又不那么坦诚。明明并肩坐着,却觉得我们之间相隔万里。鸫,把你的一切都告诉我吧,我会好好听,绝不敷衍。你若想知道我的全部,我也毫无保留。和爱人敞开心扉,多有趣啊,就像躺在解剖台上,不过主刀的那个人是你,我便甘之如饴。那么你呢,能负担得起同样的结果嘛?”那对蓝瞳染上某种阴郁的色彩。

“你怎么总说些我听不懂的话。”我问他。

“抱歉。”他低头看我,“你想听我逐一解释吗?”

“不想。”我不假思索道。

这是真心话,我不舒服他这种自来熟的语气。

“你不会感到羞耻吗?”我不满道。

“我有做什么令你不满意的事?”五条悟的声音有所迟疑。

我点头,理直气壮:“这些话并非说给我听的吧,倒像是透过我在跟别人说话,你难道不觉羞耻?”

像有股温热的暖流撞进胸腔,瞬间冲散了他心头的烦闷与混乱。悟蓦地笑起来,那笑意亮得晃眼,连声音都染上几分刻意的夸张:“哦?你倒是说说,我在跟谁说话?”

我不自觉地捏了捏衣角,他过分坦荡,反倒显得我像个斤斤计较的小人。

“鸫,你实在是太可爱了!”他忽然伸手,掐了下我的脸颊,眼底盛着藏不住的笑意,“等你醒了,想起这场梦里的一切,那时会是怎样一副神情?光是想想就叫人满心期待呢。”——

“他不能和您同寝,太肮脏了!”女教徒厉声厉气道,水盆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别越界。”我合住书,警告的视线落在教徒身上。

眼前突然冒出一根绷带,蜷曲着抖了抖,我揪住那截像逗猫棒般在眼前乱晃的绷带。

悟双脚踩在兽毯,好整以暇地看着我,大雪山少有人如他这般放肆,我的脸上像有火在烧。

“我才是您最忠诚的信徒,我甘愿为您献出性命!从未有过半分冒犯,这外来者凭什么越过我靠近您!”女教徒尖叫,眼中含泪。

“实际上,我不记得你的名字,你和那些日日侍奉我的教徒没什么两样。”

这句话像一柄开刃的匕首,精准扎进女教徒心口。五条悟起初只觉鸫这张嘴偶尔够毒,字句里总飘着一种不通人性的幽默,才能说出那些近乎坦诚的傻话,可此刻,他忽然没那么确定了。

鸫摆明是不在乎那些人怎么想的才会无所谓,光看那副表情就知道啊,他不喜欢拐弯抹角,相当喜恶明确的人。

争吵声隐隐传出帐篷,不足以让人听清内容,却足以让外人听出女人崩溃的尖叫。

女教徒跑出帐篷,冬雪趁着间隙钻入帘内,裹挟着寒风冻人脊骨。

有点糟糕的是,五条悟居然从中感受到微妙的快乐,源于某种不值一提的胜利。

夜里,他窸窸窣窣地翻动,忽地凑到我耳边小声道:“鸫,睡着了吗?”

我翻身背对他,说:“睡了。”

一只手钻进褥中摸进睡袍,贴着腰轻轻地掐了下。

我如同被蛇咬了口,反应之剧烈。

“你——!!”他结实有力的臂膀一左一右撑在床榻,将我困在他胸膛之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药草香味如此近。

“睡不着,我们来干点正事。”他的眼神隐秘中透着某种兴奋。

我推开他:“现在?可我不想诵读教义。”

“谁要读那玩意。”他唉声叹气,不知想到什么又乐呵的俯下身,蹭了蹭我的侧脸,“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

他眼睛发亮,显得有点危险。

并不是他的压迫性太强,而是我无法弄清他心中有什么打算,猜不到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这时,我看到他紧绷的腹部随着动作缓缓起伏,颤动、缠绕在腰脊的绷带仿若某种束缚。

他不假思索地吻上我的脖颈。

这是我第一次被亲吻。

一个干燥且短暂的吻。!!

从没有人这么近距离接触过我,大雪山的教徒视我如神明,无人敢如此亵渎我!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中,吞咽唾-液的声音相当明显。

浓郁的草药香气扑入鼻腔。

大概是太急躁想要得到一个吻,唇和唇撞在了一起。我的手指掐在他腰背的鞭痕,用力按下。

“滚开。”

他重重地呼吸一下。

接着,五条悟的行为变得更加无可预测。

一只手稍微沾湿了点唾-液,温柔地抚弄着我的嘴唇,反复摩挲。

“抱歉啊,一想到现在的鸫纯白如纸,什么都没有经历过的可爱模样就忍不住呢。但是,痛感是真实存在的,稍微松松手,有点疼,原谅我一次好吗。”他嘴上说着讨饶的话语,手指却趁机探入口中,压着牙齿摸到舌尖。

那是一条湿润的,胆怯的嫩-舌。

我的心跳如擂鼓敲锣般喧闹,因为疼痛亦或者是燥热,汗水从他的脖颈淌过胸膛。我说不出这种感觉,眼睑颤了颤,竭力装作无事道:

“你想吃掉我?”他的行为无异于玩-弄就范的猎物。

五条悟不由得轻笑,手指故意捉住那只不知该如何自处的舌头,不怀好意地搅动。那声音太含糊了,如同一团黏-糊湿-软的温水。

“嗯,也可以这么说。”

他照例说着床榻间那些暧昧调-情的话语,弯起的嘴角暴露出主人恶劣的心思。意料之外的是鸫没再迎合他,眼中反而淌出泪光。

悟慌了神:“哭什么,这种事情又不是第一次做啊!”

我咬住他的指根,声音小到不能再小,嘴唇轻启:“你要轻点吃掉我,我很怕痛。”

这话让悟猛地怔住,他突然意识到,两人对 “吃” 的理解似乎完全不同。

“你到底在想什么?!”他突然拔高声音,一脸震惊,“我怎么会真的吃你?难不成把我当成汉尼拔了?”

“缺少食物的时候,我们会这么做。”我微微闭眼。

“…野蛮人。”悟猫猫叹气。

紧接着双唇被柔软湿润的触感覆盖住,带着凶狠惩罚的力道。

“没关系,变成笨蛋的鸫也很美味。应该说不管是什么样子我都会全盘接受,所以老老实实地享受吧,我带给你的全新体验。”

我深呼吸好多下,心中也有些期待和对未知的忐忑,便点头。

潮-湿的吻一一落在了我的脖颈,这晕头转向的亲昵实在令我沉溺。

“我没什么经验,咬住你的唇/肉也是必经过程?有没有很痛?”

“有一点,不过接下来痛的是你哦,忍不住可以叫出来。”

“那太令人羞耻了。”

“只有破坏规则和违背良心的人才会因快乐感到羞耻,我们做这种事情天经地义。”

“好像哪里不对……你是不是在蛊惑我。”

“要死啊,这种时候干嘛那么聪明,不过你也很期待,不是吗。”五条悟愉悦的笑起来,呼吸如此粗/重/急切,因为身下人单纯好骗的样子意外的让他感到一丝兴奋。

五条悟从没有见过鸫沉溺情-欲的样子,他在情-事上很冷静,很有条理,到达某种恐怖的地步。多数情况下,鸫是掌控全局的角色。

男人的成就感来源多重且复杂,在肉-欲中往往直白且冲击力更强。他希望这种“被需要,被仰望,被全面掌控”的成就感能贯穿白塬鸫的所有。可鸫喜欢温柔的角色,所以悟扮演。那么这个掌控的过程必定的隐秘且缓慢的,而不是每次事必后鸫阖眼疲倦的神情。

自我价值没有被肯定,有点挫败很正常,主要原因是爱人的阈值较高。

他不停地给鸫找借口,总之,无论事实如何,现状怎样,都不是五条悟的原因,他超行的(虽然也是事实)——

五条悟没有停顿,手指沾上湿-黏的血液,冰蓝瞳孔黑夜中美的惊心动魄,忽地愣住。

一滴滴血珠溅到我胸膛,滴出血花。

“……抱歉。”他这才反应过来,急忙翻下身,随手拽住一截柔软的绸缎按住鼻腔。

“没关系,等你身体康复后随时都能继续。” 我望着他的目光里浸着担忧,像在照看一株易碎的花草。

“这个世界对我的恶意实在不小。” 他咬着牙,齿尖发颤,轻吐出这几个字。

这似乎是一个警告,五条悟明白了。

她凶狠,愚蠢、自负、易怒。

无论鸫躲藏在何处,她的视线无处不在,那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控制欲。所有信徒皆是她意识之载体,恶意同源。并且,她对悟的杀心日益膨胀。

这很奇怪,因为梦境是以梦主的思想来决定,如果鸫的姐姐在鸫心目中是这种贪婪的怪物,那么她为何会将生的权利让给鸫?

她恨不得把所有人拖入地狱,唯独对鸫手下留情。

太奇怪了。

五条悟转眸,对上鸫忧切的神情,茅塞顿开。

是爱啊。

按天性论,女人总是比男人更愿意牺牲。

她拱手让出复活券,期望借此教会鸫某些超脱世俗规则,甚至悖逆常理的…认知。

真恐怖,这以生命作为代价的授课方式。

第39章

羊鸣声随着清晨的光洒在雪原, 厚重的白云悠悠地飘动着,海天相接,蓝与白模糊了界限, 大雪山遮住那片暖阳,羊群在阴影的背面歇息。我走出帐篷。下过一整夜的冬雪已停,难得见太阳从云端探出,懒洋洋的照着这片土地, 温暖和煦。

没走几步, 看到女教徒和五条悟在石台下争吵, 离得太远听不清。

女教徒把一摞枯枝扔在他脚边,厌烦的瞪他一眼, 转身刚走没几步,就被一截短木砸中后脑勺!她猛地回头, 眼里燃着怒意,却见五条悟捂着腹部笑得直不起腰, 笑声里满是恶作剧成功的得意。

毛茸茸的触感突然贴上我的手掌, 我低头一看,是那只雪豹, 呜呜咽咽的低吟, 仰着脑袋顶了顶我的手心。

五条悟冲我吹了一声口哨,笑道:“鸫,过来。”

那架势跟唤狗崽子一样,我才不过去。

就在这时,我敏锐地捕捉到了那遥远的, 似有若无的笑声。

我身形一动,朝着声音的方向刚跑两步,又停下。

——因为那声音竟是从石台上还未完成的祭祀神像中传出。

我皱起眉头, 盯看那上身还未凿刻成型的女神像,心中隐隐有不妙的预感——

“鸫,你会骑马吗?”下午,我捧着教义照例诵读的时候,悟突然抽走那本书扔到雪地上,对我说。

他另一只手攥着缰绳,雪原的骏马骨骼粗壮,身材健壮,胸部宽阔,是很好的运输工具。

许是骨子里的狩猎本能被唤醒,雪豹猛地偏过脑袋,从我身侧一跃而起。兽瞳紧紧盯住骏马,随着它脖颈扭动的弧度转动,时不时碾磨尖牙,出细碎的摩擦声。

骏马打了个喷嚏,骏马似是察觉到那道危险的目光,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四蹄在原地踯躅了半步。

悟的视线落在它身上,似乎是一种警告,雪豹在对视中退让。

直到这一刻我才发现,他饲养的那只雪豹自主意识很强,它的行为大多基于它的意愿而定,即便是五条悟也不能限制分毫。

他把那匹黑色骏马牵过来,踩着马镫翻上,朝我伸手:“上来。”

我有些无奈地看着他,在大雪山生活的孩子怎么可能不会骑马。

我拍开他的手指,抓紧缰绳,侧身坐到了马背上,手指扯动缰绳,骏马撒欢似的跑了起来,马蹄后追着一只嗷嗷叫的雪豹。

因为冲劲带来的惯性,我整个身体朝后靠,几乎撞进了他胸膛。看着他洒脱的笑意,心情也随之畅快了许多。

我抓紧缰绳,拍了拍马的脖颈,它奔跑的速度逐渐降下,驾着马朝远处跑了许久,信徒们劳作的身影渐渐模糊不清,如云似雾般飘在身后。

那一刻,我的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想法:自由。

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自由。

一只手忽然覆住我的手背,便倏然抽离,悟扯住缰绳,加快了速度。

“你离开过大雪山吗?”

“从没有。”

风卷着他的声音自耳后撞进来:“一直困在同一个地方,不觉得闷?”

我抿紧唇,没接话。

他忽然抬手指向远方的地平线,侧脸在天光下笼罩着层光晕,垂眼说道:“有没想过看看山外的世界?不好奇吗?说不定藏着数不清的惊喜呢,把心封锁住可就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什么意思?”我没反应过来。

他却话题一转,嘴角扬起的弧度里隐约露出尖牙,像只狡黠的大型猫科动物:“去泡温泉吧,鸫。”

“山脊背面有一处温泉,我带你去。”

那天,我们骑马奔了近一小时才到达他口中的温泉。

太阳又藏进了乌云后,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铺展开,连风都带着股冻人的寒意。

温泉小的可怜,几乎只能容忍一人,温泉上空冒着淡雾,可令我惊奇得是十多年来都没有教徒发现这个天然温泉。

忽然,一只手轻轻握住了我的腿腕,脱掉鞋袜,把我的裤腿推了上去,指尖滑过肿-胀的小腿肚,带着冷意的掌心反而成了舒适的冰袋,轻柔地揉捏着。

他又从怀里摸出油纸包封好的肉饼,冷掉的肉块油脂凝固,可我吃的还是很香,腮帮子鼓鼓的,像极了进食中的团鼠。

我把剩下的一半递给他:“从早上到现在他应该也没吃什么东西。”

他看着我,眉眼间是掩饰不住的笑意。悟是有点洁癖的,但是他看着手中的肉饼却很雀跃,仿佛捧着的是什么珍贵宝物。

我抿了抿唇,有点羞怯。

按理说我不应该有生出这种胆怯的心绪,心也随之紧张。

他结实的手臂环着我的腰,就那样紧紧拥着我,认真地说:“你得相信我,无论什么时候,我都在你身侧。”

“幸福也好,救赎也罢,我都会给你。但最重要的是…你必须信我。”他顿了顿,脑袋靠到我肩头,碎发蹭着我的脖颈和侧脸,轻轻地扫着,他的声音很轻很缓,如眼前沉静温暖的泉水,“无论什么时候,我都在。你永远有被我原谅的资格,不必向任何人赎罪,你能活到现在,凭的是自己的本事,和旁的无关,你是最好的,这点无需怀疑。”

我静静地听他说完,心头好像被小兽的爪子挠了几下,又暖又痒。

“为什么对我说这些话?”我的声音柔和了许多。

“你值得。”

苍青之瞳温柔地注视着我,先前只是觉得他的眼睛很漂亮,可自那笑意自由地舒展过面颊,最终在他唇间荡起。就是那种温情中带着性感的笑容,让我的心都融化了。

我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下他的耳垂,那枚骨钉的触感很冷硬,表面并不光滑,某种骨骼制成的装饰。

倏忽间,那句话便从嘴边跑出。

“嗯?”他回头看我。

“你是我的隐德来希。”

我用极其虔诚地态度复述一遍。

他身形猛地顿了下,快速眨了眨眼:“再说一次,我喜欢听。”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的呼吸似乎都比之前粗重了许多,夹带着愉悦的尾音。

那天下午他就这样紧紧地拥着我,我们在温泉边待了许久,同骑一匹骏马越过百米雪原,看着冬雪如何簌簌落下。

他的胸膛贴着我的脊背,走了许久也没到看到雪原的镜头,直至余晖将我们的影子拉长,两道细细的黑影并立在雪原的草地上,寒风裹挟着雪花吹过这片大地,穿过绒衣的领口。

我紧紧抓着他的手,掌心传递着彼此的体温。

这是第一次,我如此真切地渴望和一个人相伴到岁月尽头——

夜里,五条悟独自来到石台。他目标明确,那就是在石台下方隐藏的洞窟,白天靠近此处的时候被女教徒拦下,她紧张的架势无一不透露这里藏着猫腻。

简直是把“有问题哦”几个大字刻在脸上。

他挪开一摞摞堆放的枯枝,入口展现。

洞窟里漆黑一片,他取下石壁悬挂的火棍,用油脂点燃,情况比想象中更糟糕,这里骸骨成山,遍地狼藉,脏污不堪,散落的头颅如小丘般堆在角落。可若是仔细观察,头颅大多精小,腿骨也不似成人的尺寸,倒接近十多岁孩童大小的形体。

要在这废墟残骸里找线索,着实挑战他的耐心,别说进去了,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随着深入,溪流潺潺的响声越发清晰。

一浅一深的踩过水坑,终于走到洞窟底端。

一尊半身石像露出真容。

出乎意料的是,它的做工和石台上方的半截石像没法相比。神态柔美,雕工精细,双目紧闭,唇边含笑。做工之精湛,竟栩栩如生,很是恬静。

若说诡异的地方,那便是自踏进洞窟那无处不在的窥视如影随形。

而当他的手触摸到石像时,明明是石料,触感竟异常柔软,带着些许温度,如果不是那青灰色的石料,倒像一尊沉睡的少女,仿佛身体也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五条悟再看她的面容,她嘴角的笑意竟掺杂一丝阴冷的嘲讽。

他想起白天死在石台上的行刑者,似乎和石像的活跃有某种联系。在他进这个梦境的第一天,石台上还没有石像,第三日,石台便多出了半身石像。

他问过鸫原因,鸫反应迟缓,许久给出答复:建立女神像。

一次献祭,这尊石像便拥有了人的皮肤,那么也就是说雪山死的人越多,它就越来越接近活人?

倏忽间,念头从脑中一晃而过。

唯有一点他很肯定,让神像复苏绝不是一件好事。

悟抬眼,不知是不是错觉,神像的笑容竟变得更为吊诡,眼珠微睁,注视洞窟入口的方向。

他手指一顿,意识不对劲。

找到一处还算干净的石墩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入口。

本就密闭的空间中隐隐飘来草药的香气,“女教徒”身影显现。

她看见石像下的身影并不意外,微微偏开头,扬起一抹笑意。

她在等眼前的白发男子率先开口,正巧的是五条悟也是类似的想法。他们互相较着劲,谁也不肯服输。她很不喜欢这种“比赛”不管是以前在向阳花之家中还是其他场合,那位可怜可憎的“小裁判”从不会判她为赢家。

她想让五条悟害怕,用恐惧震慑他,哭天喊地的滚出这个梦境,像个软脚虾一样滚离鸫的世界,可这个男人实在难缠可恶。

五条悟缓缓开口:“我在绫濑留下的影像资料中看到过手术的全过程,那场心脏移植手术很成功,他的体内先是生长出一套残缺的女-性-器-官,两分半钟后,就那么化成一滩脓血,消失得干干净净。”

“女教徒”动作一顿。

悟抬眼,苍蓝色的瞳孔里没什么温度:“绫濑觉得是你的求生意志比不上白塬鸫,所以,他活下来了,而你死了。”

“那颗心脏本该移植给白塬香子。”女教徒抬头看了他一眼,“我会从那女人身上复生,攫取她的一切,带鸫离开东京这地狱。”

“是你放弃生的念头,你和香子共同选择他。”

“难不成要我看着鸫去死?”

五条悟真诚道:“感谢你的付出。”

确实,如果没有她鸫会死在那场车祸中,这份感谢真情实意,发自肺腑。

“女教徒”微笑:“还有别的想说的吗?”

五条悟认真想了想,问她:“你的诅咒有没有解除办法?”

“有啊,用你那无所不能的强大力量杀死鸫啊,将那颗心脏泯灭成灰烬,再无复生可能,诅咒自然就解除了。”女教徒诚恳地告知五条悟,“第二种,诅咒他人,移植心脏,像我所经历的那样。像个鬼魂一样寄生于他的意识深处,运气好的话还能通过他的视野看看这世界变化成何种模样。”

“两种都不是好选择啊,果然安玛骗了我。”五条悟叹气。

“那女人来自下萨克森州,是玻尔家族豢养的野狗,你竟然相信她?你对事物和人的理解只能靠猜测来进行吗?有多久没有摘下眼罩看世界了,五条悟。”女教徒嘲笑道。

“……”安玛她能在梦中消解咒灵,最大程度护住普通人周全,这绝非虚言,可转念一想,鸫的诅咒寄生在心脏里,心脏即咒灵。

若是让安玛消除那颗心脏,他还能不能活下去?没人能给出答案。

或许从一开始就谈不上欺骗,安玛从未说过能保鸫的周全,是他自己一厢情愿。

鸫的姐姐说话很难听,甚至比鸫那张嘴有之过而无不及,也有她打心底里厌恶五条悟这一因素在其中。

自始至终是安玛的骗局,那么促使她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单纯的恶作剧?稍有不慎便引火烧身,与他这位最强对上,安玛没那么傻。

或许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针对五条悟,而是借这场 “骗局” 达成另一种目的。到底是什么让这位德国特级咒术师有所顾忌,竟用这种迂回曲折的手段?

女教徒掏出挎在背间的弓箭,箭端对准五条悟,她的声音偏执且尖锐:“我一点都不想见到你,应该说自从鸫遇见你之后可真幸福啊,那可不行,他要是真的幸福了,那我费尽心机做的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五条悟后背挺直,收敛那吊儿郎当的神情,眼神变得锐利:“你不是口口声声说爱着他吗?又为何希望他痛苦。”

“痛苦也是爱的一部分啊,你这享有一切美好赞誉的神子,可从未体验过这种来自人世污浊河畔中诞生的爱意吧。”她用轻快地语气笑着,指尖骤松,箭羽破风而出。

值得一提的是,梦境中的悟可没有施展术式的能力。

第40章

可就在那一瞬间, 力量重新回归体内。

他视线清明,射来的箭羽仿佛撞在石壁上,折成两段。

悟还未反应过来一切,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从洞窟上方传来,那不是一个人能发出的声音。

“你——!”女教徒猛地睁大双眼。

不知何时五条悟忽然贴近她!

抽出她腰间的短刃捅入心口!!

血从男人的胸腔喷-出,瞬间染红皮袄,悟微微低头看她, 嘴唇微动:“便宜你了, 小鬼。”

刀刃刺破皮肤的刹那, 他解除掉术式。

“悟——!!”

怒吼声自身后传来。

女教徒抖着手,退后几步。

她当然想杀了这男人, 可不应该被鸫看见。

身着白色羽饰披风的青年像一阵风略过他,扑向倒在溪边的男人, 他慌乱仰头的刹那和女教徒正好对视。

一如记忆中那般,又是那愤怒、恨不得烧死她的眼神。

就好像她才是怪物, 是摧毁一切的坏种。

女教徒感觉血液直冲太阳穴, 慌乱中唯一的想法就是:逃跑。她抛弃了这具宿体,像一只仓皇逃窜的老鼠躲入石像中。

……

这一刀捅的并不深, 处理完伤口, 把沾满血的毛巾扔回盆中。

我微微侧头,用一种令人不安地视线看着女教徒,许久才突然开口:“明日的朝拜仪式继续,无需担心。”

女教徒微微颔首:“对不起,教主大人……我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回事, 为何会做出那样的举动!就好像被邪灵附体一般,我知晓您喜欢他,就算再嫉妒也不能做出这种举动!对不起对不起……我, 我,愧对您的信任。”她捂脸痛哭。

“这些天仿佛做梦一样,总是恍惚地……有时候会在陌生的地方醒来,大人,我好害怕,我变得不纯净了。”

我抬起她的面庞,擦掉眼泪,声音没什么起伏:“熏啊,这场赎罪之旅需要什么来让她泄愤,那就由我来。”

我明白了,也开始厌倦了。

在看见石像面容的那刻所有的一切都记起来了,我不想再陪她玩这场无聊的游戏。

回到帐篷内,悟靠着厚重的软垫闭目歇息,我坐到床边轻声道:“那个胆敢伤害你的教徒,我已经惩罚她,至于朝拜仪式推迟两天,等你伤后还再进行。”

“推迟可就错过好日子了。”他眯眼盯着我,调笑道。

“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一场仪式而已。”

“哇塞,就就这么喜欢我啊,教主大人。”

“嗯。”

五条悟忽然沉默,罕见的,梦境中的鸫居然赤诚的应了。

我跪坐在兽毯上,下巴低着他的双膝。

他很好啊,他值得。

“你说的那些话,我全部记在心里了哦。”我闭眼,鼻头微酸,眼皮有些湿润。

“我其实很笨的,哪怕是再简单的小事,也总能被我搞砸。很久很久以前就是这样,不知不觉就得罪了好多人。有时候也想过说句对不起,可话一出口,情况反而更糟。”

“从来没人教过我该怎么做,这么做到底对不对,该不该迈出那一步。就只能凭着本能撞撞跌跌地活。”我吸了吸鼻子,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下来。

“给我食物的就是好人,对我恶言恶语的就是坏人。那些藏在刻薄话里的好意,我从来都读不懂,也懒得去想。”

“那些卑劣的,贫瘠的过去拼拼凑凑就成了这么糟糕的一个我。我死过好多次,次数多到连自己都数不清了。可每一次睁开眼活过来,心里装满的全是痛苦,从来没想过能再呼吸到空气,能再看到天亮,是多么幸福的事。”

“这样的我能遇到悟真的好幸运,所以,我要等悟好起来,我们一起去朝拜。”

我抵在他胸膛,轻声道。

泪水湿润了绷带,他应该发现了,才会以亲吻安慰我。

我想要有选择的权利,我需要同伴,我可以接受无聊和平庸,可我需要灵魂与我相通的人类。太孤独了,我想寻找到归属感。索性,我在他身上找到了。

但是,在这一切抵达幸福道路之前,我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情必须做。

他喝下药汤后睡得很香。

没错,我骗了悟。

向姐姐的悔罪的旅程不应该带他前往,那必须是独属于我的因果。

我走出帐篷,天色蒙蒙亮,十三名教徒整装待发。我望着那些记忆中熟悉的稚嫩的面孔,只觉得好笑,因为姐姐就躲藏其中,像一只狡黠的猫。

净手洁面后,我们心怀恭敬的踏上“赎罪”之旅。

朝着皑皑雪山进发,从踏出营帐哪一步开始,双手向前伸展,掌心贴地,额头轻触地面,每次叩首后起身复位,重复三次。

三步合掌默念教义,五步伏地叩首。

任由风雪打在脸上,手背,冻得皮肤发红,溃烂,瘙痒。

如果这一切是她想看见的,我会去做。

途经过石台那尊雕像时,它竟已经生长出上半身,和洞窟中的石像面容类同,定定地眺望着我们朝拜的方向,笑容舒展开来,甚至连曦光投在它身上的阴影也凝实许多。

温度随之降到零下,厚重的皮袄也抵挡不了寒气。

可我的大脑却异常清明,我回忆起了过往的一切,把那些不寻常的细节全部串联。

她的胆怯,尖锐,阴狠面具下的无助,从眼睛到眸光的湿濡,像蒙着层化不开的雾,透着一股禁不起触碰的虚弱感。

可她又像个疯子,抗拒所有旁人的靠近,随手抓起什么都能朝人砸过去,划伤了谁也毫不在意。奇怪的是从来没人真的计较。

大人们总是用各种手段吸引她的注意,用成捧的鲜花堆满她的房间,把爱填满她的人生。

于是,无聊时我会想什么时候才能扯掉她那层假面具,让所有人看看这个被捧上天的女孩,内里有多空洞虚假。这种愚蠢的念头彻底让我忽视掉那些人对她癫狂的爱意有多么违和。

当然,那时的我不觉得这种“热情”的爱有多么怪异,我从未体验过正常的,普通的爱,理所应当认为那就是爱的体现。

我曾经有两次离开向阳花之家的机会,一一被她夺去,她毁掉了我所有逃离的可能,所以我恨她,恨得夜里磨牙,恨到想让她消失。可我没想到她真会死,接着变成一个怪物,依旧被大家呵护的怪物。这个世界好像坏掉了,所有人都忽视了她的不正常,只是一味地痴迷她。

可在那段潮湿的过去中我从未伤害过她,只是在聆听观察,盲目的跟从大众的选择,旁观一切。她是特别的,无论在谁眼里。

如果旁观也是罪孽,那么我是罪人。伤害过她的人有很多,诸如我们十三人。

……

“你觉得我很丢人吧,所以从不理我,没关系哦,有很多人喜欢我哦,你也就那样罢了……不过比起那些被我吸引的人,你更坏啊,但即使这样我也没法恨你,如果恨你的话,我就没人可以真心喜欢了,一想到这样,心脏就很疼,所以不会讨厌你的——鸫……看看我吧,拜托你。”

“任何人都要永远爱着我,看着我。”

“我现在的声音,你能听到吗?”

风雪加大,额前的碎发被雪片黏住,很快就结了层薄冰。整个人像被裹进了冰做的茧里,连睫毛都凝了层白霜。

我听到了,对不起。

我跪在雪地中,深深叩首。

一望多少年啊,我才肯认真聆听你的声音。

……

客观上来讲,五条悟很讨厌被欺骗,哪怕是善意的谎言也会让他心生愚弄之感。

他被鸫几句甜言蜜语迷得找不着北,傻乎乎的喝下那碗冲鼻子的药水。药效消失后,他从梦中苏醒,大脑一片混沌,望着黑暗空荡荡的帐篷回忆鸫说过的那些话,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鸫全部都记起来了——

紧接着,另一个念头直冲大脑!

目睹神像祭祀后的结果他便明白了一切,鸫要进行一件非常非常愚蠢的事情!他居然期望以自己的身体换得她姐姐原谅!

悟很冷静,情绪没有失控(假的)

他神志清醒的换了身衣服,使用反转术式治好伤口,从空无一人的领地里走了出来,随着鸫朝雪山出发,领地内的一切生灵都变得萎靡,仿佛失去了活气,颜色也变得浅淡。

赶在大雪山彻底褪色之前,终于找到朝拜的队伍。

夜色沉沉。

他们不知重复这叩拜过程多少次,纯白的雪地里一道清晰无比,蜿蜒盘旋的脚印在山路中。

悟的视力极佳,望着领头那被风卷起桦色长发的青年,长长地舒了口气。

接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冲上他心头。

他感到强烈的愤怒!

“我们不要欺骗,要坦诚。”

这承诺回想起来简直像个笑话。

他好有演技啊,五条悟气到发笑。

果然人们只想做一相情愿的事情,哪管你乐不乐的接受。最重要的是,悟可不敢赌那个女疯子肯不肯放过鸫。

说不定她满脑子都抱着“没错啊,这样我们也算融为一体”的想法欣然接受了自愿奉献的鸫。

操-了。悟满脑子冒脏话。

移开视线,在队伍中寻找疑似姐姐的宿体。

悟可不相信那女孩会错过这一幕。

忽地,汗毛倒竖,像是被某种阴暗,恐怖的深海生物注视,连心跳都随之紧张,这熟悉的感觉让他瞬间意识到,她果然在。

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混迹在队伍中,享受着眼前的一切。

悟逐一筛选,最终停留在某个高壮青年上,如鬼魅般接近那男人,冰凉的手指按在他脖颈处,轻轻的滑动,指节陷入皮肉。

有那么几秒,极致的杀欲几乎要溺死这人。

可“青年”只是轻轻地笑着,没有回头看他。轻快如风声的耳语弥漫过耳畔。

“你瞧,他多可爱啊,连赎罪的方式都这么幼稚,可我从没有恨过他,我只是厌烦他的不理解和曾经无意伤害过我的那些言论。”

姐姐开始说话,全然不顾悟想不想听,愿不愿意听。因为姐姐本就是个相当自我的女孩。她从不隐藏自己的情感。

“鸫像个小老鼠,喜欢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用那双湿漉漉的目光窥探生活。我也曾从鸫眼中捕捉到那一丝艳羡,这种令人作呕,极致疯狂的爱,他也极为渴求。所以,我给他了。”

“多数情况下,人们心中的十分爱意仅能表露七八分,而世人只能接受五分,再多再浓烈的爱意就会变作灼烧他人的焰火。我们这种在畸形环境下生长的孩子没法明白这道理,当然也不乏愚昧者钦羡。”

“可是啊,当你的双手,双脚,脖颈,面庞,私-处乃至眼球,声音,无一不被他人渴求,你以为那是值得炫耀的资本吗?不,那不是。那是无数只手,无数张嘴在贪婪地吞咽你,拉扯着你。那些被包装成爱慕的欲-望会一寸寸漫过你的脚踝,胸口、你的呼吸,最后变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海,让你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彻底淹没,连骨头都不剩。这就是爱,他所艳羡的爱。”

“青年”抬起手掌,透过凌冽寒风,轻而易举的将叩拜的鸫的身影困于掌中,像捉住惊慌的鸟雀那般,得逞地笑起来。

实际上,她没有这么做。

她很欣赏此刻虔诚赎罪的鸫。

姐姐摊开手,对着五条悟,微笑。

“这场长达十年的‘授课’,我的弟弟,满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