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御三家中，五条家是其中最苟的家族。

这或许和他们的家传术式有关系：无下限。这个传奇般的术式有两种极端的状态：若它出现在‘六眼’的身上，则为板上钉钉的‘最强’；如果是其他情况，则完全是一个废物术式。

五条家在咒术界的地位也呈现两个极端：没有六眼时，则安静如鸡，有六眼时，则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哪怕这一代六眼对家族并不感冒，其最强的地位也足以让五条家辉煌无比。

因此，五条家平时在做的事情就是苟，以及关起门来生孩子。只要生到六眼，那么整个家族就将走向新的辉煌。

但‘六眼’虽然珍贵，却并不是独一无二。

就像五条家不会为了被封印的五条悟拼命，他们只会继续关起门来沉寂下去，直到下一个‘六眼’的出现。

……但这一次，五条家的苟命大计被一个人打破了。

夏油杰。

一年前，被他们的‘六眼’亲手杀死的挚友，竟然来到了五条家拜访。

应门的侍从有点记忆错乱的感觉。

这个场景，真像是当年高专夏油杰前来拜访的模样。

但是，特级诅咒师夏油杰——特意前来五条家，要借和狱门疆相关的资料的时候，五条家上下都没有拒绝他的底气。

拒绝了的话，这家伙直接抢怎么办？

沉默数息之后，由现今的代家主——也就是五条悟之前的那一任家主拍板，让人为他把资料整理了出来。

夏油杰笑眯眯地补充道：“对了，还有十一年间咒术界的各种情报，你们有这种东西的，对吧？”

五条家忍气吞声地应了。

-

五条家的藏书阁没有电灯。

高专的时候，他去过五条悟的院子，那里明明已经是非常现代和方便的装潢。十一年过去，藏书阁这里却还是一副腐朽古旧的模样。

大概是五条悟自己不常来这个地方，所以现代文明之光没能照耀到这里。

……但是，如果是有关狱门疆的情报，这里的资料一定比高专要全。五条家也是从古代流传下来的家族，某些信息在外面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的。

夏油杰点起一盏油灯，迅速地开始检索面前的资料。

他觉得有点冷，翻页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大概是今天穿太少了吧。

夏油杰几乎是刚刚醒过来，就马上离开了校医室。考虑到病号服实在是太显眼，离开高专之前，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他先去了一趟悟的宿舍。

本来只是碰碰运气而已，但五条悟的宿舍却仍然在当年的地方。出乎意料地，里面很整洁，东西也非常少，但还是充满了五条悟的气息。

夏油杰从他的衣柜里抽出了几件衣服，其中一件黑色的毛衣，现在就穿在他的身上。

对他来说，领口开得有点大了，导致现在脖子那一片的皮肤凉飕飕的。

但是五条悟的衣服对他来说有着特别的意义，像这样穿在身上，就好像那个人仍然在他身边一样，就连接下来的行动似乎也多了几分成功的底气。

……好冷。

他活动了一下苍白的手指。

向来穿校服就能过冬的青少年有些疑惑。

以前的冬天，有这么冷吗？

狱门疆……没有时间和空间的狱门疆内部，会不会受到外界的影响？

悟现在，还好吗？

-

“绝对没错，那就是夏油大人。”

此时，盘星教的众人已经抵达了京都。

菜菜子咬着牙，焦躁不安地守在五条家的外面：“我和美美子看见了他，他和高专的那帮人在一起……我们明明想要过去的，但是那个陨石突然降落了下来，把路堵住了……”

美美子在旁边咬着唇，用力地点了点头。

夏油大人，把她们从那个小山村里带出来，养大的人。恩人，最喜欢的人。一年前，死在了五条悟的手里。永远地离开了她们。

很想他，很想他——但因为那个人是夏油大人的挚友，所以她们不会去报复他。

所以，几个月前，夏油大人居然回到了盘星教的时候，她们很惊喜。但这份惊喜马上就变成了无与伦比的愤怒。

回来的不是夏油大人，而是借夏油大人躯体的怪物。

“冷静一点，菜菜子，美美子。”菅田真奈美成熟地问，“我们现在就是来求证的，先不要抱太大期望。如果又是之前那种情况的话，就要白高兴一场了。”

“才不是！”菜菜子反驳，“我们怎么会认不出夏油大人！就算是那个怪物……所扮演的夏油大人，身上也有一种奇怪的，让人很不舒服的感觉。但是那个夏油大人……”

那个穿着校服的夏油大人，就好像当年那个闯入牢笼，把她们救走的救世主，重新回到了她们身边一样。

那天，她们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在战场的废墟中赶到了那个月台——但除了惨烈的战斗痕迹外，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后来，她们调查到夏油大人被送到了高专，但高专会自动对陌生的咒力报警，她们只能在外面团团转了半天。

最后，还是菜菜子的术式和手机有关，本人也对技术比较了解，这才采用了黑客的手法，监听到了夏油杰的去向。

菅田真奈美和祢木利久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彼此眼中的不安和期待。

夏油大人——已经死去的人，真的还会回来吗？

可是，如果不是真正的夏油杰的话，要怎么解释高专特意隐瞒消息的事情？五条家又怎么会把他请进去？

无论如何，只要见一面……

只要见一面，然后相信他们作为家人的直觉。

如果真的是那个人，那么即使在现在这样的状况下，盘星教的所有人都会选择跟随他。

-

“您已经看完了吗？夏油大人。”

“啊，”夏油杰将书本打包成册，塞进了丑宝嘴里，彬彬有礼地问，“有一些书籍非常有用，请问能不能允许我借阅呢？之后我会拜托悟还回来的。”

侍从：“……”

问是这么问，但你不是已经自取了吗？

而且悟大人这个事嘛……当时那么多咒术师在场，都没能将狱门疆抢回来。

再加上打开狱门疆的两个钥匙——黑绳，天逆鉾已经全部失落。有关于解封五条悟这件事，五条家上下都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不仅是他们，在御三家内部流传的消息，现在总监部已经打算把夏油杰和五条悟列为涩谷事变的共同正犯，永久逐出咒术界了。往后想要解封五条悟的人都会被通缉。

看这个态度，总监部对‘五条派’的清剿已经势在必行。五条悟还在的时候保护的那帮平民咒术师现在根本不成气候，也不知道还有多少能幸存下来。

现在时局艰难，五条家只想苟，不想站队。

不过，侍从可没有蠢到把这个态度表露出来的程度。如果真的能解封固然最好，那样获利最大的还是五条家。

如果不能……那就当作破财消灾吧。这批古籍固然珍贵，但也没到孤本的程度，更不值得为此惹怒一个特级咒术师。

所以，侍从只是笑道：“请务必带走，这也是五条家的一份心意。夏油大人，神子大人的事情，就拜托您了。”

“……”

夏油杰冷淡地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并没有给五条家什么承诺。

他知道，自己在五条家这里得到的帮助，恐怕就就仅止于此了。

就算所有人都放弃了，我也会把悟带回来的，哪怕付出我的生命。夏油杰对自己说。

只是，在目睹了五条家的态度之后，想到悟，他的心里就有点揪着疼。

这可是……从小抚养悟长大的家族啊。

不，夏油杰蹙起眉头，突然捂住了心脏。

——不是错觉，是他的心脏真的在隐隐发疼。

说起来，自从这次醒过来之后，就经常感觉身上有点发冷、心跳加速的情况……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无人的小巷里，夏油杰的身形稍微晃了晃，扶住了墙面。

身后跟着的人似乎有点急了，传来了非常微小的、鞋子碰到了屋顶的瓦片的声音。

夏油杰眼神一凝。

他并没有在原地休息太久，好像只是喘了口气，就马上站直了。

下一刻，他身形一晃，突然凭空消失了。

“怎么回事？”菜菜子大吃一惊，立马四处寻找夏油杰的身影。

菅田真奈美和祢木利久对夏油杰的能力更了解一点，脸色顿时一变：“不好，是幻术，我们被发现了！”

几乎就是话音刚落，‘游云’冰冷的触感就抵上了她的脖子。

身穿一件单薄的毛衣，脸色苍白的夏油杰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们身后。

这个少年模样的夏油杰看着他们，似乎吃了一惊：“你们，是……”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但非常熟悉。

菅田真奈美稍微闭了闭眼睛，压抑住了眼眶的热意：“夏油大人，真的是您……”

夏油杰愣住了。

在刚才的资料上看见的，自己叛逃后重新组建的诅咒师组织——盘星教。

其中的秘书，菅田真奈美；核心成员，祢木利久；以及……两个养女，现在全部出现在了面前。

“夏油大人！”

两个女孩无视了冰冷的武器，直接扑到了他的身上，嚎啕大哭。

祢木利久的眼眶红了，他像是不知道手要怎么放似的，在原地嗫嚅了一会，最后对夏油杰一点头：“……欢迎回来，夏油大人。”

“……”

夏油杰收回了游云，若有所思。

这些人，一旦确定了他的身份之后，马上就放下了所有防备，完全不担心夏油杰会伤害他们。

听话里的意思……似乎还是特意前来找他的。

在他刚到这个时间线三天，甚至特立独行地跑到了京都的情况下，仍然第一时间找到了他。

夏油杰本来以为，就算是自己创办的组织，但诅咒师之间大概也就是一些利用关系，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样的。

菜菜子和美美子埋在他的身上，把衣领都哭湿了。

养女吗……为什么，他会有养女？

夏油杰犹豫片刻，到底还是生涩地伸出了手，拍了拍两个女孩的后背。

这下子，菜菜子和美美子的心马上放了下来。

……虽然变年轻了一点，但夏油大人，果然还是夏油大人。

“咕——”

很明显的一声，肚子叫的声音。是从菜菜子那里传过来的。

女孩很不好意思地吸了吸鼻子，终于哭完了。

夏油杰叹了口气：“走吧。”

他说：“先去吃点东西。”

-

对于挂了两天葡萄糖、苦夏中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东西的人来说，热腾腾的荞麦面真是久违了。

对面的两个女孩吃得很香，夏油杰犹豫了一会，还是拿起了筷子。

这个调味，对现在的他来说是刚刚好的程度。

自从味觉逐渐失灵之后，夏油杰被迫变得重口味了起来。这么私人的事情，以往也只有悟他们会知道，但是眼前的人却很自然地照顾到了他的口味。

所以，他们果然是关系非常好的存在吗？

夏油杰有点怅然地想：在未来，他和悟分开了。

悟成为了老师，有了许多前途无量的学生；而他成为了盘星教的教祖，也有了新的同伴。

……对于悟来说，十年后的他是什么样的存在？

曾经的挚友？背叛过悟的人？还是已经变成人海里面随便的一个什么人了？

无论如何，至少在夏油杰心里，五条悟永远是那个唯一。

有些食不知味地吃完了面前的食物，身体似乎也变得温暖了起来。

啊，话说回来。

一向身体非常好的夏油杰迟钝地想，刚才身体出现的异状，不会是因为低血糖吧？

说起来，确实从校医室出来之后，就没再补充过能量了。

……人，一天要吃三顿饭。

这件事要记住才行。在把悟救出来之前，他可不能因为这种无聊的事情倒下。

夏油杰暗自提醒了一下自己，然后对着面前眼巴巴看着他的众人，终于开口了。

“恐怕要让你们失望了。”夏油杰平静地说，“我是从十一年前穿越过来的夏油杰，不是你们期待的那个人。”

那个人——十年后的他已经死了。留下的尸体还被敌人利用，参与了封印五条悟的事情。

当着盘星教众人的面，夏油杰没对未来的自己出言不逊。

但是，他确实不是所有人以为的那个存在。

对面的两个大人对视一眼，似乎早有预料了，没有露出什么异样的神色。

两个女孩的定力就稍微差一点了，美美子不断地摇头，菜菜子拍案而起：“才不是那样，夏油大人就是夏油大人啊！”

夏油杰叹了口气，问：“那么，‘我’和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呢？”

菜菜子争着道：“我和美美子小时候被村子里的人虐待，是夏油大人救了我们，还把那些坏蛋全部杀掉了！”

祢木利久道：“我跟菜菜子和美美子差不多，夏油大人，把我从噩梦中带走了，我才能走到今天。”

菅田真奈美说：“我因为咒力而无处容身的时候，是夏油大人拯救了我，把我带到了盘星教。”

原来如此……所谓的盘星教，是这样聚集起来的啊。

夏油杰从始到终都非常平静，甚至没有对‘杀光坏蛋’这样的说法有什么触动。

他似乎能猜到，未来的自己所秉持的信念了。

“但是，这些对我而言都是未来的事情，”他说，“没关系吗？我不认识你们，也不是和你们创造了羁绊的那个人。”

菅田真奈美摇摇头：“夏油大人，只要是夏油大人就好。”

夏油杰终于有点意外了。

未来的自己和过去的自己是不是一个人，谁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但至少对于过去的人来说，那份羁绊，在此时还尚未兑现，也无从谈起什么感情。

他原本以为，看上去十分精干的菅田真奈美，不应该感性到这种地步。

菅田真奈美笑道：“很意外吗？夏油大人，对于我们来说，这个就足够了。”

“……”夏油杰张了张嘴。

“先别急着拒绝我们，”菅田真奈美道，“至少，您想要解封五条大人的话，应该是需要同伴的吧？”

夏油杰的话噎住了。

“您在最后决战之前，为我们大家安排好了后路。现在，那些钱财和门路，全部都可以为您所用。我们还有两个成员，就在之前，我已经联系了他们。盘星教的大家，很快就会重新聚集起来的。”

夏油杰注意到她没有提起高专那边的助力，顿时敏感地问：“……你在暗示高专并不可信吗？”

菅田真奈美摇摇头：“夏油大人，或许现在的您不会相信——但是，在解封五条大人这件事上，请不要指望高专那边能够提供太多帮助。这里的问题不在高专，而在总监部。”

“……”

“五条大人虽然庇护了许多人，但也因此和总监部关系不佳。在这十年间，属于五条大人的势力还没有成型，支撑局面的柱石就被封印了，总监部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接下来，高专那边恐怕会爆发一场动荡吧。就我听到的消息，他们已经对五条大人动手了。”

“我们的内线传来的消息，总监部已经将那天涩谷发生的事情称为‘涩谷事变’，拟认定您和五条大人为涩谷事变的共同正犯，永久逐出咒术界——甚至对于想要解封五条大人的人，也要进行连坐。”

夏油杰荒谬道：“悟和我？”

如果说有偷盗了他的尸体的存在，而导致他被误会的话，那倒是情有可原。

但是悟呢？他一个人在涩谷战斗，最后被封印，他怎么可能会成为涩谷事变的肇事者？如果是的话，他怎么可能会自己封印自己？

总监部那帮人，是没有脑子吗？

“和事实无关，只不过是排除异己的手段而已。”菅田真奈美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因为她的手机响了。

在这种时候，只有非常紧急的情报，才能够触发她手机的提示音：“失礼了，夏油大人。”

她拿出了手机，上面赫然是一封崭新的邮件。

菅田真奈美一目十行地看完了上面的情报，脸色骤然变得难看了起来。

她关掉手机的时候，声音竟然有点干涩：“夏油大人，咒术界那边，有关涩谷事变的最终处置结果已经出来了。有关五条大人和您的事情，正像是之前所说的一样。”

“但是，他们以‘唆使学生引发涩谷事变’，判处了夜蛾先生死刑……同时，取消了五条大人的学生——虎杖悠仁的死刑缓刑，改为立刻执行。”

夏油杰脸色瞬间变了。

总监部排除异己的行动，竟然来得这么急！

盘星教的众人安静地坐在原地，等待着他的决定。

夏油杰皱着眉头，缓缓吐出一口气，站了起来。

无论如何，十年后悟在乎的东西，他不可能任由总监部摧毁。

“我去总监部一趟。”他简短地说，“麻烦你们在外接应一下。”

-

阴暗的总监部里，被五条悟压制了将近十年的烂橘子们正在阴暗地开会。

“报告大人，宿傩的容器已经被关押在了总监部的密室。”

“夜蛾呢？”

“他稍微耽搁了一会，因为高专的学生们，情绪稍微有点激动……”

“哼，高专！”烂橘子重重地敲了一下桌面，“东京咒术高专，已经快要变成五条悟的大本营了吧。”

“……是，总而言之，夜蛾正道在半小时后，也将被押送到总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