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五条悟的记忆里,星浆体事件后的那一年,仍然是非常快乐的时光。
虽然任务多了点,烂橘子烦了点,和杰也聚少离多……
但自从领悟了反转术式和‘茈’之后,他在对自身术式的开发利用上前进了一大步。少年时代的他完全沉浸在自身力量的提升上,就连用反转术式刷新大脑也变成了一种新奇的游戏,简直high到不想睡觉。
其次,那段时间能和杰能够见面的时间变少了,但他们的感情仍然在稳步升温。
一年级和二年级的时候还会时常和他‘出去聊聊’的杰,或许是物以稀为贵,在繁忙的三年级,已经不会把珍贵的见面时间浪费在吵架上面了。
他们一起打游戏,一起吐槽任务里遇到的各种事情,互相给对方带觉得好吃的东西,在同一张床上睡觉……
那段时间的杰似乎很容易做噩梦,向来独立又骄傲的杰,对五条悟近乎有点“黏”。
那种不仔细感受都无法察觉到的黏度,特别还是夏油杰表现出来的,简直对青少年的五条悟特攻。
每一次夏油杰晚上惊醒,然后伸手摸摸他的时候,五条悟就会油然而生一种使命感——仿佛被夏油杰依赖了一样。
然后下一次见面仍然蹭到夏油杰的房间里,像一个了不起的守护神。
当年的五条悟,毫不怀疑他和杰会永远在一起。
不夸张地说,一整个三年级,他仿佛那个爱情事业双丰收的成功人士一样,意气风发得觉得世界上没有能够阻拦他们的事情。
唯一担心的只有夏油杰的苦夏,但按照他的观察,杰进食的量只是稍微偏少的程度,平时耍耍宝,也能把杰逗笑。
所以,不是什么大问题。就算是他,强行干涉的话,杰反而会感到难堪吧。
五条悟等着夏油杰自己走出来的那一天,但只等到了夏油杰叛逃的消息。
当年的他根本无法理解,是在未来的十年里,无数次的反复回忆中,迟钝的‘神子’才慢慢反应了过来。
夏油杰从来没有试图依赖过他。
哪怕全世界的人都在依赖他,他最爱的、最在乎的人,也是全世界最不依赖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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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实不是一个好搭档吧。”五条悟说。
夏油杰皱起了眉头。
在被发现自己味觉出错之后,他有许多预想。
他所熟悉的悟,大概会当场扯着他去找硝子治疗,并且在那之后和他闹好长一段时间的别扭。但眼前的,成熟了的悟,大概会马上反应过来反转术式对这个症状无效。
无论怎么说,这件事他办得很离谱,为此受到责备是理所当然的事。
在一个月前出现的症状,明明已经发现自己的味觉在慢慢消失了,却怀着近乎自虐的期待,希望味觉真的消失之后,从此就不用再尝到咒灵玉的味道。
仅仅只是语焉不详地去了一次校医室,让硝子使用了反转术式。确认无效之后,就继续投入了祓除咒灵的任务中,再也没做任何处理。
但夏油杰没想到,五条悟在短暂的追问之后,居然开始检讨起了自己。
在这件事上,悟能有什么错呢?
如果在责备自己没能更早地发现这件事的话,在他们的时间线上,悟忙得脚不沾地。他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而且,他还有意隐瞒。
作为搭档的话,明明是他更不合格。
追不上悟的脚步,也无法对悟坦诚……因为那些阴暗的东西,无论如何都不想让悟看见,就像身体上的疤痕一样。
眼前的白发男人盘腿坐着,头上的白发简直就像是大猫耷拉下来的耳朵。
“在之前的涩谷,我被敌人封印,给杰添了不少麻烦吧……是为了这个才拼命吞下咒灵玉,把自己的味觉搞出问题来的吗?”
“才不是!”
果然,除了当年心如铁石的叛逃,夏油杰永远无法忍受五条悟露出这种表情。
他急道:“对我来说,悟的事情永远都不是麻烦。味觉的事情在来到这里之前就开始了,不是悟的错。”
“……”五条悟露出了一个很浅淡的微笑。
“是啊,对我来说,杰的事情也永远不是麻烦——既然身体出现了问题,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夏油杰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狡猾的大人套路了。
他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果然,是因为‘五条悟’的存在,不能让你信任吧。”
五条悟的手轻轻的划过他的一绺长发,随后摁了摁夏油杰微微发青的眼底。
在那个漫长的苦夏里,经由理子之死,夏油杰在一点点崩塌。
曾经坚信的,‘咒术师就是要保护普通人’的正论,在知道了咒灵诞生的原因之后,逐渐变得模糊。
学弟灰原雄的死,再一次无声地向他宣告着咒术师们最后的命运。
咒术师和普通人,在夏油杰心里,强与弱的关系正在逐渐倒转。
直到在那个山村见到了被虐待的双胞胎,天平终于倒向了其中一方。
在这个过程完全在夏油杰的心里发生,他没有向任何人倾诉。
作为本应接受这份倾诉的五条悟,当时还是一个自大又臭屁的青少年。他是天生的强者,因此天生不会去思考意义之类的事情,某些时候,行事几乎全凭自己喜好。
这样的他,对夏油杰的判断有一种盲目的信任。
或许,从星浆体事件的最后,夏油杰就察觉到了这一点。
少年的五条悟在实力上已经很接近‘最强’,但实际在心性上,他还是需要夏油杰照顾的那一个。
以至于最后,夏油杰决定走上那条看不见前方的道路之时,还要特意前来和他真正决裂。
仿佛是在说,从今往后,他只需要相信自己的决定就好。
“……悟。”
几乎是在夏油杰出声的刹那,五条悟伸手捏住了少年的嘴唇,把他变成了一个小鸭子:
“是是,反驳无效哦~现在可是老师的自我反省时间。”
他的语气很轻快,但神情近乎是落寞的。君羊:陆⑧饲⒏笆捂㈠舞⒍
“杰是我的挚友,是最重要的人,是那个one and only——但是我在杰的事情上,还真是一件事都没有做好呢。”
“没能发现杰的痛苦。”
“没能阻止杰。”
“没能追上杰。”
“就连最后,想要给杰的安宁,也弄得一塌糊涂,让其他人侮辱了杰的身体。”
少年夏油杰的脸先是因为他那样近乎告白的陈述而变得通红,随后又慢慢失去了血色。
“嘛,在你的时间线上,那个超级无敌的笨蛋一定像曾经的我一样,正在傻乐吧。”
五条悟刻薄地评价着曾经的自己,“如果被传送过来的人是他的话,我倒是很想和他打一场。虽然,那家伙不一定会解封我就对了。”
少年时代的自己如果知道他杀了未来的杰的话,不马上跑过来杀了他就不错了。
“我可真不想让杰看见这么糟糕的未来啊。”五条悟抱怨道,“变成现在这样的话,在杰心里我肯定是个不靠谱的大人了。”
因为嘴巴被捏住了,夏油杰只能拼命摇头来表示自己的不认可。
“真的吗?”五条悟像一只大猫一样凑过来,“在杰心里,我有变得比那时候成熟一点吗?”
“唔唔!”夏油杰用力地点头。
处事水平的话,现在的悟肯定是比小时候成熟太多了。但是无论是小时候的悟还是现在的悟,都为咒术界,也为他做了足够多的事情,完全称不上一件事也没做好。
但他现在的状态无法支持自己表达出这么长一段话,只好用眼神示意五条悟放开他。
五条悟放开他的嘴巴,抓住少年有点凉的手,缓缓扣在一起:“杰已经知道了现在发生的事情,那么,现在稍微成熟了一点的我,可以听到杰的真心话吗?”
夏油杰抿了抿唇,感觉上面还残留有一点痒痒的感觉。
他看着眼前的五条悟,笑了:“现在是真心话交换的时间吗?”
“不是哦。”五条悟理所当然地说,“只是我有一些话,无论如何都想要告诉杰而已,那就是杰是我最最最重要的人这件事——这种话,指望那个家伙完全不现实吧。”
夏油杰觉得被握住的手有点发烫,脸也在五条悟专注的视线中缓缓变红了。
最最最重要的人……one and only……哪怕是在十年后,在悟的心里,他仍然是这样的存在吗?
青少年咳嗽一声,他端出了在高专时的优等生常有的,伪装出来的八风不动。
自从知道他们的未来之后,夏油杰也一直在思考。
虽然他很看不惯未来的,给悟添了这么多麻烦的自己,但也不得不承认……某种意义上,他理解那个人。
在普通人和咒术师中,现在的他认为,咒术师是更需要保护的。
杀光全世界的普通人,是未来的他在无路可走的情况下,所选择的一条死路。
虽然无论怎么想,那都是不可能的事情。但就算是不可能的事情,也需要有人踏出改变的第一步。
咒术师们认为,和咒灵战斗,最终走向同伴们的尸山血海,是咒术师的宿命。
但其实,咒灵的诞生不是咒术师的罪孽,却要咒术师去承担。这样的世界是不合理的。
去走死路,去撞南墙——总好过掩耳盗铃,被动等待着最终的结局。就算他倒在路上,说不定也能够未其他人的探索留下一些东西。
——但是,他怎么能放下悟呢?
长大的五条悟靠得很近,一双蓝眼睛又大又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显得有点可怜兮兮的。
这样的他看起来干净又通透,是不会被世界上的任何污浊染黑的样子。
夏油杰刚才说,五条悟的处事风格和高专比起来成熟了不少,但那也只是相对的。
悟永远也理解不了世界上莫名其妙的恶意,也永远学不会勾心斗角。
夏油杰想起自己在总监部找到的,五条悟的任务清单,仍然记得当时自己的痛苦。
十年后的悟,简直就是被当成了工具使用。
没有休息时间,没有假期,除了执行任务以外,还在保护和教育学生们,为了理想中崭新的咒术界。
夏油杰知道,没有人能够逼迫五条悟做他自己不想做的事情。在他眼里的压榨,或许对悟来说甚至不算是委屈——但他就是难过得不行。
就是因为悟这样的性格,才会让总监部找到机会算计他,和那只恶心的脑花一起,把悟封印进了狱门疆。
那个时候,他本该在悟身边的。
“我不会顺着那个人的路走下去。”最后,夏油杰说。
没想到会听见这么确定的答复,五条悟眨了眨眼睛,整个人变成了一只飞机耳大猫。
他的表情把夏油杰逗笑了。
他解释道:“悟,我以前见过一次九十九由基。那位前辈也在思考要如何消灭咒灵,当时,她提出了两条道路。”
“其一,是杀光所有普通人。其二,是将所有人变成咒术师。”
未来的他,或许就是找不到将所有人变成咒术师的方法,所以才会走上第一条路。
但是现在,他有了一个特别的术式。
那就是特级咒灵——真人的‘无为转变’。
“有这个的话,或许可以尝试一下第一条道路。”夏油杰说。
其实他也不是很肯定。目前为止,只知道‘无为转变’能够改造人类的灵魂,具体怎么样把普通人变成咒术师,甚至能不能把普通人变成咒术师,全部都是未知数。
但是,夏油杰说:“就算这个方法不行,我也会去寻找其他的道路。”
当着五条悟的面,这个苦夏阶段的少年夏油杰,居然很豁达地笑了出来:“我还有很多时间,一定会有其他的办法。”
“别担心,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