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油杰从梳妆镜前站起来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腿坐得有点发麻，身上过于繁复的各种装扮，随着动作叮叮当当地晃了起来，让他有种自己被精美的镣铐禁锢住的感觉。

“请小心。”

一旁的Omega伸手扶了他一把，随后两三个侍从克制地托住他的手臂，缓缓带他走出了那间华丽阴沉的房间。

接下来，他就要带着这一身不便的装束，像一个打包好的礼物盒一样，在周边众人的服侍下前往五条家家主——五条悟所在的院落。

跟在身边的Omega恭敬道：“您既然是长老送过来的人，那便是应当知道基本的规矩。但在面见家主之前，还有一些事情，需要您多留心。”

“首先，您作为被家主大人选中的Omega，行走坐卧都应当端庄有礼，以身上钗环首饰不晃动为标准。万不可大步疾走，没规没矩。”

正在尝试加快速度的夏油杰：“……”

他怎么会知道御三家对Omega的规矩，只是觉得自己现在浑身不舒服，像被细密的网缠住，拗成了一副标准的模样。

身上穿着的衣服似乎经过了特别的改良，只能容许穿着者小步走路，如果要将步子迈大一点，非得撕开和服的下摆不行。

头上的钗环更是繁复得让人头晕。以夏油杰的见识，他不知道这些首饰都是些什么——但作为武者感觉上来说，要想这些珠宝不至于晃成风铃，非得保持头肩颈一条线，调动全身上下的肌肉，仿佛平移一般行走才行。

这不像是给能动会走的活物做的打扮。这像是给手办娃娃上点缀的装饰。

御三家对Omega的态度，在这些小小的细节上就展露无疑。

——如此，难怪那位本来要被送进五条家的Omega，听说居然有机会能够和他调换的时候，一副能够逃出生天的如释重负。

夏油杰一边漫不经心地想着，一边继续聆听身旁侍从的教诲。

无非就是在说些侍奉Alpha时需要注意的事情：要恭顺温柔，以争取Alpha的喜爱，成功诞下继承人为第一要义。家主年纪比较轻，在床事方面，需要Omega包容和引导。

这一任的家主比较任性，喜爱甜食、游戏和动漫，随侍的Omega应该对此有所了解，以取悦Alpha,也应当在适当的时候起到劝谏的作用。

家主目前还没有娶妻，夏油杰既然是第一个被指名过去伺候的Omega，很长一段时间里，打理家主大人的内宅也将是他的工作……

夏油杰听明白了。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要承担的就是玩具加保姆的职责——在御三家里，Omega大概也就是这个定位。

而那位五条悟，在侍从的话语里简直就是标准的仗着生理优势享受优待、生活不能自理的Alpha形象。

这种Alpha，他可是揍过不少。哪怕五条悟素来被公认为咒术界的‘最强’，夏油杰也并不怵他。

可惜，现在不是挑战那家伙的时候。

夏油杰眼中的桀骜一闪而过。

他来到这里，是有别的目的。为了达成目的，他可以很能忍。

前方，已经快到属于五条悟的院子了。

扶着他的侍从林林总总说了许久，突然敏锐地问：“您在听吗？”

夏油杰轻轻一颔首，头上的珠钗纹丝不动，一副乖巧柔顺的模样，完全看不出来一分钟前还在脑海里暴打五条悟。

侍从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头。

这世上有这样一种人——虽然他表现得乖巧无害，行为上也没有任何可以指摘的地方，但你就是能感觉到他是装的。

夏油杰给了他这样的感觉，这个被家主指名要过去的Omega，恐怕是个刺头。

实际上，五条家内部对于这个被选去侍奉家主的Omega人选并不满意。

能够入选送到家主面前的照片——夏油杰自然是好看的。但这份好看并不符合御三家对Omgea的审美——他们偏好娇怯而精致的Omega，但夏油杰偏偏生得清俊而高大。如果不是第二性征确凿无疑，大部分人都会认为他是一个Alpha。

五条家的家主正值好年华，天赋在历代‘六眼’中都是独一档的存在，却从未亲近过任何一个Omega，继承人也遥遥无期。家中长老们十分着急。在一次次送过去的照片都被否了之后，他们扩大了挑选的范围。这个名叫‘杰’的Omega，正是那个时候，被其中一个长老的下属送过来的。

当时，大家都只不过是把他放进去凑个数而已——没想到家主随手翻了翻照片，还偏偏就选中了这个身份最为低微的。

没有人可以让五条悟改变主意，大家只好临时教夏油杰种种规矩——因为时间比较赶，大部分的教育都还没来得及做。

侍从生怕他冲撞了五条悟，教导他一切规矩都以谨慎为上。如果惹得家主大人不高兴的话，被原路退回也不是没有可能。那对Omega来说，简直是最大的耻辱。

但夏油杰听到这里，眼前却是一亮：“如果被退回的话，会怎么样？”

五条家的人不知道的是，被五条悟选中，也在夏油杰的计划之外。

他原本只是借要Omega的身份混进五条家而已，就算被分配给了其他人，也有自信能够凭借体术躲开各种猥亵。

结果偏偏就要在这样的状态下，被送到五条家唯一一个打不过的人手里，实在不行的话，恐怕还要牺牲色相——怎么一个郁卒了得。

如果‘被退回’的惩罚不过分的话，他就要刻意弄出点事情来惹怒五条悟了。

“……”侍从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疑惑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您之前所住房间里的所有东西，我们已经为您收拾好了。往后您唯一的住所，就是家主大人的院落。”

夏油杰：“……”

好吧，不能高估封建家族的节操。

——像这种地方，总是有各种手段将弱者敲骨吸髓的。

他轻笑着说：“多谢教导，我明白了。”

青年声线温润，又莫名带着些蛊惑的意味，有一把随便就能让人脸红心跳的好嗓子。

侍从被他弄得有点不自在的同时，终于隐隐明白了这个Omega看起来有点与众不同的原因。

——他不怕这里。

五条家的建筑辉煌规整，如同无声矗立在此处的历史，有许多地方就是刻意让人感到压抑、威严，进而升起畏惧之心的。

以前接送的Omega，在这样的环境里无不大气不敢出一声，步步规谨小心，生怕冲撞了什么。

但这个名叫‘杰’的人却不同，仿佛在陌生的花园里散步一样，除了一点好奇，再无其他。行止端庄也只不过是因为他们的要求。

这样的气度，简直就像是偶然得见的，那些强大的咒术师。

可送进来的Omega都经过检验，杰应当没有术式，咒力也很微弱，就算有弄虚作假的地方，待会在家主大人的‘六眼’面前也会马上暴露。那么，他的底气是从何而来呢？

侍从垂下眼睫，压下心底的好奇。

无论夏油杰是莽撞的家伙也好，隐瞒身份的刺客也罢，都不关他的事。他的任务只是将这个Omega带到家主面前，接下来如何处理，家主自有定夺。

如果他真的是刺客，必定不可能逃过‘六眼’的观测；如果他的莽撞触怒了家主，到时候也自有人来处置他。

他们在五条悟的院门口停了下来。

“这个时间点，家主大人应当在习武，很快就会回来。家主很久以前就不允许Omega擅自进入他的院子，因此，还请您在这里稍候一段时间。”

接下来又是一番叮嘱，要他在门口等待的姿势要恭顺，见到家主后要表现得崇拜而体贴，可以适时地流露出惹人怜爱的疲惫和可怜，这样家主看在他心诚的份上，说不定不多刁难，就会带Omega进入自己的领地。

夏油杰：“……”

他一路走来，已经快要耗尽这辈子的耐心了。结果好不容易小步走到院门口，连进去坐一坐的资格都没有，还要在门口等人，还要预备接下来的刁难。

——而且，莫非，五条悟还有不带他进门的可能性吗？那么，到时候他要怎么办？

原本的房间已经被清理出来，大概已经住进了别人了——难道要他在院门口站一个晚上，直到五条悟愿意接纳他为止吗？

夏油杰：“……”

看这个侍从的表情，还真是这个意思。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夏油杰脾气再好也有点火了。

他微笑着问：“五条悟——真的是你们的家主而已？”

顶着侍从奇怪的目光，他硬生生把后一句‘他是你们祖宗吧？？’吃了回去。

……都到这里了，现在暴露就前功尽弃了。

侍从没有听出他的意思，只是平平板板地道：“在外不可直呼家主大人名字。”

夏油杰和他简直难以交流。

幸好，就像侍从说的那样，五条悟并没有让他等多久。

“Omega？”

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夏油杰猛地回过头。

怎么回事？他完全没有发现有人在靠近……

下一刻，他撞进了一双流光溢彩的苍天之瞳，正在探究地看着他，“这是在做什么？”

“……”夏油杰一瞬间失语了。

他身旁的侍从恭敬又畏惧道：“家主大人，您前天选中的Omega，我等已为您送过来了。”

这个语气，就好像五条悟前天订了一个手办，现在五条家给他送过来了一样。

但夏油杰完全没有余裕去计较这个，传说中的‘六眼’的视线在他身上逡巡，简直有种整个人被看透了的感觉。

“啊。”

五条悟盯着他看了一会，意外地挑了挑眉，终于想起来自己前天晚上都做了什么。

当时他被烂橘子们烦得够呛，索性就在送来的照片上选了个最顺眼的。

照片上的Omega一头黑色长发，连配饰都没有，是最为乖巧的打扮，但还是非常好看。不知为何，五条悟总觉得这家伙眉眼里藏着些许桀骜，仿佛在暗暗鄙薄为他拍照的人一样。

五条悟正好也看不起烂橘子们——他的看不起可要光明正大多了——看见夏油杰的表情便觉得一拍即合。

现在看到了本人……果然，不同于其他柔顺的、畏惧的Omega，这家伙其实在看不起五条家吧？

而且，五条悟本人，似乎也连带着被看不起了。

这话说出去实在是非常惊世骇俗，一个小小的Omega,竟敢在心底对五条家、对自己将要侍奉的Alpha不敬，这真是大罪，非得被好好调教一下不可。

但五条悟却丝毫不以为意，现下一见面，他觉得夏油杰本人果然挺符合他的心意，于是上前一步，好奇地伸手，拔掉了夏油杰头上的一支钗子。

“是叫‘杰’对吧……这是什么？你为什么要打扮得像个圣诞树一样过来？”

“……”

头上的发型设置得很精巧，拔掉一根钗子，长发就像流水一样散了下来。夏油杰猜测，那大概是为了Alpha想要和Omega做什么事的时候方便，归根到底都是服务Alpha的东西。

当然，这身打扮也是。

这是因为五条家的侍从觉得，夏油杰生得不够‘Omega’，须通过精致的首饰和妆容弥补，Alpha才会更喜欢。

但夏油杰看不出来五条悟对这些精致的打扮有什么喜爱……当然，也没有讨厌。

夏油杰冷眼旁观着五条悟的动作，还有心情评价一番。

只看脸的话，白发蓝眼的‘神子’生得就像少年一样——就是他在黑市里流传的那张童年照片的等比例放大。

挺显眼的，很好找，以后寻仇都不用再找其他照片了。

他垂下眼睫，尽力控制住自己的杀气。

此时，五条悟见夏油杰的长发已经散下来了，索性就直接把他头上的首饰撸了个干净，然后随手交给了旁边的侍从。

这下就可以随便摸夏油杰的头发了。

长发经过侍从这两天的努力保养，摸起来凉丝丝的，十分舒服。

这一脸忍耐的表情也很可爱，五条悟起了一点逗弄的心思，突然伸手扣住对方的腰，把Omega拉进了怀里。

“……”夏油杰一怔，差点炸毛。

他的长发被一只大手拢住，另一只手捏了捏他的腰部、腹部还有肩膀。

这是再标准不过的骚扰了，但五条悟做起这种事非常自然，仿佛已经默认了送到面前的Omega已经是他的所属物，想怎么碰都没关系。

夏油杰的手在空中顿了顿，艰难地克制住了掐死这个人的冲动，柔顺地环抱住了Alpha的肩膀，一边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

……靠近看得更加清楚了。

这个人身上的咒力，已经到了恐怖的程度。

他把脸颊埋进Alpha的肩膀，掩去眼中的不甘。

这就是，当代的‘最强’五条悟。

如果他的术式还在的话，倒是可以尝试一战。

五条悟好像轻笑了一声。

夏油杰已经算是身量很高大的人了，他却恰好比夏油杰还要大一圈。

Alpha顺着怀中Omega的动作，微微低下头，在夏油杰后颈的腺体上面嗅了嗅。

“放一点信息素出来。”他理所当然地命令道。

“……”

带着夏油杰过来的侍从就在旁边，已经把自己的存在感减弱到了透明人的程度，也没有对家主大人摁着Omega在门口做这种事情提出任何异议。

夏油杰被他搂着，觉得自己就像是被拆封到一半，正在等待检验的货物。

他勉强控制自己身体被Alpha靠近的战栗，放出了一点信息素。

五条悟闻到了微甜的沉香味，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下一刻，夏油杰被凌空抱了起来。

他在空中手忙脚乱地维持住平衡，五条悟没有跟任何人交代任何事，就这么径直把他抱进了院子里。

看这个表现，大概是五条悟接纳了他的存在，已经要把他带回自己的领地了。

并没有在院门口等待一整个晚上，甚至可以说，很迅速又很莫名其妙地被看中了，但夏油杰还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