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重逢再没有这样一对了
121章
崔戬拿了县试案首,少有才名的谭绍和洪佶都做不到的,他却做到了。
谭士显下衙就跑过来,直呼了不得,说崔家差点埋没了神童。
“后面戬哥儿就一鼓作气往下走,八月就下场秋闱,去攒个经验也很好。
洪佶附和道:“我和戬哥儿商量的也是这样。”
崔兰芝就问:“之前我问戬哥儿有没中县试的可能,你始终缄口不语,那会儿你是有数还是没数呢。”
洪佶笑着点了崔戬:“你来说,省得你大姐以为我是事后讲大话。”
崔戬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下鼻子,“姐夫说我只要稳住了,案首就是我囊中之物,他没给你们说……就是想这会儿给你们来个惊喜。”
这郎舅俩竟憋了这样大一个,崔兰芝嗔了洪佶一眼,“连我也瞒着,你可真能沉得住气。”
姜氏对洪佶满意得不行,听不得人说他一点不好,就是崔兰芝也不行,“你可不许怪他,廉方一边准备会试,一边还要带戬哥儿几个,没有他,戬哥儿哪能考得出案首。”
崔戬也是一心维护自己姐夫,“姐夫多好,大姐你要对他好些。”
“我不过问一嘴,你们就回我这么些句。”崔兰芝哭笑不得,“我怎么觉着他是咱家的儿子,我反是儿媳呢。”
姜氏还就承认了,“你没想错,我和你爹都当廉方是咱家大儿。”
因着崔兰婷和程圭的婚事已说定,婚期就定在十月里,要忙的事太多,不好意思都交给丁氏,崔冕允了常氏出来走动。
禁足了这么段日子,常氏比先前收敛许多,在姜氏和丁氏面前也不会拿大了。
第二日是大朝会,散朝时,皇帝突然喊住了崔晟,“岳父留步。”
崔晟忙出列上前,“陛下有吩咐?”
皇帝从丹陛上下来:“岳父同我去西阁。”
武将那列里,崔谡喊话道:“陛下,午间有好饭,别忘了带我一份儿。”
皇帝手朝后虚空弹了一指,朝臣们于皇帝常用的手势都认识了,认出是皇帝叫崔谡闭嘴呢,不由都善意地笑起来。
还是不言不肯慢待国舅爷,回头补了一句,“戬二爷中了县案首,陛下有东西给他,想请伯爷捎回去。”
“让我捎不是一样,你就说捎东西外,会不会来顿便饭吧?”崔谡却没全信,继续追着问,“不是我没眼色,实在是我这阵子都没得回家,我也馋呐!”
不言憋不住笑道:“崔同知要来,哪个还能拦么。”
崔谡这才满意了,摆手让不言去了。
朝臣们望着走远的翁婿俩,又来回打量着崔谡,有些回不了神。
陛下在崔家人面前竟不是一般的随和,也很有人情味儿,小舅子中了县案首,他还有贺仪。
听崔谡的意思,皇帝午间还会留崔晟在延华宫用膳,而崔谡还想跟着去蹭饭。
崔谡能这样,显然私下里皇帝和他是寻常郎舅相处的。
初九日辰时一刻,由燕城来应城的官船进了东水关码头。
三月的江南随时都笼罩在如烟似雾的细雨中,河岸垂柳,青石深巷,远山楼台,拣一处都可勾勒出一幅意境悠远的水墨山水来。
北人乍见江南春波,真是一眼惊艳。
徐真伸手朝外感受着,“这就是江南烟雨么,好美呢。”
徐宁笑着过来推她,“以后日日都能看到,不急在这会儿,过来我给你理一理,马上就要下船了。”
徐真这才转回舱内,徐宁帮她重新梳了头,又给她身上的衣裳理顺了。
徐真看着身上的棉衣,“再理也是这么一身,就这样吧。”
那边梁氏一直默默守着徐宪,徐宪往外望了多久,她就站那里陪了多久。
看到乘坐的这艘官船越来越靠近码头,没多会儿就该抛锚上岸了。
梁氏才轻声唤道:“该下船了。”
“我知。”徐宪应了声,他回身看向梁氏,“我无事,你不用守着我。”
藏了一路的话,梁氏还是忍不住问了,“我这样粗鄙愚笨,姐姐会不会嫌……”
徐宪握住她的手,“姐姐从没有高低眼,你放心。”
梁氏低下头,小声道:“我怕给姐姐丢脸。”
“若是住得不顺意,咱们就回北地。”
“陛下不是要用你?”
“我需得看看他是怎样的人。”
梁氏舒了口气,“我还以为……这样我就放心了。”
徐宪眼神淡漠下来,“徐家再经不起那样一回了。”
了解徐宪的想法后,梁氏语气也轻快起来,“咱们今天能见到姐姐么?”
徐宪摇头,“宫里可不是想进就能进的,得看陛下的意思。”
梁氏失望道:“你们姐弟都二十年没见了……”
宝船已停靠下来,徐宪和梁氏领着一家子下了船。
这一趟只拣了细软和换洗的衣物出来,并无多少行囊,自有一路护送来的丁百户带着手下抬出来,徐家人只顾好自己就够了。
那会儿梁氏以为徐宪是一刻都不想多耽搁,不想花时候收拾,现在才知徐宪做了随时回去的准备。
一行下了船,丁百户正扫探来接的人在哪儿,有位二十许的干练男子过来,同徐宪作揖道:“见过徐侯,在下耿大有,奉太后之命前来迎接。”
丁百户怀疑地看过来,“不该是兵部使人来接么?”
耿大有笑道:“来前我同兵部的人知会了,知道我要来,他们就没使人出来。”
他指着远处的一处茶铺子,对徐宪道,“那家茶铺子是我们皇后娘娘未出嫁前开的,里面做得好茶点,侯爷一家远道而来,去歇个脚品尝下茶点再走吧。”
丁百户仍是拦着,“你先是奉了太后的命,这会儿的意思你又是皇后娘娘的人,你可骗不了我。”
耿大有挺直了身板儿,傲然道:“你随意找个人问下,看都认不认得我。”
丁百户还真要找人问,徐宪喊住了他,“我信这位耿爷,走着吧。”
耿大有引着一行人往路边停靠的马车走去,见一溜儿停了六辆马车,足够徐家这些人坐,另又有给丁百户十人骑的马,再看着一色都是好马,一般人家可摆不出这等阵势,丁百户也开始信了。
上车后没多会儿就到了,茶铺子里出来人将丁百户迎进了大堂,耿大有却引
着马车进了茶铺子后院,他请了徐宪一家下车,笑道:“今日要避着些人,咱们从厨房这边上二楼。”
徐宪也不问因由,打头跟上他,一行人上了二楼。
才出了楼梯,却见一四十几许的妇人等在那里,笑中带泪道:“松卿,过来让姐姐看看。”
徐宪两步跨上去,一把将那人搂住,“姐,真的是你……”
死人堆里杀进杀出眉都不皱一下的人,一下就红了眼眶。
耿大有也不打扰,让了梁氏等都上来,他又原路下了楼。
那边徐太后放开徐宪,朝梁氏几个招手,“是弟妹和我的侄子侄女们吧。”
知道眼前就是徐太后,梁氏和徐宁姐弟几个都惊呆了,也不会反应了。
徐太后身边余姑姑上前道,“太后,都别站外头了,咱们进去说话,等会儿热茶热点心上来,好给孩子们垫垫。”
“瞧我越发糊涂了。”徐太后赶紧推着梁氏几个往包房里进,“当自己家一样,都别拘束了。”
进了屋,她先拉了梁氏坐到身边,又挨个摸了徐家四姐弟的头脸,眼泪又止不住留下来,“都这样大了,姑母却是头一回见你们。”
见她一点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子,就如寻常人家的姑姐和姑母一样,梁氏和徐家姐弟都收了紧绷,上前喊了人。
徐太后顾了这头,又想顾那头,觉着一个人都不够使了,她又转向徐宪,“爹和大哥大嫂的遗骸……”
徐宪四下望了一周,徐太后愣了下,随即意识到了,她摆手道:“这里不妨事,有话你尽管说。”
“才那是皇后的人?”徐宪问道。
“是皇后从娘家带出来的,皇后外头的事都交给他,很是能干。今儿我出来,他打点的明明白白的。”徐太后赞道。
徐宪端量着她,“姐姐和皇后相处得很好?”
“皇后很好,没有她帮着,我哪有如今的舒心日子,又哪有今日咱们一家重逢。”徐太后真心实意道,“就连我出来接你们,也是皇后提议的。”
“姐姐出来,陛下知道么?回头不会有麻烦吧?”
“皇后想做的事,陛下从不会为难。”
“帝后感情很好?”徐宪挑眉,“又一对高宗和陈后?”
“你可别拿高宗来比陛下,老太后都要骂你。”
徐宪又一个意外,“老太后,是陈老太后?姐姐和她走得很近?”
“都是皇后娘娘促成的……”徐太后给他讲了宣宁帝去后,她经的那些事。
徐宪去了些怀疑,“皇后倒是个性情中人,那陛下……”
徐太后思量了一下,“皇帝那里我说不大准,他有不测之智,登基没多会儿就掌握了大局,虽说李家还在暗中伺机而动,可我信陛下早晚能肃清一切。”
“听着是比先帝有作为。”徐宪直视着自己姐姐,“徐家存续下来不易,陛下那里我还要观望一阵,欠皇后的人情,我会想法子还上。”
“你才回来,咱们先安顿下来,这些都不急。”徐太后笑着摆手,“待见了陛下和皇后,你就知道,再没有这样一对了。”
门外有人叩门,余姑姑叫了进,是茶铺子的人送了热的茶点进来。
徐太后招呼梁氏几个,“赶紧趁热用,宫里都没这样好吃的点心,我早就想尝尝了。”
看着这样和乐的姐姐,徐宪不由在想,到底是如何不一样的帝后呢?
第122章 开门见山陛下不爱说话
122章
二十年的事哪是一时半会儿能说完的,一家子都安好,后面有的是时候说。
徐太后在外也不好停留过久,让着梁氏和几个侄子侄女就着热茶用了点心,她对徐宪道:“我该回了,明儿你们也不用赶早,巳正时赶到下马桥就行,到时皇后会使人迎你们。”
徐宪愣了下,“我们一家子都进宫?”
看着弟弟因饱经风霜更见棱角分明的脸上,愣怔时候却依稀可见少年时的模样,徐太后抬手在他脸上抚了下,“我弟弟回来了,这会儿才觉着不是梦。”
随即笑开,“哪能这样匆匆一见就没下回了,明儿在宫里咱们再好好说话。”
徐太后的马车出了茶铺子后院,耿大有喊出了丁百户,一行人往皇帝御赐的宅子去。
皇帝赐下的是位于西城的宅邸,后园引活水入湖,虽不是多阔大,却很精巧宜居,住徐家这么些人刚好。
这又是让徐宪意外的一点,他以为皇帝为了表现大度,会赐下豪阔大宅,做足表面文章。
经徐太后说,他才知这宅子是皇后选的。
给朝臣赐宅这些属于政事了,皇帝随意就交给了皇后来办,朝臣们也没人吱声,这在大郢前几代皇帝那里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徐宪是越来越好奇了。
一家人在北地小院子里住了那么些年,徐宪现在是住不得大宅子的,总觉着心里空旷,他都如此,更别提没经过富贵的梁氏和孩子们了。
流放那年,徐固和徐宁一个三岁,一个一岁,两人连父母的样子都不记得了,就更不会记得那段短暂的侯府日子了。
两人和徐真、徐毅一样,实实在在就是北地风霜里打滚出来的野孩子。
从进了这宅邸后,梁氏和徐固四个都是束手束脚地,生怕哪里不合时宜惹人笑话,想如厕都是憋着开不了口。
徐家在北地就用了两个长随和四个丫鬟婆子,每个都是一个顶几个用,干惯了粗活的,到了这里哪个是哪个都分辨不出来,干活就不用指望了。
徐宪让梁氏和徐固几个放松些,几个人嘴上应着,却都是木头桩子一样坐着不动,身板儿都是僵的,看着就累。
徐宪有些发愁,想着明儿得让徐太后派个姑姑来帮着理一理。
那个耿大有不是一般的心细,很快看出了不对,过来说道,“我们娘娘说过,一地有一地的风俗,一家有一家的过法,关起门来过日子,谁还管别人想什么,自己家里就要怎么自在怎么来。”
梁氏眼神一亮,“皇后娘娘真这样说过?”
耿大有笑着回道:“夫人才来不知道,我们府上原来在应城是顶顶落魄的一户,我们老爷夫人都是不爱往外应酬走动的,可我们府上却比哪一家都和美,娘娘姐弟几个都是不受拘束的性子。”
他召集了仆从过来,“这些都是我们夫人和大小姐帮着挑人教出来的,或者不比高门大户里那些知的多,礼节上也差些,却都是老实本分的,夫人和家里带来的一样用就是,若真有不听使唤的,遣了换人也不费什么事。”
说着话,他将一众仆从的身契交给梁氏,说还要回去交差,就离开了镇北侯府。
他这一番话如对症下药一样,随后梁氏和徐固四个就松快下来,开始指派起仆从做事。
崔家帮着挑的人很是能干,尤其掌厨的婆子做得一手好菜,问了才知道崔家大房的菜是应城人家里有名的好吃,应城里菜品一绝的云来酒楼就是他家开的,这个做饭的婆子是被崔家大房用心教出来的。
最贴
心的是,姜夫人和崔家大小姐还给徐家六口人都准备了两身新衣裳,怕不合身,衣裳都留了足够的余量。
梁氏正为一家子都是北地的棉衣,怕明日一身土鳖打扮被人笑话,这下真是长舒了一口气。
待看到每件衣裳都是用足了巧思,各有各的新颖好看,南来经过济南府、徐州府、淮安府时,那会儿就觉着三地的衣着打扮很是讲究,北地的穿法只能说是胡乱穿了衣裳。
这会儿看了崔家帮准备的衣裳,那三府的又不能看了。
徐宁和徐真抱着新衣裳就撒不了手,用过晚膳就迫不及待地试穿去了。
耿大有又是那样坦诚相告,虽还没见到人,梁氏已对皇后和她的娘家感激不尽。
长途跋涉下,没什么比安稳地睡一觉更解乏了。
第二天起来,徐家人都恢复了好气色。
用了顿顺口的早膳,一家人收拾停当,坐上马车进了宫。
徐宪也没来过应城的皇宫,好在应城和燕城两处的皇宫都是一样的布局,进了宫门,于下马桥下了车。
才站定,一位十七八岁,眉清目秀的内侍过来行礼,“见过侯爷、夫人、诸位公子小姐,奴婢是皇后身边服侍的不语。”
徐宪拱手道:“内人和几个孩子都没见识过,不当之处,望内官照应一二。”
不语就知他想岔了,笑道:“侯爷也要随奴婢一起走着。”
“我先要去拜见皇后?”徐宪诧异道,哪有臣子跟着家眷见皇后的道理。
“侯爷才回来不知晓,陛下和娘娘同在延华殿,自然要一起过去。”
徐宪也没多想,以为皇后是在延华殿后殿等着会合梁氏几个,随后就往徐太后那里去。
这就是皇后的体贴之处,这位皇后真不是一般的玲珑心肝。
一行人跟着不语往里走,徐宪很快发现了,陛下起坐理政的延华殿竟不在居中处。
不语指给他看道,“那是本元殿,先帝时在那一处起居,如今陛下嫌那里不敞亮,就搬到了延华殿。”
徐宪可是知道,做了皇帝的最讲风水吉地,无论何时都讲居中守正,向世人彰显皇权的至高无上。
这位陛下竟是不在意这个,还真是有些不同。
很快到了延华殿,不语直接引着一家人就往延华宫正门进了。
内眷不得入前朝,等会儿不会有什么说法吧,徐宪迟疑地左右观察着。
果然,院子里经过的朝臣都投来诧异地眼神,但也只是如此了。
西阁里迎出来一位和不语差不多年岁的内侍,上前行礼道:“不言见过徐侯,请随奴婢来。”
徐宪回了礼,却没急着迈脚,看着不语引着梁氏几个往东阁进了。
那位不言很耐心地候在一边,待望到东阁的门关了,他对徐宪解释道:“皇后就在东阁理事,不过皇后从没在东阁见过命妇,因着是徐侯府上,她才破例了。”
徐宪面上仍是纹丝不露,心里所受的震动却不小。
南下途中他听了不少关于帝后的闲话,知道皇帝娶的是表侄女,为着娶皇后,皇帝罢免了不少跪端门劝谏的朝臣,又逼得李首辅回家养病,闹得不是一般的大动静。
在徐宪想来,老夫少妻,又是叔侄,又是破费一番周折得来的,皇帝稍过格宝爱些也是人之常情。
就算皇后帮着徐太后出宫来迎徐家人,徐宪觉着皇帝于情正浓时许了,只是偶尔为之,朝臣们一般也不会太顶撞着理论。
可这样将前朝正殿的东阁给皇后理事,真的是闻所未闻,这一件件加起来,徐宪对皇帝有了大概的判断。
进了西阁,徐宪拜道:“臣徐宪拜见陛下。”
“给徐卿看座。”一道淡然的声音叫了起,不言上来引着徐宪坐了。
徐宪这才抬眼看去,他设想了很多皇帝的样子,却都对不上。
可以说,这一位是最不像皇帝的皇帝。
皇帝盘腿坐在大座上,神色懒散随意,眼睛也是半睁不睁的,好似随时都会睡着一样。
然而徐宪却一点也不敢大意,纵横于千军万马中的将军对危险的感知最是敏锐,皇帝虽敛了身上的气势,可那夺人的威压却似无处不在,皇帝竟是练家子。
徐宪见识过不少功夫好手,练到炉火纯青之境的确实能给人以强大的压力,但都没有像皇帝这样于无形中就给人逼到下风。
“徐卿尚能战否?朕准备迁回燕城。”
徐宪没想到皇帝会如此开门见山。
没有寒暄,没有笼络,也没有对先帝亏欠徐家的解释,甚至没有许空头的好处,这样的皇帝,将徐宪的准备都打乱了。
徐宪最看不上宣宁帝的,并不是他于徐家的所作所为,而是他弃燕城迁都应城。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一国之君做不到这点,凭什么受天下万民的供养。
只凭皇帝这一句话,徐宪就对他少了抵触。
“臣尚能战,只……”
皇帝没容他讲下去,“朕不是先帝。”一点都没掩饰对宣宁帝的不屑。
再一次出乎徐宪意料,皇帝站起来道:“朕不想强人所难,徐卿考虑好再说罢。”
皇帝招呼徐宪往外走,却被不言喊住,指着他的鞋道:“陛下,您可穿好了鞋呀,不然娘娘又要看不顺眼。”
徐宪就见皇帝真就坐回大座上,将鞋子穿正了才又起身。
君臣两个一前一后出了西阁,徐宪眼角扫到,西配殿里好多朝臣扒着窗户往这边望着。
进了东阁里间,徐宪见梁氏和徐固四个都不见才进宫时的拘谨,就知皇后一点没同他们拿架子。
徐宪进来后一直低着头,正寻思皇后怎不起身迎皇帝,却听一管好听的声音问向皇帝,“你怎来了?”
皇帝径自走过去,仍是盘腿坐到罗汉榻上,虽还是懒散的语气,却带着明显的亲昵,“没话说了,你来吧。”
徐宪错愕抬头,对上皇后无可奈何的脸,皇后请他坐了,“陛下不爱说话,徐侯习惯就好了。”
第123章 留膳一切太过不可思议
123章
皇后不但不迎皇帝,还不用敬称,皇帝也一样,在皇后面前不称“朕”,直接就是你我称呼。
徐宪自觉和梁氏于称呼上就很随意,梁氏当着人还要称他声“爷”。
帝后是当着人都不做样子。
崔兰愔也在暗自观察徐宪夫妻的相处。
徐太后是中人之姿,她曾说过自己和徐宿肖父,三姐弟里最好看的是肖母的徐宪。
如今一看还真是,即便在北地苦寒中磨砺了二十年,徐宪仍是英挺如松,于人堆里还是很打眼的那个,南地男子的秀雅在他面前就显得单薄了。
当然比起皇帝来还是差着不少,崔兰愔觉着皇帝就是整日困顿的样子,也没哪个男子比他好看,比他有气势。
之前宋长史说起徐家事时,两人都想过,徐宪去了北地难得良配,事实却比想的要好。
当然,对于应城里高门人家来说,梁氏一个皮货贩子的女儿,只凭着一张绝色容颜,是连做妾都不够格的。
崔兰愔却不这样想,梁氏的美还是次要的,她身上的那种如劲草一样勃勃向上的鲜活才是难得。
她同梁氏才说了这么一会儿话,都不由心生好感,对于当时陷于困顿中的徐宪来说,该是能疗慰的良药。
于那时的徐宪来说,梁氏就是适合他的良配。
才梁氏和徐家四兄妹进来,都是一副怕露怯缩手缩脚的样子,是崔兰愔围绕着北地话题来聊,几个人才好转了。
崔兰愔自己是觉着梁氏和徐家四兄妹很好,却保证不了别人也抱着这样的想法。
别人还好说,她是担心徐宪回归了旧日的生活,会嫌弃梁氏。
男子富贵了嫌弃糟糠之妻的比比皆是,徐宪这样见惯了富贵的,会觉着梁氏不够体面么。
崔兰愔真的很不想见到这样的情形。
徐宪进门先往梁氏和徐家四兄妹那儿打量,且第一道目光是往梁氏那里去的,他这一举动,让崔兰愔放心了些。
皇帝进来,梁氏和徐家四兄妹受惊不小,又拘谨起来。
待见到皇帝进来往罗汉榻上一盘腿儿,一句“没话说了……”后,真就没了话,才又去了紧绷。
徐宪也是寡言的,是从来不会主动起话题的。
梁氏很怕他要见罪于皇帝,只能自己顶上来。
她却又怕自己什么也不懂说错了话,瞄到皇后隆起的肚子,笑道:“娘娘这怀相同我那会儿怀毅哥儿时一样,该是小皇子呢。”
崔兰愔笑看向她,“夫人可说错啦,御医诊过了,是女孩儿。”
梁氏往皇帝那里偷瞄了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她抱歉地看向皇后,“我口无遮拦惯了,娘娘别怪我。”
“这算什么口无遮拦,我就喜欢夫人这样有什么说什么的。”
“娘娘这样一说,我又该找不到北了。”
梁氏叹了声,“我很怕自己莽撞不知进退,给我们侯爷丢人,想着求太后派个姑姑指点下我。”
徐宪才要伸手拍她,记起这是宫里,他又状若无事地收回来。
崔兰愔恰好扫到了,这个徐宪很不错。
她俏皮地看向梁氏:“我同夫人很是投缘,我这就将我的崔氏道理倾囊相授吧。”
梁氏不疑有他,诚挚求道:“请娘娘教我。”
崔兰愔慢声细语地说道:“那夫人记好了,夫人身后站着太后,站着徐侯,我又同夫人交好,夫人实不必管别人如何看,但凡听到哪个指点你,你只管上前叫她闭嘴,一来二去的她们晓得了厉害,有什么话都要憋着。”
这不是比她在北地行事还要粗莽?梁氏傻在那里,却又不好质疑皇后,求助地看向徐宪。
“你问徐侯也一样,当你实力足够时,迂回不如直取。”崔兰愔就道,“能打就不要碎嘴,能骂就不要斗心眼,知道你是惹不得的,你听到的就都是好话,你说的做的就再没不对了。”
“娘娘说的很是。”徐宪对梁氏道,“你要如娘娘说的行事,我就没后顾之忧了。”
徐宪也这样说,梁氏再无怀疑,一下信心大增,要这样的话她可太会了,本色发挥就成了。
“崔二猛都收上徒弟了,可喜可贺呀。”半合着眼的皇帝忽然轻笑出声。
崔兰愔横了他一眼,“不是没话说让我来么,我说你又插嘴。”
徐宪和梁氏对视一眼,这情景何其相似,两人在家里拌嘴时也是这样,没想到帝后也是这样。
徐宪默默念着“我闭嘴”,几乎是同时,皇帝道:“我不是想捧你的场么?”
徐宪甘拜下风,皇帝真是非同常人,夫妻相处上也比人了得。
他只会讨饶,皇帝却会讨好。
淡漠到同人多一句话都没的皇帝,到了皇后面前却会开玩笑,会插话,换了个人一样。
皇后在皇帝面前更是无所禁忌,什么都敢说,一点没有伴君如伴虎一样的自觉。
这一对儿,完全打破了徐宪对帝王夫妻的认知。
只是“崔二猛”又是什么说法?
皇后很快给解了惑,她对梁氏道:“‘崔二猛’是我未嫁前应城人送我的诨号,你就当是夸我敢作敢当的吧。”
梁氏连连点头,她这会儿品出皇后不是个讲贤良淑德的,是只靠拳头硬说话的。
她一个北地风雪里历练出来的,还怕同南地小女子硬刚么?
转眼间,她就如脱胎换骨了一样,哪还见才进门时的怯意,说话也恢复了爽利:“那我往后就跟着娘娘行事了。”
崔兰愔打了个响指:“夫人这样天然去雕饰的最好……”话到一半,却被皇帝扯住袖子,“你这又是打哪儿学来的?”
崔兰愔呵呵笑着,眼神里带了小小得意:“前儿我看赤麟打着好玩儿,同他学的。”
皇帝扶额:“了不得了,再给你些时候,真就是地道的响马婆子作派了。”
徐宪憋笑附和道:“北地山匪婆……娘子可没娘娘这等气势。”
皇帝这才看向徐宪,“不怕给你家的带坏了?”
“赵四郎,你少抹黑我。”崔兰愔在皇帝胳膊上拧了一记。
看着面不改色的皇帝,显然他平日是挨惯了的,徐宪全当没看见,又拉了下看直眼的梁氏,他才不急不慌地回道:“娘娘愿意带着臣妻,是臣一家的荣幸。”
“娘娘还在接见?”外头传来说话声。
崔兰愔朝外道:“爹你进来就是。”
皇帝跟着穿鞋下榻,按住要起身的崔兰愔,“你身子不便,岳父又不是别个。”
说话的功夫,崔晟就进了里间,皇帝给他指道,“是镇北侯同他的家眷。”
“没想到能再领略到将军的风采。”崔晟激动上前,无比恭敬地见了礼,“燕城百姓还欠将军一礼,今儿终于叫我补上了。”再抬头时,眼里隐约有泪光闪过。
徐宪没想到国丈是这样的性情中人,也没想到他会当着皇帝的面就提起当年,而皇帝也是一点不介意。
徐宪赶紧拉着梁氏几个回礼,“我府里一切多亏伯夫人和府上大小姐帮忙,该是我们夫妇拜谢才是。”
重新入座后,崔晟问向女儿和女婿:“今儿这午膳怎么弄?”
皇帝又看向崔兰愔,“岳父都是白问我,好似我能做主似的。”
崔兰愔却不认,“你那是懒得做主,别说的我在家横行霸道一样。”
她同崔晟商量道,“爹你今儿要辛苦下,我想咱们都往福宁宫去,请太后和徐侯一家在那里用顿膳。”
“能给徐侯做饭,再多少顿都无需问。”崔晟的激动还未平复,“那咱这就走着?”
徐宪来回听着,每个字他都听得懂,可连起来他咋就不知啥意思呢?
崔兰愔就告诉道:“我爹喜好下厨,我孕中挑嘴,他就常来给我做几道菜解馋。”
崔晟这阵子总往延华殿来给她做饭,有些朝臣已有了猜测。
且崔晟也无意瞒着,用他的话说就是,“我喜欢下厨,和那些喜欢金石字画的没什么区别,笑话我的才是没见识。”
皇帝很赞赏他这样的想法,“皇后就是随了岳父,很好。”
崔兰愔也觉着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和皇帝就不是正常路子,多一个爱下厨的爹也挺搭配的。
延华宫紧挨着福宁宫,没几步路就到了。
皇帝和崔兰愔跑到她这里请客,请的还是徐太后的弟弟,大郢的功臣良将,陈太后是发自内心的欢迎和喜欢。
待知道崔晟要亲自掌厨后,忙喊来齐安:“这么热闹的事怎么少得了亲家夫人,赶紧去接了过来,还有芝姐儿……”
高姑姑提醒道:“没两日就要会试了。”
陈老太后忙改了口:“这是大事,那就叫芝姐儿好生陪着她夫婿读书吧。”
这边不语已经请了徐太后过来,淑太妃和婉太嫔也都不见外地跟了来。
淑太妃进来就道:“我知道陛下和皇后最不讲那些破规矩,一家子亲戚就该多亲近,所以我们就不请自来了。”
崔兰愔笑道:“才我也是犹豫了,还是怕太妃和太嫔觉着不便,就没请你们,如此我知道了,下回定不会落下了。”
婉太嫔应道:“早想尝尝伯爷的手艺,今儿终于得了机会,我连消食克化的药丸子都装了来。”
“我真想当不认得你。”徐太后拉着梁氏躲开她老远,“你以前多婉约含蓄的。”
淑太妃笑得不行,替婉太嫔说道,“现在无需装了呗,我以前不也是么。”
玩笑后,淑太妃和婉太妃拉着徐家兄妹塞了好多见面礼,陈太后那里也是不少给。
徐宪做梦都想不到,陈徐李三家的两代后妃会如此和谐相处。
徐宪看着离老远盘腿坐着的皇帝,他守在边上陪坐了,眼前的一切太过不可思议,他要好好消化一下。
第124章 中兴之兆臣愿为陛下驱策
124章
姜氏到福宁宫的时候,崔晟在厨房也忙活好了。
这边才摆上膳,钱和伴着崔谡也赶了来。
齐安笑道,“我说钱领侍咋还不见人,原来是等着咱们崔同知。”
崔谡咧嘴笑得欢实,“我鼻子灵着,都别想背着我吃好的。”
陈老太后招手喊他过去,“自己姐姐家还不是想来就来,饿了就过来,你姐姐那里没合口的,你就往我这里来。”
兵营里混着,崔谡的脸皮现练得比城墙还厚,“我不会同老太后客套,到时您就照着四碟八碗给我上,我知道您稀罕我呢。”
陈老太后偏就喜欢他这样,“可不是,除了皇后,我第二个稀罕你。”
崔谡往崔兰愔那里瞄了一眼,一本正经道:“我有数着,待娘娘生了,我们哪个都要靠后了。”
陈老太后
哈哈大笑,“你个促狭的,搁这儿等着我呢。”
崔谡同陈老太后回过话后,就过来给徐宪见礼,“久仰将军威名,今日得见,荣幸之至。”一反才的插科打诨,很是恭敬有度。
崔谡进来时,徐宪就注意到他一身的武将朝服,崔晟虽有些特立独行,却脱不出文士的儒雅,崔冕更是武不成文不就,崔家于弓马上早荒疏了,女儿又做了皇后,家里子弟实不必走军途了。
待崔谡走近了,见他宽背蜂腰,手臂上筋骨蕴着力道,那样高大的一个小子,走路却是无声无息的,竟也是个练家子,虽和皇帝差得远,却也是少见的。
徐家也是有弓马传承的,虽于功夫上涉猎的少,却会看门道,近身后,通过气息吐纳的韵律,徐宪判断出崔谡的功夫和皇帝是一脉相承。
他大为惊讶,皇帝竟是这样尽心在培养自己的小舅子,想到宣宁帝对徐家的打压和狠绝,这对比何其扎心。
分席时没有按男女来,陈太后为首一桌,皇帝、崔兰愔、崔晟、姜氏、崔谡、淑太妃、婉太嫔相陪。
徐太后为首一桌,徐家六口人相陪。
然后是钱和、齐安、乐平、高姑姑、夏姑姑等按男女分了两桌。
入座后,徐宪百感交集,就算是二十年前,徐家最显赫风光时,家里也不敢想会同徐太后这样一家团聚着用顿膳。
那会儿只有大嫂何氏可以进宫探望徐太后,偶尔才会被徐太后留下用膳,徐家经过何氏才得以和徐太后互通有无。
陈老太后那一桌,皇帝虽不说话,可陈太后给他夹的菜,他一口没落都吃了。
皇帝在崔晟和姜氏面前就如寻常人家的女婿一样,崔谡来延华殿,他会起身相迎,这会儿一桌用膳,他也会让着两人先夹菜,做足了女婿的礼数。
皇后搁陈老太后面前也是无拘无束的,福宁宫的一切都由她当家做主,陈老太后吃几块儿点心都要皇后管着,不知情的,谁都要以为两人是嫡亲的祖母和孙女。
淑太妃和婉太嫔虽对皇帝有些发怵,可也没耽搁吃喝说笑,婉太嫔一点没夸张,照她那吃法,呆会儿确实要来几颗消食克化的药丸子。
爱做菜的国丈,饿了就顺着味儿往宫里找饭吃的国舅爷,
主子用膳,服侍的也另开席一同用膳。
宫里一家子竟是比外头相处和睦的家族还要亲密无间。
徐宪看得出来,其中穿针引线的是皇后,皇后虽是玲珑心肝,却待人至诚,上至陈老太后,中至自家姐姐、淑太妃、婉太嫔,下至钱和、齐安、乐平这些,都是发自内心地信任和维护她。
可这一切没有皇帝的放任和默许,又怎能持续至今。
能容着人在他卧榻所在拧成一股势力,却没有猜疑防范,这样的皇帝仅此一例了吧,以小见大,于朝臣国事上他该也有不一般的胸襟。
家和万事兴,皇帝的家里,帝后一心,尊老爱幼,这是中兴之兆。
徐宪早年也是好吃的,燕城和山西边地出名的食铺子和酒楼他差不多都光顾过,这会儿尝了崔晟的菜,无一能出其右。
见别的桌都是风卷残云一样下菜,徐家这桌也放下矜持横扫起来,那样大的菜码,到最后汤汁儿都被徐固和徐毅拌到米里吃了。
崔晟还怕他们没吃饱,“可要我再添几个菜?”
徐固和徐毅指着喉咙,“已经到这儿了,再多一口都不成了,崔伯爷的菜真是一绝。”
“不好这样见外,论起来你们该喊我爹一声‘伯父’。”崔谡过来,自来熟地将手搭在两人肩上,“待馋了,就往我家里去,还可以同我爹点菜。”
徐固和徐毅开始有些僵硬,崔谡不但是国舅,还是四品的指挥同知,岂是他们这样北地野小子可以结交的。
崔谡力邀道:“我瞧着你们都是练过的,找一日,我带你们往倾云山围猎去。”
徐太后对徐固和徐毅道:“立言待人赤诚,有他带着去哪儿我都放心。”
两人也是好交友的豪爽性子,忙痛快应下来。
崔晟同徐宪都是三十八岁,崔晟的生辰早两个月,崔谡在这里论上了辈分,崔晟就同徐宪笑道,“那我就拿大了。”
徐宪回之一笑,拱手喊了声:“崔兄。”
姜氏也同梁氏说好了,“别总在家里闷着,你没事就带着宁姐儿和真姐儿往我家里挑衣裳样子,我家里点心也好吃。”
梁氏也大方地应了。
用了膳,又围着说话,很快过了歇晌的时候。
皇帝认命地起身,对崔兰愔道:“我得去干活了。”
崔兰愔摆手打发他道:“去吧。”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无穷尽也。”皇帝还在对着她念。
“耕牛不都这样么?”崔兰愔打趣道,扫见皇帝身上的衣袍皱了,她将人拽过来,给皇帝的衣襟和下摆都理平服了。
“一会儿还不是又那样。”皇帝很不以为然。
“在我眼前就不行。”崔兰愔推他转过来,又给他后身也整理好了,才放过了。
难得见到皇帝被管束到还不了口,陈老太后等都憋笑看着,很是乐见。
皇帝也不介意,负着手带着钱和三人往外走。
没有恭送,就由着皇帝这样走了?
徐宪愕然后,两步赶过去,喊住人:“陛下。”
皇帝不大有精神地转回身,“徐卿有事?”
徐宪恭身拜下去,“陛下所说之事,臣愿为陛下驱策。”
皇帝抬手一托一收,一股罡气阻着,徐宪只拜了一半就拜不下去了,他心里惊骇,皇帝的功夫比想的还要深不可测。
皇帝目视着他,承诺道:“徐卿不负朕,朕必以诚相待。”
徐宪郑重应道:“臣信陛下。”
皇帝扔下一句,“明儿来见。”转身出了福宁宫。
傍晚皇帝回到后殿,崔兰愔盯着他换了便袍,才许他坐了。
皇帝朝她张臂,崔兰愔笑着投入他怀中,拿手勾着他的衣襟,“我配合得那样好,表叔有什么好处予我?”
“我上上下下哪里不是你的,想如何还不是由着你?”
崔兰愔戳着他的胸口,“正经些。”
皇帝在她隆起的肚子上描摹着,“你都看出什么了?”
“我还不知道你,既召了人回来,就没想着放人走。”崔兰愔撇嘴看他,“嘴上还要假大方,说来去都由人,还要让人自己开口留下,真是什么好都你占了,信你就被你攥手里了。”
皇帝闷笑承认道:“皇后知我。”他抓着她手在自己脸上蹭着,“那你怎就配合我了?不怕对不起徐太后?”
崔兰愔反手捧着他的脸,认真道:“虽然你心机深重,却不屑做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事,只要臣下尽责,你就会为他们托底。”
皇帝将她箍紧在怀里,“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第二日,皇帝于延华殿西阁召见了各部司重臣,让先来一步的徐宪和诸臣见过。
由不言宣告了,就此改五军都督府为大都督府,任命徐宪为左都督,右都督暂空,统领大郢各级指挥使司,品级同尚书、左右都御史一样,同为正二品。
统兵权、考核将官、提请升调、军户和屯田、边关换防这些职权都归大都督府。
兵部则负责武官铨选、军令发布、军需粮饷、武举考功。
结束了宣宁帝时开始的,军权全归兵部的局面。
李首辅还没卸下兵部尚书之职,因着他一直抱病不出,这段日子都是兵部左右侍郎主掌兵部之事。
兵部主官不在,皇帝又是这样强势下令,韩杨两位阁老和万山的前车之鉴摆在那里,兵部两位侍郎对望后,谁都没站出来反驳。
见识过徐宪骁勇的老臣们都是心潮澎湃,如今悍将回归,北地忧患可解了。
皇帝重整了大都督府,大都督府又有了和兵部平分秋色的权力,崔冕欢喜得直发晕,以为自己终于熬出来了。
他在五军都督府的都督佥事的位置上多年,没有辛劳也有苦劳,
他怎也是皇后的堂伯,他以为皇帝该留用他。
却没高兴过一刻钟,皇帝发话,大都督府里关键差职上必得真刀真枪的武将担任,无人宁可空着。
更进一步要求,领虚职的要么回家,要么降品级安排到合适的差职上,二选一,没有第三条路给你走。
还是徐宪详细考核了,得知这些年五军都督府里核对军户黄册这些都是崔冕管着的,打理得还算井井有条,徐宪就问他愿不愿留下任经历一职。
经历一职是正五品,都督佥事可是正三品,落差实在太大,不过崔冕也不想就此回家,一横心还是接了经历之职。
他灰心丧气地回家,不想崔晟和崔昘听说后,却一起来贺他。
第125章 三方协办娘娘可有章程了?
125章
崔晟也不拿自己当外人,往二房厨房里快手炒了两个下酒菜,兄弟三人边喝边说话。
崔晟先说道:“这么些日子也够大哥看出来了,陛下是容不得不作为还占着位置的,想蒙混过日子的都挨不长。
大哥如今靠多年的积累得了经历之职,这可是实打实的,往后继续用心办差,升迁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大哥这样务实,也会得人高看。”
崔冕有些听进去了,说出了顾虑:“人家不会笑话我么?”
崔昘给他满上酒:“大哥,这事儿三弟不好说,我却不怕说。
当年咱们二房拿了大房的爵位,无论怎么找说法都是不地道。
世上事皆有因果,有那样的前因,就有二房几十年无建树,因果相随,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大哥想一想,当初若是二房没得爵,以你我二人平庸的资质,咱们会有什么前程?
多少科道上出来的一辈子都摸不到五品,大哥还嫌什么?
大哥这些年不过是守着本分当差,不功不过而已,换个进士举人出身的只会做得更好。
徐侯会不知么,不过是看大哥是娘娘的伯父,不想她面上不好看,才留了大哥。
所以,我劝大哥将以前那些想头都收了,咱们从头开始,给二房的子孙后代也打个样子出来。”
崔昘一席话给崔冕说得无地自容,他连饮三盏后,一脸羞愧地对崔晟说道:“你这正经的国丈还当着五品的差事,我却看不上五品实职,委实是贪心太过了。”
崔昘既已把话挑破,崔晟也没惯着崔冕。
“二哥说的不错,因着娘娘,咱家人只要实心办差,陛下都会看到,也不会埋没了,升迁必会比别人顺畅,若还不足意,确实不该。”
“不会了,往后我会用心当差,有多大本事就端多大碗。”崔冕连连点头,又道,“我转不开的时候,你们还要像这样点醒我。”
崔晟和崔冕一起举盏敬他,“一家子兄弟自该如此。”
崔冕原以为他降了品级,程家那边会瞧不上,崔兰婷的婚事再有个反复。
却是他想多了,程家反而加厚了聘礼,程圭过来府中,在崔冕面前表现得倒比原来更尊重了。
崔冕回头同崔昘感概,“以往都是我错了,做人厚道些才有福报。”
***
二月初九皇后生辰后,皇帝就让筹办陈老太后寿辰庆典,和以往不同的是,这回是由皇后统总着礼部和内府来办。
朝臣们忍了皇后掌着商课提举司,是因那是皇帝新设的名目,且收的商税都入了皇帝的私库,就算皇后于延华殿东阁理商课提举司的事,说起来也是帝后的内务。
可这回皇后统总礼部筹办陈老太后寿辰庆典,却是前朝事,这绝不能混淆。
一时满朝哗然,重臣纷纷谏言,就连敬王都站出来说不合适,带头反对得最凶的几个都做好了挨板子回家的准备。
皇帝却罕见地好脾气,一句“皇后想尽心”,给了解释。
朝臣们到现在也没弄清,当初皇后是得了陈老太后青眼才有机会接近卫王的,还是皇后先走通了卫王才入了陈老太后的眼,但陈老太后拿皇后当亲孙女待确是做不得假,于陈老太后生辰时,皇后想表孝心也是人之常情。
皇帝又是这样好声好气的,朝臣们就有些受宠若惊,觉着皇帝也是听得进话的,往后还是很可期,那样这回是不是就通融一下?
且皇后于外朝事能知道多少,还不是礼部说了算,不过给她挂个名儿,妨碍不到哪去。
皇后本就在东阁,朝臣们出入延华殿都见惯了的,古尚书上回还去东阁找皇后说情来着,如此不往内庭去,也说得过去。
朝臣们就这样雷声大雨点小地收了场,不过却同情起古尚书来。
宣宁一朝时,礼部和内府每回协办都要闹出推诿扯皮的事,几回下来宣宁帝就烦了,再有庆典都是交给礼部,内府只管着一应打杂的事。
这回又加上个皇后,古尚书和礼部有得头疼咯!
若是古尚书还像上回一样找皇后说情,将这事搅没了,那就更好了。
然而并没有。
之前因着皇后体谅,礼部得以简办皇后的生辰,古尚书很是感念,所以,明知道和内府协办会有扯不清的麻烦,他还是没有推拒。
第二日,皇后请他过东阁,钱和外,宋彰和姜奭也在,古尚书暗暗叫苦。
瞧这架势,皇后竟不是只想挂个名儿,而是真要统管此事。
只礼部和内府就够扯皮了,皇后和她的人再插进来,还不得乱套了?
一件差事参与的人越多,越办不好,古尚书想着该怎么委婉地说,能让皇后明白这个道理。
皇后却没给他机会,待他入座后,皇后说道:“我知古尚书忙着会试的事,所以这回出力的事我这边能担的就担了,礼部就出人指点着,尽量不劳动你们。”
这话口气太大了,那样大的庆典可不是掌了几个月宫务就能担下来的,要想不出纰漏,方方面面相关衔接的太多,皇后想得太简单了。
偏钱和还一力捧着,“娘娘如何吩咐,我等就如何做,内府别的不行,出力的事却最在行。”
古尚书尽量让自己面上不显出情绪来,“娘娘可有章程了?”
“宋提举和姜知事理出了些细则,古尚书先看看。”皇后示意宋彰将写好的册子交给古尚书。
古尚书怀疑地接过来,本想敷衍两眼,两行下去就聚精会神地往下逐一看去。
册子里一条条列得分明,可说是事无巨细都考虑到了,里头关乎礼仪的地方竟一点没错,礼部里人都没这样通晓,遇事很多都要现查礼仪典籍。
古尚书惊讶地看向宋彰和姜奭,“这全是两位理出来的?”
姜奭谦虚道,“我只是帮宋大人打个下手。”
宋彰却不会独揽功劳:“我可当不得,没有你,只礼部那些典籍就够我翻一阵子。”
姜奭却知道:“宋大人于各部司的事都说得上,又岂会被这些难住。”
崔兰愔笑道:“宋提举抓大,姜知事盯实施,我正可高枕无忧。”
有这册细则在就方便了,礼部和内府按着上头列好的各司其职,如何衔接的也都规定好了,推诿扯皮的事就能规避了。
古尚书越看越觉着好用,夸赞道,“回头我要好好参详参详,以后礼部做事也要提前理出这样细则,可省多少功夫。”
之后,礼部和内府就开始忙碌起来,古尚书又发现,他也小瞧了钱和,钱和掌着的内府早不是以前乌烟瘴气的样子,很多不该内府分担的,看着礼部这边忙不开,钱和都让内府就手做了。
古尚书还发现,虽都是宋彰和姜奭调度,皇后也不是像她说的只管看着,很多事上宋彰和姜奭都需要皇后来决断。
不同于一般的后宫妇人,皇后有非同寻常的果敢,比一般的男人都有心胸和气魄。
上面皇后统总得分明有序,遇上事宋彰和姜奭及时就知会下来,内府又配合,古尚书从没觉着哪一次庆典如这回一样轻松。
古尚书一直觉着科道出身的官员才是能力和才华兼具的,其余都入不得他的眼。
这回他知道自己想当然了,宋彰和姜奭都是举人出身,却给多少进士出身的比下去了。
一日陛见的时候,他没忍住道:“陛下,娘娘那边的宋提举和姜知事很是强干,实是不可多得的能吏,留在商课提举司有些大材小用,各部司还有不少要紧位置出缺,陛下该给他们调出来顶上,当然娘娘那里也不能没人用,不如让她从国子监里选些人?”
“你自己去说。”皇帝弹指打发了他。
古尚书却以为皇帝是不好同皇后张口,他又去了东阁,他觉着皇后是很明事理的,且皇后手里的人出去高升了,于皇后就是更大的助力,皇后也没理由不促成。
这阵子宋彰和姜奭上午都会在东阁,古尚书过去时两人都在,正好了。
他就将同皇帝说的那番话又讲了一遍,原以为是要说服皇后的,不想却是宋彰和姜奭根本没有商量余地。
“劳古尚书费心了,宋某哪里也不去,若是娘娘不掌着商课提举司了,我就去给娘娘管私产。”
“那我还给宋大人打下手。”
崔兰愔早给皇帝教她那套融会贯通了,她对两人笑道,“只要我还在这位置上,就不至于到那地步,到时我设个尚宝司,你俩一个卿,一个少卿,还是我的左膀右臂。”
宋彰和姜奭笑得欢畅,“那我们再没了后顾之忧。”
皇后并不是瞧不出那些关窍,而是不肯伸那个手,有所为,有所不为,皇后给自己划了线,不会越界。
最主要的,她待下属至诚,一旦为她所用,就是有始有终。
古尚书有些明白了,正是这样的皇后才会让宋彰和姜奭不计前程地跟在她身边。
之后,尊敬之外,他对崔兰愔又添了敬服。
朝臣们还等着看礼部和内府闹起来,皇后来找皇帝断官司,迟迟没有等来不说,却看着礼部和内府日渐融洽起来,皇后那里的宋彰和姜奭居然能越过古尚书和钱和调动起礼部和内府的人。
皇后、礼部、内府三方无比和谐顺畅地就给陈老太后的寿辰庆典筹办下来。
这是发生了什么,看着有说有笑着出入东阁的古尚书,往年单只筹办各项庆典时他都是苦着一张脸的,这会儿还要忙会试,他不该是焦头烂额的么?
第126章 贺寿陈老太后这辈子值了
126章
三月十二,陈太后寿辰,举朝来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