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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三月,各地官员的寿礼就陆续送到了应城。

半年下来,足够官员们知晓皇帝务实不讲铺张,最忌官员行劳民伤财之事,所以给陈老太后的贺寿礼多是地方特产和新鲜物,一反宣宁一朝时的奢靡,进献之礼一个赛一个的昂贵稀奇。

去年宣宁帝也是给陈老太后隆重大办的寿辰,皇家的寿辰都是有旧例的,每回都是大同小异,今年例外的是皇后参与了,朝臣们都当还是那回事。

回到家里却发现,家里夫人也好,子女也好,竟是在数着日子盼早些到十二日。

好些朝臣想到上回皇后生辰后,那几日,回家只要拿出酒想小酌一盏,家里夫人就要一起来陪两盏,这还罢了,最怕的是小酌后被夫人拉着问外头喝酒时都有哪样的歌舞佐酒,外头的女子是如何的风情。

那一刻,忽然就觉着之前皇帝禁止狎妓宿娼之举是多么英明,一句“如今喝不得花酒了”可算摆脱了。

如此拉扯了半个月,家里才恢复了正常。

忙警醒地问家里,“往年都是想告病避开,今年怎这样盼着去了?”

然后得到了几乎一致的回答,“娘娘说了,老太后的生辰还请我们饮酒赏歌舞。”

公子小姐们也有话说:“娘娘安排的相看也不拘一格,在那里不管家世如何大家都是一样的,不像别处,还要分个三六九等,有些地方坐都不能坐。

我们去了不止能相看,还能结交好友,比哪里都好耍。”

所以家里又要来一遭儿折腾了?朝臣们暗呼不好,可子女们的相看是大事,都张不开嘴让夫人告病不去。

这回就不能徐徐进宫了,不过也不似以前那样寅正就进宫,而是折中了,于卯正赶到即可。

不早不晚的时候,上年纪的也没那么遭罪,安排得很是周全。

以往都是乌泱乌泱地人挤在下马桥处,礼部的人喊得声嘶力竭着,足要用上一个多时辰才能让这些人按次序列好,待列好队时,年纪轻的都疲累得不行,更不用提上年纪的。

今日却不是,待赶到下马桥时,这些人就觉出了不同。

过了下马桥,就有内府的人上前问明了是哪家哪府,然后给发了号牌,那边礼部的人也登记好了,就可继续往前。

到了前头,又有礼部的人按着划了东西,引着众朝臣带着自家小子往东去,命妇们则带着女儿往西站。

东西又各分了两班,这回是按文武分的,如上朝一样,文臣武将分列两班,命妇那里也是一样。

每列前都有礼部的人按号对人,一时分不清自己该往哪儿站的,及时就有内府的人上前引领。

几乎是没耽误地就分男女按班站好了。

如敬王府老太妃这样尊贵有年纪的,就问起来,“往年怎没这样,若是都如这回一样,哪个还打怵往宫里来。”

轻松着就给活干好了,礼部的官员自己都觉着好得不行。

当然他们也不敢居功,恭敬着回道:“是娘娘带着商课提举司的宋大人和姜大人理出的细则,我们按着上头写的一步一步来,就这么妥当了。”

宜清大长公主由衷赞道:“娘娘果真能干,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

她这一开头,命妇们都跟着交口称赞起来。

朝臣那边听了都有些不是滋味,想不承认,可一个月前皇后的生辰庆典还历历在目,那会儿礼部的人都忙累得一脸菜色的,前后两回对比太鲜明了。

再看内府的人也是大不同,可说是气象一新,往年这样时候内侍们趁机浑水摸鱼的不少,这回却是规整有序,配合着礼部很是尽心尽力。

所以,这回真的是皇后统总着礼部和内府筹办的,还比哪次都显好,换了男子要得一声“能臣干吏”来夸了,到了皇后这里只能含糊着来句“皇后贤良”。

这边人齐了,礼部官员引领着四列队伍往前行进,于奉天殿前停下。

看着一夜之间扎红挂彩的奉天殿,这些人震惊之极,陈老太后是要于奉天殿受礼!

前朝本朝都没有此先例,上回皇帝想给皇后在奉天殿贺寿,古尚书借着要忙会试的事找皇后说情,这事儿就没成,想不到皇后却给陈老太后的寿辰办在了奉天殿。

这可是前朝三大殿之首,非关国之社稷大事不能启用,从没哪一个后宫女子能涉足这里,陈老太后能在这里受一回礼,连太|祖太宗的两位元皇后都比下去了。

奉天殿足够大,这回不用于殿外行礼了。

咚咚地鼓声响过,礼官引着诸臣诸命妇进了大殿。

诸命妇们都是格外激动,一举一动都是慎重小心,有生之年进得一回奉天殿,这辈子都可同人夸口了。

陈老太后已在华盖殿候坐,吉时一到,帝后二人并徐太后等宣宁帝的妃嫔奉着陈老太后来了奉天殿,陈老太后一身大红太后吉服,头戴赤金点翠凤冠,容光焕发地由帝后一左一右搀扶着升了座。

朝臣们眼神巨缩,看着陈老太后坐到了代表至高无上的宝座上,帝后随即下了丹陛。

依次奉上皇帝、皇后、诸王公文武大臣及诸命妇的贺表,帝后奉着徐太后居中,于礼乐声中,率众行三跪九拜之礼给陈老太后贺寿。

贺寿声响彻大殿,回声阵阵,如山呼海啸一样气势磅礴,振人心魄。

此时此刻,众人都是一样想法,陈老太后这辈子值了!

同上回一样,李老太后又回避了。

仅仅一年,两位太后的地位就转了个儿,几十年兜兜转转,李老太后竟是白忙了一场。

有了儿子又怎样,儿子当了皇帝又怎样,到头来还是要被陈老太后压到只能躲在福安宫里。

同今日一比较,去年宣宁帝给陈老太后隆重办的寿辰就显得浮于表面了,从陈老太后那会儿的沉默就看得出,宣宁帝不过是做做样子。

如今却是截然相反

,帝后就是陈老太后亲孙子孙妇,皇后日日要往福宁宫去陪着不说,还常拉着皇帝过去,三两日就要在那里用顿膳。

皇后娘家人进宫,还有上回镇北侯一家回来,帝后都是在福宁宫里摆膳,听说皇后还由着陈老太后在福宁宫里给小公主布置了屋子。

陈老太后这里享着天伦之乐,福安宫里的李太后却是门前冷清,连李家人的探视都少了。

当初李家和李太后不知足,明明都是亲孙子,有了李家所出的端王后,别个就都不值钱了,甚至放逐了母族显赫的卫王。

却不知,高宗于愧疚中给陈老太后留了退路,陈老太后收留了卫王,祖孙两个互相成就,陈老太后重新站回了后宫最高处,卫王登顶帝位。

李太后再想摆祖母的谱,皇帝根本连表面文章都不做。

所以,做人一定要留一线,切不可做赶尽杀绝之事,不然李老太后的今日就是你的明日。

而陈老太后心软一回,却换来了今日的福报,得以安享晚年不说,还有无上的尊崇。

就不知高宗于地下有知,看到活得比他在时恣意得多的陈老太后,连请了吴杨河对岸从良男女妓子到姚家,逼着姚家女眷赏那些妓子歌舞的事都做得出来,会是什么心情。

逢着今日的盛事,一时回首起过往,心潮难免澎湃了些。

就是陈老太后自己也不同以往,欢喜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受礼过后,陈老太后笑着说道,“这里到底庄重,不好于此喧闹,咱们都往谨身殿去吧。”

帝后和徐太后淑太妃等上前,服侍着陈老太后去了谨身殿。

礼部和内府的人还按着之前的做法,引着众人随后也到了谨身殿。

观寿礼后,各家按着桌子上摆的名牌入座。

几位勋贵家的命妇直朝宜清大长公主使眼色,宜清大长公主却不敢在陈老太后面前放肆,遂找了边上一桌的敬王府老太妃贴耳嘀咕了几句。

敬王府老太妃笑着朝上道:“老太后,这帮孩子们都惦记您请着品酒赏歌舞呢。”

陈老太后爽朗大笑,指着东首帝后那桌道:“皇后做事再妥当没有,她早都安排好了,待用了宴都往我那里去,咱们在那里高乐。”

宜清大长公主这才大胆进言道:“还是像上回那样分男女各自摆宴方便些。”

众命妇们都附和点头,显然都觉着自家男人碍事儿。

陈老太后眼神就扫到皇帝那里,语气里憋着笑,“皇帝守着皇后用膳香些,我的好日子,哪能只顾着孙媳妇儿不顾孙子的,你们就先往后排吧。”

想到皇后还住澹月居时,皇帝就每日午间去那里用膳,皇后入住延华殿后,皇帝连早膳都要回后寝用,原来不是皇帝体谅皇后有孕想多陪着,而是皇帝就愿意守着皇后用膳。

再看老太后那笑,她这话看着是心疼皇帝,实际却是调侃皇帝离不开媳妇呢。

往皇帝那里望去,被老太后揭了底,他一点没觉着抹不开,遇上喜欢吃的菜还要给皇后先夹了,让后面服侍布菜的不言和不语一点没有用武之地。

上回就看出来,孕中的皇后好似很挑嘴,皇帝夹过来的菜,她只拣几口吃了,就不肯动了。

没多会儿她面前的盘子就半满了,皇后也不用不语给她换盘子,随手往皇帝面前推去,皇帝很自然地就拿箸夹了,三两下就将皇后那盘子菜都吃净了。

皇帝又将盘子推到皇后面前,皇后却不肯要了,示意不语给她换了新盘子。

皇帝对着皇后咕哝了句,对口型,看着好似:“崔二猛你嫌我?”

皇后笑得温婉端庄,回过去的却是:“我就嫌了,赵四郎你要怎样?”

这两人是当下面的人听不到么,崔二猛,赵四郎,帝后私下里居然是这样彼此称呼的,咋这样腻歪呢!

再看向皇帝,他脸上是西阁里见不到的舒展惬意,朝臣们都想到了,怕是这两年皇帝都不会给别的女子机会了。

用罢宴,陈老太后起身招呼众命妇,“这里留着给陛下和诸位大人们喝茶,咱们都往我那里去吧。”

不知哪家的小子着急地问了一句,“老太后您别落了我们呀!”

陈老太后回头一扬手,“不是还要相看,你们也一起。”

各家的小子们一霎时都离席跟了出来,一众人欢声笑语着簇拥了陈老太后往福宁宫去了。

留在席间的朝臣们眼睁睁看着,什么时候成了女人去享乐,男子规矩等着了?

上回陪着皇帝干坐到半下午,灌了一肚子茶水,走的时候都能听见肚子里的水在晃,那滋味儿真不想来二回了。

可皇帝就在上头盘腿坐着,他针别儿大小的事儿都记着,有什么想法可不敢露出来。

唯有新来的徐宪搞不清状况,不明白这些人怎么笑里都透着苦意。

崔晟却坐得自在,对上徐宪困惑的眼神,崔晟告诉他:“他们都是怕自己夫人等会儿有了酒,担心等会儿应付不来。”

徐宪觉着很是新鲜,“那咱们就坐这里等着?”

“或是喝茶,或是同陛下一样打坐。”

徐宪还真学着皇帝盘起了腿,回来这么久,他心里越来越安稳踏实,这是宣宁时感受不到的。

诸命妇们到了福宁宫,发现皇后竟是将她原先住的澹月居布置出来,将澹月居的正房四面的槅扇都拿开,弄成了一个大通间,里面错落摆了小案,案上摆了八样拼盘,有各样干果、新巧点心、肉干、鱼干这些,都是上佳的佐酒小食。

陈老太后拉了徐太后、皇后陪她坐在主位上,摆手到:“不拘你们坐那里,各自找酒友罢。”

诸位命妇跟小姑娘一样欢呼着,呼朋唤友着找合心的位置舒服坐下来。

就连敬王府老太妃都约了诚王府老太妃坐到离陈老太后最近的位置来,“这里好,既能赏歌舞,又不耽误说话。”

陈老太后拿手挡了悄悄同两个说,“皇后特意从酒库里翻出了有年份的石榴酒,专留着给我喝的,一会儿我请你们尝尝。”

敬王府老太妃同陈老太后多少年的交情了,虽不是知己,可当年的老人们都去得差不多了,两人这样见证过彼此一切事的就不是一般的难得了,于陈老太后面前,别个不敢说的,敬王府老太妃却是能直言的。

这会儿她就道:“想不到最有后福的却是你,有儿子的都不如你。”

陈老太后一手搂着崔兰愔,一手拉着徐太后,笑得合不拢嘴:“可不是,我有孙子孙媳妇孝顺,有

儿媳妇陪着解闷,要什么儿子呢。”

第127章 通家之好皇后教的好徒弟

127章

梁氏带徐宁徐真落在后面,在廊下找一个宫女问了,“官房在何处?”

“请夫人和小姐随我来。”宫女不敢怠慢,引着三人往官房去了。

虽上回皇后寿辰,有酒后都敢往官房去了,却也不好才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往官房去吧?也忒不讲究了些。

附近瞧见的有不少都互相递着眼神,更有不少撇嘴取笑的。

梁氏三人回来后,才要往里找姜氏顾氏几个坐,边上还没找定位置坐下的夫人里,有位肤白秀雅中等身量的过来,指着她的同伴介绍道:“她是阿项,她夫家是皇后祖母的娘家,我是她儿媳的姨母,我娘家姓隋,绕一圈咱们都能论上亲戚呢。”

边上还有热心的给梁氏说明道,“这两位是黄少卿夫人和谭郎中夫人。”

听得是崔家的亲戚,梁氏忙站住了,黄少卿夫人就拉着她道:“如此我就不同阿梁见外了。”她笑得有些大声,引得附近的都看了过来。

梁氏大方道:“阿隋不要和我客套。”

隋氏抓起她的手端量着:“瞧你手上的茧子,就知什么活儿都难不住你,是这样,我得了些好皮子,想做几件大毛衣裳给我女儿做陪嫁,只我们南地皮子活儿做得好的少,你必是精通的,看能不能找哪一日来我家里,指点下我家里针线上的几个?”

附近要往里找位置坐的都停了下来,眼神一致往这边聚过来。

让梁氏去给家里下人指点针线,当徐家是什么了?徐宁和徐真抓住梁氏的手,气得手都在抖。

梁氏在两人手上捏了一下,踏上一步:“黄少卿家的,我虽不知你家老爷是几品,却知你见着我该行礼,你这样没一点礼数地拉着我说话,我该不该找娘娘告你个不讲尊卑高低?”

黄少卿夫人没想到她一个北地皮贩子家出来的却是不怯场的,她忙推了项氏出来:“你知道我最是实心眼的,是真当阿梁是亲戚才不同她外道的,你帮我给她说说。”

梁氏却不听,她可是得了皇后娘娘倾囊相授“崔氏道理”的,她手握成拳往黄少卿夫人面前晃了两晃,“娘娘教我能打就不要碎嘴,能骂就不要斗心眼,你赶紧给我行礼赔不是,不然你就要顶着大青脸赏歌舞了。”

黄少卿夫人没想到她竟是个浑不吝,一言不合就要抡拳头,还说是皇后教她的。

徐宁和徐真一看梁氏镇住了场子,伸手开始将袖口往上挽着,“有我们,哪用着婶婶(娘)。”‘

这娘仨是要来真的,这可是陈老太后的寿辰,若是闹到前头去……

隋氏想到姚家的下场,今日姚家一家子都告病没往宫里来,往后也要很长时候避着不碍皇后的眼。

隋氏是姚五夫人的妹妹,这阵子她很为姐姐叫屈,今日来宫里,对着皇后和皇后娘家她不敢有怨言,却见不得如梁氏这样粗鄙人家出来的充皇亲的款儿。

徐太后都要看帝后的眼色过活,徐宪就是恢复了镇北侯的爵位,看着得了皇帝的重用,可隋氏听黄少卿说过,皇帝对武将的猜忌什么时候都不会少,徐宪需得夹着尾巴做人才行,隋氏就没将徐家放在眼里。

才隋氏找项氏,想叫她帮着找姜氏讨个情,她也不敢求大的,只想得皇后一句“姚五夫人是个好的”这样一句话,能让姚五夫人恢复在外面的走动就好。

项氏却一点不念亲戚情分,隋氏一时气堵,又见梁氏三人来了就找官房,实在不想同这样人为伍,就想叫梁氏三人当众再出个丑,徐太后不想跟着丢人,往后就该绝了梁氏这些进宫。

说白了,隋氏就是欺软怕硬,想找个软柿子捏了撒气。

项氏哪会看不出来,她这会儿真觉着姚家晦气,只要沾了姚家的人事儿就没个好,她一把甩开隋氏的手,“我可不知道你,你还是赶紧给侯夫人赔罪吧。”转头自己往前去了。

眼看着梁氏三个就要迈过来,梁氏又打出了皇后教过她的旗号,隋氏就没胆了,臊红着脸深深福了一礼,“是我失了分寸,这里给侯夫人赔罪了,还请体谅我这一回。”

里头姜氏正找着,望见人后,姜氏朝这边招手,“阿梁你不是有些酒量,你来同三弟妹喝。”

那边,姜氏、丁氏、顾氏三个占了张小案,给她留了个位置。

梁氏理都没理隋氏,越过她往姜氏那边坐了,“我喝惯了北地的烈酒,南地的酒太淡了些。”

才别人没注意,崔兰愔却是一直盯着的,虽听不到,可看情形也能猜到是怎么回事。

见梁氏真领会了她讲的那些,威武强悍地就给隋氏的为难打杀回去,崔兰愔就觉着很有成就感。

她抬手喊来不语,“找人去酒库里,给徐侯夫人找北地烈酒来。”

不语笑应了,“北地的酒也有好些样儿,我和钱公公学过挑酒,还是我去吧。”

崔兰愔让他去了,转头看向还等着分派的公子小姐们:“后檐廊下和竹亭里也如这样摆了小案,喜静的可以下棋行令钓鱼,喜动的投壶划船外还有样新鲜玩儿法,去罢。”

公子小姐们立时被勾起了兴趣,在内侍的引领下往后边去了。

虽今儿只各家未婚的子女能来,可一家子亲戚,不管成婚未成婚的却是都要来给陈老太后贺寿的。

知道洪佶正是紧要关头,陈老太后是想崔兰芝在家陪夫婿读书,两个就不要过来了。

洪佶和崔兰芝却说,“再紧要还能紧要过给长辈贺寿么。”随后洪佶又加了句,“老太后福气深厚,我是想沾了她老人的福气下场的。”

陈老太后听了那个受用,当即使高姑姑找了个极品羊脂白玉雕的马上封侯把件给洪佶送去。

今儿崔姜徐三家一碰面,洪佶和崔谡就将崔甫姜羡几个介绍给徐固徐毅,因着徐固是已婚的,这会儿就跟着洪佶留在前头。

等各家的公子小姐都走差不多了,崔谡才叫上徐毅,崔兰婷拉着徐真,崔、姜、徐三家未婚的几个不紧不慢地也往后园去了。

崔兰芝和董氏就找了徐宁往永嘉公主和李宜锦那处坐了,全不用梁氏分心。

因着徐固的孩子太小,北地正是冬春交际之时,最容易感染风寒时疫,徐宪又准备回归,就留了徐固的妻儿守在北地家里。

徐宁是去岁嫁的,因着一直没怀,她婆家对她渐生挑剔,南来前,她同夫婿不过争执了几句,她婆母就不依不饶起来,听说后,徐宪和梁氏就打发徐固和徐毅给她接回了家里。

一家子出门前,她婆家遣了她夫婿接她回去,徐宪和梁氏说要带她过来认姑母,她夫婿想着让徐宁出来散下也好,就瞒着家里送徐宁出了城。

担心徐固和徐宁同几个小的玩不到一处,崔兰愔又找姜氏和顾氏做了安排。

昨儿傍晚时,姜奭下衙后特意绕到徐府,说他后日得了一日休,到时他和董氏带着徐固徐宁往应城里逛,还要往云来酒楼吃席。

才几日,徐家都闻听了云来酒楼的大名,徐家上

下吃过崔晟做的菜后一直念念不忘,知道云来酒楼的菜式都是崔晟拟的菜谱,徐真和徐毅都想跟着一道去。

待知道云来酒楼临着吴杨河,对面就是连着片的秦楼楚馆,云来酒楼里临窗就能赏对岸时,连梁氏都想跟去见识下。

她开始还不能信,找来管事婆子问,“真是女子也能去?”

管事婆子与有荣焉地回道,“原先是不能,打我们皇后娘娘去逛过,又往画舫上游过,女子们就能去了。”

那日在宫里用膳后,一家去了徐太后的鸾居宫说话,梁氏给徐太后学了崔兰愔的说法后,徐太后就歇了使人去徐府指点梁氏几个规矩礼仪的想法,只让余姑姑将宫里庆典时如何行礼进退的礼仪教会了梁氏几个,就告诉梁氏后面按照崔兰愔教她的行事就可。

可来了不过三日,家里才将将理出头绪,就要面对这样重大的场合,梁氏和徐家兄妹四个本来又紧张起来,了解到崔兰愔彪悍的所作所为后,她就有了无穷胆气。

今日遇上隋氏想看她笑话,她才想都没想就硬刚了。

要谢的实在太多,梁氏都觉着“谢”字说多了一点不值钱了,还是昨晚徐宪说起,“咱们实心还,还一点少一点,通家之好都是几辈儿的交情。”梁氏心里才下去些。

见到梁氏同崔家女眷相处的情形,还有崔兰愔对梁氏的态度,连崔兰愔身边的不语都不和梁氏外道,这些女眷们明白了,梁氏入了皇后的眼,让崔家和顾家做什么都带着徐家人。

一下想到皇后在外头的诨名“崔二猛”,才梁氏也说了皇后教的她,所以皇后收了梁氏做徒弟么?

那梁氏可惹不得了,本来同隋氏一桌的都找理由往别的桌去了。

隋氏忐忑得不行,借着上官房,回来后找了最隐蔽的角落坐了。

见都找好位置坐了,崔兰愔吩咐内侍上歌舞,伶人们还没进来,却听见后面撒起了欢,间或杂着口哨声,古尚书夫人不由笑道:“娘娘这是想出了什么好玩儿的,瞧给这帮孩子高兴的。”

澹月居后园里,公子小姐们听内侍讲了今日添的新游戏,明白是如何玩法后,都按捺不住雀跃起来。

上回很多因着羞怯抹不开,都没有什么收获,回去后其实是惋惜的。

可性子如此,一到了这里又却步了。

现能借着游戏和心许的人接近起来,真是再好不过了。

第128章 搭伙让你们输得心服口服

128章

程圭和崔兰婷已订亲,这会儿很自然地找过来。

他往崔家来过不少回了,崔家兄弟几个都和他熟悉起来,也不好意思再盯着他和崔兰婷。

他知道崔兰婷是爱玩的,挨过来商量道:“待会儿那个推石写字一关咱不参加吧?”

崔兰婷也不羞怯,大方指着崔谡道:“现成有我三弟呢,哪用你。”

程圭跟着就改了口,“那我还是勉力一试吧。”摆明了崔兰婷参加的,只能和他搭伙儿。

这才是未婚夫应有的态度,崔家几兄弟由着他站到了崔兰婷身边。

新游戏名叫“闯九关”,以往也有类似的猜谜闯关、对诗闯关等玩儿法,却都没这个有趣抓人,就连崔谡都想试试。

顾名思义,“闯九关”就是要过九道关,同别个不同的是,这是要两两搭伴过关的。

比如第一关,是背诗投壶,关口前摆着一个只容一只手伸进的木匣子,匣子里都是折好的纸团,纸团里写有一个字,其中一人背出带那个字的诗句,另一个人投壶中了,这关就算过了。

至于哪个背诗,哪个投壶,由搭伙的男女自行决定。

最妙的是,搭伙的两人可以是固定的,也可以每关都换人,就是抹不开脸找人搭伙也不要紧,轮到上场时,有意搭伙的会毛遂自荐,若其中有心许的,就是皆大欢喜,若是没想法的,这会儿家里的兄弟姐妹们就可以上来救场了。

最后以闯关最多为胜,若是数人都闯过了九关,则固定搭伴次数多的为胜。

闲着也是闲着,崔谡看向徐真,“徐妹妹,你琴棋书画还行吧?”

徐真抱歉地看向他:“崔四哥,我得是那个投壶推石的。”

徐毅在边上补充道:“对,我二姐是我们四个里力气最大的。”

崔谡可是问过的,徐固和徐毅都能拉开三石弓,大郢武将里能拉开三石弓的可不多。

当然,这对麟卫们来说不是事儿,除了走轻巧路子的,麟卫们都开得起三石弓,弓马上的功夫对麟卫们来说就是打底的基本功。

崔谡忍不住问:“她能开起三石弓?”

徐毅摸了下脑门子:“我爹给她制了把三石半的弓。”

三石半?可以横扫大郢诸多武将了,崔谡对徐真立时刮目相看起来,“徐妹妹这样的天赋异禀,手里功夫可不能撂了。”

徐真点头,“等家里开出跑马的地儿,我就接着练起来。”

一直在边上默默听着的崔戬,忽然对徐真道:“徐姐姐,要不咱俩搭伙?”

崔谡来回看着两人,乐得拍起了巴掌,“我看行。”

他将崔戬推到徐真面前,“我们崔秀才可是棋琴书画都通的,你俩搭伙正合适。”

经了才同梁氏一起硬刚隋氏,徐真的豪迈性子就关不住了,她朝崔戬笑道,“那就请崔秀才多指教了。”

崔甫四个和姜羡这会儿才醒过神来,不约而同道:“我怎没想到,徐妹妹你要不再考虑下我?”

崔戬一步踏上前来,将徐真隔到身后,“先来后到懂不懂?”

徐毅挠着头,自家姐姐咋还成了香馍馍?

虽知道崔姜两家的几兄弟对徐真都当自己姐妹一样,没别的想法,徐毅还是很高兴。

他还小,来这样的场合就是跟着凑热闹,徐真却不是,她已经十七岁了,一般人家的女孩儿都是这个年纪订亲,再用一年的时候备嫁,等满十八正合适出嫁。

这么几日徐毅已看出来,虽有帝后的另眼相看,可因着梁氏的出身,应城的仕宦人家根本不会考虑同徐家结亲。

这倒没什么,他和徐真都没当回事,徐宪也说了,将来他们还是往北地找合适的人家。

可真到了今日这样的时候,徐毅还是不想见自己姐姐被人嫌弃,连个过来搭话的都没有。

现崔家兄弟如此,崔家兄弟又是应城里炙手可热的女婿人选,徐真这一下就挣回了面子。

徐毅喜孜孜地目送着徐真和崔戬往内侍那边去报名,待看到那些公子小姐惊异的眼神,他心情更加愉悦起来。

这边崔谡赶苍蝇一样,对崔甫几个道:“都站着干什么,赶紧找伴儿去呀,还真等着毛遂自荐的时候啊,那这回你们又该白来一趟了。”

程圭也给几个舅子面授机宜:“立言说得对,这可不是好饭不怕晚,得是先下手为强。”

他趁机扯了崔兰婷袖子,“咱们陪着一起过去吧?”

有程圭这个过来人领着,崔甫姜羡几个有了些底气,跟着往前去了。

崔谡看着徐毅、崔禹、崔重三个,“你们仨就跟我混吧。”他抬手朝上指着,“我送你们上房顶,高处才一目了然。”

徐毅和崔重连连点头,就连崔禹都没拒绝。

崔谡抬颌示意三个人跟上,准备找个避人处给三个人弄上房顶。

才转过连廊,却被一杏眼桃腮的美人拦住:“我有事说。”

崔谡点着自个儿:“找我?”

古莹翻他一眼,“你说呢?”

崔禹很有眼色地拉了徐毅和崔重往前头去了,崔谡只得站住了,“什么事儿?”

“我才听见有几个商量要借着闯关的时候对你投怀送抱,你注意些吧。”说完,古莹略过他就要走。

被崔谡出手扯住她衣袖给拽回来,“怎这样好心了?不嫌我是是非窝了?”

古莹才不怕说,“我和那几个不对付,她们要嫁了贵婿,我可要堵心死了。”

“我就说么。”崔谡哼了声,“我不玩那个,劳你费心了。”

古莹一听,“那你就当我没说吧。”拔开他抓着自己袖子的手,迈脚就走。

却再一次被崔谡扯着袖子,“你先等会儿。”

古莹这会儿有些后悔自己多管闲事了,前后左右张望着,“你别坑我呀,叫人看见我有嘴也说不清了。”

“你放心,人要问起,我就说配不上你,你也根本看不上我,指定给你摘干净了。”

古莹越发觉着不对,“咱们素不相识的,你可不是闲着没事会发善心的。”

崔谡呵呵笑着掩饰过去,不经意地问起:“古家书香门第,自幼熏陶着,你必也是饱读诗书吧?”他顿了一下,“要不咱俩也搭伙去试试?”

古莹瞪圆了眼,“你说啥?咱俩搭伙?”

“咱俩要搭伙,该换你那几个对头堵心了。”

古莹想到那几个在她背后搞的那些膈应人的小动作,要是她和崔谡走出去搭伙,想想那个画面,真是由内而外的爽心。

“你过后真能给我撇干净了?”

“不过是几句话的事儿,不光我说,我让我家里兄弟都帮着往外说。”崔谡打着保票。

“其实我也不担心,你要食言,我就找娘娘评理去。”

“就是这么说。”

既说定了,古莹反手拽着崔谡的袖子,“那咱快去呀,别晚了不带咱们了。”

“晚不了,多半的人还没找到搭伙的呢。”崔谡朝后指道,“我先给那三个送上房顶,你稍等会儿。”

之后古莹眼都不会眨了,崔谡提着个

大活人,就那样在墙壁上连环蹬着上了房顶,三趟下来,他轻轻松松地大气都没喘一声。

“好好呆着,等我拿头彩。”那边崔谡吩咐完三个,看着目瞪口呆中的古莹,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两下,“你这是怎了?”

古莹往房顶比划着,“那就是飞檐走壁的功夫?”

崔谡这会儿又很谦虚了,“我不过才入门,我师兄他们才真厉害。”

他不想往外说皇帝和四麟的事,都是用师兄带过。

才崔戬和徐真搭伙来报名,已够出乎意料了,这会儿还都小声议论不停呢,等崔谡和古莹并肩过来说要报名时,人群里的议论声就更大了,都狐疑地在两人之间打量着。

第一关背诗投壶,多半数都轻松过关,崔甫四个和姜羡同各自搭伙的也都过了。

轮到崔戬和徐真时,见背诗的是崔戬,这怎么颠个儿了?都“咦”了一声,说话的全安静下来。

不愧是中了案首的,崔戬一点都没受影响,从容地从匣子里摸出纸团交给内侍,内侍展开念道:“是垒窝的垒字。”

带垒字的诗少见,乍然听到一时就想不起,那边崔戬已悠然念出了,“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

就有人跺脚叹道,“杜诗圣的‘登楼’,我怎就没想起来。”

崔戬背诗这关过了,该徐真投壶了,她这边才站到划好的线处,崔戬朝等着的崔谡和古莹看了一眼,忽然道:“徐姐姐,显出你的本事来。”

徐真朝他粲然一笑,她得了梁氏十分的美貌,这一笑真如盛放的牡丹一样,华美而又耀人眼目,这会儿就是瞧不上徐家的,也要赞一声徐真的好容色。

徐真脸上笑还没收,手上壶矢已嗖嗖投了出去,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就见那三支壶矢连成一线,一支顶着一支落入壶中。

她这一手漂亮利落的手法,技惊四座,给前面所有的都比下去了,叫好声不断响起。

等到崔谡和古莹上场时,古莹轻松地就背出了诗,崔谡也往崔戬和徐真那里看了眼,在想要不要让小的一把。

他侧头对上古莹润着水一样的杏眸,满是想瞧他显本事的期盼。

罢了,既拉她下水,就该带她玩得开心些,崔谡朝崔戬和徐真那里喊话道:“看清了,哥让你们输得心服口服。”

崔谡又往划好的线外走出了十几步,转身背对着投壶,在这些人还没搞清状况的时候,手上壶矢连挥,壶矢也同才徐真投的那样连成了一线,再一个顶着一个落入壶中。

一样的手法,更远的距离,最让人震撼的是,他这是背着身儿投的。

人群里呆了一霎,跟着响起如雷的叫好声,连前头喝酒赏歌舞的都被惊动了,崔兰愔还叫不语过来看了。

待听不语回说,是崔谡带着古莹玩游戏,第一关就给所有人碾压后,很多命妇们都往古尚书夫人那里看去,附近的还有跟她试探的,“你家要和崔家结亲?你可瞒得够紧呢。”

古尚书夫人自己还一头雾水呢,她很清楚古莹和崔谡没有交集,且古莹对崔谡也没想法。

可这会儿她又不好说什么,只得含糊道:“哪有的事,该是我们家古莹贪玩又好胜,崔同知的本事在那里,她就找上了。”

好在没多会儿,后头又是一阵阵叫好声,这回不用崔兰愔发话,不语就跑去看了,等回来回话时都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了,“才他们是在过推石写字一关,娘娘你是没看到,是咱戬二爷坐在装大石的车上写字,推车的却是徐二小姐……”

只想象一下,陈老太后手里的酒盏就笑落了。

第129章 围观和表叔想的一样

129章

陈老太后这一带头,满殿的人都跟着笑起来,越想越想笑,好多都笑出了眼泪。

这下歌舞都不香了,陈老太后对不语道:“你给详细说说。”

不语就将“闯九关”里第一关到第九关是如何内容说了,从听到第一关背诗投壶,知道是崔戬背诗,徐真投壶时,这些人就笑得停不下来。

等不语继续说道:“才这一关叫‘推石写字’,是用羊角独轮车装了石头,一人推车走石子路,一人坐在车上写字,以哪个推车推得稳,坐车上写字的那个能写出不走样的好字为胜。”

“这也太难为人了。”陈太后拍手叫绝,“那才戬哥儿和真姐儿比得怎样了?”

“不像别个因着车子重,推得东倒西歪的,徐二小姐有一把好力气,她控着车一点一点挪着往前,戬二爷拿笔的手也稳,完整写出了一首词,那笔字瞧着和平时写的没两样,才都是为着这个叫好呢。”不语是极力忍着笑说完的。

这活脱脱是男子只管貌美如花,女子负责遮风挡雨,太喜感了,话本子都写不出来这样的,殿里的笑声根本停不下来。

“那这关是戬哥儿和真姐儿赢了?”陈老太后又问。

“目前虽是戬二爷和徐二小姐做得最好,可还有一半人没比呢,最要紧的是谡大爷和古六小姐还没比,之前那几关,都是谡大爷和古六小姐拔得头筹。”

“立言还没比?那我得去瞧瞧。”陈老太后这下坐不住了。

别说陈老太后坐不住,命妇们也都被吸引了,宜清大长公主带头道:“我陪着老太后一起。”

崔兰愔搀扶着陈老太后往外走,回头招呼道:“都去瞧瞧,正好散散酒。”

于是呼啦一下都起来往外走。

北边儿立屏后头就是后门,出了后门沿着前廊往东,在东侧游廊上就能看见那帮,一眼望过去,就连亲娘都好半天没认出哪个是哪个。

就见那些哪还有平日端方公子、娴静小姐的样子,一个个的衣裳皱了,头发乱着,忘乎所以地笑着跳着,后面出来这么些人看着,竟是除了崔谡都没察觉到。

崔兰愔朝他摆了下手,崔谡就转过头去,全当没看到。

不语带内侍搬了椅子过来,陈老太后笑道:“别打扰了孩子们的玩兴,咱们就坐这里看吧。”带着这帮在廊上坐了下来。

待看到程圭推着崔兰婷左晃右摇地出来,因着车子太重,他脸憋得通红使出全力仍是控制不住车子的方向,车上的崔兰婷被颠得唉唉叫,只管把着车头,纸飞了都顾不上,手里蘸了墨的笔给裙摆都染黑了,她还一无所觉。

最要命的是,崔甫、崔冉、姜羡三个看热闹还不嫌事儿大,比谁都笑得欢不说,还在那里吆喝不停。

“程三哥,你手别抖啊!”

“哪止,我看他腿抖得更厉害。”

“等他来迎亲时,咱们堵门再让他过一遍这个。”

程圭在那里咬牙切齿的,却因着怕泄了力气再支棱不起,一句都回不出来。

眼看着要推到出关口了,胜利在望,好歹比那些半路上趴窝的强,也算能交代过去了,程圭狠吸一口气,就要一鼓作气冲过去。

却有更大声地吆喝声喊过去,“程三哥,你留神别岔了气儿!”“程三哥,别硬撑了。”

程圭再绷不住,一个趔趄趴到车上,在离关口丈远的距离闯关失败。

陈老太后这些才发现,房顶上还站着徐毅、崔禹、崔重仨,这是都上房揭瓦了!

别说孩子们玩得疯,她们这些看的都要笑疯了,程毓夫人不是安王妃扶着,笑得都要站不住,“这下好了,有这么些比他还淘气的舅子,正好治住了他。”

看着扶住车子后,程圭第一个先顾着崔兰婷下了车,安王妃笑道:“遇见可心意的,他真是眼见着就稳当了。”

崔谡和古莹出场时,那边跟开锅了一样欢腾起来。

“崔同知,再给来点不一样的。”

“崔同知,来个镇场子的。”

……

崔谡好似和古莹商量了几句,都还没反应过来呢,就

见他两手把到两边车架上,都没见如何发力,双手向上一举,装了石头还坐了个人的羊角车就被他举过了头顶,如闲庭信步一样往前走去。

他还能语气悠然地问古莹,“稳当么,好写字么?”

古莹挥笔往腿上铺的纸上写着,还不忘回他:“不错,很好写。”

那边申阁老夫人边笑边对古尚书夫人说道:“你家莹姐儿也是大胆的,坐那么老高都没个怕,”

古尚书夫人往丁氏和顾氏那边看了,心里不住地叹,这个不省心的孩子,这下崔冉和姜羡都不用想了。

场上那帮叫好的声音要顶到天上一样,甚至不少公子开始磨拳搓掌地说,“男儿当如是,我要弃文从武。”周围听到的好些都情绪激动地附和着。

同时很多小姐们对才过了推石写字一关的武勋家的子弟关注起来,有些眼里还带了倾慕之色。

这些年大郢重文轻武,李家一门的煊赫风光又摆在那里,武勋家的子弟很多都弃武从文了,各家给女儿结亲,最先考虑的也都是书读得好的。

于这一刻,竟有了扭转。

陈老太后本来只是出来看一眼,这一坐却是起不来了。

崔兰愔索性叫内侍将小案搬出来,请诸命妇们在廊上继续饮着。

这样就着小酒看孩子们玩游戏,又是那样的妙趣横生,比起赏歌舞又是另一番恣意。

待那边九关闯完,这边也都喝美了,从未有过的飘然欲飞。

听见那边为着谁该拿头彩有了争议,陈老太后发话给召集过来。

期间那些公子小姐们也发现被围观了,只那会儿玩得太投入,根本没心思旁顾。

这会儿被陈老太后叫过来,都赶忙地整理起衣裳头发。

陈老太后笑着摆手,“都别费那个事了,这会儿再理也是疯小子疯姑娘的样子。”

这里只有崔谡和古莹头上和衣裳都没乱,其次就是崔戬和徐真,剩下没一个能看的。

顾氏看着衣角都扯破了还在那里咧嘴笑的姜羡,不由捂脸,“这又光顾着玩儿了,相看的事准又抛脑后了。”

姜氏安慰道:“好饭不怕晚,有立言陪着呢,急什么。”

顾氏打量着前头走一起的崔谡和古莹,拿手肘杵了姜氏一下:“你说立言和古六小姐……”

姜氏忙打断道:“可不敢乱说,立言那样粗手粗脚的哪配得上,古家女婿都是读书好的。”

恰好被走过来想找机会给古莹拉走的古尚书夫人和申阁老夫人听了个正着,申阁老夫人又若无其事地拉着古尚书夫人走开些,这才附耳过来说,“皇后娘家是少有的厚道人家,宣平伯至今连个通房都没有,有当爹的打样,下头崔同知兄弟俩该也差不了,不瞒你,我原先是想将孙女嫁过去的,只崔同知怕是我孙女是哪个都对不上,我才歇了念头的。”

听得姜氏那样说,知道崔家反而觉着配不上自己家,古尚书夫人心里熨帖,也没了过去拉走古莹避嫌的想法了。

不过她也没敢有多的想法,“你看他俩个也不像对彼此有意的,虽不知谁有那个福气,我却知不是我们莹姐儿。”

申阁老夫人往前端量了一会儿,失笑道:“你说的也是。”也就不再提了。

前头陈老太后就问,“才我瞧着是立言和古家小姐该拿头彩,你们怎还另有说法了?”

崔戬上前道:“我哥和古六小姐拿头彩无可争议,是他俩非要谦让给我和徐姐姐。”

崔谡看了古莹一眼,古莹用只有两人听见的声音“嘁”了声,“自己不说,就知道指派我。”

嘴上是那样,却还是走上前来,笑容可掬道:“崔同知是觉着他下场本就破坏了公道,我也觉着徐二小姐才是当之无愧的第一。”想想她又补了一句,“当然崔秀才也不差。”

古莹忽闪着杏眼望着徐真,眼神里满是钦佩之意,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她才夸崔戬那一句,不过是捎带的。

殿里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崔谡和崔戬也是低头憋笑。

陈老太后喊她靠前:“你这孩子怪实诚的,是个好的。”

她又招手让崔谡、崔戬、徐真过来,“你们都是好的,都该拿头彩。”

崔兰愔也道:“我已经吩咐不语再去准备一份彩头了。”

崔谡带头拜道:“谢过老太后和娘娘。”

陈老太后就让四个都在她跟前坐了,她转向徐太后说,“女孩子们就该是百花齐放的样子,有申家孙女那样娴静的,有古家小姐这样活泼的,也该有真姐儿这样英气的,哪能都是千篇一律的。”

崔兰愔给陈老太后又倒了半盏酒,“可不是,还有我这样莽撞大胆的呢。”

陈老太后手碰到茶盏边儿抖了一下,她笑着轻打了下崔兰愔的手:“你又作怪,你不说这些也都知道你是‘崔二猛’,不过是碍着你是皇后,装不知道罢了。”

这下换边上敬王府老太妃手里的茶盏掉下来,她笑得岔了气,敬王妃奔过来给她揉着胸口。

徐太后和梁氏都知道,这是陈老太后和崔兰愔在表态,她们当徐真是自家孩子一样,容不得别人看轻。

大风大浪里都挺过来了,如今能一家子重聚,徐太后很知足。

之前她还担心徐宪娶不到好妻,灰心丧气下心志都磨没了,待见到梁氏后,这点担心也没了。

家世出身这些,徐太后早不在意了,她只希望徐宪一家长留在应城,

她能守着徐宪老去,看着侄子侄女们生儿育女,给徐家的门楣撑起来。

可才听了余姑姑问来的,黄少卿夫人对梁氏母女的为难后,虽梁氏没吃亏,还占了上风,逼得隋氏赔了礼,徐太后却明白了,应城这些人家很难接纳梁氏和徐家四兄妹。

徐太后不免在想,徐宪一家是不是留在北地更好些。

她这会儿却是疑虑尽消,有崔顾两家如此相待,有陈老太后和崔兰愔这样维护,别家不接纳又如何。

何况,这会儿不就有古家的小姑娘想同徐真结交了么!

上头陈老太后想起才的闯九关,又是一阵发笑,她点着崔兰愔道:“也就你能想出那样古灵精怪的玩儿法。”

崔兰愔却摇头,“老太后这回猜错了,是陛下帮我想出来的。”

满殿的人都惊讶不已,皇帝还有闲心帮皇后想这些?

家里家外都没少听皇帝的所作所为,以为他是冷情淡漠的,今儿谨身殿里领宴时见了,对着皇后却是另一个样子,很是体贴上心。

那样就很难得了,不想私底下皇后还能使唤动皇帝做这些闲事。

延华殿那边一众朝臣自觉屁股都要坐出疮来,左等右等地不见女眷那边儿散场,怎么比上回还要久。

等真听到那边散了,这些人站起来时脚都麻了,往外走时都是一瘸一拐的。

徐固回头望了眼,才还不动如山打坐的皇帝,错眼间已飘出了大殿,他眼神骤然亮起,这就是传说中的轻身功夫么?

又是下马桥边,对上学着男子一样背手迈八字步的自家夫人,再看着一身凌乱如尘土里打滚过一样的子女,朝臣们只觉日子要过不下去了。

来一次宫里就是大变化,待多来几回,家里是不是要反过来了?

皇帝自己爱打坐,也不能这样对待他们呀!

延华殿后寝里,崔兰愔才不信皇帝是在打坐,过去扒开他的眼,“和表叔想的一样,还有什么是你料不到的么?”

第130章 学到了想不想回燕城?

130章

皇帝半睁开眼向后面迎枕靠了,左臂朝外伸出来,手指弹了一记,崔兰愔睃了他一眼,还是过去倚着他手臂靠坐了,“这下能说了吧?”

“我料不到的可多了。”皇帝手拢过来,手掌在她肚子上轻轻戳点着,很快崔兰愔肚子上就像有鱼儿游动一样,孩子从左滑到了右边,皇帝露了丝笑意

,“我就不知她长得像你还是像我。”

崔兰愔打了他一下,“钓鱼呢,你又逗她。”

从二月初开始显了胎动,皇帝就总爱在她肚子上这样点着引孩子动,虽曹院判说胎动频繁的孩子健朗,可也不能如皇帝这样不分时候地想起就来一下。

皇帝却总是有道理,“我是防着她如我这样懒怠,到时对着我们俩个,你岂不要糟心?”

崔兰愔呆了一下,想象着女儿如皇帝一样问三句吭半声的样子,那得多老气横秋啊,那她妥妥地是给皇帝生了个做伴儿的,全没她什么事了。

若是再如皇帝一样不修边幅,陈老太后那里做的那些好看衣裳可就白做了。

崔兰愔忽然就觉着皇帝的做法是对的,她同皇帝商量道:“咱们先给她起个小名儿叫着吧,就起个听着活泼好动的,你现就想一个。”

皇帝连想都不需想,“鱼儿活泼好动,就叫小鱼吧。”

“这也太敷衍了。”崔兰愔一言难尽地看着他,“号称博览群书的爹就给女儿起这样的小名儿,你不怕别人笑话你?’”

皇帝哼了声:“谁能笑话我?”

确实,他就是起个阿笨阿蠢人家也要说好,谁叫他是皇帝呢。

崔兰愔眯眼,眼神不善地看向皇帝,“赵四郎你给我说清楚,你是不是因着是女儿就不重视,你个口是心非的。”

皇帝这下躺不住了,坐起来搂住她,好声好气地给她解释:“那些年在外头行走,我瞧着好些民间人家都给孩子起贱名,说是好养活,如狗剩这样的小名比比皆是,咱孩子当然不好起那样的,‘小鱼’既有活泼灵动之意,又琅琅上口,你觉着呢?”

皇帝这样一说,想到自己打小体弱多病的,到了十六又引发了头疾,她还真怕女儿随了她,是该起个通俗不打眼的小名避一避。

崔兰愔又念了两声,也觉着“小鱼”叫着顺口了,一尾活泼泼的小鱼,好像还不错,她朝皇帝点了头,“那就叫‘小鱼’吧。”

她转瞬就换了温柔脸,声音更是柔得能掐出水,“小鱼,这是你的小名呢,你喜不喜欢呀?”她轻柔地摸着肚子告诉着。

皇帝目光深幽地看着她,“我是先来的,你却先顾着她这个后到的。”

“她小么,哪有和自己孩子比的。”崔兰愔给他向后推去,“哎呀,你打坐那么久不累么,赶紧躺着吧。”

皇帝重新又向后半躺了,仍是伸出了左臂,崔兰愔不想引得他又跟自己掰扯,顺从地窝到他臂弯里。

“差点叫你岔过去,你到底是临时起意帮我想的那个游戏,还是早有预谋?”

她生辰的时候,崔兰愔就觉着让公子小姐们坐那里相看少了趣意不说,性子腼腆的多半不会主动找人说话,最后相看成的就没多少对儿。

她觉着该想个法子让公子小姐们于玩闹中自然而然地相看,于是每日闲暇时她就拿了纸笔在那里写写画画,想着编出个能让男男女女一起玩的游戏来。

可是想得容易,真编起来却不是这里不合适,就是那里兼顾不来,总是差点意思。

那天徐宪一家回归,她又想着到时不能让徐毅和徐真坐冷板凳,才编出点眉目的又不合适了。

直到十日忙完了回到后寝,她还在删删减减择定不来,待皇帝伸手从她面前将那页纸笺拿起来,她才察觉到他回来。

皇帝只瞥了一眼,“是给那帮相看的一起玩儿的?”

“你看出来了?”

皇帝就势坐下来,提笔在纸笺上写了“闯九关”,随后一气呵成地将九道关是何玩法写就了,前后只用了半刻钟。

崔兰愔拿起看了,一下就被吸引住,只这样写出来,有几道关口她都很想玩儿。

那几道不能玩儿的,并不是她不喜欢,而是她没能力玩儿。

虽有些可惜,思量后,她还是指着那几关道:“我这样糙的都玩不来,那些文弱娇气的公子小姐就更不成了,改别的吧,这些以后可以别的场合玩儿。”

皇帝撂下笔,向后一倒,“关键就是这几道,我打包票到时都会参与,放心就是。”

听皇帝话里有话,崔兰愔推着他,“你又有什么盘算了?”

“得重振大郢尚武之风,先让士宦人家的子弟做出表率来。”皇帝道。

崔兰愔扬着手中那笺纸,“可和这个有什么关系?”

皇帝偏还故弄玄虚,“我说有就有,到时你看就是。”

宣宁一朝二十几年下来,武勋于朝堂上退了不止一射之地,如崔家这样有崔昶和崔谡两个练弓马的都是多的,就连父子皆受重用的孟家,孟怀宗七兄弟里,也只他和庶出的兄长随了孟箴在军中。

这样的风气之下,凭着一个小游戏就能改变已根深蒂固的观念?崔兰愔有些怀疑。

皇帝却笑看着她:“要不要赌一把。”

她确实也没见过皇帝计划的事出过差错,她犹豫了下还是摇头道:“我不赌。”

拿着那纸“闯九关”研究了一会儿,崔兰愔也看出了些关窍,“这得有勇力的配合吧?”她想了下,“是不是要先同立言说一声?”

“我的愔愔果然一点就通。”皇帝忽然给她拉怀里,在她脸上连嘬了几下,又含住她耳珠,“立言那里不用说。”

打小一起长大的姐弟,崔兰愔自问很了解崔谡,“立言这会儿无心婚娶,对于需男女搭伴的游戏该是敬谢不敏的,到时他不下场……”剩下的话被皇帝吞进口里,后面就再顾不上问了。

想到那日直到就寝的时候才摆上晚膳,崔兰愔脸上红了一下。

皇帝于她孕中确实很体谅,并不是日日都要行那事儿,只他却一日不落地往他那小账本上记,待攒个几日就要她连本带利还个大的。

这几日为着陈老太后的寿辰,皇帝一直没动她,崔兰愔很怕他今日就要讨债。

虽才在澹月居她都是半歪着坐的,可这么一天下来,怎么都是累。

她不着痕迹地从皇帝怀里挪出来些,想着多说说话,让皇帝尽量没时候往那处想。

却被皇帝看出了小心思,手臂一收,又给她搂了回去,“不动你,咱们就这么躺会儿。”

“是不是我想什么都瞒不过你。”崔兰愔越来越有这个感觉。

皇帝好笑道:“我是人,没有鬼神之力。”

崔兰愔却还是怀疑,她最近就在想,反正什么都瞒不过,还不如就随心所欲地过,到最后,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皇帝将他身边的人事都交到她手里,她于申阁老、古尚书、董家、徐家都有人情在,崔家和顾家也都在往上走,后面她还有更多能做的,若凭着这些还坐不稳皇后位,那她趁早该找块豆腐撞了。

说实在的,目前来说,皇帝做得已够好了,为着还没发生的事夫妻离心,就是本末倒置了。

这一瞬,崔兰愔忽就豁然开朗了。

她眼神妩媚地睐了皇帝一眼,“我也不问了,你只告诉我怎么看出立言自己会下场的?”

她真的很不服气,她这个亲姐姐竟不如皇帝了解崔谡。

“无他,只要让他

闲到觉着浑身要长草了就行。”皇帝说了答案。

所以,皇帝做事根本就不会管你怎么想,而是会引着你朝着他想的去做!

崔兰愔若有所思,照着这个思路走,好似很多事都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了。

皇帝亲昵地点着她的鼻尖,“学到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崔兰愔惊讶地看着他,“表叔是专为教我想出来的?”

“掰开来讲不如经一次体会得深,这不一下就通透了。”

崔兰愔将头埋到他胸口,感受着他一下一下平稳有力的心跳,“表叔,你就不怕给我教成个野心勃勃的皇后。”

皇帝轻笑,笑声带动得他的胸口阵阵发颤,触到脸上酥酥麻麻地觉着整个人都柔软下来。

“正好我就省事了,到时你批奏疏,我打瞌睡,多好。”

崔兰愔锤了他一下,“等女儿长大了再接着来是吧?”

皇帝在她后背上抚着,煞有介事道:“知夫莫若妻,这你都想到了?”

崔兰愔不满抬头,“说正经的呢。”

“我再正经不过了。”皇帝认真道,“想不想回燕城?”

崔兰愔惊得就要坐起,皇帝先一步坐起来,又捞起她坐到怀里,崔兰愔迫不及待地抓住他衣襟,问道:“表叔是想迁都回燕城?”

“嗯。”皇帝应道:“我不能让北地成了鞑喇的后花园,天子守国门,我得站到燕城去。”

崔兰愔只觉心口一阵阵紧缩,却不是紧张,而是控制不住地热血上涌,让她心里激动澎湃到不能自己。

她在燕城出生,十六岁之前都在那里生活,那里是她无法割舍的。

迁到应城后,这里虽然水软山温、富丽繁华,却始终不能取代燕城于她心中的位置,在她心里,只有燕城才能称之为国都。

她没有丝毫犹豫道:“我想回燕城,我陪表叔回去。”她又拉着皇帝的手抚向她的肚子,“还有女儿,我们一起。”

皇帝没有如往常一样揽抱住她,而是郑重地握住她的手,“所以,我需要你站到身后,帮我守住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