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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岛风月 明沛 30757 字 7个月前

第31章 31“不疼。”

天渐暗,刻花玻璃映出迷朦水汽,和模糊的光影。

大概是闻鹤之平日温雅绅士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平静阐述着半真半假的话,不太像开玩笑的样子。

沈棠涉世未深,信了。

“小猫挠成这样,会不会很疼?”

也许是这几日,在闻家角色扮演的信念感太过深入,沈棠此刻倒真像个真心实意关心丈夫的妻子。

空气似乎静了一瞬。

柔软的纸巾吸满水,变得湿润,隐约勾勒出疤痕的轮廓,沈棠的视线落在上面。

闻鹤之将纸巾随手揉成团,扔进垃圾桶里,然后抬手,重新戴上腕表。

那块疤被遮住,闻鹤之轻扯唇角,“不疼。”

沈棠不太信地抬眸看他,正好撞上闻鹤之没移开的视线。

窗外合欢花开的正盛,青桔味的洗手液香气,弥漫在过分近的距离中。

男人身量很高,他穿的丝质柔软白衬衫,微倾身时,深色的领带自然下垂,尾端轻轻坠在沈棠手边,擦过她白皙的手臂肌肤,有点凉,像一道微弱的电流轻轻划过。

沈棠后知后觉,现在的距离,好像有点过分近了。

指尖水渍在洗手台白瓷上落下一个浑圆水痕,她稍稍后退一步,不太自然地转移话题,“不早了,我们去吃晚饭吧?”

闻鹤之手臂绕过她腰侧,绅士拉开玻璃门:“好。”

餐厅里,张姨和陈管家已经将菜品布好。

沈棠和闻鹤之一前一后入座。

张姨手艺很好,花旗参虫草乌鸡汤咕噜冒着热气,味道鲜美,地道正宗,沈棠向她请教做法。

"这汤温补但不燥,可以提高免疫力,只是做法有点难。"张姨笑笑,话题一转:“太太您是想学会了,亲手煲给先生喝吧?”

沈棠持汤勺的手一顿。

闻鹤之正好看向这边,目光平静。

落地窗外月光亲吻雾蓝海湾,屋内灯火透亮温暖。

耳边是张姨自顾自的声音:“先生最近感冒刚痊愈,鸡汤正好滋补,您真是太有心了。”

听起来,像是生怕闻鹤之错过沈棠的每一个微小的好意。

可事实是沈棠根本不会做饭。

问做法也只是刚才气氛太过尴尬,又恰好觉得汤很好喝,才随口一问。

没成想,一把回旋镖直接扎回自己身上。

沈棠不确定张姨对她和闻鹤之的关系知情多少,不好直接说明或者是拒绝,但不管不顾应下来,似乎又对闻鹤之不太负责。

毕竟人生中唯一一次下厨已经在很多年前,孤儿院组织做中秋活动时,老师看她乖巧机灵,让帮忙打下手。

但无奈沈棠对下厨一事着实没有天赋,老师交代她看着的烤箱温度过高,月饼糊了不说,还害的第一位好心尝试的哥哥食物中毒,住院半个月。

虽然已经记不得那位好心哥哥的样子,但沈棠一直到现在,都还对人家十分歉疚。

她脑袋里飞速运转,努力斟酌着委婉拒绝的措辞。

锅盅底燃料用尽,闻鹤之似乎想起了什么,很淡地扯了下唇角。修长手指握住边上饮料壶,往手边的空玻璃杯中倒,在青梅气泡水碰撞杯底破碎的声音中说:“过补易亏。”

他停下动作,骨节分明的长指将玻璃杯推至沈棠面前。

眼睫垂落,看着她:“不过,还是多谢太太关心。”

沈棠愣了下,盯着气泡的视线挪到他的眉眼,温雅微笑,分不清是真不想喝,还是在帮她解围。

只是演技一如在闻家老宅时一样优秀。

无懈可击。

沈棠礼尚往来帮他夹菜,避开他不爱吃的鱼。

张姨也恍然大悟般反应过来,“确实是这样的,是我考虑不周了。”

饭桌气氛重新活跃起来,这件事就这么轻飘飘地揭过去。

晚饭过后。

闻鹤之和沈棠一同上楼,玻璃电梯无声上升,玻璃外海面白浪扫过沙滩,月光落下一面清辉。

闻鹤之说:“张姨是我母亲的人。”

他在向她解释。

沈棠落在鞋面的目光稍抬,与闻鹤之有关的人或是信息,她之前做采访背调时曾经了解过很多,其中,也看到过星点有关他的那位中德混血母亲的报道。

听闻是在闻老爷子地位尚未稳固时嫁给他的,后面婚姻不合,离婚远走南市定居,一向很低调。

其中具体沈棠不清楚,不过母亲关心儿子的婚姻,是很正常的事情。

她点点头,表示了解,“好,我以后在张姨面前会注意的。”

空气安静了两秒。

闻鹤之忽的轻笑一声,问:“你打算怎么做?”

沈棠一顿,后背下意识绷直,抬眸看他。

试探性说:“装恩爱……像之前在醒春园长辈们面前一样?”

闻鹤之没有接话,视线轻轻垂落在她的脸上,“不一样。”

“这是我们的家。”

他认真纠正,并温和提醒:“在家里,或许不必太过紧绷,放松自在就好。”

长睫轻颤了下,“家”对于沈棠来说,一直以来,只是一个陌生冰冷的名词。

沈默山夫妇的算计和沈时樱偶尔耍小性子的刁难,让她一刻也不敢松懈。

和闻鹤之的这段婚姻,是个意外,并不是按照互相喜欢、恋爱、感情磨合,再到确定结婚的正常程序来的。

所以,沈棠也一直保持着恭敬谦顺,小心翼翼的姿态。

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或者说,这是她下意识地自我保护姿态。

不得不说,闻鹤之洞悉人心的本领确实很高超。

“怎么样才算自在?”沈棠问。

她发誓没有任何抬杠的意思,是很认真诚心地请教。

闻鹤之只是愣了一秒,过后,眼底笑意明显深了些。

“比如,先让自己开心起来。”他说。

沈棠回到房间。

心脏沉闷的跳动在胸腔里引起短暂的震颤,闻鹤之的那句话,让她久久未回过神来。

确实,越临近比赛的日子,她的精神越紧张。

一方面是从来没有接受过体育竞技类的赛事,另外一方面,是徐映秋拜托她的事。

糖糖竖着尾巴过来蹭她,毛绒绒的触感刮在脚踝,像一颗蓬松的棉花糖。

沈棠弯下腰,将它抱起来,顺着眼睛撸了两下。

小家伙立马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小猫的世界没烦恼,快乐也是真简单。

沈棠轻叹一口气,时间不早,明天还要上班,她随手扎了个丸子头,打算先去洗澡。

糖糖被放在浴室门外,小爪子试探性地扒拉了下刻花玻璃门。

被沈棠制止,“地上湿,不可以进来哦。”

糖糖委屈地把爪子挪开,放回地上。

沈棠蹲下身摸摸它毛绒绒的脑袋,“乖一点,等下洗完澡陪你玩。”

糖糖琉璃珠一样的眼睛眨了下,同意了。

沈棠放心地关上浴室的玻璃门。

哗啦啦的水声从浴室里面传来,糖糖翘着尾巴在主卧晃了两圈后,敏锐地发现房门没关紧,被穿堂风吹出来条细小的缝隙。

于是,它回头忘了眼紧关的浴室门,犹豫了一秒,还是决定就着这条小缝隙,悄悄溜了出去。

主卧隔壁是书房,闻鹤之戴着金丝眼镜,正在主持一场视频会议。

闻氏需要进一步拓宽国外市场,向氏算是一个突破口,上次的教训过后,向淮生看起来像是真心悔过,愿意再次让利百分之二十,诚心求合作。

对方穷途末路,而闻鹤之稳操胜券。

屋外,因为视网膜内含有锥状细胞的原因,小猫天生对黄色光线比较敏感,书房里透出的光亮让它好奇探身进去。

“喵~”

谈判完美收尾,闻鹤之关掉视频会议,低下头,看到一团毛绒绒的生物在蹭着自己的裤腿。

见他看过来,糖糖大着胆子和他对视,蓬松的大尾巴高高竖起,围着转的更欢。

小家伙之前对他一直很平淡。

现在这么热情,难道……

闻鹤之合上电脑,居高临下:“有事求我?”

小猫心思不难猜。

糖糖点点头,接着迈开猫步,走了两步,停在海棠

花光影里,回头看他一眼,似乎在示意闻鹤之跟上。

闻鹤之跟上去。

他腿长,刻意放缓步子跟在小猫身后,糖糖则是一步三回头,生怕他跟丢。

最终,将他带到了主卧门口。

主卧的房门是虚掩着的,床头灯昏暗暖黄,从门缝里漏出来,从痕迹来看,糖糖应该是刚才从这个缝隙中钻出来的。

闻鹤之脚步微顿,“你想要进去?”

糖糖摇摇尾巴,不认同。

糖糖平时白天会由张姨陪玩,晚上则黏着沈棠一起住。

闻鹤之思考了一下,试探性问:“你想让我帮你找沈棠?”

糖糖眨眨眼睛,“喵”了声。

闻鹤之说对了。

他抬腕看表,十点过半,按理来说,这个时间点她应该在房间,但若是在房间,糖糖不可能找不到。

这么晚,她能去哪?

意识到这一点,闻鹤之脸色微变,手指握住把手推开门。

房间里没人,电脑开着,针织衫从椅子上滑落在地,闻鹤之捡起来,放好。

浴室的灯亮着,“哗哗哗”的水声传来,糖糖听到水声,显然变得兴奋,冲过去扒门。

闻鹤之脑袋里快速闪过“女子浴室晕倒”“突发心肌炎”“低血糖”等字眼,心脏紧了紧,边抬手敲门,边拿出手机拨通家庭医生的号码……

浴室里,沈棠为了早点睡觉,洗澡时将平板也带了进去,套上防水膜,观看白天没看完的两则比赛视频。

比赛时观众们的欢呼声太大,盖过了门外的敲门声。

她裹好浴巾,赤着脚抱上平板去拉玻璃门。

“咔哒。”

沈棠一把拉开门,淡粉色的浴巾堪堪盖过大腿,下摆随着动作而轻晃荡,小腿纤长白皙。

“糖糖你怎么在——”

“这”字彻底失声,视线上移,对上闻鹤之冷峻严肃的脸。

沈棠直接傻在当场。

第32章 32“太太不怕吗?”

风像是停止了。

浴室里的水汽混合着栀子花香,在近距离里蔓延。

闻鹤之手上还拿着电话,家庭医生在那头询问:“闻先生,我现在立马赶过来,大概需要五分钟,现在您能告诉我,闻太太现在的具体状况吗?我现在在电话里指导您做胸外按压和人工呼吸……”

现场一片混乱。

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还好吗?”

闻鹤之垂下眼,视线落在沈棠身上,从发顶、唇、锁骨、一路向下,细致地划过每一处,似乎在确认她是否完好。

淡粉色浴巾遮不住太多部位,女孩的肌肤细腻白皙,肩背挺薄,发梢的水没擦干,几缕贴在脸上,而后静谧地滴落在地面,瘦白的脚趾轻轻蜷缩。

闻鹤之顶着一张温雅绅士的脸,目光冷静克制的有点过分了。

沈棠脸色绯红,反应过来后双手闭拢扯紧浴巾,“你、你不许看!”

确认无误。

闻鹤之绅士闭上眼,顺手将刚捡起的外套递过去,“抱歉。”

沈棠红着脸接过外套,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腕,留下一道细密冰凉的水痕。

一秒钟过后,外套被抽走,手中空下来。

耳边是家庭医生许久没有听到动静,担心的询问:“闻总,闻总?您还在听吗?”

“太太很严重吗?我马上就到了。”

闻鹤之平声拒绝,“不用过来了,太太无事。”

“啊?”家庭医生显然没反应过来。

闻鹤之没有多说,而是将电话挂断。

房间里静得出奇。

黑暗中,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脚边一团毛茸茸的触感,闻鹤之知道,大约是糖糖在蹭他。

“刚才糖糖带我过来找你,”闻鹤之向她解释,“我敲了很长时间门,没人应,担心出意外,所以——”

闻鹤之停顿。

接下来的事情,沈棠知道,因为她当时在看比赛,赛车的轰鸣声和现场观众撕心裂肺的呼喊声,都直接盖过了闻鹤之的敲门声。

这事,她也有一半责任。

“抱歉,因为看赛车视频是我工作的一部分,今晚不想熬夜,所以就在洗澡的时候看了。”

沈棠也解释,“至于糖糖,也许是我忘记关门,它不小心溜出去了。”

两个人距离不远不近,一个闭着眼,一个局促套好外套,又抽了几张纸擦了擦发丝滴下来的水。

闻鹤之轻点头,表示了解。

他只是闭上眼睛站在那里,很有耐心,并没有催促。

过了好长时间,沈棠才生涩憋出一句:“谢谢关心。”

闻鹤之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笑声,忽地没来由问:“太太不怕吗?”

沈棠动作微顿,“怕什么?”

“怕我睁开眼睛。”

床头灯不算明亮,绰约光线打在男人深邃立体感的轮廓上,金丝镜片折射出冰冷的光,温雅贵重,冷静克制。

让人无端生出信任和安全感。

沈棠说:“您不是这样的人。”

闻鹤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的人。

唇角弧度略扩,闻鹤之合理推测,“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太太现在足够信任我?”

“是的。”沈棠坦诚。

人下意识地反应是骗不了人的,至少,闻鹤之是尊重她的。

并且,似乎这段婚姻,和先前预想中的也不太一样。

沈棠穿上拖鞋,深吸一口气,说:“您可以睁开眼睛了。”

闻鹤之平静睁开眼睛。

刚才的混乱场面已经被清扫干净,小姑娘用外套严严实实包裹着身体,滴水的长发没有吹干,而是扎了个松垮的丸子头,脸上绯红也已经褪却,明明很害怕,却强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

闻鹤之视线只稍作停留,没过多打扰。

“早点休息,但要记得把头发吹干,晚安。”

沈棠愣愣看他拉上门,也说了声晚安。

房门被关上,沈棠方才还算镇定的面具稀碎,她双手插进潮湿的发丝里,尴尬地挠了两下,又去拿吹风机。

却惊悚地发现,刚才亮着的平板一直没关,画面暂停在闻祈所以车队拿了冠军,他站在领奖台颁奖的画面。

沈棠脑袋差点宕机了一瞬。

……闻鹤之,他应该没有看到吧?

沈棠并没有如愿早睡。

事情虽然已经掠过,但到底还是尴尬。

沈棠一夜浅眠,第二天起的很早,避开闻鹤之。

“真的不等先生吗?”小林斟酌着问。

“我今天有点事,需要提前到,就不耽误先生时间了。”沈棠说。

小林似乎有点欲言又止,但又想到先前先生吩咐过的,凡事以太太为先后,又还是启动了车子。

黑色宾利直接开到港台楼下,小林目送沈棠上楼。

不用再跑一趟公司,工作量轻松许多,只是回程时,果不其然接到了先生的来电。

他把沈棠的话,原原本本地转告给闻鹤之。

然后请示:“先生,需要我做什么吗?”

电话那头的男人停滞几秒后,说:“不必,回来吧。”

小林提着的心脏终于放下。

今天的任务不算重,但为了庆祝吴琳回归,台长特地在南山居定了包厢。

很难得的部门大团聚,还不是占用周末休息时间,车上气氛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沈棠紧绷了很久的神经也逐渐放松,低着头给闻鹤之发消息。

沈棠:【今天团建,可能需要晚点回。】

她的潜台词是,如果他也忙的话,就不劳烦来接了。

毕竟昨日之事实在尴尬,她还没想好,该以什么样的姿态,同闻鹤之相处。

车子驶过一条绿湾小道,簇簇树影落下,沈棠等待闻鹤之的回复。

边上Linda却凑过来,“在干什么呢棠棠?”

沈棠合上手机,微笑,“在刷新闻。”

Linda没多怀疑,而是迫不及待地同她分享最近台里流传的八卦,“最近吴老师回来了,很有可能会任职B组组长一职。”

沈棠疑惑,“之前不是说

,许台花会升任吗?”

“那只是大家的猜测,并没有得到正式的任命书,但吴老师就不一样了,论资排辈都和主编差不多了,之前也干过A组组长,后面身体不好才调到体育组去的。”

“现在她身体调理好了,等着吧,这次的采访只是一个开始。”

边上庄羡听得懵懵懂懂,沈棠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

只是隐约觉得,这次的体育赛事采访,似乎很重要。

Linda看她俩一副似懂非懂的傻样子,叹了口气,“算了,我就多余说。”

车子晃晃荡荡开着,没多久,就到了南山居。

订的包间在四楼,领导还没来,下属们聚在外间嘻嘻哈哈地聊天喝茶。

庄羡小声道:“Linda老师,你觉不觉得这茶水的味道有些次了,还不如直接上点饮料。”

Linda敲了下她的头,开始讲其中的门道来:“人都要装个雅兴,尤其是这样的大领导,当面拆穿就是你的不对了。”

庄羡吃痛:“Linda老师,你说话就说话,打我干什么?”

Linda:“再不敲敲你那西瓜脑袋,哪天被人开瓢了都不知道。”

……

南山居业务繁忙,走的是高端路线,里面中餐菜式正宗地道,土鳖走地鸡之类的生禽,也都是山里养的,现杀先做。

常常是一座难求,除了有领导做东聚餐,还有不少开发商也在这边请客吃饭。

包厢里冷气开的足,Linda茶水喝多了,中途拉着沈棠出门上厕所,一路上碰到不少财经日报上的熟面孔。

但沈棠没想到会碰到闻鹤之。

厕所离电梯不远,当时她正倚在栏杆上,边吹风边等Linda。

过道里是来来往往的侍应生,忙得鞋底都快擦出火星子来了。

忽然“叮”地一声,电梯门开。

一群西装革履却又大腹便便的男人从窄小的电梯里涌出来,面上挂着恭维又尊敬的笑,吊顶灯笼亮堂堂,被风吹过,珠帘发出“哗啦”脆响。

沈棠下意识地侧眸望去,然后就看到了闻鹤之。

男人闲散站在人群的最中心,身形颀长,侧脸利落分明,墨色西服半搭在手臂,此刻正漫不经心地受着这群人的恭维。

沈棠就站在过道,显然有些意外。

男人被人群簇拥着,恭维着,却依旧八风不动,目光平直往前走,到身侧时,似乎看见了她,视线稍稍停滞片刻。

Linda从厕所出来,甩了甩手上的水,低声同沈棠感叹,“闻先生真是,高山雪,生来就站在权利的巅峰。”

风把灯笼吹得摇摇晃晃,光影坠落至脚尖却又很快飘远,俩人交织的视线默契错开。

很早之前,他们就达成过共识。

在感情尚不稳定时,暂时不对外公布婚姻状况。

于是,一个脚步未停继续向前走,一个敛眸。

目光落在中间隔着的那扇竹影屏风上,沈棠笑了笑,“的确。”

回到包间后。

闻鹤之的消息也来了。

W.:【等下散场一起走。】

沈棠悬在屏幕上空的手指顿了顿,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Linda用手肘碰了碰,“别开小差,领导来了。”

沈棠收起手机,抬头。

领导们总是讲究,要摆架子比员工晚个十五分钟到,大家伙儿这下也都收了嬉闹的心思,一个个都站起来打招呼,场子瞬间变得有些生硬客套了起来。

除了一开始,表明是吴琳的欢迎会,但因为吴琳本人低调不喜搞这些形式主义的东西,场子冷过一瞬。

但又被八面玲珑的副台长给盘活了,笑眯眯哄着台长发言。

无非就是些画大饼的陈词滥调,听的次数多了,除了恭维附和,没几个人会真正放在心上。

Linda开着小差,“啧,庄羡,这茶还真跟你说的一样,越品越难喝。”

庄羡立马附和:“对吧对吧,不过我听说领导今天带了茅台,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Linda不以为意:“这真假有区别吗?我天生穷命,尝不出来。”

庄羡被逗笑,还想再说点什么,结果一转头,就对上自家组长那锐利的眼神,立马缩回脑袋,坐得笔直,端正听领导讲话。

菜差不多已经上齐,会来事儿的人已经拎着酒杯向领导敬酒,舌灿莲花地说着漂亮话,一番推杯换盏下来,把人哄的开开心心。

沈棠不会说漂亮话,作为新人也是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无奈这场欢迎会是给吴琳办的,而吴琳现在台里很重视,方与雯忽然提了句,“琳,这回你回来我可是给你派了位得力干将,曾经采访过闻家那位的沈棠,可别再说我对你不好了啊。”

吴琳脸色终于有所缓和,“沈棠的工作能力确实很不错。”

此话一出,现场人都顿了瞬。

吴琳是台里出了名的难搞,脾气不好,上可对掐台长,下有怼哭实习生,业务能力相当突出,就连台里领导都要对她敬重三分的人,竟然夸一个认识还不到两天的,新人?

更何况,这位新人,还是曾经台长亲自委托采访闻家那位的。

一时间,各色目光在沈棠身上交织着,有艳羡,有惊讶,也有嫉妒……

女生身材纤瘦,穿一件很寻常的浅绿色衬衫牛仔裤,肩颈薄长白皙,简单大方且得体。

她全然无视那些目光,不骄不躁地站起身,“谢谢吴老师夸赞。”

清丽的面上挂着谦和的浅笑,平日里那股清冷淡然的气淡了许多,一身浅绿,在闷抑的包间里像是投入一小束春天,生机勃勃,却又美好到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吴琳喜欢能力强,且控场能力强的人,微笑:“之前你采访闻先生的那篇报道我看过,讨论度空前绝后,内容也很有深度。”

众人忙附和是的。

话都说到这里了,Linda怕沈棠不会这些人情世故,到时候落人口舌,于是带着她向吴琳敬酒。

沈棠也不扭捏,跟在Linda身后,将倒满的酒杯利落下肚,白净的脸瞬间爬上红晕。

吴琳笑,“以后好好合作。”

场子很快又热起来,话题换成其他的,沈棠成功隐身,回到座位往杯子里倒白水,试图将辛辣的酒味冲淡。

而像庄羡停下干饭的筷子,“沈棠老师,刚刚吴老师夸你的时候,我看到许台花那边脸快绿了。”

沈棠抿了口茶,抬手帮她摁住转桌,一块鲜美的鱼肉被顺利夹到庄羡碗里,她瞬间感觉好幸福,“我真是爱死你了棠棠老师!”

沈棠莞尔,“他们都在喝酒,你多吃点。”

同样刚敬完酒的Linda坐回来,见状故意哼了声,“怎么不帮我夹菜呢,果然是淡了。”

沈棠又用公筷,给她也夹了一块鱼肉。

庄羡精准吐槽:“Linda老师,你几岁了呀?”

“三岁。”

三个人笑作一团。

后来又觥筹交错了很久,人都喝嗨了,菜也没喝吃几口。

中场休息的时候,忽然不知道谁说了句:“刚刚我出去上厕所时,看到闻家先生在楼上包间。”

台长沉吟了下,又让服务生拿了瓶茅台来,便要带着几位心腹离席去隔壁包间敬酒。

闻鹤之那样的人,谁都想攀附,虽然港台和闻家瞧着八竿子也打不着,但其中门道关系就像是暗线绕成的毛线团一样,千丝万缕地牵连着。

包厢门被拉开,又不知道谁提起来沈棠之前给闻鹤之做过采访的事儿,很快沈棠也被拥着拉入敬酒人群里。

外面的风挺大的,吹的她几缕发丝稍乱。

沈棠这是第一回跟着大领导去给人敬酒,说实话,挺新奇的。

如果对象不是闻鹤之的话。

包厢门

被拉开,暗黄的灯光透出来,里面有人陆续起身,领导拎着酒杯,和他们一一笑着打招呼。

看清楚里面情形,沈棠不动声色地往后靠。

而此时主座上闻鹤之正松散靠在椅背,修长精致的手指捏着个小玻璃杯,温雅松弛,却又恰到好处,连语速都是匀速的、和缓的,漫不经心地应付着港台领导。

酒局冗长乏味,包厢闷热。

闻鹤之解了两粒扣子,手指随意搭在扶手上,视线却不经意瞥到人群最外头一个熟悉的身影。

年轻的女生站在一群老油条中间,脚尖偏移,似乎为了不引人注目,隔几秒钟往后挪一小步,再隔几秒钟往后挪一小步,如此反复,很快就挪到了人群最外围,一副尽量降低自己存在感的样子。

闻鹤之盯着看了半晌,心里最后一丝漫不经心感也散尽。

窗边。

吴琳见闻鹤之的目光落在这边,很顺其自然地小声问沈棠,“你认识闻先生?”

原本在走神的沈棠被这么猛地一问,脚步一顿,下意识回:“不认识,怎么了吗?”

吴琳觉得奇怪,闻家的采访她几年前就一直在争取,尤其是这位新上任的话事人,一向低调鲜少露面。

就算是她之前动用家里关系,也没能见上一面。

更何况,沈棠那个采访她看过,作为新人记者,沈棠的水平确实在线,可那场采访。

完全不像是说几句模棱两可的套话,而是几乎把行业内,能讲的,不能讲的都告知了,含金量多高就不必说了。

甚至,更多的是在有意配合。

吴琳问:“只是好奇,你之前怎么拿下采访的。”

沈棠如实回答,“闻先生本来就同台里约定好了要专访,只是当时台里……台长很难做,也不抱什么希望,就把这个机会给我了。”

这么简单的吗?

吴琳半信半疑,但看沈棠的面色,确实也不太像是说谎的样子。

“原来是这样。”

而此时酒桌上。

盛旭八卦的目光落在闻鹤之身上。

不解低声问边上柏熙革,“九哥昨日不是还说要回家陪太太没空吃饭,怎么今日就让我组局,邀请车队各大冠名商呢?”

柏熙革见怪不怪,“他老婆在这。”

“在哪?”盛旭环顾四周。

柏熙革给指了条明路,“窗户边上,最外头穿绿色衬衫那位。”

盛旭看过去。

这小姑娘长得挺漂亮的,欸……她怎么瞧着这么眼熟?

柏熙革笑了声,“没错,那也曾经是他侄媳妇。”

盛旭眼瞳凝滞了瞬,“原来你说的背德,不光彩,是这个意思啊!”

“我高低要出去打个招呼。”

闻鹤之听到这话,撩起眼皮睨他一眼,“坐好。”

他身上压迫感太强,不太像是开玩笑的样子,盛旭蔫儿巴巴地重新坐好。

敬酒的人轮了一圈,人群逐渐变少,吴琳和沈棠说:“走吧,我们去敬酒。”

冰凉的手指捏上醒酒器,透明的液体里映出人影绰绰,她一抬头,就落入一双深邃惑人的眼睛——

闻鹤之眼瞳乌黑,似清墨般点点晕开,狭长的眼尾因为醉意,染上点微红,眺来一眼时,金丝眼镜反射出冰冷的光,却又似乎比平时多了点温情款款地勾人。

似乎昨日的尴尬场景,再次重现脑海。

躲了一天,还是躲无可躲。

吴琳在前面,敬完之后,换了沈棠。

捏了捏酒杯,她拿起工作时的礼貌微笑,试图面不改色地学着前辈们的样子敬酒。

“祝您——”

到底是业务不熟练,漂亮话在嘴边卡了半晌,还是决定换为真挚点的祝福,“祝您身体健康。”

清脆的话音落下,现场诡异安静了几秒。

这话和之前人的那些长篇大论比起来,怎么瞧怎么敷衍。

半晌。

大概是瞧出她那点拘谨,男人轻笑了声,“谢谢。”

如此,便是受了。

沈棠手一抬,倒满的酒杯就要往唇边送,却听到男人不疾不徐道:“不急。”

沈棠停下来,疑惑地看他。

闻鹤之却是在众人的目光里,不紧不慢地拿起桌上的茶壶,往瓷杯里倒了两杯茶。

沈棠侧立在他身边,只静默地瞧着。

他的腕骨劲瘦修长,很随意地将其中一杯递到沈棠面前,语气寻常道:“今天有点醉了,沈记者不如以茶代酒?”

他刻意拉远了称呼。

光影晃动,沈棠却从他乌清的眸子里瞧见自己的影子。

微愣片刻后,沈棠很快反应过来,端起温热的瓷杯,握在手上,指尖逐渐回暖。

她说了声好,也不扭捏,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女生纤长白皙的脖颈微仰,暗黄的灯光落在肩头,浅绿色的衬衫穿在身上,背脊挺直,宛如春天悬崖边上逆风生长的小文竹,纤细,但坚韧笔直。

闻鹤之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在椅背上敲了下。

倒是边上柏熙革视线在两人之间看了个来回,醉了?

骗鬼呢。

之前好友聚会时,也曾经有过圈里好友使坏想要灌醉闻鹤之,却一个个反被喝趴了,他也纹丝未动。

更何况,现场这么多人,哪个不是自顾自地敬酒喝了就走。

谁敢灌他闻鹤之的酒。

第33章 33“夫妻俩真会玩。”

酒桌热闹鼎沸。

在场的皆是港区和内陆商界名流,人精中的人精。与闻鹤之打交道多年,深知这位的脾气性格惹不起,也同样深不可测,眼高于顶,几乎没有弱点。

这还是见他对一个女士,格外优待。

眼神交汇一瞬,有人识趣地故意引起话题,“赵台长,这位记者似乎瞧着有些面熟呀?”

赵台长喝高了酒,脸颊酡红地替向大家解释:“这是我们台民生频道的沈记者,港大新闻系的高材生,曾经与闻先生合作过一场专访。”

说起沈棠和那则难度系数很高的专访,他的脸上自然而然地染上自豪的神采,这也是他做过的很正确一个决定。

问话的人作恍然大悟状:“原来二位认识,还真是有缘分。”

“难怪闻先生对沈记者……照顾有加。”

恰到好处的停顿,男女之间的话题本就敏感又耐人琢磨。

更何况,其中一方还是闻鹤之。

商人心思都敏锐,仅仅对视一眼,就明白了个大概,一个二个,似乎都比闻鹤之更乐意促成这段缘分,更盼着如果促成,闻氏能记住他们的好,以后商场再见能多给几次合作机会。

于是几乎是立马,酒桌上就有下一人接话。

“不知沈小姐,可有男友?”

这话算是问到点子上了。

茶盏中碧波轻荡,光影垂落。

沈棠放下茶盏,抬眸时,正巧和闻鹤之目光撞上。

明明是每晚都要同处一个屋檐下相处的人,却要在人前装不熟,除了演技,同样需要考验的还有心理。

不过,也仅停顿一秒。

沈棠脸上重新挂起礼貌体面的微笑,半真半假地回:“已经有男友了,目前正在考虑结婚。”

“啊……”问话的人显然没想到,能有人在酒局上,拒绝闻鹤之这样干脆,同时如意算盘打空,也只能无奈道,“沈记者这样漂亮,英年早婚,不遗憾吗?”

纸醉金迷的名利场,男人总是嫌玩不够,并试图用着一套,来劝说诱惑女性沉沦。

眼见躲不过,沈棠直接顺着他的话直接表明态度,“和喜欢的人一起组建家庭,并不遗憾。”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潺潺流水绕过人造假景,竹影绰绰落在她过分清丽的脸庞,和纤薄肩头,衣摆影子都随着风声摆动,她却依旧挺直坚韧。

闻鹤之长指轻摩挲杯沿,轻笑了下,在一众疑惑、好奇、期待地目光中,慢条斯理道。

“闻某觉得,沈记者说的很有道理。”

沈棠勾着茶杯的指尖抖了下。

男人却依旧一派温雅从容模样,并无在场人想象中的,有半分不悦。

不过,既然闻鹤之发话,自然没人敢再对沈棠有半分试探的心思。

边上看热闹的盛旭和柏熙革对视一眼,忍不住轻声吐槽。

“当着所有人的面又搞暧昧,又装不熟的,还一口正义

凛然地拒绝给对方牵线,玩还是他们夫妻俩会玩。”

柏熙革嘘了声,提醒:“小声点,待会儿让九哥听见我们都得完。”

盛旭闭嘴。

该有的礼数周全尽到后,赵台长恭敬告退,带着港台的人撤回楼下包厢。

Linda小声同沈棠说:“闻总看起来像是对你有意思,我说真的,要不要考虑一下?感觉比起你那个感冒都不关心你的男朋友靠谱多了。”

沈棠喝水的动作一滞,差点呛到。

Linda抬手给她拍背,嘴里的话却不停,“怎么,你也觉得我说的有道理是不是?”

“其实上次采访的时候,我就有这种感觉了。”

沈棠终于顺过来一口气,拿起纸巾擦了擦唇角,“别瞎猜,闻先生只是重诺。”

Linda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被沈棠转移话题,“领导画饼呢,认真听,不然等下要被叫起来发言的。”

Linda噤声。

港台领导喝多了,大饼画了一张有一张,散场也很晚。

但好在,今晚打车费用全部报销。

Linda有男友接送,先走了一步。

庄羡今晚喝的不少,虽然人还清醒,但晚上打车总归不放心。

沈棠将她送上的士,叮嘱司机几句后,又将车牌拍照,“到家给我发消息啊。”

“好,你也注意安全。”庄羡同她挥手再见。

雨下的很大,车子逐渐开远,沈棠看了眼手机里的最后一条消息,熄屏。

沈棠绕过长廊,风撕扯着树的枝桠,中式吊灯应声晃动,影子低低坠落脚尖。

劳斯莱斯沉默地停在南山居后门,并不算显眼的地方。

司机替她拉开车门,微弱光影落入车内,男人坐姿松挺,眉眼隐匿在深邃轮廓的阴影下,淡淡的檀香气息中,混着微弱的酒气。

车内气氛沉静,他似乎在阖目养神。

沈棠安静地坐进去,在他身侧,规规矩矩系好安全带。

雨点落在车顶,冲刺着鼓膜。

几人私聊的小群里,Linda在发消息。

Linda:【今天闻总那一桌,好几位都是都是财经新闻上面熟的大佬级别人物。】

Linda:【不过,好像这次赛车比赛,闻氏也有投资。】

庄羡:【难怪台里这么重视,召回吴老师亲自坐镇,今日台长还非要过去敬酒。】

沈棠屈起的手指在聊天页面上停住,余光偷偷瞥向身侧的男人。

闻氏企业涉及渗透全球各个行业,之前好像确实也有听过要进军车辆制造行业,投资个相关类目的比赛事项,打打知名度,好像也不稀奇。

所以,今天在南山居碰到闻鹤之,或许也只是个巧合?

雨势磅礴,雾气深重。

原本阖目养神的男人似乎是察觉到了沈棠的视线,很淡地撩眸,“太太有话要问?”

他喝了酒,但并没有醉,不然怎么闭着眼睛都能猜到她的心思。

手指收拢,她倒也坦诚,“这次CKGP,闻氏也有投资?”

“不,”闻鹤之语气慢条斯理,“闻氏是主办方。”

沈棠长睫轻颤了下。

这和她之前沟通收集到的资料不一样,赛车活动的主办方一般由赛车公司或者赛车协会组办,现在比赛还有不到一周开始,临时更换主办方,也意味着沈棠之前对接过的事项全部作废。

她下意识问:“那普思……”

闻鹤之低眸看她,“半周前,刚被闻氏收购。”

沈棠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抬眼看他,“什么?”

单行道,对面没有来车,车厢内光线昏暗,男人金丝镜片后的眉眼深邃,修长手指摁开平板,仿佛随口一般,慢悠悠道。

“单纯投资赛车项目,带来的实质效果甚微,不太符合闻氏的发展理念。”

所以,他就直接收购竞争对手?

沈棠瞳孔微滞。

普通企业想转型或者进军某个行业,一般是寻找契机,稳扎稳打。

而闻鹤之对什么感兴趣,是直接收购业内top级别企业,大刀阔斧,制造垄断。

沈棠再次被资本家刷新认知。

但好在,现在瑞思属于闻氏,但依旧承办比赛,之前的准备工作不算白干。

雨夜风大水汽重,劳斯莱斯一路平稳驶回深水湾。

司机下车欲为二人撑伞,却被闻鹤之接过,微微一笑:“今夜雨大,你也早点回家。”

闻鹤之撑着伞站在雨里,西服熨烫平整没有一丝折痕,肩宽腿长,被劳斯莱斯大灯逆光照落,为他镀上一层温暖柔和的温度。

司机微微一愣,似乎感觉今夜闻先生,竟然莫名和蔼许多。

沈棠也顿住,司机并没有再撑一把伞的意思。

而下一秒,男人回头,朝她微微挑眉。

分不清是等待,还是催促的意思。

停车步道距离别墅大门有些距离,沈棠犹豫了一秒,解开安全带,下车,步入他的伞下。

冷雨夜,水汽湿重,俩人共撑一把伞,比车上的时候距离还要近。

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杂着檀香,不搭,但挺好闻的。

沈棠心猿意马低头看路,本来一开始还在为昨晚的事情紧张尴尬,不知如何相处,但见闻鹤之依旧气定神闲的模样,又觉得自己实在想多。

或许人家,压根就没放在心上。

于是,心理也稍稍松弛下来。

迈过台阶,打开门,糖糖听到动静跑出来,十分黏人地蹭她的裤腿和鞋。

沈棠蹲下身,将它抱起来,“脏啊,糖糖。”

糖糖“喵”了声,原地依偎在她手上,不想下来了。

“糖糖,我要换鞋,先把你放下来一下,好不好?”

“喵——”

糖糖喵了老长一声,表示抗议。

沈棠无奈抱它坐上矮凳,今天穿的鞋是系带帆布鞋,鞋带偏紧,一边认真同糖糖小朋友讲道理,打算以理服猫,一边费力空出手去解鞋带。

“糖糖,你这样是不对的。身为一只小猫,应该要听主人的话,你现在乖一点,等下回去给你开个罐头好不好?”

闻鹤之收好伞,回头时就是这样的场面。

沈棠抱着猫坐在矮凳上,温声诱哄,脚上帆布鞋鞋带散乱,歪扭七八。

可……糖糖似乎并不买账。

目光稍软。

闻鹤之长腿稍往前迈一步,逆着光,他温声问。

“需要帮忙吗?”

第34章 34“你是唯一。”

软底绒面拖鞋被放在脚边,沈棠微微抬头。

屋外雨势未停,橡木制的大门没关全,留了一隙黯淡光线从屋外透进,男人逆光而立,西装裤管修长笔直,再往上……

“喵——”

糖糖适时出声,打断思绪。

沈棠慢半拍反应过来,“那麻烦你帮我抱一下糖糖吧,可能是一天没见,它有点兴奋。”

闻鹤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糖糖最近吃胖了很多,圆滚滚一个雪球,似乎感应到了他的视线和气场,本来还不安分的挣扎的动作突然停顿,瞬间乖巧的像个小摆件,对着沈棠眨了眨眼睛。

小家伙两只爪子一牢牢扒住她的手腕,一副我保证再也不乱动,你别把我交给他的表情。

闻鹤之长腿在她面前停住,点评道:“它看起来很依赖你。”

这明明是他的猫。

怎么看起来,他们之间感情挺一般的?

沈棠顿了几秒,顺着摸了摸小家伙头顶,说:“糖糖也很听你的话。”

光线昏暗低垂,小姑娘眉眼也低垂

,说这话表面看是怕他这个真正主人感到落差,善解人意地圆场,但听起来,倒又像是有言外之意。

闻鹤之轻笑一声,不予置评。

厨房里,张姨早就煮了醒酒汤端出来,“这雨说落就落大了,小林跟我说啊,您二位今日饮了不少酒,我就熬了点解酒的汤,祖传手艺,过来尝尝?”

张姨被夫人派来照顾闻鹤之前,考虑到社交场合和谈生意,难免需要酒桌文化,特地学了醒酒汤的十种做法,能够保证他每晚应酬回家,喝到的醒酒汤都不重样。

但真到了这边,发现闻鹤之烟瘾不重,酒也很少喝,平日里生活作风自律克制。

更何况,到了他这个位置,生意场上有人敬他烟或是酒,接与不接,全看心情。

张姨一身好手艺无法施展。

今日听到小林说先生太太都饮了不少酒,早早便熬好了乌梅桂花醒酒汤,酸甜醒酒的同时,还可护肝。

水晶吊灯光炽如瀑,闻鹤之点头致谢:“有劳。”

端盘里有两个玻璃杯,闻鹤之拿走一杯,另外一杯颜色偏深的,是放了红糖。

:=

张姨去找沈棠。

身后,男人目光在客厅巡视一圈,找到搁在茶几上的空调遥控器,躬身拿起,修长手指轻按了两下遥控器,将客厅温度调高几度。

外面雨越下越大,沈棠换好鞋子,糖糖跟在脚边,跟着她跑进室内。

“太太,这是您的醒酒汤,加了红糖的。”张姨解释。

沈棠今日就饮了一杯酒,也不知道度数高不高,但人现在还很清醒,不过还是在张姨期待地眼神中,接过尝了一口。

是不冷不烫的温度,桂花香气馥郁,乌梅有点酸,但加入了红糖调和,恰好能够抑住酒气的辛辣晕沉。

张姨也笑呵呵地袒露,“这桂花乌梅汤是先前跟我母亲学的,先生很少喝酒,这汤我都好些年没熬过了,也不晓得味道还对不对。”

南市夏季炎热且潮湿多雨,乌梅生津止渴性质平和,可清热解毒,降解肝火,夏季时,乌梅汤不管药馆或是居民家中,都是会常备的。

偶尔对吃食有研究的人,还会研发、搭配各种新的食药材,调整中和药品作用。

“好喝,味道很有南市正宗的味道。”沈棠夸完又喝了一大口,眉眼弯弯,给足了情绪价值。

张姨问:“太太也知道南市的乌梅汤?”

沈棠顿了下,她幼年时期就是在南市度过的,孤儿院附近有一所中药馆是一对夫妻经营的,心肠很好,怕老师孩子们夏日中暑,总是无偿送加入药材熬制过后的乌梅汤给孩子们解暑。

她含糊说:“偶然在药馆尝过一回,和您味道做的差不多。”

张姨笑得见牙不见眼,“您若是喜欢,下次我可以多熬点,这个不做醒酒汤,也可以喝的。”

“好。”

身后会客厅。

闻鹤之在通电话,耳机里高管的汇报有条不紊,平板上的季度数据也同步播放,他偶尔回应几句,纯正的英伦腔,音质偏低,因染上酒意而变得略变磁哑。

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原本低垂的视线轻抬起,漫不经心落于远处言笑晏晏的沈棠身上,眼底却异常清明。

后来时间太晚,张姨关了火晾好杯子,就回去了。

将近六千公尺的房子就剩下两个人一只猫,沈棠觉得呆着尴尬,刚好糖糖一直打哈欠,提前和闻鹤之打了个招呼,就上楼去了。

洗完澡时是十点一刻,手机安静地置于床边柜上,里面除了吴琳发的明早CKGP官方发布会的时间,再没有别的消息。

沈棠眉头轻蹙了下,今晚聚餐散的晚,沈棠考虑到庄羡一个人夜里打车不安全,送她上车时特地拍了的士车牌,并嘱咐过庄羡到家记得发消息告知。

但现在聚餐已经过去将近一个小时,她还没收到庄羡的消息。

手指滑开通讯录,沈棠找到庄羡的号码,拨过去。

铃声响了很久,那头才接。

“喂?”听筒那头的庄羡睡意含糊朦胧,揉了揉眼睛,努力看清屏幕上的备注后,才发觉忘记告知沈棠她已安全到家这回事了,“抱歉啊棠棠老师,我今晚喝的有点多,酒劲上来一下子睡着了,忘记和你说我已经到家了。”

听完解释,沈棠心里总算放心下来,“没事,到家就行。”

停了一秒,她想起来刚才在工作群里看到的消息,提醒道,“吴老师发了CKGP官方发布会的时间,从明天下午14点,提早到明天的上午10:30,你记得看。”

“好。”庄羡困的不行,迷迷糊糊应着。

“那你早点休息,我挂了。”

沈棠只是确认安全,没打算过多打扰,说完后也就掐断了电话。

这一行的机动性过大,发布会提前,她们的邀请函和采访设备之类的都留在公司,到时会有临时采访,之前的提纲写了一半,广度有了但深度不够,搁着放了半天,临时说要聚会,就还没完善。

沈棠订了个早上六点的闹钟,打算明天提前去公司把准备工作搞好。

港岛夏秋季节降雨量很足,淅淅沥沥,淋下合欢花落在洋灰地面汇集的水洼,旋转、荡漾、漂浮远去。

雨是在后半夜停下来的,天光透过薄蓝朦胧的海雾,闹钟响起。

沈棠关掉闹钟,撑着柔软的床垫爬起来,略微活动了下肢体,醒过神后下床洗漱。

糖糖趁着这个空隙跑出去玩了,沈棠没发现。

雨水潮湿,融合汇聚于松木枝桠,一直到水珠变得足够大,再重重滑落下。

不知名的山鸟轻啼,空气里是泥土、松木、花草的气味。

整栋别墅矗立于微亮天光中,岿然不动,静谧无声。

为了不打扰闻鹤之,沈棠拎着包,轻手轻脚地下楼。

电梯从六楼直达一层,天光亮起,透过花纹繁杂的蒂凡尼玻璃窗,一路蔓延到脚边。

“喵——”

突如其来的猫叫声,沈棠转过身去找糖糖,却恰然对上一双眼。

落地窗前天光乍泄,骨瓷杯里盛着苦郁美式咖啡,男人穿着深色西服优雅坐于真皮沙发上,长腿轻撘,姿态闲适矜贵,不知道在这里看了多久。

见她望过来,微微挑眉。

沈棠忽然有种被抓包的尴尬感,“早。”

闻鹤之微笑,“是挺早。”

这话意有所指似的,沈棠这会儿比昨天坦然,解释:“CKGP的发布会临时改了时间,我需要提前回台里准备。”

糖糖过来蹭她脚边,毛绒绒一团,轻轻扫过脚踝处的肌肤,很痒。

沈棠想起来,闻氏已经收购普思,那今日的发布会,闻鹤之作为主办方老总,应当也会出席?

怪不得起这么早。

不过,以闻鹤之的瞩目程度,届时发布会现场到的就不只是体育记者那么简单,现场提问的次数和时间都有所限制,发言机会需要抢,提纲上的深度问题也不一定能够挖到。

但在没到现场之前,一切都属于闻鹤之的私人时间。

想明白这层后,沈棠问:“要一起过去吗?我发了消息给小林,这会儿车应该在外面等了。”

闻鹤之却不紧不慢,“怕是不行,今日需要出差。”

沈棠显然感到意外:“这么突然,几点啊?”

“一个小时后飞伦敦,需要出差一周。”闻鹤之垂下眼睫,目光不动声色落在她的脸上,带着点探究。

一周,刚好是CKGP比赛周结束的时间,几乎是完美错过。

沈棠反应过来,这应该也同样意味着,若是能在开赛前拿到他的访谈,含金量会更高。

沈棠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她上前两步,步入会客厅。

稍稍斟酌了下语句,试探性问:“那您现在忙吗?”

闻鹤之没得到想要的表情,视线却并未移开,小姑娘一提到正事时,语气就会不自觉恭敬起来。

修长手指轻捏勺柄,搅动着手边咖啡,他的语气慢条斯理的。

“不忙,太太有事不妨直说。”

清晨的天边不知何时被漆上了一层淡粉色的霞光,落了一

夜雨,窗外叶子新绿,风拂过海面,荡起淡淡波纹。

沈棠抬眸同他对视,刻意拉进距离般唇角轻提了抹笑,“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有几个问题想问问您,不知道可不可以。”

“采访?”

“对,”沈棠挺真诚地看着闻鹤之,补充道:“不过和上次专访不一样,我会很快问完,如果有不方便回答的也可以直接跳过,不会耽误您太长时间。”

闻鹤之记得,这应该是第二次了吧。

在该有情绪的问题上,她似乎总有股置身事外的淡然,闻鹤之以为只是之前她对闻祈感情不深,那样很好,只不过现在角色调转,被置身事外的成了自己。

闻鹤之第一次体会到,落于下风的感觉。

但好在,她还有所求,这点总不算太坏。

闻鹤之略作思考过后,搁下骨瓷杯,平声说:“可以。”

“!”

沈棠这话其实问出口,是有点忐忑地,没有人喜欢大清早起来就被迫忙工作,他这话问的突兀又略显功利,所以早早地就在心里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没想到,闻鹤之竟然还是这样好说话。

“谢谢!”

闻鹤之轻颔首,示意:“开始吧。”

这回的采访比较简单,且有了上一次的经验,沈棠心态上放松了很多。

即便没有设备,也并没有慌,将手机打开摄像头架起来,然后落座于闻鹤之对面。

采访提纲是没有的,大多数问题都是沈棠临时发挥,声线是很好听的软细绵柔调子,却字字明晰标准,全程沉静镇定,没有一丝的慌乱。

时隔两个月,前后两次的采访,显然已经脱去稚气,变得游刃有余。

临场发挥的同时,甚至还会丢出一两个稍显尖锐的问题。

闻鹤之八风不动,不疾不徐地回答。

从始至终,优雅绅士,温和从容。

面对一些尖锐的问题毫不吝啬地指出问题,近乎高程度的配合,也意味着似乎并无什么可以难倒他的问题。

一缕阳光透过树叶照进室内,给男人周身镀上一层温暖的金光,礼貌绅士微笑时,宛如慈佛。

沈棠边写边记,接近尾声时,笔尖在笔记本上停顿了瞬,问他:“闻先生,能否请问一下这次CKGP赛事采访,您之后还会接受其他记者的询问吗?还是说……我是唯一一个。”

沈棠承认,这话问出来,她带了那么点私心。

这篇采访虽然只有几个问题,但含金量足够写十多篇报道了,即使这段后期会掐掉,但她想也确认唯一性。

只是听起来,和闻鹤之搞垄断一样不厚道。

小叶榕树绿意与淡粉朝霞相互映衬,光影斑驳交错,像是一卷印象派油画在眼前浅浅铺开。

男人漫不经心撩起眼皮,温暖光线落在薄薄镜片上,他稍稍偏头,与画面外的沈棠对上目光。

幽深温和,沈棠的心脏轻轻跳动了下,有点忐忑,但不不避不退,真诚回望。

闻鹤之轻勾了下唇角,“沈记者的确是唯一一个。”

闻鹤之的行程从不对外公开,就算公开,也从未有人敢这样做过。

毕竟,他不是慈佛。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沈棠关掉视频录制,见闻鹤之在阳光下逗着小猫,另一只手里,掂了个猫罐头,脸上的笑里多了点真情实意。

“闻先生这是在为出差不能陪伴糖糖,而补偿它吗?”

平常闻鹤之工作忙,陪伴糖糖的时间也不多,今早特地早起,陪它玩了会儿,沈棠有所疑问也是正常的。

闻鹤之单手撬开罐头拉环,修长白皙的手型流畅好看,手背青筋微凸,性感非常。

“或许,补偿不是怎么用的。”他将撬开的猫罐头放在糖糖面前,停顿了几秒,修长好看的手递过来一个浅绿色的丝绒盒子,在沈棠面前。

阳光透过绿叶缝隙的层层筛选落在她的脚尖,她抬眼,杏眸中有所不解。

刘特助和李秘书早已在门口恭候,一个小时的时间已经过半。

而闻鹤之依旧云淡风轻,说:“我是在道别。”

浅绿色的丝绒礼盒没有logo,正方形,但掂在手心很重。

沈棠轻轻打开,是一条银闪闪的白金细手链,吊坠是由粉钻镌刻的并蒂海棠,日光从各个角度照落闪耀,栩栩如生的质感。

一看就贵的离谱。

沈棠上网识图搜索,却并没有搜到牌子和价格。

退出页面的时候,自动弹到主页,日历和时间并齐,上面有天干地支的年份,显示着今天正是七夕。

——所以,这是闻鹤之送给她的七夕礼物?

港区这边七夕过节的氛围不重,再加上沈棠这几天实在忙碌,即便真有心要过也记不起来日期。

长睫轻颤了下,沈棠重新合上盒子,将它归置回包里。

新闻发布会的举办现场在一栋欧式歌剧院展厅内举办,沈棠抓紧时间在电脑上敲敲打打,用仅剩下的二十五分钟的车程赶出了一份提纲。

庄羡看了一眼,直呼:“棠棠老师!你真不愧是咱们港大的美女学霸,这么点时间都能写出来这么优秀有深度的采访提纲!太牛了!”

说完,她递给前排的吴琳过目。

鼠标光标在页面上滑动的速度由快便慢,半分钟过后,吴琳也点头表示,“确实挺不错的。”

沈棠笑得谦虚。

这场发布会办的很隆重。

除了各家媒体都盯着,还有不少是听到了闻氏主办风声的车企过来混脸熟,会场外面的停车场几乎爆满,在保安拿着对讲机的指导下,港台的车才堪堪在一小块车位上停下。

他们带上入场工作牌,一路顺利进入展厅。

吴琳经验丰富,在前面带头,沈棠和庄羡一起走在后面。

走到发布会现场,在众多个塑料椅凳前入座后,庄羡环顾了下四周,凑到沈棠耳边,小声说:“闻总的位置离我们好近诶,能正式采访他一次的机会可不容易,待会儿提问的时候,我们可一定要快点举手。”

前方主办方和承办方的席位还空着,闻鹤之的名牌在首个,白底黑字,压在红丝绒的桌布上,光是摆个名牌在那里,就引得无数媒体及企业负责人翘首以盼。

只有沈棠知道,他今天不会来了。

沈棠收回视线,低头翻看打印出来的提纲部分。

距离发布会还有半个小时开始,工作人员正在现场调试设备,确保等会儿正式开始时,万无一失。

所有人员全部入场后,主、承办方也依次入住,观众席上的人群目光却始终盯着为首的那个位置,一直空着。

十点整,发布会正式开始。

主持人遗憾表示,“我们本次CKGP赛事的主投资人闻鹤之先生,因为临时有公务,今日暂时不能抵达现场,十分遗憾,也十分抱歉各位。”

此话一出,观众席一片哗然。

主持人站在高台,擦了擦汗,很努力地圆场cue流程,“看到了大家的高涨的热情啊,不过没关系,今天我们闻氏的林副总,已经代替闻先生抵达现场。”

观众席底下纷纷小声吐槽,“那能一样吗?”

“唉,算了,闻总日理万机,也不是第一次采访不到了,收一收心思,或许采访这位林副总也是一样的。”

一片哗然的观众席,只有沈棠仿佛置身事外。

胳膊被人捣了下,庄羡问她:“棠棠老师,你怎么看起来一点也不意外的样子,在想什么呢?”

沈棠回过神,捏着的钢笔在白纸上划过一道小小的墨痕。

“没什么,就是在想给人送什么礼物比较好?”

沈棠不太喜欢欠别人,更何况,闻鹤之帮了她这么大一忙。

“谁啊?”庄羡低头一看手机,也是才发现今天竟然是七夕,于是警觉过来,“你该不会是给男朋友挑礼物吧?”

沈棠平淡嗯了声,以为她有什么好主意,所以也没刻意隐瞒。

毕竟,给人送礼物这件事,她实在没什么经验。

庄羡:“这给男朋友送礼物,可就真是有讲究了,得好好考量你们平时的关系,如果是时间在一起长了的情侣。可以送一些贵重的,比较有纪念意义的东西,如果是时间短的话,那就送一些他一见到,就会想起你的物件。”

“或者,他平常有什么特别喜欢,或者是特别想要的东西吗?”

沈棠

认真思考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她对于闻鹤之的了解,还真是一无所知。

“好像没有。”

庄羡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什么想要的东西都没有?不可能吧,这也太变态了吧,是人就总有欲望的。”

沈棠挺无辜地眨眼,“可他看起来,什么都不缺。”

台上主持人还在兢兢业业介绍各大主办方投资商,没办法,本来一场不太大众的体育赛事,突然传出是闻氏主办,不管是港区还是内地,商界名流基本都要临时进来跟个风,以混脸熟。

这也就导致了,赞助商一大串,跟绕口令似的很长一段时间没念完。

底下,庄羡和沈棠俩人无聊,开起小差。

庄羡想了想,一本正经:“既然糖糖老师你男朋友什么都不缺的话,那么我觉得最好的礼物就是——”

她突然停顿下来,沈棠表示洗耳恭听。

庄羡上下扫视了一下沈棠,唇角弧度扩大。

下一秒,说出来的话,却像是天边猛然炸起一道闷雷轰响,惊世骇俗。

“今晚,把你自己送给他!”

沈棠:“…………”

第35章 35不必打扰太太。

发布会结束时已经是下午一点。

三人坐车赶回台里,马不停蹄的开始剪辑素材视频、撰写稿件,忙碌了一下午。

港岛的落日在海岸线留下最后一尾弧线。

天暗下来,霓虹闪烁,整座城市进入晚高峰,写字楼下车水马龙。

一直到下午七点,忙碌的工作才算收尾。

沈棠将撰写好的报道发送到吴琳的邮箱审核,细白手指在鼠标上停顿了一瞬,将今早采访闻鹤之的那个剪辑好的视频,也发送了过去。

等到一切办完,天已经黑透。

沈棠捏了捏酸涩的眼角,关掉电脑,打卡下班。

黑色宾利照例停在港台楼下西北角,接到沈棠后便驶进车流,正好赶上拥堵的晚高峰,空气中到处都是汽车尾气和潮湿的泥土气味。

平常不到20分钟的车程今天将近堵了一个小时,小林话多,沈棠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聊着,不过话题大多都围绕着闻鹤之。

今天庄羡的话,前半句她还是听进去了的。

“小林,你家闻总……平时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或者是爱好吗?”

小林专心致志地开着车,认真思考了很久,犹豫了下说。

“闻先生平日里生活作风极为自律克制,烟也不过是一日三支的定量。拍卖会上拍得的字画古董一般都是送往醒春园收藏,或是用于慈善活动的捐赠……好像,很少见先生对什么表露过上心,或者喜爱。”

沈棠敛下眸。

也是,像闻鹤之这样似乎身居高位的人,可以轻而易举得到一切,应该也很难有什么执念了。

小林则是说完这句话后,神色复杂地看了眼后视镜里的沈棠。

小林马仔出身,是闻鹤之安排给沈棠的专职保镖兼司机,不仅能打还有敏锐地眼力见儿。

这两日先生和太太之间的氛围,总让他瞧着觉得不对劲。

但现在太太主动问起先生的喜好,难道是要买礼物缓和关系的意思?

前方车辆尾灯闪闪,黑色宾利正好路过商贸中心路口,小林的视线往外看了到商场某奢牌的广告,试探性地提议:“太太,前面就是商场,需要进去逛逛吗?”

沈棠往外看了眼:“好啊。”

商场三层一整层,全是平日里圈中富婆名媛常逛的奢侈品牌,沈棠很少买,但给闻鹤之送礼物,总得有些诚意。

逛了一层专柜,在导购的带领下看了不少老钱风的皮夹、皮带、手表后,都觉得意尽阑珊。

匹配不上闻鹤之的气质。

直到兜兜转转,逛到领带区。

这家品牌旗下设计师的作品,大多配色夸张花纹繁杂,贵是贵,但总感觉有种豪气的土感。

她没抱多大希望随便逛了下,直到导购小姐为她推出当季新品。

是一条很特殊颜色的领带,比青绿更接近黑色,但又比黑色温和,暗纹低调内敛。

沈棠有点移不开眼,莫名觉得和闻鹤之很搭。

“这是我们品牌旗下新签约的一位北欧设计师的创新作品,很合适送给您的先生。”导购小姐介绍。

刷卡时。

五位数的价格刷下去,沈棠大半年的工资没了,有点肉疼。

黑色宾利重新驶入主道,跟随车流。

CKGP比赛时间刚好一周,接下来的两天是拉练赛,比赛场馆离深水湾比较远,为了节省时间,吴琳在群里通知说是已经预订了两间场馆附近的宾馆房间。

沈棠和庄羡都没有意见。

过了会儿,吴琳私聊她。

吴琳:【那份视频我看到了,做的不错。】

吴琳:【不过我能冒昧的问一句,今日闻先生没来发布会,你是怎么做到拿到独家专访的?】

视频里的场景不像是任何一个公众场合,反倒,更像是在闻鹤之的家里。

这几年传统媒体都不太好做,港台的姑娘又个个漂亮,其中为了进步剑走偏锋的人不在少数,吴琳私心不想沈棠成为其中的一员。

但,闻鹤之又确实如传闻中的不近女色,上次酒桌上有人想撮合他们,也都被挡开了。

沈棠斟酌了下,她其实不太愿意骗人,但因为结婚一事涉及闻氏股价,没有和闻鹤之商定前,不能贸然告知外人。

于是回复:【可能是上次采访的缘故,闻先生恰好有空,就随便让我问了几个问题。】

话虽如此,但吴琳作为前辈还是想提醒两句:“要是以后在采访过程中,有遇到让你不舒服的情况,可以及时和我说。”

“好。”

伦敦时间,深夜11点。

当地多阴雨,加长林肯平稳行驶在公路上,驶回酒店。

飞机落地不过半天多的时间,都还未倒时差,闻鹤之就先后开了三场会议,工作强度大到令人发指。

小雨夜,雨水淅淅沥沥的打在车顶盖,车内光线昏暗,男人双手搭膝,阖目养神,五官深邃,鼻梁高挺,身上正装即便工作一天后,依旧一丝不苟。

周越从后视镜里收回视线,国内时间7点,他的女朋友刚睡醒,给他发来了几条消息关心衣食住行。

“叮咚、叮咚、叮咚!”

周越未提前将手机静音,短促的几声消息提示音惊扰了后座的人。

他于后视镜中对上一道幽深视线,立马虎躯一震,下意识熄灭手机屏幕,坐直身体:“抱歉闻总,是我女朋友发来的消息,她也是关心我。无意惊扰了您,实在不好意思。”

“您放心,我现在不聊了,肯定会以工作为重的。”

在领导面前消极怠工几乎是死罪,尤其他的直系领导还是闻鹤之。

老虎胡须稍微动一动,就够他“死”个好几回了。

闻鹤之轻敛眼皮,并未有所不满:“无事。”

周越见闻鹤之姿态松散闲适,并无追究不满的意思后,心也稍稍松了下来。

而后座的男人摁开手机,查看未读消息。

这是他的私人账号,是加了亲近的几个人。

柏熙革每天18G冲浪网速,时不时的给他分享一些没什么营养的当下流行笑话,轻点开,将红点消掉。

再就是盛旭,他没柏熙革那么无聊,之发了一条消息。

盛旭:【那日见了嫂子,我总觉得面熟。突然突然想起来你在斯坦福读研时曾经掉落过一个皮夹,里面有一张亚裔女孩的照片,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嫂子吧?】

闻鹤之在斯坦福GSB读研,盛旭也在北美宾大念书,对他的一些往事算是了解。曾经有三位校花同时追过他,个个肤白貌美大长腿,看得盛旭心潮澎湃。

甚至其中有一位喝醉了酒当众表白,人没站稳,直接往他怀里跌过去。

结果,闻鹤之扶是扶了,扶稳后便抽开手,保持距离。

当时一众所有人都以为他爱无能,亦或者是喜欢男的。

直到某天,他去图书馆时,不慎掉落钱夹。

钱夹的最深处是一张亚裔面孔女孩的照片。

面对盛旭的猜测,闻鹤之并未回复。

长指轻滑页面,来到通讯录的最顶层。

置顶的聊天框里,并没有任何未读一条消息。

伦敦的夜阴

雨连绵,灰色雾霾中夹杂潮湿的水汽,低低笼罩着远处的哥特式建筑塔尖,车子缓慢向前行驶,车窗映出城市的迷蒙光影,像是一卷受潮的旧胶片机。

伦敦和港岛将近八个小时时差。

张姨接到家庭电话的时候,是国内七点过五分的时间,熬制的海鲜粥还差最后一点火候。

“先生,早上好。”

家庭内线电话只有闻鹤之才能打的进来,所以毋庸置疑。

会在清早来电的只有远在伦敦的闻鹤之。

雨雾模糊车窗,闻鹤之的低醇的声线透过“滋滋”电流传到大洋彼岸,“太太醒了么?”

“还没有,”张姨握着听筒,看了眼楼上,“这几日太太工作似乎很繁忙,昨晚回来也很晚,连晚饭都没吃多少。”

张姨又禀报了几句沈棠的近况后,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补充了句:“对了,小林说昨晚太太给您挑了礼物,是一条领带。”

黑暗中,闻鹤之稍顿。

张姨将话带到,沉默了两秒,见听筒里未再有动静传来,于是自认周到地问了句:“先生,您是否需要传达太太接电话?”

闻鹤之掀眸,语气平静:“不必惊扰太太。”

电话挂断。

加长林肯也驶至酒店。

酒店大厅水晶灯光如瀑,前方几位保镖率先开路,周越早早撑开伞拉开车门恭候,闻鹤之从容不迫,抄起西服搭在臂弯下车。

瑞思收购方案完美落地,闻洲集团强势入局北欧市场。

周越跟在闻鹤之身旁,结合刚才车上闻总给家里打电话,以眼观鼻,鼻观心,试图为之前的失误补救。

“闻总,您上次预订的婚纱,设计师Charles发来消息说已经画好初稿,问您是否有时间再共同商议一下细节?”

沈棠下楼时是七点半,张姨的电话刚挂断没多久。

海鲜粥已经熬制完成,端上桌,沈棠盛了一碗,想起来昨晚吴琳说过在场馆附近住一周的事情。

于是和张姨说:“张姨,这一周我工作需要出差,可能没办法回家来住,糖糖还需要你照顾。”

张姨顺口答应:“出差啊,照顾糖糖没问题的。”

过了会她又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轻声提醒:“不过太太,您要不要和先生说一声?”

沈棠想起来,闻鹤之很挂念糖糖,之前出差不能回来还将糖糖拜托给她照顾。

不过伦敦这会儿正是深夜。

沈棠想了下,只是发了条简短的短信给他说明情况。

吴琳在工作群里提醒需要提前一个小时到达场馆,沈棠回了个收到后,也没在意闻鹤之有没有回消息,直接熄屏将手机揣进口袋,连粥也没喝两口就匆匆赶往场馆。

下午的拉练赛主要是热场,竞争力不高,但并不代表记者们的工作会轻松。

晚上回到酒店,台里预算不高,吴琳定的是标间。

庄羡有点怕吴琳,选房间的时候主动说要和沈棠住。

吴琳也没反对。

场馆订在偏郊区的地方,离得近的除了闻洲集团旗下的闻悦星级酒店,就剩下两家民宿,还都是一房难求的爆满状态。

办理完入住后,回到房间。

庄羡直接傻眼。

房间不足200英尺的地方紧凑地摆了两张小床,吊顶正好有横梁经过,设施老旧墙面潮湿斑驳。

“哇!横梁下不能睡人的啊,这屋子风水好差!”庄羡随手摸了把被子,“这被子还是潮湿的,到底有没有消毒到位啊。”

“我都不敢睡。”

沈棠也觉得条件艰苦,但比庄羡心态好点,累了一天又困乏的很,早早收拾了东西去洗漱。

卫生间花洒喷水的声音淅淅沥沥,像下小雨,水雾凝结在玻璃门上,外面时不时传来庄羡两声吐槽的声音。

而她只想快速冲完澡,穿好长袖衣裤睡个整觉,以备第二天整装上阵。

【嘟嘟嘟——】

格格不入的电话铃声在卫生间门外响起,庄羡喊了声,“棠棠老师!你有电话进来了。”

沈棠正在往身上涂沐浴露,泡沫沾水后滑溜溜的,听到动静,纤白的手指停在颈窝,疑惑问:“谁打来的?”

“一个国外号码,没有备注。”

庄羡已经拿着电话走到门口。

这次CKGP比赛有不少外籍车手团队参赛,沈棠以为是工作上的事情,怕耽误了,沾着泡沫的手还没冲就接起来。

“Hello?”

水声淅淅沥沥,女孩呼吸声在密闭环境里清晰绵长。

闻鹤之静了几秒,慢条斯理匀出一丝笑,“抱歉,打扰太太洗澡了。”

低磁的尾调落在耳边,浴室热水温度上涌,听到闻鹤之的声音,沈棠愣了两秒。反应过来后,莫名有些耳热。

明明远在大洋彼岸,隔着七八个小时时差,但总能随意拨动暧昧的情丝。

说着打扰,他却也没有半点要挂的意思。

沾了泡沫的手很滑,星点泡沫落在手机屏幕上,像雪花一点点消融。

沈棠鬼使神差地回:“没有,我这边下雨。”

她本意是想将走偏的气氛拉回,反正水声这么小,也听不出来具体是洗澡还是下雨。

听筒里静了两秒。

伦敦七点的早晨,雨已经停了,雾青色的天空透着光亮,闻鹤之随手搅动手边咖啡,温和地笑了笑。

他的左手边,平板正停留在港岛天气预报的界面。

9月2日星期一

26-32℃、微风2级、天气晴。

第36章 36一场针对闻鹤之的单独绞杀。……

水流温温热热从掌心穿过,玻璃门上雾气氤氲。

“好,记得撑伞。”

不知是场合的原因,还是心理作祟,男人低低的笑声落在耳畔,酥酥麻麻,像是在皮肤上激起一小道电流,粉红从耳畔一路向下,蔓延到锁骨和纤瘦小臂。

沈棠主动转移别的话题。

手心沐浴露很滑,她聊的明显心不在焉。

外面庄羡送完手机折身返回,趿拉的拖鞋声没走两步,忽然“哐当”一声,猛烈的撞击声伴随着尖叫一起传来。

像是人滑倒在地上,连带着玻璃摔碎落地的声音。

沈棠下意识攥紧手机,关掉水龙头。

这家民宿是由居民楼改造的,不仅环境堪忧,平日里还鱼龙混杂,一个小时前办理入住的时候,隔壁房间出来两个纹身的大汉,见他们两个小姑娘时,还多看了一眼。

那声玻璃的脆响和尖叫,闻鹤之也听到了。

深水湾别墅里的卫生间玻璃门全部安的是防爆材质,但现在市场上多的是以次充好的玻璃,热水一浇,砰地一声就裂掉的新闻屡见不鲜,外面酒店的玻璃门不在他可控的范围内。

他需要确认她的安全。

“棠棠,你还好吗?”

没有得到回应。

正逢周越敲门汇报行程,听见自家总裁一大早就给太太发消息,小声提醒:“闻总,正邦集团的高总已经来了。”

闻鹤之烦躁地扯了下领带,“让他先等着。”

说完,毫不犹豫在另外一通电话里摁下三个数字:999——

沈棠决定好了,万一真的有人破窗而入,她就拉着庄羡以最快的速度跑出去。

没了水流声外面的动静听得更清楚了些,能听到外面的动静。

但她没注意,不知何时手机的音量键被水滴误触到最小,导致她并未听到闻鹤之的声音。

等门拉开,却看到庄羡摔倒在地上,手里捧着的镜子碎落一地,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塑料手柄。

“嘶,”庄羡显然也摔懵了,解释说:“这个破民宿,地板返潮有一滩小积水我刚刚没看到,滑倒了。”

“没事吧?”沈棠将她扶起,坐在矮凳上。

庄羡就手臂上有一道浅浅的割伤痕迹,渗了点血,“没事,伤口不深,用碘伏棉签处理一下就可以。”

伦敦。

室内气氛冷凝,周越也终于明白了前因后果,积极打电话与港岛那边的工作人员联系。

几分钟后,他得到肯定的答

复,才斟酌着措辞小心禀报:“闻总,太太入住的是CKGP场馆附近的一家美心小筑,刚刚特警和工作人员在第一时间赶到,确认只是酒店返潮,太太的同事摔了一跤,镜子摔碎了。太太并没有生命危险。”

闻鹤之金丝眼镜边反着冰冷的光,眼底情绪未明,食指摸到烟盒,烦躁地点了支烟。

砂轮轻响,猩红火光明灭。

周越很少见到自家闻总在公众场合展露过任何有失妥当的神色,印象里,即便是闻家内斗最惨烈的那几年,身处劣势,闻总也一直是沉静、耐心、有条不紊地反击。

半分钟后。

闻鹤之掐灭烟头,起身扣好西服:“通知司机备车,去会场。”

“另外,帮我订一张最早飞往国内的机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