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巳时七刻查下去。
不知怎么,忽然听见几声,“大胆!大胆!”
阿桂背后一凉,循声望去,却见和亲王也讶然逗弄着笼中的雀儿,刚才原是那畜生在扯着嗓子学舌。
檐角铜铃被穿堂风吹得叮当作响。
“好个伶俐的鸟儿。”和亲王回过神来,指尖弹了弹笼丝,“到什么地界儿唱什么歌,到这里也长了些狐假虎威的本事。”
他说这话时,似笑非笑,看向阿桂,语气却是十分的歉然,“我真是不该来,坏了这儿的规矩。一个畜生都敢在公堂上乱叫,更何况是谁的狗,狺狺狂吠。”
阿桂却觉得后颈发烫。一时冷也不是,热也不是。
戴雪生直起脊梁,国子监的月白襕衫在堂上亮得晃眼:“大人既然讲律法,仁宗爷亲批的《钦颁州县事宜》,算不算律?”
少年嗓音清越,倒像是一把雪白利刃,破开凝滞的空气,“《钦颁州县事宜》有载:‘凡有冤抑赴告,即时亲审,不得转委佐贰’。如今冤主鸣冤,大人不问案情始末,不查人证物证,先论刑杖之数,岂非本末倒置?”
李老汉扯开衣襟,肋骨嶙峋的胸膛上交错着蜈蚣般的伤疤:“正祐二十八年五月初七,草民在顺天府衙门挨的杀威棒!”
他枯枝似的手指,哪怕愤愤不平,形容消瘦,到底还残留着温柔敦厚,并未显出恶鬼般的狰狞,“草民不怕打,逢来官府,便要挨打。打得还少么!”
公堂外响起细碎骚动,几个衙役慌忙去拦挤在滴水檐下的百姓。隐隐约约听得几句,“不能打!”、“怎么打人呢!”,还有更难听的,“狗官!”、“狗仗人势的衙门!”
都被衙役的呵斥压下去了。
阿桂的面子上很挂不住。
“阿桂,”和亲王叫住他,“吃过三不沾么?知道京城里哪一家的三不沾,最好吃么?”
阿桂诚惶诚恐,“殿下……”
和亲王望向衙门外喧沸的人群,又看了看衙门上高悬的黑漆,目光晦涩难辨,“我曾承先帝训诲教导,先帝在世时常说,人命关天的官司,最怕遇上‘三不沾’的官儿。”
他有意顿了顿,声音掷地有声,“——不沾天理、不沾王法,不沾良心。”
“自然,国有国法,眼前要紧的的确是他们聚众闹事,尤以此女子为首,该有的刑杖,断不可少。只是细究缘由,到底是求告无门,出此下策。是官府之过,还是百姓之过?照这么无路可走闹一次,闹一次打一次,打死了换拨人走投无路再闹,周而复始,我看你这衙门,就没有太平之时了。“
连朝顺势说,“民女方才,讲的是《缇萦救父》的故事。西汉的缇萦女,为了救父,甘愿身没官奴。民女不求一命换一命,愿意用性命换官府一个重审的机会,愿意用性命请王爷上达天听,倘若详查下来,民女的阿玛仍旧有罪,民女甘愿与阿玛同罪。”
她说,“大人官服在身,就坐在‘明镜高悬’之下,是百姓的父母官,是百姓心中的青天大老爷。百姓心中有冤,大人不管不顾吗?这么多百姓,里里外外,仰仗大人判个公正。本朝非大贪大恶,奇冤异惨,不可去敲登闻鼓,大人不听不看,民女别无出路,就算是身残,爬也得去敲登闻鼓!”
和亲王抚掌大笑,震得笼子里的雀儿扑棱翅膀,“阿桂,听听她的话。你今日若打杀了这丫头,明日甭说是御史台,百姓的唾沫星子,怕是要把你们步兵统领衙门的门槛踏平喽。”
外头的声音根本压不下来。若不是和亲王在这里,处置这件事情其实很容易。外面那群刁民不过是被情绪蒙蔽,几道杀威棒,就可以轻意将这件事平息下去。但是偏偏今儿这位爷要来管这档子闲事,甚至令他产生戒心,在戒心的裂痕里,陡然蔓延出无穷无尽的害怕来。
阿桂勉强稳定心神,在马蹄袖下攥紧了手,“将涉案人等,暂且收押。押送顺天府大牢,待本官呈报提督大人,再审。”
和亲王奉旨入宫的时候,皇帝刚歇完午晌。
紫禁城的冬天,天气晴好,还是颇有意趣。它是干净清爽的,北风把砖石地都吹得发亮。
也许宫中的风,比起宫外的风,总归显得温和一些。宫外的风,在不同的时段、不同的地方,就会有不同的气味,可宫中的风不一样,紫禁城高高的宫墙,交错的长街驯服了它,无论你走在那里,都是一片太平祥和、不急不徐的景象。倘或有幸,还能听见飘渺的箫管乐音——它们来自畅音阁,也许是在排演年节庆贺的戏。
恰巧淳贝勒也在那里。
赵有良引和亲王进东暖阁,养心殿有熟悉温暖的龙涎香。又在墙壁上陈设了壁瓶,插以松柏枝,取其清韵。地龙已经开了月余了,一室暖洋如春。皇帝正盘腿坐在炕上,偏过头吃茶,听淳贝勒说话。
和亲王扫下马蹄袖给皇帝请安,坐在下首的淳贝勒也起身,向他问安。
彼此见过,皇帝示意他炕上坐,被他辞了,淳贝勒便要让出自己的小杌子请他坐,他到底也没去,还是常泰搬来把杌子,请他在稍远些的地方坐了。
皇帝因说,“西边太拘束,所以在东边见你们。”
和亲王忙道,“承蒙主子厚爱,这样更亲切些。”
皇帝“唔”了一声,示意他吃茶,并不弯绕,“你认得她?”
和亲王自然知道是谁,看了淳贝勒一眼,笑着说,“不算生。主子赐画那一回,在贝勒府里见过一面。”
皇帝原本托着茶盅的手,不自在地停滞,面色微变,垂下眼将茶盅放在炕几上,“她常往你那儿去?”
淳贝勒很平静地说,“是。”
不忘补充一句,“万岁爷知道的,我们是旧相识。”
皇帝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原来如此。”
淳贝勒已经很自然地接话,“如今市井中对此事十分关心,茶余饭后每每谈论。阿桂将四人都押送到顺天府,人人都瞧着,想必不会轻易被动手脚。奴才也着人,仔细地盯着了。”
皇帝说知道了,转而问和亲王,“妃母在府中安养,一应还好么?”
例行问候长辈,一般是在入内问安磕头之时,会尽的礼节。皇帝刚刚没有问,反倒先问了别的事,和亲王原以为他不会再额外开口问了,因此猛然没有回神,醒过味来,立时起身,再次扫袖屈膝,恭敬答道,“托老主子、主子的福,额涅身子安泰。闲暇时每每感念老主子、主子赐下的恩典,想要入宫请安谢恩呢。”
皇帝说,“朕躬安。”
和亲王重新坐下,接起淳贝勒的话,“当日奴才在堂上,心中也捏了一把汗。那位姑娘空口无凭,就胆敢去报官,还能领几位同行之人,个个皆有冤屈。那阿桂不肯松口,反复盘问,她竟也不惧,大张声势,用民愤来要挟。今日奴才入宫,便是为了将这桩奇事,上达天听。另冒死恳请主子,能着有司重提诺敏贪墨案。”
皇帝问,“同行之人?”
和亲王答是,“其中有个国子监的学生,在公堂上与阿桂对峙,将仁宗皇帝的《钦颁州县事宜》都拿出来背得一字不差,倒令奴才也稀奇。”
皇帝嗤了一声,“你也信。”
他笑了笑,目光之中有稀薄的暖意,倒像是此时节屋脊琉璃瓦的残光,“胆子这样大。知道没有证据反而是最好的证据,拼将一身性命,什么都不怕。”
和亲王笑道,“当时黄举的案子,奴才并不很清楚,依稀听说,是借此一张网,罗织千万人。既然这罪名本就定得‘莫须有’,到如今费尽心思去找一些板上钉钉的证据,既让他们钻了空子,不
能把事情闹大,闹到明面上,又有矫造伪饰的口舌,反倒不妙。”
皇帝和煦地说,“没有你从旁施压,这件事是万万闹不到朕的跟前的。”
和亲王说,“若非主子垂怜,奴才能效力的,不过是提着笼子到街上去遛一回鸟,还得招惹些不了几句闲言碎语的说道。”
皇帝说,“你能从中斡旋,亦是有才有德,有勇有谋之人。”
话音刚落,和亲王与淳贝勒对视一眼,早已纷纷垂手跪在皇帝面前,“承蒙主子恩德,奴才等万死不辞。”
皇帝没说话。
这正是一日里最亮堂的时候,养心殿里,每一个角落都能看得很清楚。
良久,也不知是多久,皇帝才慢慢地说,“起来罢。都是一家人,何须动不动就跪着。”
淳贝勒在起身的时候,递给他一个眼色,和亲王只是低着头,两个人各自回到杌子上,淳贝勒觑着皇帝的神色,略一思量,还是道,“既然开了这道口子,主子爷再等等,还是就此查下去?”
皇帝说,“查下去。”
世人大多怜惜弱者,这件事情,当事人越惨烈,越不松口,越能成事,人到顺天府,哪怕只是半天,都要吃点苦头。
和亲王经过刚刚那遭,早已心知肚明,就算他今日不进宫,明日、后日,皇帝也会召他入宫。他要是称病推诿,御驾只怕也要以“探望贵妃母”为由,浩浩荡荡地停在他的家门口。
时而装糊涂,时而装聪明,日子好赖就这么过吧。
他曾经不是没有过妄想,明黄的褥子,敞亮的宫殿,一人肩挑四海,受用着普天之下的奇珍异宝,天下人任谁也要跪下来叫一声主子。
如今他却不这么想了。
当皇帝,还是太累。任凭山呼万岁,也抵不上手边这一盏可以及时润肺的热茶。
和亲王低下头,怀着无限感恩地喝了一口茶。
淳贝勒似乎就等着皇帝的这句话,“汉文帝时,缇萦女救父,上书直入未央宫。奴才愚见,私以为不如效仿此举,让她权在顺天府受些提审,再让她亲写痛陈冤状的血书一封,由顺天府呈到主子面前,此事便名正言顺。”
皇帝沉吟片刻,不知怎么,忽然笑了,他说,“不。无罪之人,不该为了自证清白而生受鞭笞。下一次的御门听政,在什么时候?”
淳贝勒迟疑着说,“在五日之后。”
他似乎懂得什么,不可思议地看向皇帝,“万岁爷,她是个女子……”
皇帝了然,翠绿的扳指以金做内壁,长久压在手上,又或许是屋子里的地龙烘着煨着,竟半分也不觉得冷。
但是外头是冷的,因为养心殿西暖阁墙壁上的九九消寒图已经写了许多笔了,隔着大玻璃窗,也能看见北风正在毫不留情地催撼着院落里的树木。
皇帝定定地看向他,“女子,就上不得朝堂吗?”
第72章 巳时八刻就是条死路。
皇帝说,“此事干系深远,百姓之中,流言纷纷,不可不慎。传朕口谕,五日之后,御门听政,着顺天府领其上殿,朕要她在朕面前,在众朝臣面前,亲述冤情。”
御门听政素来是议军国大事,让民女直面群臣,不啻于将整座朝堂化作刑场。那些藏在补服下的魑魅魍魉,那些在奏折里舞文弄墨的刀笔吏,都要在青天白日下现出原形。
圣意已定,他二人无可多言,纷纷起身,扫袖叩首,“嗻。”
赵有良奉命送和亲王与淳贝勒到廊下,和亲王回过身笑道,“不劳谙达远送。这几日都不曾入宫,于老主子跟前,礼数多有疏忽。谙达请回吧,我得去挨训了。”
赵有良也老实巴交地攒着笑,“王爷这是说的什么话。老主子要知道王爷的孝心,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舍得责怪。王爷还有要事在身,奴才就不敢耽搁了。”
和亲王“嗳”了一声儿,轻快地出了口气,“就送到这吧。”
年关将近,这一向天气还算晴好。赵有良站在廊下,微微呵着腰,看他二人走远了,想要折回身到暖阁里去,脚下的步子却放慢了一些。他也学着和亲王的式样,仰起头,看了看天色,看见一道鸟雀的残影,也许是乌鸦,大张着翅膀,“哗啦”一下子就飞过去了。
呼吸之间都是冷冽的气味,让人头脑清明。
等他整理好思绪,重新回到东暖阁时,皇帝的茶已经换了一盏。
他不知该不该像上次一样,贸然在皇帝面前提起。饶是御前积年的大总管,也不能完全琢磨透圣心。赵有良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安静地叩首后,伺候在一旁。在短暂地一片寂静中,皇帝忽然说,“你是不是也觉得,朕此举,是将她置于炭火之上,是毫无转圜地把她放到众人眼前?”
赵有良只得说,“万岁爷自有睿断。”
皇帝没有说话,整个人背着融融的天光,眉目难辨。
和亲王的话在脑海中,令他不由一遍又一遍地回想。
他曾毫不讳言地想要图谋她。
他想让她成为他的棋子,却不由自主想要保护她。可他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她,无论是她的过往,她的家人,还是她所一直以来坚守的执念。
原来真的会有人,愿意为了一个毫不相干,只是口中有相同境遇的人,就不管不顾地豁出命来,一同跪在公堂上。
她令他在某时某刻忽然了悟,这就是她一遍一遍地,执著地想让她俯下身来要看见的,谛毫末,察小音,见众生。
她,还有她身后的他们,每一个小而美的生命,都是如此可贵。都是立于天地之中的,不可被摧折、不能被忽视的人。
才于漫长又乏味的迟倦里,赵有良才听见皇帝的声音。
“朕偏要看她,一步一步,并非因为朕的恩荫,走到天下人面前去。”
去顺遂心愿,去做她一直想要去做的,去当面问一问朝堂上的衮衮诸公,所做、所言,是否当真如高悬的“公正廉明”,是否对得住一句“天地良心”。
从慈宁宫出来,淳贝勒与和亲王走过长街。
两旁俯身的宫人都留着长长的辫子,乌黑浓密,尾端系着红头绳。清一色的茶褐色衣袍,是宫中遵循节令的规矩。春夏用老绿,秋冬用茶褐,不可服用明丽的颜色,袖口与衣身,亦不得辅以繁复的刺绣。若不是重要年节,宫女不得浓妆艳抹,讲究清淡得体。可是十多岁的年纪,哪怕不施脂粉,都唇红齿白,有一股清水出芙蓉似的美。
他们一路走着,彼此都没有说话。这条长街笔直,一路延伸。在晴光浮荡之间,灰尘细细地升腾,倒像是一条河流,承载着不知多少人的悸动、欢欣、悲伤、离别。
和亲王忽然说,“主子要送她到朝堂上去,你平日爱护她,顾及她是个女子,竟也不劝一劝?”
淳贝勒凝神一晌,笑着说,“圣意已决,没什么好劝的。”
和亲王扯了扯嘴角,“是啊。圣意已决,咱们谁也不敢劝,谁也劝不住。”
太阳西偏,把一排屋脊兽的影子拉得很长。
长街被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缎带。
淳贝勒的靴尖在青砖上顿了一顿,忽而轻笑:“御门听政……你见过太和殿屋脊上的獬豸吗?”
和亲王依旧是那一幅笑模样,“我眼睛可没你好,胆子也没你大。寻常不往那地界儿跑,就算路过了,哪儿敢抬头啊?”
淳贝勒也笑,“我告诉你吧,依次是龙与凤,狮子、海马、天马、押鱼……狻猊、獬豸、斗牛,最后是行什。那獬豸双目圆睁,独角直指苍穹,正是帝王明辨忠奸的象征。”
他顿了顿,“獬豸能触不直者,刚正不阿。可这朝堂上……”
和亲王不置可否,“到底是魑魅魍魉多了一些。是该有只獬豸来治一治。先帝养他们到死,主子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养了他们三年,已经仁至义尽了。如今丧期将过,还不动手,再任由他们负着先帝的余荫翻云覆雨,咱们老罗家就收拾收拾回松花江吧!”
淳贝勒看他一眼,“也只有你敢说这样的话。”
和亲王耸耸肩,“我渐渐地明白了,人世间的不痛快都是自找的。无拘无束,自然百无禁忌。这几年不知怎么,我把以前忌讳的生啊、死啊,都看透了。因就是果,果就是了。千了万了,一了百了,多少钱权也好,人总归是要死的,大家好赖都得走上这条路,到阎
王殿前,轮回六道,不分高低贵贱,是吧?”
淳贝勒没有回答他的话。
和亲王见他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费尽心思在脑海里搜刮一圈,委婉地说,“不过我前几日听我额涅说古,倒是听见一件应景的事。好像是仁宗爷时候,也有个宫女,家里父兄蒙冤,后来……”
他故意收住话尾,看着淳贝勒腰间挂着的缉珠香囊随着他的迟滞,轻轻一晃。
和亲王便学着说书人的腔调,“后来平反冤屈,放出宫去,作配人家,听说丈夫宦途平顺,一生倒也算圆满。”
与岑站在原地,直到巡更太监的灯笼远远地晃过来,才挪步。和亲王已经走了好一程,见他没跟上来,便负手站在原地,回过身来等他。
朱灰金一般的暮色里,与岑蓦然想起那日皇帝望着养心殿楹联出神的模样——“惟以一人治天下,岂为天下奉一人”,朱砂底子金漆字,映得人眼底发烫。
两个捧着膳盒的宫女低头匆匆而过,食盒里飘出参汤的苦香。上用参片气息浓郁,盈充在肺腑里,反而辨不出那到底是什么滋味。
一如他此时的心境。
神武门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映得宫墙泛出橘红的光。
他加快步子跟了上去。
和亲王打量他的脸色,“那姑娘若真上了御门,真有本事翻了案……”
与岑抬眼,“翻案那日,便是她离紫禁城最近又最远的时候。”
他嘲讽地扯了扯嘴角,“毕竟,朝堂上的口舌比咱们万岁爷更注重好名声。不说搬出什么前汉的外戚,单说抬举一个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女子,你瞧御史台的那帮老学究,怕是都要接二连三地排着队,一头撞死在养心殿里。”
和亲王撇撇嘴,“你说我胆大,你也不仔细听听,自己这又是说的什么话。”
与岑很快地说,“我顾及不了那么多了。”
他毫不避讳地看向他,“这件事情的始末,这几日你是亲眼见证的。从三年前,御前发话要留人在宫里,再到从慈宁花园提拔到养心殿,一桩桩一件件,没有一步不艰险。要是换了别人,兴许早就被埋没在宫中,病死在牢狱。这样聚众伸冤,你我都知道不是儿戏,律法也好、衙门也罢,看似大道为公,一旦关涉到切身利益,都成了当主子的用来维护自己的工具,一令既下,谁敢不听?还谈什么仁义礼智信?虽说有京控、有越诉甚至叩阍的法子,这么多年——从我朝开国以来,再往上数,什么前朝,再往前一代百代,最终能以此平反的,究竟又有几人?”
“——屈指可数。世道也好律法也好,于无权无势的弱女子而言,就是条死路。”
和亲王只能说,“连我都看得出,主子对她的心思,何况是你。”
“就是因为知道,我今天才没有谏一句。”
淳贝勒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因为抬举,就可以让她去蹈踏这样的绝境?今日得至尊垂青,哪怕以身涉险也可保无虞,可是以后呢?凡夫俗子的心意都多变,那富有四海的万岁,又如何?”
和亲王正色,这才往边上看了一眼,皱起眉头低斥他,“你当真是糊涂坏了!”
与岑苦笑,“我一向循规蹈矩,谨小慎微,从不敢糊涂一回。你一向糊涂,此时此刻竟劝我不要糊涂吗?”
和亲王不欲再与他说下去,“凡事思而后定,你知道这是在哪里。”
他压低声音,“正因有情,才要断情。你自诩了解她,想要爱她护她,就该知道,她做的这些事,要的是公道,不是什么抬举,什么尊位。主子送她到朝堂上去,便是自绝心思。你再困顿其中,无非自寻烦恼。你到底执迷的是谁?究竟是她,还是你自己?”
淳贝勒轻轻颤了颤。和亲王的手已经搭上他的肩头,微微使力,往下按。
让他稳定心神,难得正色劝诫,“别害了她,也别害了你自己。”
第73章 午初日中氛霭尽,空水共澄鲜。……
随后示意跟着他的四喜,笑道,“上午我与你主子乘兴吃了些酒,只怕是还没醒过来呢。按理这样上御前可是极大地失礼,好在主子宽厚,我们也要遥叩天恩了。”
四喜上前来,呵腰道,“王爷说得极是。”
和亲王和颜悦色,仿佛刚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时候不早了,快请你主子回家吧。改日再进宫,可得管住嘴了。”
与岑忽然开口,“等一等。”
他恢复了往常一般的神色,匆匆从袖中掏出个青瓷药瓶,递给和亲王,“我知道你因为这桩官司,少不得来往顺天府频繁些。我为了避嫌,现在纵有一百一千个心,也是有心无力了。劳烦把这个捎进去,若还能见着人,就代我问声好。岁晚苦寒,请她千万珍重。”
和亲王的目光落在他掌心的青瓷瓶上,顿时觉得这个中缘由,颇有意思。
戏台上的戏固然精彩,尘世中的好戏却都是真情实感地投入,从未断绝。
他哼笑一声,到底收下了,“欠我一顿饭,记在账上了。”
淳贝勒到底也笑了,“十顿也使得。”
和亲王忽然想起之前看过的《一捧雪》,雪艳娘在法场上的唱词犹在耳畔,不觉轻轻地唱,“莫道女儿无肝胆,敢将碧血染丹墀……”
“我并不希望她有多么了不起,”淳贝勒自嘲地笑,低声喃喃,“总归是,离这里越远,这辈子,到底会少受些罪。”
和亲王挑眉,“这是她的愿望,还是你的?”
淳贝勒说,“我和她所想,自然是一样的。”
和亲王不置可否,“是吗?但愿如此。”
等马车堪堪停在贝勒府门前,已经完全看不见太阳的影子了。
他从里间换了身家常的宝蓝缎出锋的便服袍出来,府内已经渐次点起灯,昏朦的地方一处处亮起来,不大的府院,严格按照贝勒府的规制,他的手掖在袖子里,仍觉得有些空旷。
五福前来回禀,“主子,下午老家来人请了两回,问主子在不在家。奴才们回说主子进宫去了。主子要遣人去问问么?”
五福口中的“老家”,便是在盘儿胡同不远的老王府。仁宗朝荣亲王一脉的旁支降等袭爵,他阿玛行六,降一等袭为恭郡王,过世后加谥“勤”字,郡王府由他的兄长继承。他们兄弟几个各自降为贝勒,从老王府里搬了出来,因此几家都管原先的老王府称作“老家”。
他心中不知怎么,隐约觉得有些不安。虽说是兄弟,到底各自有各自的家事,除了大日子,不常往那边走动。这个时辰派人来,想必一定是有要紧的事。
淳贝勒立在廊下,檐角铜铃被北风刮得叮咚作响。
他望着西边最后一抹蟹壳青的亮光,竟然也看不见了。
暮色四合,天地茫茫,他鲜少有这种感觉,不知道应
该往哪里走,还是四面八方都无路可走,只能迫切地想要抓住些什么。
半晌,他才说,“备轿。”
五福应声要退,又被他叫住:“换青呢小轿,从后门走。”
郡王府的庭院依旧。
以至于他被执事的人提着灯笼亲自引进去,绕过一道道门,一扇扇墙时,他仍然可以凭藉稳定的事物,为自己的过往找到一个参照。
譬如那时很小的他曾因为要回家晚,要赶去向玛玛请安时,疾步走过的甬道。譬如因为踌躇着不敢出门,借以蹉跎时光而一遍遍数过数目的屋檐衰草。灯笼晃啊晃,照亮袍摆好像有水波在荡漾,忽闪而过的到底是晚风,还是那再也回不来的往昔时光。
家里也许已经用过饭,也过了小辈儿一齐向长辈问安的时辰,所以屋子里静得很。女眷们都回关防院里去了——他以前也能出入,给他的玛玛、额捏们问安,常常要绕过很长一段路,边走边想些应答考校的话。
如果长辈垂问,昨夜睡得好不好,进得香不香?一定是要先回问长辈,昨夜是否睡得好、进得香,再答话的。如若长辈起居平稳,自己自然也须答睡得好、进得香。如若长辈提到昨夜发了个怎样的梦,或是心中哪里不安,则要好言宽慰开解,待长辈面色稍豫,再行退出。
还有早晨说话是有忌讳的,见着人,无论大小,都得道声“有福”,问一句吉祥。老话说一日之际在于晨,早晨所有人都希望是顺顺利利的,这一天才过得太平,凡此以往,这一年才能过得平顺。
这些规矩言犹在耳,只怕在心里还是滚瓜烂熟。只是这里早已是别人家。一代主人有一代主人的精神场,此时他为客,为客又有为客的规矩。
他的长兄在东次间见他。他进去时,顺郡王正坐在炕上吃茶。正厅前有两颗硕大的海棠树,因为入冬,都只剩下霜灰的枝条,将天空分成冰裂纹一般的碎片。
与岑垂下手,向顺郡王问安问好,里间点起灯。他才注意到原来屋子里还有人。
顺郡王搁下茶盏,说,“你也好。”递给下人一个眼色,屋里伺候的使女们便纷纷地退出去了。一旁的妇人早已站起来,目光几乎是定在他身上,双手交叠,朝他福身,“淳贝勒安。”
与岑忙起身去扶她,“不敢生受夫人的礼。”
顺郡王也说,“我先前请夫人炕上坐,夫人再三地不肯。你扶她炕上来坐吧,没有旁人在跟前,不讲那些虚礼。”
诺夫人再四推辞,这才半坐在炕沿上。
顺郡王说,“今儿你嫂子到外头吃酒去了,不在家。家里没人张罗,早早地就吃过饭了。本来想请你来吃个饭,不想你是个大忙人,没空便,你不要见怪。”
淳贝勒笑道,“哥子说这样的话,当真是折煞我了。怪我太憨蠢,心中总记挂着家里,又怕自己毛躁,不懂礼数,贸然回来一趟,平白给哥哥嫂子添上许多的麻烦。我时常羡慕哥哥嫂子,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别的不提,就说我刚才一路进来,严整有序,玛玛在的时候,极重立规矩,我至今还记着,如今,竟是连那些积弊也没有了。”
任谁听了奉承话都是高兴的。顺郡王脸上浮起几分笑意,连连摆手道,“可不敢相比。可不敢相比。”
淳贝勒说,“都是哥哥嫂子治家有方。所以家里热闹里不失规矩。我虽托赖祖德天恩,赐了新府邸,住起来到底无趣冷清,何况我更是个蠢笨的人,别人怎么说,我就怎么听,听之任之的,愈发让家里连规矩都没有了。若是轻慢了家里派去的人,礼数不周,哥嫂不必顾及我的面子,我定会亲自把那些不懂事的提上门来,一并给哥嫂谢罪的。”
顺郡王原本脸上的不豫,此时也消散得差不多了。他这才偏过头,正色看坐在一旁的诺夫人,朝淳贝勒比了比手,“你应该认得的。刚才问过好没有?这是索图玛玛的儿子诺敏的夫人,从前常来咱们家的。”
淳贝勒点头问好,诺夫人也起身。他心里约莫知道是怎么回事,也知道连朝并没有预备牵连家里,所以她讷讷着急,无人可找,只能求到以前还算有亲连的顺郡王府了。
他与她,毕竟是同病相怜的人。
就像灯台上的火烛芯一样,彼此缠绕着,总能把日子照得更亮堂一些。
淳贝勒率先说,“很久没请婶婶的安,怠慢了,”
诺夫人依着礼数,轻轻叹了口气,辗转再三,还是开口,“是我们过于怠慢,失了礼数。今时今日,束手无策,无人可求,勉强拿着昔日太福金的恩惠,才敢贸然登门。”
顺郡王适时地说,“不要这样说话。虽然这几年人情上不大走动,当日玛玛在时,也是教我们管长辈们叫一声玛玛,叫一声婶婶的。我们既有能帮上忙的地方,自然会尽力帮衬。这样吧,”顺郡王比了比手,“老三如今在主子跟前得脸,赏他些差事历练。婶婶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尽管与他说。”
顺郡王看了眼淳贝勒,“无论什么忙,老三都一定会帮的,是吧。”
这是慷他人之慨,顺郡王领着虚衔,里外不能做主,更不想为了一份可有可无的陈年人情担风险,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着人把他请来,又故意拉下脸子,说了刚刚那么一长串不阴不阳的话。
这正遂了淳贝勒的心意,因此很快地应下了,嘴上还是客气地说,“哥哥不弃嫌我,愿意让我为哥哥分忧、为婶婶效力,我哪里还敢说一个不字。”
顺郡王不欲久留,起身道,“你们说话吧。”
因见远远地一排支摘窗还没有放下,拿着调子问身边伺候的人,“都这个时辰了,窗子为什么还没有放下来?”
那伺候的人小心地回话,“福金出门吃酒去了,福金没有下令,所以没有关窗子。”
顺郡王不悦道,“这家里到底是听我的,还是听福金的?”
伺候的人迟疑了半晌,不知道这话应该怎么回才好,声音显见得低了些,“奴才是伺候关防院里行走的。关防院里,听福金的……”
顺郡王“啐”了一声,骂道,“赶明儿这家里全跟着她姓,就顺遂了你们的意呢!”
这么一路说着话,顺郡王的声音渐渐地远了。
与岑挂在嘴角的笑,这才慢慢地放下来。他先搀着诺夫人安坐,温声道,“我哥子脾性如此,若让婶婶为难,我先替他向您赔个不是。”
诺夫人此时,已经无暇再顾及什么礼数不礼数,声音哪怕有所克制,都能听出来难以抑制的急切,“三阿哥……”她还是如从前一般地叫他,才发觉时移事异,早已不能这么叫了。
“三贝勒,”诺夫人紧紧地看向他,“苟儿出了事,你能帮帮她吗?”
“我能。”他说。
第74章 午时二刻他回不了家了。
他将原本诺夫人搁下没吃的茶,递过去。冬日的傍晚寒浸浸地,一盏热茶在手中,也能抵消去不少的茫然。
他的声音平稳从容,先问,“玛玛还不晓得这件事吧?”
诺夫人见他如此,也稍稍安下心,顺了口气,“她玛玛这几日,咳喘的毛病,仿佛比往年更厉害。我心中知道分寸,不敢与老太太提,只说让她出门,替我探亲去了,也再三地嘱咐敬佑,不要多话——临出门前,老太太还念叨着,外头天寒地冻,盼着她回家。”
一向自持的诺夫人,难得哽咽了一下,努力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才接着说,“年关将近,我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求,就希图一家团圆,都平平安安的。是我不该,隐约知道她心中有事情,没有细问,与她开解。不然,也不会走到这一天。”
“这件事情,就算不是因为想救叔叔的命,她也一定会去做的。”
淳贝勒说,“我知道,说再多话,不能让婶婶安心,都是徒劳。我只能这样和婶婶解释,她做这件事,一定有她的道理,也是在她深思熟虑之后,仍然义无反顾地选择去做。她很了不起,至于我,没有别的可以保证,只能向婶婶保证,我在一日,她在一日。她若一定要面对旁人的攻忤责难,也绝对不会是一个人。”
诺夫人
目光晦涩地注视他良久,好几次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欲言又止,只是问,“我是一介妇人,别的什么都不太懂。只想问一句,这件事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她怎样才不会有事?”
淳贝勒说,“朝廷的事,我不好与婶婶详说。三年前拜敦为铲除异己,肆意罗织罪名,致使黄举一干人被议罪下狱。叔叔也牵连其中。叔叔为官清廉,却遭此莫须有的罪名,在刑部大牢羁押日久。如今先帝三年国丧已过,借叔叔的案翻黄举的案,议拜敦的罪。她便不再是什么罪女,而是功臣。届时我会向万岁跪奏,为她请封。让她往后的日子衣食无忧,再也不必殚精竭虑,过得辛苦。”
诺夫人的目光,在听到“黄举案”时,有一瞬间地迟滞,不知为何,竟然露出怪异地笑,又像是最终释然,又像是早有预料,蓦地,两行泪毫无征兆地滚落在衣襟上。
淳贝勒始料未及,只能再次宽慰,“婶婶不要着急……”
诺夫人问他,“如果是我呢?”
她问,“如果她蒙昧无知,一切都是我心有不甘,唆使她……”
淳贝勒已经打断了她的话,虽然面色依旧是殷切的,眼底有几分压下的不耐与疲惫,许是这几日为此事悬心,没有歇好的缘故,他的声音肃了肃,“我知道婶婶想救人的心切,也知道为人父母,哪里有不疼儿女的。”
“可是这件事,婶婶不该牵涉进去。婶婶不想她过了此劫,以后一路平顺吗?不希望她往后不再做什么奴才,自己也能扬眉吐气地做主子,有恩封,衣食无忧吗?”
“我不想。”
诺夫人望向他,“我一介妇人,目光短浅,看不到什么往后!这件事涉及朝廷,弯弯绕绕,有多少凶险,就连我,也知道!你口中豁出命去赚来的恩封,是教她去又去做那些帮她的人的主子吗?口口声声为她预料好往后,个中为她有多少?为你有多少?我不去算。到这个地步,她平安,能吃饱、穿暖、睡足,就是我最大的太平!”
她连连摇头,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泪珠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牢狱里不好过,尤其是冬天,稻茅堆里能保什么暖?过几天要是下雪呢?她有没有热茶喝,有没有暖和的衣服穿?她受了冻了,可怎么办啊?谁心疼她!”
外头有使女送了热茶与点心来,他便知道这是顺郡王福金回来了。再多的话也不能久说,如今他们占着这个暖阁,都是这里的客人。
何况虽然屋子里没人伺候,看样子是留了给他们说话的地方,谁知道窗户外有多少双耳朵?高门宅院,处处留心,这是这儿教他的,他从小就懂得。
淳贝勒道谢过,亲自执壶,替诺夫人添了些茶。
八宝果茶煮久了有很好闻的气味,香甜、甘醇。壶嘴吐出袅袅白雾,他忽忆幼时在玛玛跟前学奉茶礼,玛玛总说,“敬茶如敬人,七分满留的是余地”,如今这道理竟用在此处。
“您且宽心。”他温和地弯下腰,“我早没了讷讷,在心里,是与苟儿一样,也将您敬作讷讷来对待。”
他将茶盏推至炕桌中央,声音压低了些,“她现押在顺天府,女监丙字号。每日辰时、申时送两回饭,里头不比外头,吃住辛苦些,到底有我们看顾着。上午我入宫,万岁爷也知道了这么回事,当下很感佩,亦嘱咐我们要留心。我出来时与和亲王一道,他这两日往顺天府,走得很勤。我请他代我仔细照看,缺了少了什么,能周全,就尽可量周全上。朝廷也好,民间也罢,事情闹起来,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呢,断不会委屈她,也不敢有人胡来,要害她命的。”
诺夫人绞着帕子的指节稍松,忽又想起什么:“她素来惧黑,夜里总要留豆大点儿光……”
淳贝勒了然,“嘱咐过了。单间牢房朝东开着气窗,早晚都日头斜进来。”
诺夫人连连点头,语气也软和一些,“我知道,你一心为着她好,我不多求你什么,只是能不能让我见她一面。我看看她什么样,我好安心。”
淳贝勒有些为难,诺夫人忙说,“我就看看她,她好,我什么事都能放心。这几日因为她的事,我坐立难安,一天天竟是熬油灯一般地过!老太太每到秋冬,那病总不好。我与敬佑瞒了几天,她病得糊涂,心里再明白不过。我有个底,才好瞒她。我瞒不过,无可如何,那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门外有人问,“夫人、三爷。福金回来了,福金吃了酒,不便见客,让奴才们代问夫人、三爷好,请只管当自己家一样。”
淳贝勒应一声好,知道已经不能再多留。正是风口浪尖的时候,哥哥嫂嫂能伸把手,搭个桥,给些时间让他们说话,已经仁至义尽了。
诺夫人自然也听明白,匆匆把眼泪擦干净,起身来,再三地求他,“三贝勒,三阿哥。我这当娘的就想亲眼瞧瞧。自从她进宫去,三年里我见过她几回?好容易出来了,又在家里留了多久?三年没见她夹袄换没换季,没给她打理过衣裳,没听她说一说心事——我对不住她!”
淳贝勒闭了闭眼,叹了口气,虚扶她肘弯,压低声音说,“您听真了。我明天请人向和亲王递封信,他后日会去顺天府,您什么也不要带,更不要给,委屈您换身衣裳,跟着和亲王,进去见一面。再多舍不得,也先收着。时候到了就走,算是我小辈的孝心,成么?”
诺夫人紧抿着嘴,连连点头,“好……好,你费心,她会知道。”
淳贝勒垂下眼,“时候不早。我让身边的小厮先送您回去。我得上东边,陪着说会话。您回去路上小心。”
他说完,朝诺夫人微微颔首,便转身挑帘子出去了。
诺夫人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一盏灯停顿了一下,从廊下匆匆绕过影壁,风还是刮得大。
年青人的身姿笔挺,冲锋冒雪也丝毫不怕。她在背影与灯影交叠的地方,恍惚间看见了很多人,看见了很多过往的时间。
不记得是多少年前的那个雪夜,她也如此时这般站在屋子里,目送丈夫出门办差,好像是因为有一处大雪压垮树枝,压塌了屋舍。丈夫一听消息,什么也顾不得,衣衫都来不及添,便匆匆地出门去。
那时好像也不觉得冷,因为身躯虽单薄,也有一腔热忱,担得住尘世的满肩风雪。步履沉稳,不会卷入欲望的洪流。
如今呢?
有什么变了,有什么没有变?
只有廊檐上那盏风灯,还依旧在风里吱呀呀地晃。
天气委实不太平。
连阴了两天,屋里屋外都沉闷,凌厉的北风奔腾着划过灰白色的砖石地,深青色皂靴迈过门槛,狱卒将他们领到女监。
连朝蜷缩在墙角,身上的棉袍子半新不旧,边缘沾上了些灰尘。
浑浊的一线光从小小的方窗里照进来,他们进去的时候,她正仰起脸,惨白的光照在她的脸上,不知道她是否觉得,身居暗室里,唯一的一道光实在太刺眼。
和亲王说,“我有话要问她。你们避一避。”
靴声与钥匙声,叮里啷当地去远了。盯着明亮处看了很久的人,忽然往暗处看,门口的两个人,都只有朦胧的影子。
连朝定神下来看了许久,才看见和亲王的脸,他身后的人,眉目难辨,实在是陌生。可是仅凭一个轮廓,凭借那些不知名的气息,她便知道那是她的讷讷。
和亲王低声嘱咐,“最多一刻钟,夫人请便吧。”
女监里只剩她们二人,其实不是的,在暗处还有无数张已经看不到光,出不了声的,女人的脸。
诺夫人在来见她前,一宿没有睡好。翻来覆去地想,见到她到底应该说什么话。一定不是责怪,更不需要无用的心疼,明明一早就有千万种设想,牵肠挂肚了好几日的脸,再度在眼前明晰,与模糊的记忆重叠,诺夫人发现自己根本就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只是流泪,难以自制地哽咽,最终走上前,不管地上有多么脏,她半跪在她面前,伸出手,像小时候无数次抱她一样,轻而有力地,将她拢在怀里。
她深吸了口气,泪珠滴落在女儿的发间。
她打小头发就好,不用像别人一样费心去养,是天赐的乌黑油亮。编成一条长长的辫子,在绑上红绒绳,十七八岁的姑娘,不用簪花也好看。
可如今却像一蓬枯草。
诺夫人有些颤抖的手,爱怜地抚上她的发丝,“不要再
去管你阿玛的事了。”
她重复了一遍,“听我的话,不要再管你阿玛的事了。”
连朝说,“玛玛牵挂他,我想让他回家。讷讷如果不愿意告诉我,我可以自己问明白的。”
讷讷说,“他回不了家了。”
第75章 午时三刻不要畏缩,不要惧怕。……
连朝微微一怔。
她听见她的讷讷顿了顿,尔后才艰难地开口,“三年前,我们送你入宫。你阿玛被牵连入狱,原因是贪墨,搜敛钱财。你不相信,他在南边清廉了半辈子,有朝一日,也会做他深恶痛绝的事。”
“我们从小就教你,怎样去做一个良善的人,怎样坚持去做自己认为对的。我们总是不愿意承认,人世不是非黑即白,很多人都在善与恶之间活着。你以前的善可能会救你,也可能会害你。”
连朝的指尖有些凉,语气却很平静,“从小到大,阿玛与讷讷教会我,理想的人应该活成什么样。可是在宫中,也有人带着我,看谋求,看算计,看真心与假意。亲眼看真正的人世,到底是什么样子。”
诺夫人低头去看她,她说,“所以我也想过,阿玛可能真的不太清白。他背弃了过去,背弃了自己。如果他真的该死,也不应该背着不清不楚的罪名去死。犯了什么错,就验明正身,去担什么过。我也曾经摇摆,但我还是选择相信他没有做过。今天听到讷讷这样告诉我,我心里大概有数,不过走到这一步,我从不后悔。”
诺夫人只是沉默地听着,凝神半晌,反倒释然地笑了,“你很固执。”
她感叹,“真不知道是随了谁。”
诺夫人细心地替她拢着头发,把有些粗糙打结的发丝,一缕缕归总好。母女两个坐在一点也不暖和的天光下,互相依偎着,也就暖和了。她的讷讷声音很低,很柔和,与平素家常喁喁细语,并没有什么两样。
“是因为你阿玛,才一定要做这件事吗?”
“哪怕走到这一步,被关押在这里,也不后悔吗?”
连朝的声音有些沙哑,很慢地摇头,神思收拢,她睁开眼,鼻息都是稻茅堆里干燥泛冷的气味,无数灰尘在眼前升腾,无数过往安静地在记忆里铺陈。
她说,“是为了阿玛,也是玛法。还有很多人。”
她握住讷讷的手,语气轻而坚定,“讷讷。这些疑惑、不平,从我小时候开始,一点,一点地攒啊,攒啊,攒到了现在。玛法、阿玛的言行与教诲,我遇到过的每一个善良的,愿意对我好的人,推着我走到这一天,也推着我这么做。我不这么做,我就不是我。”
诺夫人“嗯”了一声,“就像蝉会脱壳,蛇会蜕皮。很多时候不是人推着事走,而是事情推着人走。走到今天都是命定的因果。不经历这件事,不能成人。”
她半仰起头,语气渺茫得跟尘埃一样,“都是我的错。我知道你问了我几次,关于你阿玛的事情。是我想要逃避,以为不提起,就可以得过且过。”
连朝闭着眼,不愿再去想其他,依偎在母亲怀中,她感到心神安宁。
“我好困,讷讷。”
讷讷说,“我抱着你,安心睡一会吧。”
连朝说,“好。”
这几日的审问、关押,全靠她心里有一口气,挺着,撑过去。在慎刑司也好,在顺天府大牢也罢,熬不过去的艰难岁月,她总告诉自己,一切都会过去,只要熬,只要捱,天亮了就好了。
可是如今讷讷来了。
在讷讷怀里,她可以什么都不想,全然放松地睡个好觉。
“等把这些事都了结,咱们就回家。咱们一家人,今年一定要好好团圆,图妈妈总念叨团圆饭,念叨了三年。你玛玛嫌她老了,太罗嗦。”
连朝也笑,“其实玛玛心里也盼呢,她不说。”
讷讷说是啊,“我们都盼着呢。”
母亲抱着她,还像小时候一样,她小时候怕生,晚上常常哭闹,是玛玛和讷讷一起带她,常常半夜起来,披着衣服,抱她在屋子里轻轻地晃,晃着晃着就哄睡着了。
原来轻易抱在怀里的一个小娃娃,晃着晃着,不知不觉就长大了。
和亲王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狱门外,唤了声,“夫人。”
诺夫人尚且依依不舍,由着连朝将她扶了起来,替她小心地拈去身上的枯稻茅,这才转过身,朝和亲王深深一福,道,“多谢。”
和亲王说,“生受了。”
他从袖口里拿出个青瓷瓶,递给她,“故人愿你珍重,也不知你能不能用得上。”
连朝却没有接,只是道,“已经身在此处,东西再好,也不过是一时之用。心意千金,烦请王爷替我转答深谢。”
和亲王也不勉强,将那青瓷瓶袖回去,笑道,“那可就便宜我这个中间人了。甚好。”
他看了眼诺夫人,“万岁爷听闻此事后震怒,因敬你孤女叩阍,要让你参与御门听政,送你到朝堂上去。”
连朝的眼里霎时亮起来,“什么时候。”
和亲王戏谑地说,“他比你急,不会太久。明天。”
“夫人,”和亲王颔首,“本朝开国以来,朝堂上从来没有女子的身影,不计较由头好不好,令爱也是第一人。往上数三朝,这样的事情都少。搭台子唱大戏,头面可不能少。只可惜这回咱们唱的不是高门大户、金枝玉叶,而是路边可见的蒲苇。”
他诙谐地说,“蒲苇韧如丝,我看不比金枝玉叶差多少。夫人,”
和亲王从另一边袖口里,拿出了一个宝蓝色的荷囊,辑珠万字,明黄为里,一看便是上造。他递给诺夫人,示意诺夫人将它打开,里面是一把牙雕的小梳,还有一方月白色的丝帕。
和亲王说,“姑娘的另一位故人,托我将此物转达。他说,东西不一定要新才好,也不一定拘于谁送,于人有用即可。这把牙梳是近身之物,用来通心绪,理神思,最是相宜。一梳到底,天底下什么烦恼的事,就都没有了。姑娘是心志坚定,有大勇的人。走到朝廷上去,不要畏缩,不要惧怕,更不要蓬头垢面,大方坦荡地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会顺遂平安的。”
和亲王示意诺夫人,“夫人,替令爱梳头吧。”
用久了的牙梳,触手温润。在母亲手中,将原本散乱纠缠的发丝通顺,仔细抿平整,分为三股,编成发辫,系上红绒绳。和亲王扬起下颌,有小厮捧了盆温水并手巾把子进来,诺夫人挽起袖子,替她净脸,净手,她反倒很不好意思,“怎么还用讷讷帮我……”
讷讷说,“应该的。”
月白色的丝帕,拿在手中很轻,贴上面颊的时候,分明于呼吸间涌动起熟悉的气息。芬芳中带着凉意,幽微清远。她曾经对这种味道很熟悉,可当它飘渺在鼻尖,又令她觉得遥远。
气味也具有承载记忆的能力。
是很多次,同在一片月色下,也是曾沾染有一样的香气。
她的心,毫无征兆地轻轻一悸。
讷讷心中知道轻重,在替她梳头的间隙,用很低的声音在她耳旁说,“你阿玛事情的全貌,我不是很知情。但是你阿玛出事之前,的确收了别人的银钱。”
讷讷顿了顿,“查图阿与你阿玛当时同为户部郎中,来过家里几次,每次他们说话,他都不让边上有人。你阿玛屡次回绝,他也不恼,下次依旧来。这么有一年,就是你入宫那一年,有天夜里,下大雨。他来得
匆忙,口口声声说,要给你阿玛跪下,请求他救命。慌得连我也没有避。那时你玛玛的病因为时节变化,陡然加重,日常最好要用上等的人参温养着。京城好参贵,家里日常开支,人情往来,年节迎送,房屋维缮,桩桩件件都需要钱。我们拿不出那么多钱。”
讷讷神色黯然,梳子梳到一绺打结的地方,她本想耐下心来去解,却迟迟难以解开,令她心中益发有些不安,“我想,出事应该就出在那笔钱上。”
“因为那天查图阿来过后,家里忽然就可以用上人参。我思来想去,心中不能平静,有时也恨他,自作孽地收了钱,任由别人把自己坑害到这种境地。可我又觉得谁也不能怨,谁也不能恨。因为没有那笔钱,我们的日子可能更难过。”
“很多时候,都是这样。摆在面前的两条路,哪一条也不好选。可一定要选一条。不愿意让家人受罪,便只能把自己舍一舍。”
她听着讷讷这一番很长的话,不知不觉地,也陷入沉思里。
那次去承德的路上,下雨,在庙里。也有人很平静地对她说,眼前的局面,就是在左右两难里,仔细权衡下,选出来的最好的出路。世上本没有绝对干净的东西,没有人能永远痛苦,也没有人会永远快乐。
而她当时只觉得,圣天子高高在上,看不见这人间的悲苦,实在是太冷漠。
讷讷说,“我一直帮不上你什么。你之前问我,我心中惭愧,毫不犹豫地选择回避。一直没有想好,该怎么在不伤害到你的情况下,选一个合适的方式与你说。所以每次都劝自己,再缓一缓吧。”
“希望今天还不算迟。”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讷讷已经要走了。
小荷囊静静地躺在她手上,她迟疑着想要交还,却被和亲王制止了,“先收着吧,姑娘还会有用得上的时候。”
和亲王不再多言,领着诺夫人往外走。在暗处待久了,骤然看见外面的光亮,无端令人感慨万千。
身后是一重又一重门关上的声音,外面还在起风,深冬残腊里,在外头奔走,总让人觉得自己个儿也被风吹着,不知道要被吹到哪里去一样。
和亲王如释重负般“吁”了口气,霎时便升起腾腾地白雾,就连说话时候都有,他说,“还是照旧,我命人套了车,送夫人回家去。”
诺夫人不知在想什么,此刻忽然问他,“她会没事的,对吗?”
和亲王似笑非笑,“夫人了解令爱,一定知道,她会让自己没事的。”
第76章 午时四刻最是无情。
浑沌地过日子,她都快记不得今天是冬月的第几日。
但是她心里知道时辰,大约在寅末,天色还是乌沉沉的。她起来梳理鬓发。和亲王早就交待了人,难得给她送来一盆热水,可以洗脸。其实也不太热,比往常用的冰水要好过一点罢了。
她仔仔细细地把自己拾掇齐整,不忘问一句,“劳驾,请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狱卒说,“冬月三十。”
她道了声,“多谢。”
简单收拾好,押她的人便来了。给她戴上铁索,领她出门去。身上衣单,晨风吹着刺骨地冷,在茫茫黑夜里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等了多久,直到眼前一排排的灯夹道亮起来,在地上照出明与暗的影,她艰难地抬起头,看见一重重飞翘的檐角,看见无数宫闱深隐在夜幕下,只有一个朦胧的轮廓,才令她有了一些不真实感。
她又回到了这里,毕竟紫禁城的风,总是更加清穆,与墙外的不同。
虽然在这里磋磨了三年,她熟悉每一条长街的走向,知道宫殿的排布,不同的门通向不同的地方,对于前朝,她到底还是陌生的。
太和、中和、保和三殿,有极高的台基,作为国家最高权力的象征,在夜幕里徐徐舒展开它的羽翼。再往后便是乾清宫。
乾清宫两旁的高墙,将前朝与后宫分隔开来,形成两个不同的世界。
外头是男人们的名利场,里头是女人们的四方墙。
前殿后寝,规矩森严。妄图逾越这里,无异于挑战皇权。
她听见有击鼓声,然后是鸣鞭。不消片时,她被传上殿。
冬日里辰初时分,天还是灰蒙蒙的。
丹陛两侧立着耷耳狮,晨雾在腹部结成细密的冰霜。九卿六部,文武大臣,依照品级各自列于左右。她在侍卫的押送下,一步一步,从最末位走到中间。
天地浩大寂静,只能听见她的脚步声,以及行走过程中,手腕锁链轻微碰撞而发出的声响。
她跪下时膝盖触碰到冰冷的砖石地,还是令她忍不住微微一颤。
开冬月按例可服用端罩,皇帝用黑狐皮,亲王、郡王、贝勒等用青狐皮,文官三品,武官二品可用貂。许是这两日天气骤然变冷,皇帝仁惠待下,官僚们纷纷穿戴端罩,有御寒保暖,也自彰身份。她一身半新不旧的棉袍,在一众貂紫里,实在显得有些纤瘦单薄。
她扬声,“民女佟吉特氏,叩见万岁。”
“起来。”皇帝的声音从高处传来,沉而肃穆,如同玉旨纶音。
她依言起身,并不能直视,依旧低头,口中道,“谢万岁。”
“陛下!”预料之中的,已有人按捺不住,高声出列。“御门听政,参议国事,乃是祖宗之法,更是国之大事。《会典》有载,凡御门典礼,文武百官具公服,四品以上,列班奏事。今令罪女登殿,实在不合祖宗定下的体统。还请陛下速速驱逐罪女,整肃规矩!”
皇帝的声音里尚存几分冬日特有的倦意,“朕近日听闻和亲王奏报之事,此女在市井之中,效仿缇萦故事,不惜性命,为父申冤。朕深知,事莫重于人命,罪莫大于死刑。先帝驾崩之时,曾深语托朕:‘万方有罪,罪在朕躬。百姓不足,足在尔躬’,朕一刻不敢或忘。缇萦女的血泪上书,尚可以送到未央宫,今日我朝乾清宫前,竟容不下一个女子么?”
“还是说,诸公以为,朕之凉德,实在不能比肩孝文?”
一片跪地之声,窸窸窣窣地,一张张狐皮、貂皮,垫着膝盖压在地上,朝珠撞上地面,俯首望去只能看见一顶又一顶红缨子,异口同声说着早已陈旧的话,“臣等惶恐。”
皇帝笑一声,“和亲王,你来说。”
和亲王应了声“嗻”,出列来,就跪在连朝身前不远处,回话道,“主子容禀。奴才当日在坊间,亲眼见此女聚众说书,不过片刻,兵马司的王指挥便率兵来捉拿,奴才心下实在觉得可疑,想着兹事体大,便留心多问了几句。不料人群中竟有三人,与她有一样的冤屈,愿意随她一起上衙门。当日顺天府办差的是阿桂,堂上言语,笔帖式都按例有记录,奴才不敢瞒报,主子传来,都有对证的。奴才这才得知,她是为她阿玛,原户部员外郎诺敏鸣冤。”
皇帝问,“诺敏牵涉何罪?”
和亲王刚要说话,有都察院的御史站出来,率先说,“陛下,臣以为,如此案确有疑点,发还有司,重审即可。难道要因为殿下一次偶然地不平,就要兴师动众地将一个女子送到这里,甚至上达天听,视朝廷六部若无物了吗?陛下日理万机,有更多重要的机务,它们更需要陛下裁决。今日她来鸣冤,明日换人来诉苦,长此以往,这乾清门,这军国重地,就成了天底下有冤的没冤的戏台子。陛下爱民如子,然,规矩礼法不可废,还请陛下三思!”
和亲王有意,没有说话。
连朝勉力循声望去,哪怕身上冰凉,也自持仪容,朝那须发花白的御史,微微地点了点头,那老御史“哼”了一声,毫不留情地将头扭过去了。
她并不恼,吸了口气,很平静地问,“大人,我虽不知大人官居何位,但您既然身处其中,想必官衔并不会低于四品。三年前,我阿玛因罪入狱,这三年来,我的家人想尽各种办法,去衙门,递交文书,多方陈情,京控、申诉,写冤单,甚至想要豁出命来去叩阍……官居四品,在您口中的‘军国重地’,也许只是最低的准入,可于我们这些走投无路的平民百姓,也许是拼将浑身气力,还不能妄图够得到的顶点。”
她难得地哽咽了一下,“我深知,我能从市井街头,走到这里,一路上需要很多的运气。有很多人,往往没有我这样的运气。他们不出声,并不代表他们没有冤,没有痛,没有遭遇不平。圣天子仁爱御下,俯察民生。才使我今
日有幸,能够站在这里。我希望,诸位大人,能垂下眼,见一见,听一听。
老御史拂袖,“天下间哪里有女人上朝廷!空口无凭,简直一派胡言!”
连朝问,“朝廷不是为人设的朝廷?还是您觉得,这两排列队站着的诸位都不是人?我想您一定是人,所以列位都是人,都是娘生娘养的人。诸位是人,诸位的娘是女人,诸位的娘就不是人吗?”
和亲王倒吸一口凉气,往上边悄悄看了看,皇帝坐得太高,似乎遥不可及,只好再分点神去看淳贝勒,他站得偏后,目光正紧紧盯着那个正在说话的女人,神色中有多少担忧,多少思虑,多少惊讶,复杂得令和亲王有些看不清。
而她还在说。
哪怕被拘了几日,说起话来,精气神还是很充足。印象里深宅内院的女子们,常常是傅了厚厚一层粉,精心修饰的容仪,宽阔的袍袖下瘦弱的身躯,穿高底鞋走起路来,人就在衣袍下摇晃。
可她推翻了他对这些女子素来陈旧的认知,他才知道她们也是可以这般坚韧,唇枪舌剑,毫不畏惧,那些首饰衣服不再是修饰的工具,而是她们的武器,是她们的盔甲。
她声音很清脆,一字一句,响当当地落在地上,“相反,恰恰因为我是女人,才能见到诸位。我的兄长,这三年递了多少回状纸?最后无一例外,杳无音讯。与我一起被带到顺天府衙门的,除了国子监的学生,还有一名上诉了十年的老汉,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儿,无一例外,他们可都是男人。他们何尝没有冤屈,他们哪一个走到了这里?”
老御史脸色铁青,一再地说,“满口胡言,实是有违纲常礼法,实是大不敬!”
皇帝却蓦地朗笑出声,“她没有规矩,老御史,休要再和她计较了。”
连朝不知为何,喉头一哽,刚刚还有那么多的话,都变成了呵出去的白气,虚无缥缈地,风吹过,就散了。
她想起秋天在木兰,蒙古包里生着的炭盆子,想起在养心殿,第一场雪到来之前,养心殿已经开了炭盆,松枝的清香,还是鹿肉因为炙烤发出的咸香……原来九五之尊的垂怜,与小时阿玛给她捂手的铜炉一样,都是滚烫又易冷的东西。
老御史只能干巴巴地说,“臣再次请陛下三思。”
和亲王见他站了回去,这才接着之前的话继续说,“万岁容禀。当日在顺天府衙,与她同行的还有三个人,分别是戴雪生、李三五、福纳。戴雪生是国子监的生员,李三五年近七旬,常在宣武门一带做纸马裱糊,冬季也靠扫粪卖炭养活自己,家里就剩他一个人。福纳是个孤儿,靠在茶房酒肆里乞讨,帮人跑腿谋生。奴才已着人查过,他们之间彼此互不认得,之前也没有恩怨。”
乾清门前的广场,鸦雀无声。静得只能听见刮耳而去的风声盘旋,茫茫回落。
这世上的风也好,雪也罢,最是无情。
不会因为人过得多么好或多么艰难,就怜悯地赊半日阴晴。
第77章 午时五刻回答她。
皇帝问,“这三个不相干的人,都愿意为她作保吗?”
和亲王说,“是。除戴雪生以外,余下二人都不会写字。奴才请戴雪生写了保证,三人如今被关押在顺天府,都已盖好手印,愿意为她作保,共同请求重审诺敏敛财贪墨一案。”
皇帝问,“诺敏因犯何过而入狱,既说三年来家人为此叫冤,想必刑部、都察院等有司皆有记录,一并查来。”
刑部尚书博托早已一身的冷汗,听见皇帝宣召,只好硬着头皮走出列来,战战兢兢地道,“奴才回万岁爷垂询,诺敏一案,自始至终,都合乎章程,刑部也有卷宗留底。万岁爷明鉴,此案毕竟有些久远,牵涉又广泛。涉案的全部卷宗,一时之间,恐怕……恐怕难以找全。”
皇帝似乎有些疑惑,“三年之前的旧案,于你部即算年深日远?”
博托把头往下益发低了低,“奴才即刻奉命,加紧去找,一定将事情始末,叩头敬送到主子跟前。”
皇帝的语气明明一直很和煦,此刻却不知怎么,总让人觉得掺杂了几分嘲讽的意味,“今日朕不问,你不知三年,明日朕不问,你不知五年。博托,你身为刑部尚书,人三年五载地糊涂了,心糊涂不得。”
皇帝凝神一瞬,即传,“容德,”
“即刻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