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无视走廊上无数双或疑惑,或嘲弄的眼神,推开那扇白色的小门时,她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唯有角落用白色围帘围起一小方床铺的空间。
鄢敏走过去,试探着叫一声:“段冬阳?”
“嗯。”他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鄢敏问:“你没事吧?”
“嗯。”
围帘里有一双手要拉开白色遮挡。
“不,等等。”鄢敏阻止道:“我只是想跟你说句话,你不用回答,不用看见我。我不是来寻求你的答案或者安慰的。”
帘子内果然没了声音,她知道段冬阳在听。
清晨的光透过白色纱布,展现一种柔和甜蜜的氛围,细尘飞舞处一片欣喜的金黄。
医院的空气总挟带着庄重之气,凝重得就好像结婚时的誓言。
鄢敏像贯口一样一口气说下去,好像生怕一停下就泄了气。
“我知道我这个人好任性,好刁蛮。我不温柔。可我爸告诉我,做人最重要的是心口合一,我就这么点勇敢,这么点不顾一切,所以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你不必觉得负担。”
“遇到你之后发生好多神奇的事,让我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我从前最爱摄像,最爱爬山,最爱网球,最爱滑雪。可是这些的这些,在碰到你之后变得索然无味。”
“我坐着想的也是你,躺下想的也是你,玩游戏时,画面上也是你,你说你是在山里长大,你是不是给我下蛊了?或者给我吃什么药了?是向心丹吗?”
“鄢敏。”段冬阳好似试图阻止鄢敏。
这句低沉的鄢敏,却激得她滔滔不绝下去。
“那天在后院,我问你是不是喜欢我,你没有正面回答我,还还——”
鄢敏顿了顿。
“现在我知道了,不是你喜欢我,是我喜欢上了你!所以才会患得患失,才会坐立难安,才会不停想到你。”
“阿敏,别说了!”段冬阳打断。
鄢敏执拗地仰起脸:“我不是为了得到你的认可,我只是在寻找答案。”
她是世界上最孤勇的人,痴痴的艺术家,奋不顾身,不拒绝体验每一种情感。
南墙也需要用额头亲自证明,撞破了,鲜血需得红地浓墨重彩,图案要美地酣畅饱满。
“我不否认我的心意,你的呢?”鄢敏认真问:“你愿意长大之后,和我在一起吗?”
鄢敏闭上眼睛,等待脖颈处的利刃下落,奋勇直前之余,也不由得生出细密的不确定感,蚂蚁一样在全身涌动,刺激得她无法忍受。
她听到面前传来帘子滑动的声音,睁开眼睛,面前的境况远远超出她的想象,令她大吃一惊,缓了三秒钟都没办法接受。
小小的帘子下挤满了人。
miss王,徐文兴,段冬阳的妹妹周扶玉,还有三四个鄢敏脸熟却叫不出名字的同学,个个张大嘴,瞪大眼看着鄢敏。
“这”
鄢敏后退两步,先逃跑的却不是她,而是阴沉着脸的徐文兴,他定定看了鄢敏两秒,擦过她的身侧离开,一言未发。
她侧过脸,鼻尖传来清凉的皂角香,伸出手,却落个空,捉不住阿文的衣角。
紧接着是周扶玉,没等大家反应过来,她快速剐了鄢敏一眼,追了上去。
还是miss王作为老师镇静,叫其他同学离开之前,还嘱咐了不要往外传,虽然不知道有没有效果,但是很大程度上缓解了鄢敏的尴尬。
等同学们走后,miss王收起笑,看鄢敏憋得涨红的脸,又不忍心跟她生气了,反而调侃道:“鄢敏同学,段冬阳同学,你们想长得多大才算长大呀?”
鄢敏飞快看一眼段冬阳,脸颊飞红,“miss王你饶了我吧。”
王老师道:“我也年轻过,懂得你们的心情,但是马上就要升学了,老师知道你们没有压力,但是也要注意。”
Miss王看了看鄢敏,又看了看段冬阳,两个都是品学兼优的学生,何苦她饶舌呢。
王老师走后,房间仿佛骤然空了。
段冬阳倚在床头,黝黑的眼珠静静看着她。
鄢敏刚才对着空气说了那么大一通,面对真人,反而词穷了。见他久久不说话,有些失望。
她想,他要是再不说话,她就真走了,脚才挪动半分,总算听到段冬阳说了一句:“大小姐,是谁罚你的站了?”
鄢敏咧开嘴灿然一笑:“我还以为你哑巴了呢。”
段冬阳斜靠在枕头上,面色尚有些苍白,可是笑起来,眼神明亮。
他的病号服外另套一件棕色针织开衫,脖颈处起了一圈球,绒兜兜的,越发显得他消瘦。尖尖的下颌,简直一点儿肉都没有。
拍了拍床边的椅子,他向她招手,“来,坐。”
鄢敏在他身边坐下,段冬阳看了看鄢敏身上的单衣,脱下外套,给她穿上。
鄢敏连声说不要,可是段冬阳的动作很坚定。
她的侧脸感到一阵瘙痒,是段冬阳的手从脸旁穿过。没有碰到她,却遗留两秒钟的香风,让她难得的纤纤之心,轻颤起来。
然而那一点甜蜜转瞬即逝,段冬阳很快就坐了回去,他的温度却一直留在了鄢敏身上。
鄢敏拢了拢身上的毛线开衫,“太丑了,我才不要穿。”
嘴上嫌弃着,却不见脱下来的动作,低头看了又看,终于忍不住打出一个喷嚏,这才像一个昨晚才落水被救回来的人了。
段冬阳拿起桌边的水壶,倒了一杯热水递给鄢敏,又手脚麻利地拧开保温桶,把勺子放进鄢敏手心。
“你没吃早饭吧?”
“嗯。”
“吃点馄饨吧。”
鄢敏一口热水,一口云吞,很快就感觉暖和起来。
她捧着保温桶傻乐,段冬阳不知道在哪里掏出一本教材,旁若无人地研究起来。
“没意思,好不容易放假,你怎么又把它拿出来。”鄢敏急的直戳段冬阳的胳膊。
段冬阳向旁边挪挪,反而从书包里多掏出来一本习题,递给鄢敏,“开学就要考试了,你也多看看书吧。”
“你知道我最不喜欢这些。”
鄢敏满脸写着无聊,一手推开段冬阳忠言,一手拖过段冬阳那巨大无比的书包。
她和徐文兴出门带的,向来只和吃喝玩乐有关,在假期看见书就觉得新奇,何况还是这么一大包,补天都绰绰有余了。
“段冬阳,你是把课桌都装进去,带过来了吗?”
鄢敏一边说,一边在包里摸索,希望找到些新鲜的玩意,没想到还真让她发现端倪。
当她把那本包着漂亮蓝色书皮的书抽出来时,段冬阳变了脸色,丢开教材,扑过去抢。
可是鄢敏早有准备,嘿嘿一笑,早躲到远处去了。
“傲慢与偏见。”
她读出书名,感慨道:“简奥斯汀。没想到你也会这类书呀,你这个学霸也没有我想象中用功嘛。”
段冬阳脸上微微泛起红,“还给我。”
鄢敏不但拒绝归还,反而大摇大摆当着段冬阳的面看起来。
段冬阳无可奈何,只能随她任性。
一开始鄢敏还会故意引起他的注意,不是夸张地抱怨段冬阳挤到她了,往一边挤他。就是吵着要喝水吃东西。再不然就不停问他,她的美甲好不好看啊,头发好不好看呀。
段冬阳烦不胜烦,沉下脸抱怨。鄢敏你能不能安生会儿。鄢敏你能不能休息会儿。鄢敏你能不能多吃点东西。
鄢敏鄢敏鄢敏——
无数声鄢敏过后,段冬阳永远的主人公,终于安静了下来。
段冬阳反而不适应了,老是觉得耳边少了点什么。斜着目光偷看她,她竟正捧着书看得上劲呢。
伟大的简奥斯汀!
段冬阳由衷感慨。
鄢敏看书的时候,像一只瞌睡的猫,托着脸,窝在他身边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她乌黑柔软的头发,他也确实想那样做,可是又忍住了,觉得不合适,已经够对不起她了。
她那样坦诚又无畏,像女战士一样认领自己的感情,接受自己的每一寸角落。
她真诚地爱着自己,就像无数人炙热地爱着她一样,才能毫不费力地流露,赠予她充沛的感情。
她那么好那么好。
到底要怎么做,要怎么努力,才能配得上她?
段冬阳蜷起手掌。
第37章 两人皆面色红润,头发凌乱
鄢敏喜欢段冬阳的唇,喜欢他摘下眼镜,轻揉鼻梁的手指,喜欢他看书时专注的神情,也喜欢他被她打扰时微蹙的眉头。
他就像婴儿奶瓶上的吸嘴,散发着甜蜜的诱人味道,使鄢敏目眩神迷,有了它就足以忘掉一切。
因为当发觉同学们对她那天在病房出格行为议论纷纷时,鄢敏泰然自若。她对段冬阳道,没什么好解释的,本来就是我做的。
出人意料的是,段冬阳也毫无反应,照常学习,照常游乐,仿佛故事的男主并不是他。
于是便出现这样滑稽的场面,当大家聚在一起聊八卦聊得不亦乐乎的时候,八卦的主人公反而满脸茫然,指着自己问,我吗?
从不反驳,也从不解释,两个人就像锯了嘴的葫芦,默契地倒不出东西来了,渐渐就连最长舌的同学也感到无趣。
在夏令营的每一天都有新鲜事发生,纵使鄢敏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也不可能天天占领头版头条。
这场小风波很快过去,却有一些意料之外的影响,让段冬阳小小头疼了一阵。
自从成为鄢敏的绯闻男友,就总有其他班的同学故意接近他,议论他。尤其在他们究竟相不相称的问题上探究地乐此不疲。
有时候他会故意竖起耳朵听,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好事,把别人的闲言碎语放在心里衡量。
谣言荒诞而可笑,他们对段冬阳的长相,身世做了全方位的剖析,就差没把他的胃翻出来,看看他昨天今天吃什么喝什么了,好佐证他们的遐想和妄言。
更荒谬的是,有人竟传言,鄢敏作风不正,喜欢和多个男生纠缠不清。有人言之凿凿,曾在空无一人的厕所门口,看见他和男生眉来眼去,两人皆面色红润,头发凌乱。
段冬阳对大多数话付诸一笑,只有其他人用刻薄的语言议论鄢敏时,他忍不住扭过头,直视周围人怪异的目光,制止他们的恶言。也许是鄢敏把无畏传给了他。
他像生活在监控之下,偏偏避无可避,再躲也还在同一片景区。
段冬阳由着自己和鄢敏捆绑在一起,他有时候会故意在外人面前帮鄢敏拎包,或者给她撑伞,欣赏其他人诧异又古怪的目光。
那年空气闷热而潮湿,像隔绝尘世的另一个世界。
异乡的小桥流水惬意而悠长,阳光灿烂处粉花乱飞,*风吹到年轻的脸上暖呵呵的。
他和鄢敏迎来他们的春天。
多年以后,段冬阳无数次重新回到这里,总是怀着惆怅。
成熟的眼睛飘忽迷离,一一扫过石板桥,雕成龙头形状的屋檐,却再也闻不出空气中沁出的丝丝甜蜜。
鄢敏常在段冬阳身边看书,她原来总和蕊蕊他们抢着玩游戏机,现在捧着比脸还厚的康德原著看得津津有味。
其实她真的很聪明,长长短短的文章,只要看一眼,只一眼就能领悟其中的精髓,再看一眼就过目不忘了。这也就是为什么,她不努力,但每次都能考第一名。
被段冬阳特训过,她就更不怕开学后的考试了,理直气壮地看课外书。
在这里,她格外情感丰富,从前只装着吃喝玩乐的脑子,竟然会因为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落泪。她觉得自己在一点点变得柔软。
大概段冬阳也是这样吧。
在医院的那几天,鄢敏总是吃不好,嫌盒饭难吃,每天吃过晚饭,两个人还要在街头游荡一番,搜刮一点吃的。
有一次,天气不好,上午下了雨,傍晚时候还是冷嗖嗖的,街上一个小贩也没有,缩着脖子沿马路走出老远,才看到有个卖烤红薯的大爷。
刚出炉的红薯,还冒着热气,烫得段冬阳左手倒右手,鄢敏笑嘻嘻地立在一旁,等着段冬阳掰出最大的一块塞给自己。
没什么客人,大爷因此有空暇和他们聊天,先问他们是不是来这里旅游的,鄢敏点点头。
对方便热情推荐道:“学生,那你们得去湖边看烟花的呀,一年一次的烟花秀,现在去说不定还能赶上的呢。”
鄢敏一听就兴奋了,拉着段冬阳的袖子,“我们去看好不好?”
段冬阳看了看表,“等会要集合了。”
“可是一年才一次诶,这次看不到,说不定以后都看不到了。”鄢敏不无遗憾。
段冬阳沉默了一会,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红薯掰开,甜蜜的温热涌向鄢敏,一阵缥缈的暖红色中,他拿起纸巾,把滚烫的红薯包起来,默默放到她手心。
他好像在笑,弯起眉眼,定定看着鄢敏。
“又不是以后就不会来了。”
鄢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惊喜若狂道:“你的意思是,你还会陪我来这里吗?”
段冬阳只是微笑。
他其实比鄢敏成熟得多,早在那时候就开始规划和鄢敏的未来,把她划进将来的世界范畴。她当时怎么就不懂,只知道傻乎乎地啃红薯。
最后还是决定去看烟花秀,一查地方,离医院还挺远,两个人租两辆单车,在高耸入云的梧桐树林底下狂蹬。
她骑得飞快,发梢和裙摆全飞起来,惊起沿途的麻雀,空气中似有尘土的辛甜之气。
段冬阳在后面叫她慢一点,小心一点,她回答说慢一点就赶不上了。
后来还是没赶上,还在单车上就听到远处传来阵阵人声,然后是轰隆的巨响,一刹那绽放的光彩,令所有路人包括鄢敏和段冬阳驻足凝望。
鄢敏仰望着被高楼隔离的一方天空,隐隐能看见红色蓝色烟火快速铺开,一层层,那样浓烈的色彩,称得上凄冷美艳。
现在是烟花绽放的良辰吉时,她却无缘欣赏它全貌的美丽了。
鄢敏不免惆怅,一时间也分不清,彻底错过和只可窥得一丝美好的拥有,哪个更值得可惜。
至少现在的她,是怅然若失的。
她从车上下来,段冬阳推着车走到她身边,替她扶住车把,他低声叫了她一声,“阿敏。”
她没有听到,他又问:“你觉得可惜吗?”
她点点头,“嗯。”
段冬阳就没有再说话,也抬起头看烟花。
浓郁的光线把两个人的脸照得红彤彤的,心也照得红彤彤的,有突如其来的风吹起少男少女的衣摆,洋溢着梧桐花味道,那是幸福的夜风。
烟花结束后,鄢敏问了段冬阳同样的问题,“段冬阳,没赶上看一整场的烟花,你觉得可惜吗?”
段冬阳想了想后,认真道:“万事没有十全十美,拥有过一瞬,就足以感激了。”
“没意思。”鄢敏说:“如果不能完整地拥有,我宁愿直接丢掉,省得更难受。”
少女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段冬阳笑:“好了,知道你有志气,谁敢辜负你?”
鄢敏接过段冬阳手里的车把,调转车头,准备回去,却被段冬阳按住。
“怎么了?”她扭过头。
却见段冬阳犹豫地摸了摸兜,鄢敏立刻反应过来,里面藏着东西,她扑过去要抢,“什么东西?给我看看。”
段冬阳偏过身子躲避,但是难敌少女的好奇心,不多时就被鄢敏俘获。
“好好好,给你看。”段冬阳不得已举白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绒质的盒子。
鄢敏等不及他把东西给她,就问:“这是什么?”
段冬阳故意道:“没有什么。”
“没有什么是什么?”
“就是没有什么的什么。”
“没有什么的什么是什么?”
段冬阳担心这样什么什么下去,他们恐怕要在这里待一晚上,赶紧将少女的好奇奉上。
鄢敏迫不及待打开一看,里面的东西用一块粉色丝巾包裹地严严实实,一看就知道持有者何其珍视它。一层层打开丝巾,竟然是一对耳环。
水滴一样的蓝色,鄢敏只用一眼,就想起在段冬阳房间桌子上看到的相片,这竟然是相片中少女耳朵上的耳坠。
鄢敏愣了半晌,忍不住问:“段冬阳,不会像电视里演的那样,这是你们家的传家宝,是送给你未来的,未来的那个,那个的吧?”
那个那个了个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但鄢敏知道,他们两个都清楚彼此的意思。
段冬阳问:“那个呀?”
鄢敏推开耳坠,“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段冬阳红着脸辩驳,“上次你不是说喜欢吗?那算了。”
鄢敏一闪身,避开段冬阳的手。
“送人的东西哪有要回去的。”
她心中欣喜,还是不忍心会放过这个好机会,手指灵巧地带上耳环,问段冬阳,“怎么样,好看吗?”
她歪着头,耳环沙沙打着卫衣的连帽,两点古典的碧蓝,投在少女活力的装束上,有不真实的恍惚感,令段冬阳心跳不止,仿佛在梦飘游。
他听见自己年轻的声音。
“嗯,好看。”
后来就再也没机会,见到鄢敏戴上这对蓝色。
如果段冬阳知道,刚刚那一眼,便是此生最后一次阿敏戴着耳环对他笑,他绝不会挪开眼睛。
注定那个美好的笑,会像湖面上的烟花一样转瞬即逝。
在以后每个午夜梦回的时刻,段冬阳不停喃喃自语,心里唯有两抹永逝的蓝色,和少女纯洁美好的脸庞。
小鄢敏带着夏天的收获回到宿舍,虽然没有在最佳观影位置看烟花秀,但她的心里装着满足。
当她蹦着跳着着回到自己房间时,却在走廊尽头,碰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个人的出现,让鄢敏百思不得其解。
即使她非常想回房间,好好欣赏自己今日的礼物,即使她知道,她的出现,并不是因为她。
她也不得不严肃地皱起眉头,抿紧唇,到那人面前,与她对峙。
第38章 “阿文,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鄢敏谨慎地望对方一眼问道,“你的房间不在这里吧?”
周扶玉只想走,奈何出口被鄢敏挡得严严实实。
“鄢敏姐姐,我在哪里,和你没关系吧?”周扶玉带着浓浓的鼻音质问道。
鄢敏的确没有理由拦住她。
她看着走廊尽头的房间,那是徐文兴的房间。她能确定周扶玉是从那里出来的。苦于没有证据,再者周扶玉和阿文,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万一她看错了怎么办?
这一向徐文兴都很奇怪,以往和她形影不离,现在少见踪迹。她也曾去找过他,早上九点钟他的房间竟然空无一人,那可是星期天的早上,阿文不应该正睡得人仰马翻吗?
前几天她和段冬阳在住院,没有心思去想徐文兴,现在让她迎头撞上了,怎么能不探究个水落石出。
“不是的,我正准备去找阿文,你要一起吗?”鄢敏仔细观察着周扶玉的表情。
少女的脸上荡漾起层层红晕,“我不认识徐学长,为什么要去找他?”
鄢敏指了指走廊尽头,“我看你从那边过来,还以为你是来找徐文兴的呢。”
周扶玉语气犀利,“鄢敏姐姐,你是不是觉得只有你有朋友?”
“我。”鄢敏被噎了一下,竟然语塞。
“这层楼也住着我们年级的同学,不光只有你的同学。”
“抱歉,可能是我看错了。”鄢敏道歉。
周扶玉见鄢敏退让,竟然更加嚣张,从鄢敏身边走过时,不仅故意撞上她的肩,还意有所指道:
“鄢敏姐姐,这个世界是公转的,不是围绕你转的。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也会有不以你为主角的故事发生的。”
鄢敏皱起眉,正想问她是什么意思时,周扶玉已经消失在电梯口,她也只好暂时咽下这口气。
她抱着奇怪敲响徐文兴的门,里面的电视声音开得巨大,鄢敏等了一会,门才被打开。
徐文兴竟然穿着浴袍,现在时间尚早,他怎么也不像养生的人,鄢敏奇怪道:“你要睡觉了?”
没等他回答,鄢敏就弯腰从他的胳膊下钻了进去,电视上正热闹地拨着某部偶像剧,她更惊讶。
“你什么时候会收看这种韩剧了?你不是嫌女气吗?”
徐文兴没有进门,手还扶在门边上,鄢敏这才注意到,他指间竟夹着一根香烟,红色的火星,缕缕烟雾上升。
他没有回答,鄢敏心里觉得不安,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徐文兴弯弯眉眼,笑起来,这一笑让鄢敏又找到从前他的影子。
“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吗?”她避开徐文兴的目光,在床边坐下。
徐文兴掐灭香烟,丢进烟灰缸,那里已经有一堆香烟头,散发着烟草的腥苦,令鄢敏皱起眉头。
他把烟灰缸拿进厕所,又喷了空气清新剂。
“鄢敏,抱歉,你出院我没有去接你,你不会怪我吧?”徐文兴苦涩一笑。
“怎么会。”鄢敏局促地捏紧身下的床单,她和徐文兴很少进行这样正经的对话。
“如果想陪罪的话,就陪我玩几局游戏吧。”
“好。”
鄢敏和徐文兴都不是纠结的人,几局游戏之后,又回到之前亲密无间的状态。
之后几天,他们有时候出去在景区转转,有时候窝在一起玩游戏,徐文兴一直没问过她那天在病房的奇怪举动,也没问过她和段冬阳的关系,明明之前那么关注段冬阳。
而鄢敏却没那么深沉,还是少女的性格,待了几天就忍不住试探徐文兴。
“阿文,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为什么问我这个?”
“你说呀。”
“不知道。”徐文兴避开鄢敏炽热的目光。
“你觉得段冬阳的妹妹怎么样?”
“不知道。”
“你能不能别问这个问题了?”徐文兴竖起眉毛。
“说几句还生气了。”
她真是想象力太丰富,徐文兴那样的界限分明的人,他最讨厌段冬阳,怎么会和他妹妹纠缠不清呢?
离夏令营结束的几天前,鄢敏和段冬阳又溜出去玩了一次。
其实没有刻意聚在一起。
本来是同学们的集体活动,去博物馆。
鄢敏正全神贯注于一只鸡缸杯,抬起头同学们都不见了,只有段冬阳在她身后。
既然如此,鄢敏也不会放过机会,拉上段冬阳就溜。
其实这些景区大同小异,和段冬阳一起却有一种不同的滋味,天也蓝些,水也绿些,况且在一般人看来,年轻男女逛公园必定是情侣,这样想,又是一番趣味。
段冬阳买了两杯果汁,往里面逛有丝绸店,茶馆和各种小摊小贩店,有个店门口,一个塑料的仿真老头正打年糕,背头在阳光下泛着青色的光,他们看了一会,买了年糕吃。
后来决定去划船,先排队买游船的票,又排队等船,足足等了有两个小时。
拿到桨,两两对望,才发现两个人都不会划船。
原本鄢敏壮志凌云,打算先划到三潭印月,再划回断桥,手中的桨徒然拨弄了几下水面,船只纹丝不动。
他们运气很好,今天没有太阳,却也不冷,是极适合泛舟的天气。
湖面上的风吹到脸上带着鱼腥气,却不见湖中有鱼,鄢敏爬到船边,用手拨弄水面,船只立刻向侧边倾斜。
段冬阳叫道:“小心。”
鄢敏扬起手把水泼向他,“老古董,天天小心小心。”
没想到段冬阳竟然反击,桨一扬,就是一大片水雾。
“段冬阳!”
鄢敏被水糊了一脸,当然不肯居人后,作势要决斗。
岸上的工作人员把竹竿敲得哐哐响,“注意安全,注意安全。”
原来他们还在工作人员的监视范围内。
鄢敏冲段冬阳做一个鬼脸,表示她没有输,段冬阳也学着她的样子做鬼脸,逗的鄢敏笑得前仰后合。
她干脆仰面躺在船上嗑瓜子,天空的色彩太过强烈,把其他事物都映衬成灰色,远远看见苍苍的山,挤满人的断桥。
渐渐却发现岸上人群离他们越来越近,鄢敏原本以为人群站在渡船上,还担心和渡船撞上,结果那渡船不过是岸上的装饰,根本也没有动,反而是他们的船被风吹得要漂上岸了。
等到她和段冬阳发现这一点,手忙脚乱去摇桨,可是还是晚了,船头碰一声撞向驳岸石壁上,岸上的人们都笑起来。
有个女生热心地教鄢敏怎样摇桨,怎么转弯,最后长叹一口气,仿佛无可奈何似的。
“我到船上来教你吧。”
没等鄢敏和段冬阳反应过来,船身一歪,女生已经稳稳登船,她身后跟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仿佛很怕她落进水里似的,谨慎地保护着她。
但那女生在船上比在陆地还稳,接过鄢敏手里的桨,不到一分钟就驶离岸边。
“诺,给你。”她把桨递还给鄢敏。
鄢敏这才看清她的脸,极年轻,圆圆的眼睛,像只机敏的鸟。
鄢敏也是第一次遇到比她还自来熟的,出来玩当然要尽兴,新景色新环境,也该有新朋友,这才有趣,便邀请道:“和我们一起玩吧。”
女生也不推脱,挑了根桨就开始教她。
鄢敏很喜欢她的性格,学得也格外认真,等到船真的在她的桨下流畅地向前,她难以置信地咦了一声,顿时笑得见牙齿不见眼睛。
扭过头去寻找段冬阳的身影,没想到段冬阳也在看她。
恰时太阳冒出云层,隔着金色,雾一样的阳光,他黑黝黝的大眼睛,在青绸缎一样湖水上格外柔和,好像落在湖面的月光,见之难忘。
鄢敏这才觉察出西子湖的美丽。
曾经如此天真,以为来日方长,流年似水只有更美好,更美好的等着他们。
以为从此每一天都会像今天这样,绿柳如烟,天高地迥,而段冬阳在她身后,永远笑着看向她,只要回头就能看见。
只要她回头。
正因为那时候那样美好,那样真实,所以她才会更加迷茫,更加寂寞吧?
段冬阳要接过鄢敏的桨,替她工作,鄢敏不给,不嫌累,只觉得有趣。
于是两个女孩嘿咻嘿咻划起来,两个男士反而休息,坐也坐不安稳,相视都是无奈。
越往里走人越少,最后只剩下他们这一艘船,那女生扶着桨唱起歌来,唱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手难牵,又唱千年等一回。
鄢敏也跟着唱起来,天地苍茫,心无挂碍,不唱歌又能干什么呢?
快乐,只是快乐。
后来就连段冬阳也唱起来,那种无忧无虑,排山倒海的汹涌,现在想起来还是要流眼泪。
很多年很多年以后,鄢敏在异国他乡再次遇到这个女孩,时过境迁,那位姓黎的女孩子竟然一眼认出她。
她的新男伴请她介绍鄢敏,两个成熟的女人默契地没有提起当年,那个曾与她们分享巨大快乐的男人。
两人相视一笑,只说是游船认识的朋友。
后来她们在异国又划了一次皮划艇,鄢敏始终觉得没有国内的独木舟有意思,风景也不似国内清新秀丽。
可是两个人在岸边吃完两块巧克力蛋糕,迎着陌生冰冷的河风,不属于她们的风,谁都没有提到回国。
每个人都有秘密。
鄢敏的秘密是怀念。
当她躺在他乡阴冷如冰窟的床板,鄢敏悲哀地发现自己无法克制自己的怀念。
思念像藤蔓自黑暗蔓延,侵袭鄢敏的全身,她痛苦得捶打自己的腿,用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话咒骂自己。
废物,贱人,不光控制不了残疾的左腿,连自己的心都控制不住。
但她再折磨自己,也不得不承认,那些日子是很好很好的,因为有段冬阳,有年轻的自己。
再多次的回忆,也没有当时所感受的幸福强烈。
如果鄢敏的生命所剩不过三秒,要她选出最想回到的时刻,那天他们泛完舟之后的场景大概会入选吧。
第39章 “愿神仙保佑,我与鄢敏年年有今日,永不分离。”
满山的樱花已开,葱郁的粉白包裹着山间石头路,鄢敏隐约看到一角黄墙从树林中露出来,问了当地人才知道,上面有座道观。
段冬阳本来不觉得什么,看见鄢敏一手挽着被风吹起来的黑发,在午后的树荫下对他笑,心立刻软下来。
他问:“你想上去看看吗?”
鄢敏点点头,“嗯,想去。”
段冬阳担心刚划过船的她体力不支,却见鄢敏一步三台阶,鸟一样蹦上去,才发觉自己是小瞧了她。
他快步走到鄢敏身边,倒了杯水给她,看见她兴奋的样子,自己也忍不住微笑。
段冬阳道:“你不累吗?刚才运动了那么久,才休息一会,又要爬山。”
鄢敏道:“这算什么。”
她仰着头看樱花,伸手去指其中一朵,袖子顺着动作滑下来,露出一小节细腻的手腕,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阳光下的缘故,简直白得触目。
段冬阳站在她身旁,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突然很想把那只手攥进手心,可是没有那么做,他只是仰头灌了一大口水。
“真漂亮。”鄢敏感慨道。
恰时一阵风吹来,粉色花瓣簌簌,有几片落在她的发间,她扑扑头发,发丝乱飞,一片黑雾中,却侧过脸对段冬阳微微一笑。
段冬阳定定看着鄢敏,“嗯,真的很漂亮。”
他伸手把没抖掉的花瓣拂开,愣了愣,顺了顺鄢敏额角的碎发,替她捋到耳后。
鄢敏定在原地,仿佛浑然不觉似的,只是暗暗握紧水杯。
“段冬阳,你想去什么大学?”鄢敏问完后又自问自答道:“段冬阳,我们去一个有樱花的大学吧。”
“你喜欢樱花吗?”段冬阳问。
鄢敏顿了顿才道:“如果去国外的话,那是不是——”
没有说什么,可是几乎什么都说透了,没等到段冬阳回答,自己先脸红起来。
段冬阳问:“你爸爸能愿意吗?”
两个人一同望向远方,绿的山,粉的花,一齐在树下颤抖,他们同时想要一个词,未来。
在少女鄢敏模糊而热切的想象中,她在将来会成为著名的摄影师,扛着长枪短炮全国各地拍照,而段冬阳也在喜欢的领域闪闪发光。
他们会有一间和爸妈一样的房子,鄢敏在花园种满花,而这当然需要段冬阳来料理。
每天早上,段冬阳会给她的面包涂上果酱,鄢敏替他的咖啡加上方糖,两个牵着手吃早餐,说些关于天气的话。
窗外的雨打着窗户,发出沙沙声,猫或狗凑上来蹭他们的腿,要他们的怀抱。
多么遥远,多么美好,想到会和对方一起渡过,就忍不住微笑,再陌生也想要立刻到达。
段冬阳感到手心传来的温软触觉,少女的馨香在一瞬间充盈他的心。
鄢敏牵起他的手顺着阶梯飞奔而上,洋溢着快乐和幸福的花瓣环绕着两人。
段冬阳像个被糖果吸引的男孩,愣愣接受鄢敏牵引。
他记得她白色的裙摆,上面有蝴蝶图案的纱,图案中心缀着珍珠。
记得她运动鞋上露出的一小节小腿,光洁的,高贵的,有力的。
她拥有他梦寐以求的一切,勇敢,健康,快乐。她总是像英雄一样,挥舞着马鞭,驰骋于他的世界,而他亦心甘情愿抛弃一切,俯首称臣。
山上是一座道馆,现在正是午饭时间,师傅们都去用餐了,游客也寥寥无几。
她牵着他的手走进院落,殿内正中间供奉着巨大的太上老君像,半合的眼眸有着看透一切的智慧。
段冬阳取了三支免费的香,对着香炉旁的蜡烛点燃,侧过脸看到鄢敏立在一旁。
她拱着手,虔诚地拜了三拜,口中念念有词,在为谁人祝福祈祷些什么。
段冬阳举着香走到她身边,也闭上眼睛,耳边唯余沙沙的签文作响。
那一霎听不清鄢敏在念叨什么,可是段冬阳清清楚楚听到遥远庄重的声音,他知道那来自他的内心。
“愿神仙保佑,我与鄢敏年年有今日,永不分离。”
他跪低到尘埃里,在一片香雾中,俯首叩头。
他听到鄢敏也在他身边跪下来,睁开眼,伸手去扶她,却见她一双顾盼神飞的眼睛看向自己,那眼睛笑笑,松香中传来点点甜蜜。
她的嘴唇张合,声音很低,可是清清楚楚传入段冬阳的耳朵。
“段冬阳,你就这么喜欢我吗?”
你就这么喜欢我吗?
段冬阳此生不会忘记这个场景,永远不会忘记这座小山,这片花海,因为她在他身旁。
比他今后任何一个梦境都真实,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她每一个毛孔,注意到她每一次呼吸,那目光扫在脸上痒痒的,带着无限眷恋和信任。
周边是黄墙,地上铺青石板,金漆几案,檀香的白烟袅袅。
这里连呼吸都凝重庄严,这里的一个承诺等于一生,就是打个喷嚏,只怕也比别的地方沉重些。
段冬阳避开鄢敏的目光,“你怎么知道我祈祷的和你有关?”
“难道你不是吗?”鄢敏站起身。
段冬阳也站起来,替她拍拍白裙下摆的灰尘,微笑道:“没见过你这么自恋的人。”
“是不是嘛?”鄢敏缠着段冬阳不放。
“你肚子不饿吗?”很生硬的转移话题,段冬阳指着不远处道:“这里有素斋。”
“段冬阳,你这个人好没劲。”
鄢敏偏过脸,一缕阳光打在她脸上,连小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段冬阳就想起生气的小猫,绒绒的脸。
“那什么有劲?”段冬阳问。
“坦白从宽。”她瞪他一眼。
段冬阳挑起眉,“抗拒难道你还要惩罚我不成。”
“懒得和你说话了。”
鄢敏向吃饭的地方走去,段冬阳却又凑过去和她说话,问她:“你呢,你刚刚在祈祷什么?”
鄢敏没说什么,可是脸上飞起一片红晕,脚步也快了。
段冬阳突然心里一恸,快步跟上鄢敏,主动伸手去握她的手,她的手柔软温暖。
鄢敏一僵,抬起头去看他,仿佛很难以置信似的。
段冬阳回头看了一眼庄重严肃的神像。
神仙在上,不敢妄言。
他认真嗯了一声:“是的。”
她知道段冬阳包袱重,负担重,不知道怎样去爱人,因为成长中没有人教过他。
这一段时间她试过很多次,缠着问他对她的感觉,或是故意把话题往这方面引。段冬阳不是闭口不言,就是答非所问。
今天突然坦诚,虽算不上热烈,也算不上明确,只说是的,也不知道是的是哪个,是他刚刚为她祈祷了?还是他,他真的有那么地——
鄢敏只想到一半,就感觉心飘飘然,像要飞起来。
装在套子里的人,这已经是难得中的难得。
但见他沉默着,眼神中透露出无限的怜爱,纵是她柔情万千,也不忍心细究下去。
当然,也不必细问。
他们之间根本无需累赘的承诺,一个眼神,一个动作,足以。
一切都没变,一切又变了。
其中奥妙只有他们知道,只有他和她清楚。
就够了。
何况那象征着承诺的耳环,还在她手里呢。
其实在他把东西交给她的那一秒,他们之间就不一样了。
她又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就像春天是生长的季节,鄢敏的第一次爱恋却在夏季疯狂蔓延,她旺盛的情感像雨后春笋一样长势喜人。
不知道段冬阳是怎么想的,反正她无时不刻都想见到他。
或许是因为她本来也没把心思放在学习上,成绩没有下降,反而因为经常和段冬阳待在一起,日渐上升。
她老豆高兴地大拍桌子,一连送了她好几台相机,都是鄢敏梦寐以求的型号,不过可惜的是,她最喜欢的一台放在茶几上,让弟弟给摔坏了。
那天她快快扒饭,想早点吃完,好出去拍照。
她听说很多摄影大牛都用这台相机,更觉得自己离自己的摄影梦更近一步。
她一直盯着相机,只是夹个菜的功夫,就听到客厅传来嘭的巨响。
冲过去,已经晚了,相机早四分五裂,鄢敏忍不住发火,“阿言!不是和你说过不要动我的东西吗?”
阿言已经会顶嘴了,整天吵吵闹闹很讨厌,“你不应该放在这里。”
“我要出门,不放在这里放在哪里呀!放你房间吗?”
阿言一缩脖子,他显然在这个家极度缺乏安全感,并不认为这里有他的房间,急忙道歉:“对不起,姐姐。”
鄢鸿飞也走过来,“再买一个就好了,你吵吵闹闹什么?”
“这个型号很难买的,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买到呢。”
其实鄢敏听到阿言道歉就不忍心责怪他了,老豆一来,她又忍不住委屈,撒起娇来。
鄢鸿飞也没想到这一层,“那你用别的好了。”
“不一样的呀。”鄢敏嘟囔道:“你根本就不懂。”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忘了阿言的存在,小眼睛想寻找妈咪的身影,这个家唯一会维护他的人。
可惜看来看去,每一个人都比他高,都比他壮,可是没有一个会保护他,心疼他。
庄杰闻声过来,见到外甥女受委屈,上来就把阿言扒拉到一边,“去去,别处玩去,别在这碍事。”
鄢敏正和老爸吵得水深火热,最后发现自己根本争不过他,她烦躁地挠挠头,看一眼阿言,叫喊道:“烦死了,要是他不在这就好了!”
小阿言看着姐姐的背影,他的腿太短,根本追不上她的步伐。
而且他的手也好痛,好像在流血,他只能把手指含在嘴里,傻傻地含在嘴里。
他太小了,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就像他太小了,抱不动姐姐的相机,不能把它收回安全的柜子里一样。
他太小了,太无力。
第40章 周扶玉的秘密
临近毕业只有半学期了,鄢敏这一向收了心。
用蕊蕊的话来说,就是总算知道图书馆的门朝哪个方向了,鄢敏不光知道,简直快比家门还熟了。
她和段冬阳也快毕业了,虽然鄢鸿飞没有名校情结,对她唯一的要求是上本地的大学,学公司相关的专业。
以鄢鸿飞在本地的影响,和鄢敏的天分,她就是躺着也能进本地最好的大学。
段冬阳天资聪明,也不在话下。
只是他除了考进最顶尖的学校,还铆足劲要以全校前三名的成绩,学生代表身份毕业。
这就有难度了,纵然他聪明,可是这里聪明的学生遍地,要想成为其中的佼佼者,除了头脑外,还需要经年累月的基础。
段冬阳没有殷实基础,只能用勤奋来拼,把图书馆当家回。所以两个人约会的地点常常是图书馆,或者图书馆楼下的牛肉面摊。
有一次深夜,从图书馆出来,下了大雨,段冬阳放在门口的伞被人偷走了,鄢敏顺手拿了别的伞给他,段冬阳死活不要。
鄢敏向他解释:“你傻呀,别人拿错了伞,把你的拿走了,把自己的落在这了,我们再随便拿一把就好了,何必要淋雨。”
“那要是我们也拿错了怎么办?不就会多一个无辜的人淋雨。”段冬阳道。
鄢敏歪着头,在她看来,假如生活是一片大海,鄢敏会选择坐飞机,坐渡轮到达彼岸,而段冬阳只会选择游泳。
在他看来一切小机灵都是作弊,是不踏实且可耻的,迟早自食恶果。
哪怕船上有人向他伸出手,他也会再仔细阅读一遍规则,然后朝着茫茫大海伸出双臂。
段冬阳就是这样死板的人。
和他一起骑电动车,即使没有交警,他会把头盔带得严严实实,没有车也不会逆行。
鄢敏往往被他的一丝不苟气得牙痒痒,惊讶他到底是哪个世纪的古人,可是段冬阳却面色如常,柔和却坚定地坚持自己的原则。
她也只好叹口气,或许是她天性过于自由烂漫,才会被段冬阳这样墨守成规的人吸引。
不过也多亏了段冬阳的坚持,鄢敏在最近的考试中都异常出色,被选为学生代表,而且还要在成人礼上发言。
段冬阳也被选成学生代表,只是没有发言的机会,但他表示会在鄢敏演讲完后,给她最热烈的掌声,并且第一时间上台献花。
鄢敏笑嘻嘻的,她在心里规划,等到段冬阳献花,她就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当着全校师生的面,不知道最低调,不爱出风头的段冬阳,到时候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而鄢鸿飞和庄臻很为鄢敏作为代表发言感到欣慰。
事实上他们一直都觉得鄢敏是个聪明懂事的女儿,唯一头疼的是,这个女儿太过聪明,常常做出一些超出公婆俩思维范围外的事,令鄢鸿飞头疼。
好在鄢鸿飞资本雄厚,可以令女*儿肆意驰骋,无论发生什么,他愿意为她兜底。而他也有意培养鄢敏的叛逆,不愿意她和常人一样平庸,愿她活得肆意潇洒。
两个人在最好的酒店订了最豪华的席面,大肆宴席亲戚朋友,庆祝鄢敏毕业。
鄢敏阻止过,觉得太过夸张,但是鄢鸿飞说,好不容易把你养这么大,难道还不准我们庆祝一下了?
为了女儿能更开心些,他经过多方寻找,总算在成人典礼前,淘到女儿想要但是被砸坏的那款相机,只等成人礼结束就献给她。
其实,他不光是为了女儿的成绩骄傲。
那是他和庄臻的孩子,是庄臻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和庄臻血肉相连,相同相通。是庄臻的副本,他怎么能不骄傲呢?
他见过庄臻为了生她,满头大汗,叫痛三四个小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甚至会恨一个小婴儿,恨不得她化成一缕凉润的烟溜走。
他宁愿永生不要小孩,也不要庄臻痛苦难受,在一片血腥气中苦苦挣扎,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庄臻疼得排山倒海的时候,他咬紧牙关,在病房里踱步,一遍遍后悔着自己的决定。
可是当庄臻用额头抵住鄢敏的小额头,一滴泪水无意识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白色的医护服上。
他知道他和庄臻之间,从此多了一座桥梁。
他阴暗而扭曲地想,哪怕庄臻再否认一千遍他的存在,鄢敏就是巨大可移动的活证据,证明他们相爱,证明他们曾经激情而热烈。
只要鄢敏还在他身边,庄臻就永远不可能离开他,永远不可能!
鄢鸿飞不止一次为这个完美的计划感到可耻,常常一个人垂泪不止,可是不这么做还能怎么办呢?
一味紧握固然可悲,可是放弃,也只有更是一场空罢了。
他不想要和庄臻是一场空。
典礼的前一天有一个小型的舞会,鄢敏和段冬阳都参加了。
现在段冬阳更像是她的保镖,她走到哪,他就跟到哪,可是他不和鄢敏跳舞。
也有几个低年级的女孩子来邀请他,都被段冬阳拒绝。
鄢敏挤挤眼睛,用肩膀撞他:“别害羞嘛,我来教你。”
段冬阳不语。
恰好这个时候有男同学来邀请鄢敏,舞池内灯光炫目,欢乐气氛洋溢,鄢敏刚要答应,手却被另一个人牵起。
鄢敏慢慢教他怎样动腿,怎样回旋,她把头轻轻搁在段冬阳肩膀,感受到布料下身体传来僵直,忍不住微笑。
校服的布料滑腻柔软,灯光下泛着蓝色的光圈,段冬阳的下巴就在她头顶,他沉重的呼吸带着温热,喷在发间,痒痒的。
想到他们步调一致,想法一致,随着音乐轻柔摆动身体,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旋转,旋转。鄢敏的心中便生出一种迷乱的狂喜,抓不住,摸不透的喜悦,直沁入五脏六腑里去。
意乱神迷中鄢敏却注意到不远处站着一个人,正死死盯着他们,这个人的出现,让鄢敏感受到一阵反感。
她没有停止舞蹈,反而直直回望回去,直到那个人收回目光。
鄢敏直截了当问段冬阳:“周扶玉是你亲妹妹吗?”
“不是。”段冬阳低声道:“是我妈关系比较好的朋友的孩子。她家也够可怜的,能来上学,要感谢你爸爸,他是个好人。”
鄢敏不说话了,她虽然大大咧咧,但懂得向来点到为止,多的话一句不多说,若是对方在乎,自然会追问。
果然段冬阳立刻发现鄢敏的反常,问道:“怎么了吗?”
“没什么。”
鄢敏道。
她抬起头,因为静电,额角碎发齐齐飞出来,乱蓬蓬的,刚想伸手去捋,他已经伸出手轻轻替她抚顺了,别在耳后。
“你说吧。”
段冬阳低下头,安静地看着她。
鄢敏这才悠悠道:“我感觉你妹妹怪怪的。”
段冬阳皱起眉:“哪里怪怪的?”
“不知道,就是感觉。”
连鄢敏也觉得这个理由简直不像话,可是自己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
心里有些后悔不该提到这些,她鄢敏从来不在没有明确证据的情况下,说别人的是非。
“我觉得她看我时阴恻恻的,好像很讨厌我。”
段冬阳笑起来,“会有人讨厌你吗?大小姐。”
“真的,我的感觉很准的。”
鄢敏回忆着周抚玉看她时的眼神,却始终描述不出那种阴冷的感觉,最后干脆摆手。
“算了算了。”
她不愿意让外人打扰了他们难得的静谧,那天下午过得很充实,几乎一眨眼就过去了,只记得快乐的音乐始终在耳边回旋。
唯一的一点败笔是跳完舞后,鄢敏顺手拿了餐车上的两包饼干准备回去吃,走到家门口才发现饼干里面有榛子,于是鄢敏把两包饼干扔进门口的垃圾桶里。
而刚踏进院子,鄢敏就感觉段冬阳家那侧的的栅栏处传来响动,她在那响动消失前,跟了过去,果然看到意料之中的人。
她原本想视而不见,可是栏杆后的人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鄢敏,鄢敏,你别走。”周扶玉叫道。
鄢敏实在好奇她到底想和她说什么,她们有什么好聊的,忍住不耐烦,转过身问:“什么事吗?”
鄢敏没想到的是,周扶玉比她更不耐烦,圆圆的眼睛里写满厌恶,令鄢敏毛骨悚然,因她实在想不明白,才见过几次面的人,怎么会对她有这么大的敌意。
周扶玉道:“我知道你不屑跟我说话,我也是。像你这种大小姐,目中无人惯了,但我不是你能小瞧的。”
鄢敏忍不住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扶玉仰起头,她比鄢敏矮些,这样一来,她脸上的理所当然,鄢敏看得一清二楚。
“明天的毕业典礼你不能参加。”
近乎命令的语气。
鄢敏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更多是莫名其妙,“我毕业,我不去,难道你去吗?”
“反正你就是不能参加。”周扶玉执拗地道。
鄢敏只当她是痴了,她转身想回屋,不再理她,却听见背后传来她的声音。
“鄢敏,你难道不想知道为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