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我怀孕了,是徐文兴的。”
“不想知道。”
鄢敏直截了当道。
她在周扶玉脸上看到类似惊讶的情绪,觉得十分快意。
周扶玉越是这样卖弄,她就越是要做出这样满不在乎的神色,死道友不死贫道,鄢敏那样要强,连赌气也比别人更执拗。
“你这样坏的性格,真不知道我哥怎么忍得了你的。”周扶玉冲鄢敏的背影喊道。
鄢敏终于停下脚步,也才想起来身后的人不是别人,是段冬阳妹妹,看在段冬阳的面子上,她也不会主动和她做敌人。
“你想说什么?”鄢敏问。
“一提到我哥,你果然回头了。”周扶玉眯起眼睛,青涩温柔但洞察一切:“你很喜欢他吗?”
鄢敏回头看一眼身后的房子,天色尚早,老豆还没回家,她压低声音说:“你有话就说,不要提别人。”
“如果你很喜欢他,你就能懂得我的心情。”
周扶玉目光缥缈,焕发出陌生的光彩,仿佛在怀恋某个并不在这里的身影。
在凉润的黄昏中,鄢敏第一次感受到这个女孩子的柔软,与周扶玉外表相称的柔弱,令她说不出拒绝的话。
有一瞬间,她觉得她们是一样的。
周扶玉咬着唇,直视她的时候,有一种不顾一切的孤勇,像小火星一样的勇敢,如米小的一点,却可以将森林毁得面目全非。
她把纤纤玉指挪到腹部,脸上呈现出一种近乎神圣的柔情,这种温柔与她年轻的面容大大相悖,惊得鄢敏几乎尖叫起来。
“你,你!你不会?”
“是的。”周扶玉毫不掩饰。
“我要走了。”鄢敏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可是周扶玉哪里给她这个机会,没等她离开就叫道:“是徐文兴的,是夏令营第一天晚上有的。”
鄢敏被冲击得好一会说不出话来,冷静了半响,才问道:“徐文兴知道吗?”
又问:“你哥知道吗?”
周扶玉的沉默说明了一切,鄢敏道:“你应该去找他们,不应该找我。”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线回归平静,控制自己的面部肌肉不要太过惊讶,而吓到对方,让这个敏感多思的女孩伤心。
“你尽管告诉他吧,我不会打掉的。”
周扶玉低头看向肚子,抬起头看着鄢敏,黝黑的眼珠像小猫的眼睛,憨态可掬天真烂漫。
鄢敏不禁汗毛直立:“你会害了徐文兴,你会害了他的!”
“你明天不要去成人礼好不好,明天徐文兴会向你表白,我会沦为笑柄的。”
周扶玉的眼里闪着孤傲悲凉的光芒,可她说出来的话实在让人发笑,在鄢敏眼里,周扶玉现在的行为幼稚得不像话,她总嘲笑鄢敏以自我为中心,她又何尝不自私呢?
徐文兴也好,鄢敏也好,甚至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于她而言,都只是工具而已。
毫无心理负担地提出要求,无论这个要求会给别人带来多大的负担,她只要眨着不谙世事的圆圆眼即可,因为在她看来,当她需要时,全世界都要为她让路。
鄢敏无法想象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讨厌自命不凡,讨厌傲慢,偏偏自己才是最自命不凡,最无同理心的那一个。
“不可能,我明天还会代表学生发言,我不能缺席。”鄢敏断然拒绝。
“让我哥代劳就可以。”周扶玉厚颜无耻地要求道:“他会乐意的。”
鄢敏冷笑:“我凭什么要答应你。”
“徐文兴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等我养下孩子,嫁给他,我们也会是朋友。而且你不是喜欢我哥吗?以后咱们就是好姊妹,我不会反对你们在一起的。你愿意和他怎样都好,我不会干涉的。”
鄢敏听着听着就要笑出声了,这个人到底把自己的位置摆得有多高,才能说得出这种话,脸皮有多厚,才能用这种东西当做条件来交换。
鄢敏冷哼一声道:
“首先,我和谁在一起,不需要你的祝福。而且即使你和段冬阳从小一起长起来,你是她妹妹,也未见得你在他心里的地位,就比我重。不信的话,你可以试试。”
鄢敏叹一口气,苦口婆心说:
“徐家不会让来历不明的女孩子进门,这样下去,你只有变成一个悲惨的单亲妈妈。”
周扶玉见鄢敏说不通,就开始给她泼脏水:
“鄢敏,你是不是就觉得,徐文兴这辈子就是你的人了?一个人霸占着两个男人,等玩完我哥,榨干他的价值之后,好转头嫁给徐文兴。你下的好大一盘棋呀。”
鄢敏勾唇一笑,“你这个思路我倒是没想过,不过是个好主意,我会考虑的。”
“你!”
“我什么?像条狼一样虎视眈眈,等着肉从别人嘴里掉出来的人是你,不是我。”
鄢敏看一眼周扶玉的肚子,尖锐地接过话头:
“我鄢敏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不屑于去抢别人嚼过的东西,我嫌恶心。更何况用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作筹码,低声下气乞求残羹冷炙,我可做不来。”
“我知道你嫌我下作,但是如果你是我,相信你会比我更下作。”
周扶玉面色铁青:
“哼,走正道。考试,学习吗?就算是考到最好的学校那又怎么样呢?勤工俭学完成学业,毕业依然是人下人,给你和徐文兴这样的人打工,一辈子受人管,被人指使,有一天是为自己活吗?”
鄢敏瞪圆眼睛,惊讶地看着周扶玉,而周扶玉近乎歇斯底里,她显然把这当做她最后的机会了。
“你不懂,因为你一出生就有人替你准备好一切,你一天班都不用上,照样有肉吃有衣服穿有车开。像我这种人,前一天不劳动,第二天就饿死了!你们这些有钱人活一天,抵我活一年,吃得饱饱的,抹抹嘴,就觉得我向上爬是恶心?追求更好的生活是恶心了?你知道什么是恶心吗?早晚打卡是恶心,听猪头老板开会是恶心,像蝼蚁一样勤勤恳恳,但毫无积蓄是恶心!”
“所以你就要像一条水蛇一样缠住徐文兴,徐文兴做错了什么?”
“他有钱,他就错了!”
周扶玉尖叫着道,不过片刻她就恢复冷静,换上一副笑脸,劝慰鄢敏:
“你们随便从身上拔一根汗毛,就够我和我哥舒舒坦坦活一辈子了,何必那么吝啬呢?”
鄢敏第一次听见有人把敲诈描述得那样理所当然。
她从来没想到有人的道德底线那样低。前途,生命,□□,一切一切都可以拿来当筹码,来换钱换车换房。
她把一切有钱人都当成自己的三级包,却忘了别人的财富也浸满了血与汗,拿在手里是腥又臭的,不比自己挣好受到哪去。
而周扶玉显然无所谓腥臭,她扶着肚子,稳住自己的情绪,她想装作不在乎鄢敏,可是还是忍不住最后警告鄢敏:
“随便你明天去不去典礼,我只是要告诉你,不管你接不接受徐文兴的表白,最后的赢家都会是我!!”
鄢敏脚一软,差点站不住,两旁的花圃传来一阵幽香,鄢敏闻着有些头晕,魂不守舍回到家,却发现爸爸妈妈都不在家。
问过郑阿姨才知道,原来他们今晚有饭局,而舅舅又在外面鬼混,一般不到半夜不会回来。
鄢敏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心里更觉得空落落的,她犹豫着要不要打个电话,问老豆该怎么办。
大人总有办法,再一个,老豆处理事情,她也信得过。
她一脑门子官司,郑阿姨却在她房间待着不肯走,鄢敏不得不耐心地问她:“阿姨,有什么事吗?”
郑阿姨犹疑着道:“阿敏,阿姨能不能请你照顾一下阿言,你看你爹地妈咪马上就回来,我也联系了其他阿姨过来,只需要一小会就行,郑阿姨的孙子生病了,阿姨想回去看看。”
鄢敏长舒一口气,“阿姨,这算什么事啊,你尽管去吧。小弟弟如果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尽管开口,咱们的关系不要不好意思,我们能帮得上的一定会帮。”
郑阿姨千谢万谢地离开了,鄢敏骤然想起周扶玉刚才说的,受人管,受人指使,不得自由。
或许她的话也有些道理。
她也是一阵心酸,不待细想,阿言就推门进来了。鄢敏笑着抱他坐在自己的腿上,逗他玩,给他读故事。
可是心里始终想着另一件事。
这件事涉及到徐文兴,她就不能置身事外。但也不能不经过徐文兴就传播出去,思来想去,她还是得先告诉徐文兴,看他要怎么做。
其实周扶玉今天说的,她刚开始是半信半疑,想到那天在徐文兴门口碰到周扶玉,再加上阿文异常的神色,她也就不得不信了。
但不论真假,徐文兴还是越早知道越好,毕竟这种事涉及一辈子,她拖着不说,不是害了人家了吗?
鄢敏考虑周全,给徐文兴打去电话,恼人的是,怎么拨都占线,她共同朋友打去电话,请别人找他,也是同样的结果。
她心乱如麻,最终决定还是得去徐文兴家一趟。
出门前阿言一直喊饿,鄢敏猜想郑阿姨一定有没有好好喂他,说不定又用一些面包来敷衍他。
家里的阿姨们在郑阿姨的带领下,总是对阿言抱仇视态度,只把鄢敏当做这个家唯一的孩子,未来的主家。
她纵然心疼阿言,却无立场对郑阿姨有怨言。
只好亲自给阿言找吃的,巧的是原本总热着吃的的厨房,今天空空如也,也许是因为郑阿姨的孙子生病,她无心做饭。
鄢敏也没耐心下厨,给阿言重新做吃的。
心烦意乱时,却在书包里摸出一包饼干,鄢敏也不知道这饼干哪里来的,或许是上次吃剩下的。
阿言哭闹得厉害,她还是坚持检查了包装袋,确定没有榛子成分,才拿给阿言。
临走时,她再三嘱咐,不要乱动,不要乱跑,乖乖睡觉,阿言都一一答应了,她看着他合上睡眼,才从家里离开。
鄢敏骑着单车,用最快的速度到达徐文兴家,却被告知徐文兴不在家。
她无法向徐文兴父母吐露这件事情,只好打道回府。
这一路上始终觉得不安,她却猜不透这不安感来自哪里。
其实鄢徐两家隔得极近,不知道怎么的,短短一截路,起了一身的汗。
背部的白棉T恤被汗打湿,紧贴着肌肤,风一吹,寒孜孜的,像掉进冰窟一样,身上暖意一点点蒸发,只剩下森冷的寒意。
鄢敏惦记着在家的阿信,恨不得骑快些,再快些,其实阿信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也曾有过,这次不知道为何,心慌得厉害。
也许是那天的月亮太大太亮,像湖面凝结的薄冰,冷得人心直打颤。
或许是刚下过雨,路面湿漉漉的,一切都湿漉漉的,风声人声沉进水里,空气中漂浮着落花的味道,甜腻得让人作呕。
又或许是她每次踩下踏板时,车轮滚滚,水浪中卷起的哭声,隐隐约约,仔细听又听不清了,可是离家越近,这声音就明显。
总之,这是灾祸的信号。
在这些信号指引下的鄢敏也变得糊糊涂涂,只看到自己家的门,就仓惶地向马路对面骑,小区里虽然空无一人,却不知道哪里突然开来一辆轿车,刺目的远光灯照得人眼前一片花白。
那白色在眼前放大再放大,足像月亮那么大,鄢敏有一瞬间以为自己要瞎了,可是没有,因为她清楚看到手掌上的血迹,是从自行车上跌倒,摩擦地面导致的。
伴随着司机高亢的咒骂,鄢敏感到一阵刺痛,却不是来自手掌。她把手放在心脏的位置,清清楚楚感受到那里传来近乎哀悼的忧伤,这是她同母异父兄弟给她传来的信号,是来自脐带处的震动。
鄢敏推开司机的手,跌跌撞撞向家跑去。
她多么希望自己的预感失灵,而事实证明造物主之巧夺天工。
他们流同样的血,长同样的样貌,自然能感受到相同的痛苦和恐惧,这是上帝在他们出生前就赐予他们的天赋。
但从今往后,这亦是惩罚。
看到阿信僵紫的小脸的那一刻,她只能听到自己细微的抽泣声,她犹豫地伸出手去,可还没碰到阿信的瞬间,整个人就直直向后仰去。
鄢敏瘫软在地板上,唯一记得的是拨电话求救,手却颤抖地连开机都开不流畅,后来她狠狠给了自己两巴掌,才稳住手指。
她听到自己尖锐的声音,像指尖摩擦玻璃发出的怪异声响。
“救命,救命——这里有一名过敏患者,疑似因过敏引起窒息,我要怎么做?我要怎么做?”
她的目光落在床边的相框上,那被鲜花簇拥着的正是庄臻,而她的一双儿女,像两棵树苗依偎在她膝盖,顽皮可爱,纯真无邪。
这么会变成这样?
怎么会变成这样?
第42章 是我害了阿言
鄢敏的记忆是从医院长长的过道开始的。
她也就是那时候知道,原来白色的夜那样冷,冷到蜷起身子,冷到浑身颤抖,冷到连座椅都跟着哭泣。
尖叫声,仪器声,咒骂声,无数声音卷着冷风袭来,这里大概是全港最吵嚷的地方,没有一个人因为这里的热闹而感到欢欣。
这里是被上帝诅咒的凄冷之地,她是被上帝发配的罪人,戴着无形的枷。
手心的血顺着掌纹滴到校服裤子上,鄢敏仿佛看见红色的地狱,越来越大,越来越深,一个红色的漩涡,要将她整个人卷入其中,她就永世不得超生了。
她如果这个时候死了,变成野鬼飘走,就不必再面对接下来的残忍景象了吧?
偏偏她还是那样健康,那样完整。
她真切听见隔壁一对夫妻的聊天声,看到白色的灯光一晃一晃打在头顶,想到活泼的阿言现在孤零零躺在手术台上,心像针扎了一样,更觉得一阵凄凉。
人间在地狱,地狱在人间。
鄢敏用手捂住脸,终于坚持不住,终于啜泣起来。
她想靠在靠背上,可是身子虚溜溜的,止不住往下滑。就要滑到地上,她拿手去撑椅靠,手上的伤口一碰到异物就痛得火辣辣的。
可是她故意让自己疼,刻意对着伤口用力,那种细密的疼痛,针尖一样在血液游走,拨弄每一处伤痛,绞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在想着自己血脉相连的兄弟,想着他不尽职的姐姐离家那段时间,他是不是也这样痛,是不是也哭天叫地得不到救助。茫茫人间,尽是无奈。
当红色水肿攀上他的脖颈时,他会不会在怨他的姐姐?
因为她,他从来没有得到过公平的对待,因为她,他没有体验过完整的爱。
她爸爸夺走他妈妈,她又夺走他妈妈的爱。
他被困在那么小的身体里,不能为自己申辩,不能为自己争取,一定很委屈吧?一定很无力吧?
鄢敏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隔壁座椅那对夫妻扭过头,讶异地望向她,泪眼朦胧中已经看不清。
她只记得自己的泪仿佛流不尽了,无穷无尽地流泪,天昏地暗地流泪。
泪水顺着脸颊淌到衣领上,白色立领衬衫湿哒哒贴在脖颈,像是糊了一层黏液,说不出的难受。
后来才知道,大概是成人礼的第一天就哭泣,所以成年以后的每一天都要流泪了。
恍恍惚惚中看到黑洞洞的窗户,她想,总不如就是一死.
如果弟弟真的抢救不回来了,她欠爸妈一条命,还给他们一条命好了。
她到了下面,也好照顾他。
阿言那么小,他还不会做饭,他还不会穿鞋,那种繁复的鞋带,每次都要鄢敏帮他绑上蝴蝶结。
他自己一个人怎么行呢?
那双手还那么娇嫩,那么小巧,他像一只羽翼稚嫩的小鸟,尚没感受过天空,就被残忍剥夺飞行的机会。
而刽子手是他的亲姐姐。
怎么会这样呢?
她明明一再检查过,配料表里没有榛子。
再一个,她也对榛子过敏,她从不会碰与榛子相关的东西,更别说把含榛子的饼干放进书包里了。
可是要怎么解释,那确实是她的书包,也确实是她的饼干。
是她亲手递给阿言,看着他吃下去。
是她害了他!
她垂着头默默落泪,突然看到地板上多出一双男士皮鞋,心里一惊,抬头一看,却是爸爸。
鄢敏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情绪,扑到爸爸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鄢鸿飞看到女儿满脸血迹,也是一惊,说话已经打颤:“阿敏,你没事吧?发生什么事了?你没事吧?”
鄢敏的身体颤抖着,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是抽噎。
鄢鸿飞感到肩头传来湿润,也是心头一软,一阵酸楚,伸手抚着鄢敏的后脑勺,轻声安慰道:“好了,爸爸来了,爸爸在这呢。”
从前受过一点点委屈,总要回家扑在爸爸妈妈膝上哭诉,哪怕芝麻粒大小的事,一分一厘说出来,心里就没有空白,因为知道父母会替她填满这些阴影。
可是现在的她呢。
有什么理由跟爸爸倾诉?又有什么脸面跟爸爸倾诉呢?
眼泪像雨一样落下,西装的材质并不吸水,爸爸外套冷冰冰贴在脸上,像生铁一样冷。
“是我,是我害了阿言,饼干是我给他的,但是我不知道里面有榛子,我不是故意的。”
鄢敏仰起头,浓密的睫毛轻轻颤抖,眼睛因为眼泪而晶莹,分明是个孩子,却有着和孩子的天真截然不同的惊恐与不安。
“爸爸,你要相信我!你相信我的,对不对?”
鄢鸿飞拍拍鄢敏的背。
可是不够,还不够。
这颗惊吓过度的心需要更多的安慰,“爸爸,我是说真的,我真的检查过包装,真的检查过,没有榛子,才给阿言吃的,我——”
还没有说完,她的话淹没在另一阵动静里,庄臻被庄杰搀扶着走近。
鄢敏明显感觉到爸爸浑身一僵,他全部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怎么回事,不是不要让你姐来吗?”他厉声质问庄杰。
庄杰瞥了一眼鄢敏,那眼神代表着母亲,像刀一样刮过鄢敏的肌肤,令她的心四分五裂。
“姐夫,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让她怎么不来?”
鄢鸿飞叹一声气,推开尚在哭泣的女儿,走到妻子身边,搀扶住她。
“你身体不好,阿言有我们照顾的呀,何必过来,又要伤心。”
“兄弟相残,难道我在家里待着,就不担心不伤心了吗?”
庄臻说完这话,才意识到鄢敏在不远处,及时住嘴,可是已经说出口。
鄢敏始终垂着头,不敢看庄臻的眼睛。
她令她的孩子,她的生命受苦,又有什么资格祈求她的原谅呢?她现在一定很讨厌她吧,一定恨不得没生下她来才好。
其实鄢敏也一样想。
如果自己没出生,庄臻过着的,应该另一种生活吧?
鄢敏终于支撑不住,流着泪从父母身边跑走,等电梯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幻想,爸爸或者妈妈之中哪一个能追出来就好了。
哪怕是质问她,指责她,谩骂她也好,她也可以为自己解释,她真的有检查过包装袋!好过这样谁也不说话,默认她是蛇蝎心肠,妒妇转世。
她是他们养大的女儿呀,十几年长在膝下,看在眼里,他们不相信谁,也不能不相信她呀!
鄢敏仰着头,感觉眼睛里流出来的不是泪,而是血,从心里倒流出来的血,丝丝冒着冰碴,扎得眼睛生疼。
那天的成人礼她到底没赶上,本该站在全校师生面前,意气风发发言的时刻,鄢敏缩在阿言一米五的小床上,把头抵在柔软的儿童床垫上,耳边似有孩提的笑声,像是几个月前,阿言背着手,摇头晃脑背海棠微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背到海棠时,总是要把棠背成糖,因为贪吃,还没背完,就急着管她要吃的。
小朋友笑起来的脸,像娇艳的花,集天地间的至纯和至善。那么动人,想想又要掉眼泪。
那些依稀的记忆,呼啸着闪回,仿佛还是在昨天,伸手就能掐到阿言的小脸,妈妈会端着水果走进来,爸爸会扶着妈妈的肩。
鄢敏仰躺在床上,简直害怕睁开眼,害怕一睁眼就看到灰暗的灯,空无一人的房间。
那天夜里风声急急,簌簌打着窗户,她始终睡不好,这个家没有人睡得好。
而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阿言住进重症病房的那几天,爸妈几乎不回家,一向关心她的爸爸,也对她不闻不问,是郑阿姨照顾她的起居。
郑阿姨一再道歉,甚至垂泪,如果她没有离开,她最疼爱的大小姐,就不会背负如此骂名。
那天的事终究没有瞒住,鄢敏几乎一夜之间成为家喻户晓的谈资,都说她是为了家产毒杀弟弟,连理由都给她想好了,鄢敏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而让她意外的是,返校后,学校八卦的中心人物,竟然不止是她。
还有徐文兴。
在周扶玉怀孕传闻传出的第三天,徐文兴被父母接离开校园,一同消失的,还有周扶玉。
这无疑是侧面印证传闻,人们热火朝天讨论这段恋情的同时,也在为这段恋情惊讶,惊讶那瘦的像豆芽菜的大陆女生,竟然可以和拥有商业集团的徐公子恋爱。
要知道徐文兴一向是鄢敏的跟班,难道徐公子不爱粉蒸肉,改吃排骨了?真是费解。
而面对那些或暧昧或嘲弄的目光,鄢敏也只有无奈避让,向来跋扈的大小姐,如今像拔去锋芒的刺猬。蕊蕊替她出头,她也只是低着头快步走开。
她知道自己选了最窝囊的方式,这样做只会让造谣者狂欢,可是不这么做又能怎么办了?为自己辩解,只会让爸妈厌恶罢了。
她也试过和妈妈解释,可是妈妈的目光直达她内心最阴暗的地方,她知道她嘴上说着相信她,可是行动上依然对她有所防备。
她是爸爸的孩子,她天然地让她有所戒备,即使鄢敏也是从她肚子里生下来的。
最让鄢敏寒心的其实是爸爸。鄢鸿飞虽然一切待她如常,可是从不在妈妈面前维护她,他只是看着妈妈的脸色做事。
到这天,鄢敏才发现原来自己身后空无一人。
有一个人说过,潮水褪去之后,才会发现谁没穿泳裤。
鄢敏花了很久时间去消化没有底裤的羞耻,她告诉自己,只要找到证据,找到证据证明饼干不是自己的,妈妈会重新温柔,爸爸会重新可靠。
她想很久,始终觉得奇怪,那一晚她想做的两件事,都一一落空,而她最担心的两件,竟然统统发生了。
她不禁要怀疑,究竟是上帝的剧本严丝合缝,还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鄢敏也求神拜佛,可是她知道自己没做亏心事,没有鬼敲门。
究竟是哪个人扮魑魅魍魉作妖?
鄢敏知道段冬阳在看着自己,他从上午她刚来时,就关注着她,鄢敏总能感到脸色淡淡的目光在瘙痒。
一个纸条传过来。
“你没事吧?”
鄢敏在那一瞬间几乎落泪,想不管不顾对着段冬阳不吐不快,她有着一肚子的委屈和一肚子的奇怪,要向段冬阳倾诉。
可是张开嘴,又摇摇头。
告诉他又能怎么样呢?他会接受吗?他和妹妹那样好,能接受那段荒诞又现实的对话吗?
恐怕他现在都以为自己妹妹是被人引诱,周扶玉是单纯善良的小龙女,而徐文兴是尹志平。
他唯恐不能手刃了他,怎么会接受她的话呢?
“我没事。”鄢敏回答他。
可是脸上分明是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
又一张纸条递过来,上面写的是:
“我相信你。”
鄢敏问:“为什么?”
纸条再次递回来,只有短短六个字,可是鄢敏几乎落泪:
“因为你是鄢敏。”
鄢敏却更加失去了倾诉的欲望。
他相信她就够了,还要多说什么呢?把*那天晚上的事告诉他,除了毁了周扶玉在他心里的印象外,根本毫无用处。
虽然她并不同情周扶玉,甚至巴不得别人看清她的真面目,可是她害怕段冬阳脸上出现失望的表情,揭穿她,也不能挽回她做过的事。
而且鄢敏现在也没有完全的证据,来证明那晚曾存在的对话。
她鄢敏不做也罢,要做就要干净利落,不能拖泥带水,这是父亲教给她。
鄢敏想去找徐文兴帮忙,可是到了徐家却被关在门外,徐妈妈一脸尴尬又无奈的表情请鄢敏离开,看来徐文兴的日子也不好过。
鄢敏不停寻找着证据,脑子没有一刻不在转动,终于还真让她发现了点什么。
那就是在院里的一只耳坠。
她仔细分辨过,这只耳坠,不属于妈妈,也不属于爸爸,更不可能属于她,就凭上面独特的索玛花团案,以及专属女士的造型,她就能猜出来,这耳坠来自谁。
某个最不可能来到他们院子里的人。
偏偏在这里留下踪迹,简直不让鄢敏想入非非都不可能。
让她没想到的是,鄢敏还没来得及整理好一切,消化好一切不良情绪,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然先一步大摇大摆登入了他们家的门!
第43章 她是彻头彻尾女疯子,是笑话。
鄢鸿飞最近懒得见客,但对于段冬阳还是十分欢迎的,一早就吩咐阿姨们准备各色菜食。
鄢敏知道他爸从不做无意义的事,他和段冬阳背后,一定做了某种交易。
从前她和段冬阳关系要好,她一味沉浸在段冬阳回来了的快乐中,没有心思理会这些,现在回过味来,不禁想入非非。
倒不是她怀疑段冬阳会做什么,她只是疑心他早暗自和爸爸结了营,在这场无声的角力中,她害怕他会站在父亲背后,而非是她。
虽然她现在还不觉得爸爸会针对她,只是她如今孤立无援,就特别想要找到一个队友,来证明自己不孤独。
外面传来响动,鄢敏扭过脸,是起风了。
道路两旁的冬青墙毫无庇护地裸露在寒风中,被风吹得瑟瑟发抖,不一会下起雨来,豆大的雨珠打得嫩芽支离破碎,簌簌往下飞。
冬日渐深,天气简直越来越恶劣了。
鄢敏不知道怎么的,心里跟着传来一阵悲冷,竟有些不敢看。
阿姨们把菜端上桌,鄢敏想帮着整理餐具,想一想,还是收回手。
在这个家里生活了十几年,她还是第一次有了踌躇和陌生的感觉,爸爸妈妈在客厅休息,可是没有他们的招呼,她不敢轻易靠近,越雷池半步。
她知道他们的内心比她还不好受。尤其是妈妈,这一向她瘦了许多,两个眼眶深深陷下去,她从前还病着的时候,倒没有这样憔悴过。
爸爸不允许她去医院守夜照顾,怕她吃不消。
可是在家待着也是煎熬,妈咪时不时看向墙上的钟,在计算何时可以去医院看阿言,是坐也难安,寝也难安。
鄢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最后化作一声叹息,人像海棠花,也越来越消瘦了。
段冬阳先进了屋,她妹妹拎着礼物紧随其后,她今天穿一件黄色毛衣,配牛仔裤,整个人像冬日的一只橘子,那样清爽活泼。
她就这样眨着无辜的大眼睛,征服了鄢敏的父母。
鄢鸿飞和庄臻对这个乡村女孩的到来,表示了极大的热情。请她在沙发上坐下,牵着她的手问东问西,而周扶玉礼貌回应,把礼物拿出来一一介绍。
给庄臻的养颜的土山果,带给鄢鸿飞的稀有种子。
都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鄢鸿飞夫妇当然也不会和一个小孩子计较,反而觉得对方用心可贵。
反观自己的小孩,家里来了客人,却不来迎接,没礼貌地坐在餐桌旁,无动于衷。
从前也不觉得鄢敏这样不懂礼数,现在真是越看越可气,说到底是他们没有教育好。
他们听说周扶玉这个女孩子从前一下雨就漏水的房子里,上学的间隙还要割猪草,烧火做饭,冬天手上生了冻疮,还要泡水洗衣服。
那样艰苦的环境,让鄢敏去了,恐怕一天都不能忍受吧?
鄢鸿飞这几天也在反思自己,是不是一直以来,他对鄢敏太过纵容,太过溺爱,才让她变得骄纵且目中无人。
他的教育方式到底对不对?
难道他应该更严厉些才对吗?
“鄢敏,还不过来打招呼?你这个孩子有礼貌吗?”鄢鸿飞瓮声瓮气地教训道。
鄢敏在心里冷哼一声,从周扶玉进来到现在,她从没分给自己一个眼神,也没有主动叫过她一声,好像她是空气一样,故意无视她。
她凭什么要主动跟她打招呼?这里是她家,她才是主人。
她能从周扶玉脸上读出某种类似于傲慢的神色,也能从那双大眼睛里看到大写加粗的胜利二字。
她是耀武扬威的胜利者,对应的,鄢敏当然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可悲的失败者。
鄢敏咽不下这口气,可是纵然她的眼神恨得能放出箭,却不足以扎死对方。
她愣了半晌,顺从地扶着桌子站起来,微笑着向周扶玉走去。
她不想让周扶玉看出她隐藏在笑容里的苦涩,只能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痛到咬牙。
“你好,周妹妹。”
“鄢敏姐。”对方笑颜如花。
“嗯。”鄢敏咬着后槽牙点头,她的骄傲实在不允许自己这样虚伪,可是现在的她已经没有了骄纵的底气和资本。
“鄢敏姐,我也给你带了礼物。”说着把手里的盒子递给鄢敏。
鄢敏试图用理智克制自己,可她刻意营造的宽容风度在看到周扶玉的礼物的一霎那烟消云散,鄢敏再也遏制不住自己的狂怒,将那盒子狠狠掼在地上。
“你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
她指着地上四分五裂的饼干质问周扶玉。
她想到周扶玉狠毒,却没想到狠毒至此,怎么会,怎么会有人在得到想要的所有之后,还要踩在别人的伤患处跳舞?
她已经大获全胜了还不够,还要带着凶器炫耀,难道她要她鄢敏为她唱赞歌吗?杀人诛心也不过如此!
周扶玉眨眨眼,眼里一闪而过的狡黠表明她已经看透一切,可是偏偏低下头,做出一副可怜的急切模样。
“鄢敏姐,这是我亲手做的,做了三四个小时呢,这一盒在我们那儿,只有过年才吃的上,鄢敏姐你不喜欢,可以还给我呀,这不是浪费了吗?”
说着,就要跪在地上去捡饼干。
鄢鸿飞赶紧伸手拦她,同时狠狠瞪了鄢敏一眼,“鄢敏,你还不去捡!去道歉!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还像个人吗?”
鄢敏冷哼一声,对父亲潦草的判决不满的同时,也感觉到阵阵心寒,一向疼爱她的爸爸,被她视为依靠的爸爸,竟然在没有问清来由的情况下,不分青红皂白就指责她,偏袒一个外人。
外人的算计固然可怕,可是亲人的背叛更让人心碎。
“爸,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你就让她来我们家,你就让我道歉。”
鄢鸿飞道:“我只知道,你现在更让我失望!”
鄢敏终于忍不住了,“是,她看起来比我柔弱,她看起来比我懂事,可是你知道吗?一个又柔弱又懂事的人,居然未婚先孕,用孩子勒索别人!”
“鄢敏!”这次是段冬阳,他厉声打断道:“你,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我为什么这么说,问她呀。”
鄢敏一口气说完,只觉得畅快,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周扶玉的身上,鄢敏倒要看看,她要怎么圆回来。
周扶玉微张着嘴,愣愣看了鄢敏半天,才道:“鄢敏姐,我没想到连你也这么说我。”
鄢敏忍不住冷笑,“你就不要再装了。”
气氛一度陷入尴尬,连庄臻都看不下去了,走到鄢敏身旁,“好了,阿敏,不要提这些了,吃饭吧。”
鄢鸿飞附和庄臻道:“鄢敏,我说话不管用是不是?”
“她送饼干来挑衅就可以,我说事实就不行了?这是什么道理?”鄢敏倔强地看向周扶玉,“你有骨气的话,就把那天晚上你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说出来。”
对面少女滚下泪来,清瘦的脸颊在泪水的衬托下更加楚楚可怜。
“鄢敏姐,我是困苦,我是贫穷,我的手即使不下地了,也带着黑泥。但贫穷不代表低劣,这个世界上也有人人穷志不穷。”
她几乎是一边哽咽着,一边说话,在场的人没有不为她动容的,除了鄢敏,她只恨不得不能立刻撕开她的画皮。
她人穷志不穷,志不穷的人不会处心积虑算计别人,志不穷的人不会害别人家庭破裂。
“继续狡辩,你用孩子威胁徐文兴威胁我是事实。”
段冬阳挡在周扶玉面前,“鄢敏,你是不是也信了学校的传言,那是假的,扶玉没有怀孕,她前一段时间肚子不舒服去了医院而已。”
周扶玉适时大哭起来,她的哭声让鄢敏在一瞬间沦为别人眼里的泼妇。
鄢敏辩解道:“是她亲口告诉我的。”
“鄢敏姐,我和你就见过三面,都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我怎么有机会和你说话?”
鄢敏气得浑身发抖,她还是第一次碰到这样无耻的人。她从小到大被教育诚实,被教育守信。从来想不到说出来的话,做过的事,竟然可以矢口否认。
她由衷感叹道:“呵,周扶玉,我真的被你的无耻打败了。”
赤裸的用词让在场人为之一震,鄢鸿飞皱起眉头,不满地盯着眼前的女儿,仿佛是觉得她粗鲁地让人难以置信。
周扶玉则涨红了脸,“不管我说什么,鄢敏姐你都不会信对吗?好!”
她走向餐桌,举起桌上为鄢鸿飞准备红酒,拔开瓶盖,仰头往嘴灌酒,段冬阳赶紧过去阻拦,夺下她手里的酒瓶。
“鄢敏姐,现在你能信了吗?”少女的脸颊边仍挂着红酒的痕迹,“还要我继续喝吗?”
“够了!”鄢鸿飞怒目圆瞪对着女儿,“鄢敏,都是我太骄纵你,才把你养成这样咄咄逼人。”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唰唰打在窗户上,落在耳朵里,只是让人更加烦躁。
鄢敏垂着头,灯光昏昏沉沉照着,昏昏沉沉拉出一个消瘦的身影,她只是沉默,沉默,过了一会儿竟兀自咯咯笑出声,拊掌称赞起来:
“妙啊,妙啊,你这一招调虎离山使得很妙!”
她现在倒不觉得难过,不觉得难堪了,整个人木木的,呈现出一种呆滞的状态。
“难怪你那天要告诉我这些,什么求情什么拜托都是狗屁,你知道,你只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我,你就赢了。”
“我一直在想我对榛子过敏,根本不可能碰榛子,那包饼干怎么会在我的书包里,原来有人做了手脚。那天我上楼之后,把包忘在栅栏那,你就是那时候把我的饼干换了吧。”
周扶玉始终沉默以对,那神情好像在看一个疯子,经过刚刚那一闹,几乎没有人相信鄢敏说的话,只当她无理取闹。
而鄢敏不紧不慢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却让再场的人不得不重新回味鄢敏刚才的话。
“你可以否认,你可以辩解,那请你解释一下,我为何会在庭院,会在放书包的附近捡到这只女士耳环?”
鄢敏把那耳环高高举起,周扶玉在看到耳环的一刹那面色惨白,唇角失去血色。
鄢敏知道她说的没错。
“你作恶多端,自有天收。你没想到千算万算败在这里了吧。现在只要打开你的首饰盒,我相信,肯定能找到这只耳环的另一对,你现在可以解释,你为什么半夜翻进来,又为什么要害人了吗?”
周扶玉道:“我鄢敏姐你的想象力实在太丰富了。”
鄢敏说:“那你解释,这耳环是谁的?又为什么在这里?”
“那耳环是我的。”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鄢敏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到的却是自己最信任的人的脸。
“你!”鄢敏难以置信,呵斥道:“段冬阳,这里有你什么事?要你在这里搅局?”
段冬阳叹一口气,说:“真的是我的。”
说着向屋外走去,不多会儿回来,手心里躺着一只耳环,正是鄢敏手里的那只的另一半。
“这耳环是我的,那天鄢叔叔要我帮忙料理菜园,那天之后就不见了,原来是落在叔叔家了。”
“怎么会,怎么会——”
鄢敏只感觉好像一脚踏进陷阱里,整个人被陷阱下的竹筒头捅个对穿,鲜血横流,痛不可支。
她越发恍惚,目光一一扫去,爸爸,妈妈,段冬阳,周扶玉,一张张脸拉长扭曲,化作阴森诡谲的笑,骇人的红回荡在半空中。
笑,笑,都在笑她。
现在好了,现在好了,她亲自坐实了罪名,那戴罪的枷一瞬间变成实体,每个人都能看见,每个人都不能装看不见,连她自己也是。
现在她不光是罪人,还是该惩戒的罪人,暴躁易怒,无理取闹,偏执妄想,是彻头彻尾女疯子,是笑话。
不管她多想给周扶玉定罪,现在都该住嘴了,因为她知道,这个房子里,不会有人再相信她了。
鄢鸿飞呵斥道:“鄢敏,我就是这么教你的吗?我真没想到你会变成这样,我从小教育你,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以为你听进去了,是我错了。我和你妈妈一直以来不敢提你弟弟这件事,就是怕你伤心。”
说到阿言时,他看了一眼妻子,确认妻子无碍,才继续训斥道:
“现在看,你非但没有悔过之心反而学会诬陷,说谎,逃避责任。我自认对你的教育上心,真没想到把你教成这样!”
段冬阳道:“叔叔,我想阿敏她只是在做一个假设而已,并没有恶意。”
鄢鸿飞冷哼一声:“不管有没有恶意,伤害已经造成了。”
他命令鄢敏道:“鄢敏,道歉。”
鄢敏倒吸一口凉气,抬头望了一眼妈咪,庄臻没有说话,显然是认可鄢鸿飞的教育,也把鄢敏当成坏女孩了。
比鄢鸿飞的指责更尖锐的,是妈咪的眼神。鄢敏简直不敢相信最宠爱她的妈妈,也会有怀疑她的一天,难道她不是他们的宝贝了吗?
要她和周扶玉道歉,绝对不可能,她不可能对一个谎话连篇,心机深沉的人低头,那比杀了她还难受。
段冬阳道:“鄢叔叔,误会一场,哪里就到了需要道歉的地步。”
鄢敏抬起头,冷冷看他一眼:“用不着你在这里虚情假意。”
“鄢敏!”鄢鸿飞怒道,举起巴掌就要往女儿身上打。
鄢敏瞥了一眼父亲的巴掌,也不躲,也不闭眼,就这么冷冷地看着,“你打死我吧,打死我,我也不会道歉。”
鄢鸿飞抬手就要打,伴随着啪地一声巨响,意料之内的痛却没落在鄢敏身上。
她抬眼一看,原来是段冬阳挡在他面前。
他左脸上红肿分明的巴掌印,揭示了本该属于鄢敏的痛楚。
鄢鸿飞自知冲动,后悔已晚,只能关切地询问他没事吧,连一向处事不惊的庄臻都显现出关心的神色。
而作为主角鄢敏却毫不领情,反而不住冷笑:“你们兄妹俩,不当演员可惜了,真是一个比一个会演。”
鄢鸿飞气得拿手指点鄢敏,没待他继续教育,一阵急促的电话铃打断了这段家庭闹剧。
这段时间里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都不敢不重视电话铃,因为有一个家庭成员在住院,这个家始终像悬在半空中,空落落不着地。
有时候真害怕听到电话响,因为不知道电话那头带来的,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鄢敏看到爸爸举着电话嗯嗯几句,脸上显现出着急的神色,心里也像打鼓一样七上八下。
果然鄢鸿飞挂了电话就向段冬阳道歉,先是为了鄢敏道歉,又说医院有急事,必须去一趟。
鄢敏听到医院两个字,心都快揪起来了。
她想跟着爸爸妈妈一起去,可是跟到车旁边,等到车快启动,鄢鸿飞看看庄臻,还是道:“鄢敏,你下去吧。在家等我们。”
难道她戴着枷,有罪之身,连自赎的机会也剥夺吗?
人都走了之后,才觉得空荡,不想回家,不能回家,天地之大竟不知道该去哪里。
恍惚中竟走到那片段冬阳曾发病的树林,原先翠绿的竹林已经枯萎了大半。
即使鄢敏知道,下一个春天,他们会伴随着第一颗春雨纷纷破土而出,还是不禁觉得失落。
谁能知道下一次冒出的嫩竹,与如今的还是不是同一棵呢?
外形相似,气味相似,那内芯呢?
一场雨过后,天地都翻覆,什么都变了,什么都变了。
周围空气还湿润着,躺椅上还带着水,鄢敏就那样坐下,风异常地冷,才发觉衣服都湿了,浑身寒飕飕,像在漏气。
她拍拍衣摆,这是很多余的动作,因为身上的湿润太多,并非这一拍就能解决的,然而她还是机械地动作着。
后来连她自己也感觉自己有些神经质,这样一个劲擦着衣角,又坐在湿凳子上,在路人眼里,不是疯子又是什么呢?
她拉起卫衣的帽子,盖住脸。
后来见到段冬阳,他在阳光明媚的午后,躺在碧绿的草坪上,对她笑。
他叫她大小姐,要她永远开心。
又看到段冬阳纵身跳进波涛汹涌河面,看到段冬阳被冻地发紫的脸,水波粼粼,他眼里只有担心,对另一个人的担心。
看到山顶上带着甜味的风,青石地板,袅袅烟尘,粉色的樱花吞吐着漫天阳光,迷得人眼睛纷纷眯起来。
他牵起她的手,呼吸都带着震动,年轻的两颗心,靠地那样近那样近。
往事一点点绽放,她心里只是错综复杂,想起他就觉得恍若隔世,仿佛隔着一个世纪。
她想她一定是病了,并且病得不轻,或许是要死了,不然好端端想起这个做什么?不是走马灯,又能做什么解释。
她还巴不得死了,可死了,却要背着罪名而死,这一点叫她很不甘心。
想到爸爸妈妈的眼睛,她几乎觉得肝肠尽断,十几年的信任,在十几分钟内毁于一旦。人生脆弱至此,又有什么可留恋。
网球场内遥遥发出一阵阵欢呼,来自人间的气息频频传出,鄢敏恍惚中却仿佛置身于世界的另一端。
第44章 鄢敏,我相信你。”
鄢敏迷迷糊糊中靠在躺椅上睡了半刻钟,醒来才觉得浑身酸痛,眼框热烘烘的,像两孔燃烧的火球,眼皮简直沉得没办法张开,刚保持清醒一会,又要合上。
她心里知道是发烧了,扶着座位站起来,才发觉两条腿像面条一样发虚,撑着靠背站了一会儿才好些,这才一点点往前走。
这个时候又开始下小雨,鄢敏蜷起上半身,拢紧衣服,仍旧觉得彻骨的寒冷。
走上大路依然行人寥寥,寒风无有遮挡,因此愈发嚣张,卷起薄冰似的水珠,扑扑往人脸上打。
鄢敏的刘海已经叫它们润湿了,湿漉漉贴在脸颊上,她张开手指把刘海拂到脸侧,隆起手指盖在头顶挡雨,可是无济于事,依旧是冷。
她简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挨回家的,才走到转角,远远就看到家门口站着一个人。
鄢敏以为是爸爸妈妈回来了,惊喜望过去,却是段冬阳。
段冬阳一看见她,立刻向她跑来。
鄢敏木着脸无视头顶的伞,只是一个劲向前走。
段冬阳却不见平日里的淡定和自若,两个人的相处像调了位置,仍旧是一个静,一个动,只不过这次着急的却是段冬阳。
“阿敏,你去哪里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一声不吭跑出去叫人担心?你能不能为别人着想一点?”
鄢敏抬起头看他一眼,唇边竟浮起一个笑,仍是一言不发。
她虽然笑着,那笑意中一半是愤怒,另一半却迷茫和戒备。
段冬阳一怔,张开嘴,却不知用何语言来安慰,他沉默地陪着鄢敏,陪她走过湿漉漉的水门汀,陪她在餐桌旁的吊椅上坐下。
在他给鄢敏续上第三杯热水的时候,鄢敏终于忍不住说话了:
“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段冬阳说:“我答应你爸爸要照顾你。”
鄢敏冷笑:“你很听我爸爸的话,你也很听你妹妹的话。”
段冬阳何尝听不懂鄢敏的讥讽,他没有生气,依旧平静地说:“阿敏,我只是说了实话。”
鄢敏说:“你对着灯火发誓。”
段冬阳指着灯,一字一句道:“我段冬阳对着灯火发誓。”
听罢此言,鄢敏笑着合上眼睛,眼前一片漆黑,“我输了,我比不过你妹妹。”
段冬阳说:“阿敏,我想不通,你为什么总是看不惯她。”
鄢敏淡淡道:“我们两个天生相克。”
段冬阳沉默了半晌,才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真的误会她了。”
鄢敏冷哼一声:“段冬阳,我告诉你,你的心偏了,偏得太严重。我和她之间,你早已做出选择。何必又来假惺惺劝我,做出一副好人摸样,让人作呕。”
段冬阳问:“阿敏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鄢敏说:“成人礼我缺席的那天,是你顶替我发言,被选为优秀毕业生也由我变成你,这倒也没什么,但是我记得你想申请的大学里,有一条加分项就是优秀毕业生吧?”
段冬阳的面色铁青,觉得备受屈辱,“阿敏,如果你觉得是我和妹妹策划了这一切,目的就是为了一个头衔,我明天就去辞了它。但你看轻我了,我段冬阳不靠这个,也能考上。”
“不必了。”鄢敏略微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旋即又咬牙切齿起来,“我知道你不会做这样的事。但你妹妹就未必了,我迟早会揭发她。”
段冬阳打断道:“够了,刚才的教训还不够吗?这根本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意外,没有人要怪你,你又何必一定要虚构一个凶手出来呢?既伤害了别人,也伤害了你自己。”
他企图握住鄢敏的手,可是被鄢敏一把推开,她歇斯底里地质问:
“你和你妹妹相处那么久,她就是一个伪善,虚荣,恶心的贱人,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段冬阳的眼里藏着难以掩饰的震惊,他将鄢敏看了又看,像是不认识她般喃喃道:“我从来没想到你会这么讨厌一个人。”
鄢敏定定看着段冬阳,她黑黝黝的瞳仁里倒映出他的脸,眼角冰莹的泪珠揭示了她的决心。
“如果你拦住我,再替她多说一句好话,我也会像讨厌她那样讨厌你。”
段冬阳的话堵在喉咙,终究没有说出口。
鄢敏看出段冬阳的犹豫,才猛然醒悟。
她到底在纠结什么?
段冬阳从来都是这样的人,固执,认死理,永远只说实话,做自己觉得对的事。
他也未必是在偏袒谁,只是站在他的角度,他所看到的事实如此,他便就这样做了罢了。
她当初欣赏的,不正是他这点傲骨,这点气节吗?
怎么现在反倒因为这点怪责他,如果他真的放弃原则,为她说了谎,那他还是她当初喜欢的那个段冬阳吗?
鄢敏思绪万千,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段冬阳,她又累又困,只想回屋休息。
站起身却感到一阵眩晕,整个人向后仰去,吊篮冰冷的藤条抵住她的后背,她握住扶手,才有力气直起身子。
段冬阳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弹起身子要去搀扶鄢敏。
她原本想推开他,可是自己的手臂虚溜溜,他的却像铁铸的一样牢固。
而段冬阳几乎在接触到鄢敏肌肤的一瞬间察觉出异样,这白皙柔软的皮肤像火炉一般滚烫,令他立刻警觉。
“阿敏,你发烧了?”
鄢敏道:“不知道。”
段冬阳皱起眉头,“叫你下雨天还出去,又穿得那么少,铁做的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呀。”
鄢敏伸出一只手捂住段冬阳的嘴,不想听段冬阳唠叨:“你闭嘴,别说话。”
段冬阳感觉怀里的身体越来越烫,当机立断打横抱起她,不由自主皱起眉头。
“一定是发烧了,隔着衣服都感觉烫,我把你放回房间,你先睡会,等汤熬好了,我叫你,好不好?”
鄢敏虚虚靠在段冬阳怀里,借着他的体温,暖洋洋,舒服极了,倒真的想睡觉,眼睛已经合上了,可是还记得还嘴,“我不喝药,我用不着你管,你走。”
她感觉段冬阳把她放到床上,盖上被子,替她掖掖被角,又将手背覆在她额头上。
鄢敏被冰得一激灵,那边听到段冬阳在叹气,声音好像从宇宙传来,她本来就觉得心绪不宁,闻声缓缓睁开眼睛。
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降下来,房间渐渐暗了,隔得太远,他面目隐在黄阴阴的飞灰中,看不分明,连声音都带着模糊的鼻音。
“你安心睡吧。”他说:“鄢敏,我相信你。”
他俯下身,把鄢敏鬓角凌乱的发丝抚平,手指划过脸颊,带来一阵战栗的酥痒。
鄢敏觉得自己要掉眼泪了,急忙别过脸去。
她的声音埋进白色丝绸的枕巾里,带着落寞的颤抖。
她说:“可那是你妹妹,阿姨交代过你,要你照顾她。”
段冬阳拉开台灯,在她的床边坐下,她扭过头看他,发丝摩擦缎面,发出沙沙声。
他看着台灯,那灯罩上绣着针尖纹样的花瓣,交错繁复,像瓷器上裂开的冰纹。
那一米灯光飞进他眼睛,一点点飘忽的星,仿佛燃烧的火焰,他眼里闪过迷离的笑,声音坚定,没有动摇。
段冬阳说:“我也答应过神仙,要好好照顾你,听你的话,做你的信徒。”
鄢敏抬起手抹了一把眼角,她好像很怕段冬阳看到她流眼泪似的,刻意侧过脸。
可是越这样,反而越让人心疼。
段冬阳忍不住伸手牵住她的手,她的手纤细冰凉,仿佛一用力就会粉碎。
他轻声安慰说:“我在这里,你安心睡吧。”
过了好一会儿,段冬阳几乎以为鄢敏睡着了,伸手捻灭台灯,却听见层层叠叠被褥中传来细微声响。
她叫他:“段冬阳?”
他问:“什么事?”
她顿了一顿,才说:“等我睡着你再走,好不好?”
段冬阳心里一酸,答应道:“好。”
最后他感到腰部传来一阵刺痛,他知道自己在这里坐得太久了,可是看着她,他想起很多事来,舍不得挪开眼睛,就一捱捱到现在。
想起那颗新奇的巧克力,想起第一次逃课,想起第一次牵她的手。在院子,他主动吻她的唇,在想什么呢?研学时,他毫不犹豫跳下桥,又在想什么呢?
段冬阳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记忆力那样好,与鄢敏在一起的每一件事都记得那样清晰,那样牢固,像电影母带一样,一幕幕存在心底最深处。
跟她在一起,太多第一次。
太多冒险,太多混乱,太多矛盾,鄢敏就像世界上最独特,最娇嫩的花,简直让只知道如何种苞米,种小麦的他手足无措。
她光是朝向他睡着,像一只小猫,脸颊红扑扑,段冬阳就感到一种悠长的幸福,像在梦里一样奢侈。
这种幸福是任何人都不能带给他的。
他曾经那样抵抗,抗拒她进入他的生活,到现在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快乐,他也会勾起嘴角,而看到她难过,他竟然更心疼。
什么时候开始这朵花,在他心里扎根,在他心里发芽,竟然一无所知。那枝丫那样小那样细,根却像藤萝一样疯狂延伸,逐渐强壮,逐渐难以忽视。
他见过她的勇敢,见过她的善良,见过她的脆弱,又怎么像其他人一样冷漠?像其他人一样无动于衷呢?
上一次,因为懦弱,他放开过手,现实让两个人都彻夜难眠。
这一次他绝不会旁观,她是他的,他会保护好她,证明她的清白。
段冬阳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差不多时候该去煲汤了。
他转过身之前最后回头看一眼鄢敏,终究没忍住俯下身,在她脸上落下一吻。
这其实是很冒险的举动,因为毕竟这里是鄢敏家,而鄢总鄢太太随时会回来。
段冬阳顾忌不了那么多,心中四处攒动的无名躁动,令他即将窒息,可是他只是轻轻碰了碰鄢敏的脸,像小狗轻轻蹭了一下人类的额头。
这一点小小的触摸就足以让他幸福了。
然而当他满心雀跃地抬起头,却顿时如遭雷击般定在原地。
窗外印着的人影分明揭示了,这个房间除了他们以外,还有第三个人!
第45章 冯晋的报复
段冬阳直起身来,房间里没有开灯,黑洞洞简直什么都看不清,但是只要想到窗边站着个人,立刻便感到怪异。
他一步步走近,影影绰绰看见窗边白色蕾丝珠纱,被风推着飘飘荡荡,冒着寒气。他小时候听人说,白色下面藏着鬼的。
他想,要是鬼还好,人就麻烦了。
段冬阳不是没想过和鄢敏公开的情景,反而想过很多次。
在亲朋满座的餐厅,在繁星满天的户外。
像连续剧的最后一帧,一个长长的拉镜头,巨大相框框住两人的笑,他和鄢敏一人捧着一束花,层层叠叠的粉色气球堆在两旁,任谁都知道这是童话故事的结尾。
偏偏今天阴雨连连,既无亲友,又无繁星。
鄢敏发着烧,还睡着,他也没有穿西装打领带,最最重要没有鄢敏的允许,她现在又经不住任何变故。
反正不能糊里糊涂在这里就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但何以解释他的心跳得如此快,竟然隐隐感到兴奋。
他才走近窗边,突然那白色一动,有一张脸从里面冒出来。
四目相对那一秒,段冬阳相信,那张脸的想法和他是一样,只不过对方先一步做出行动。
对方猛然弹起,一把抓住段冬阳的领子,恶狠狠道:“你这个流氓!”
段冬*阳掉转头看一眼鄢敏,也许因为生病,她仍然熟睡着。
他冷哼一声,看一眼打开的窗户,说:“我是流氓,那你是什么?梁上君子吗?”
“我比你正当!”
徐文兴咬牙切齿,挥手就往段冬阳脸上来了一拳,段冬阳毫无防备,被推了一把又打了一拳,一跌跌出去老远,差点摔到地上。
脸上火辣辣地疼,段冬阳抬手一揩嘴角,果然有血,抬起头,怒目圆瞪,不过他倒没有那么冲动,咬着牙走到窗边,关上窗户,飘飘的寒风终于止住。
他转身拉着徐文兴的衣领,把他拽出屋子,狠狠摔在走廊的栏杆上。
这个点阿姨已经下班,房子里空无一人,两个人可以尽情对峙。
段冬阳咬牙问:“你来到底要干嘛?”
“我跟你说不着。”
徐文兴拉拉自己被弄皱的衣领,想起周扶玉,终究底气有些不足,不过他打了他一拳,也不算亏,他站起身,推开段冬阳就要走。
就在经过段冬阳身边时,听到段冬阳的声音。
他沉声警告道:“离我妹妹远一点。”
徐文兴与他争锋相对,“你离鄢敏远一点。”
段冬阳定定看着他,脸绷得紧紧的:“你不知道吧,我们在一起了。”
脚步顿住,虽然已经早有预料,但徐文兴还是难掩怒气,他眯起眼睛,拳头在身侧捏紧,可是理智又让他缓缓松开,他不能这么做,好像气急败坏似的,更落了下风。
徐文兴扭过脸,俊美的眼睛仿佛能射出箭来。
“你,和她在一起?”
他冷笑一声,上下打量一遍段冬阳,说:
“你能和她在一起多久?鄢叔叔能同意吗?”
“你以为现在鄢家发生大事,你就能乘虚而入?我告诉你就算鄢家再萧条百倍,也不是你这样的杂种能高攀得上的。”
段冬阳不见怒意,反而淡淡道:“我是警告你,你别以为你可以像伤害阿玉一样伤害鄢敏。”
“伤害?这话我同样还给你。”徐文兴道。
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徐文兴仪俊秀端正,谈吐大方,与苍白消瘦的段冬阳相比,多了充盈着物质与爱的自信富足,而那双上流,有涵养的眼睛,落在段冬阳的身上,却是露骨的刻薄。
他说:“你们兄妹俩,一个姓段,一个姓周,都是好手段。”
那天,谁也记不清又是谁先动的手。
徐文兴只记得当时他的出拳被段冬阳躲开,取而代之的是自己脸颊传来的刺疼,不过段冬阳也没捞到什么好处,被他照腹部踢了两脚。
两个半大的小子心领神会,默契地用这种幼稚的方式发泄着心中怒火,每一次出拳都带着至对方死地的迅风。
徐文兴用最恶毒的方式咒骂段冬阳的身世,造谣着他的血统,恨不得把段冬阳塞回娘胎,那架势比段冬阳亲爹还义愤填膺。
而段冬阳则怒发冲冠:“如果不是阿玉苦苦求我,我早就打死你这个登徒子了。”
这句话让徐文兴想到那个女孩子在他身下颤抖的样子,那个混着酒精的疯狂之夜,少女红润潮湿的脸颊浮现于心中。其实他也并不完全醉,对吗?
是他自己亲手粉碎了自己的幸福,还要叫屈。
最下流的那个人,其实是他。
这点失神立刻让徐文兴陷于下风,脸上狠狠挨了对方两拳,肿痛感是如此明显,他一定两个星期都没办法出门了。
打破局面的,却是身处事外的第三者。
当卧室传来熟悉的呼唤声的时候,两个出于癫狂状态的男孩同时怔住,不约而同对视一眼。
等段冬阳抚平头发走回房间时,徐文兴已经顺着楼梯溜走了。
这场莫名其妙的斗殴,以一种莫名其妙的结果结束。
他们用青春期男孩最常用的方式寻找答案,心中却装着远超青春期该思考的复杂题目,于是每个人的心里尽是迷茫。
徐文兴不想叫鄢敏看到他脸上的伤痕,只顾着离开,着急忙慌下,竟忘了自己原本来这的目的,自己本该要对鄢敏说的话,要告诉她的事。
算了,等伤好了再说吧,等伤好了也来得及吧。
鄢敏发烧后的第二天,就急着上学了。
一来爸妈都在医院,在家也见不到几面,况且见面也只是尴尬,还不如在学校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