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来鄢敏担心自己的学习。现在她唯一能让爹地妈咪高兴点的,就是她优异的成绩了。如果这一点优势她都失去,他们对她,就真的只有失望了。
可事情就是这样,她越想做好,偏偏越多障碍。
在最近的一次考试中,她猛然发现,原来她熟悉得像掌纹的题目,却越看越费劲。
有的题目,她居然要看三遍,甚至四遍才能完全弄懂题干。要知道她从前是扫一眼题干,就能完整背出题目的人。
这些天发生的事,让她远远失去了像以前一样的专注。有时候读着读着题目,脑海中就漂浮着周扶玉的身影。
想到她圆圆的杏眼,想到她扶着肚子的样子,想到她束着马尾,皮筋中间有一朵橘色的塑料小花。
该记的记不清楚,不该想起的却一一浮现。
她已经不止一次地被Miss王提醒,上课不要走神。
鄢敏不知道老师会不会报告给爹地妈咪,再这样下去,次数多了,她一定会的。
可是报告了又有什么用,他们那样忙,哪有功夫管她,也许他们早放弃她了也未可知。
要不然怎么这么久了,也不打电话回家问问,她吃的怎么样,睡得怎么样,发烧可有好转?
郑阿姨的照顾无微不至是不错,可是再无微不至,也抵不过亲生父母的一句关心呀,哪怕是责备,也比不闻不问强。
她的心已经凉了,要如何再去包容那些冰凉凉的题目,运转那些冰凉凉的公式呢?
鄢敏如同一只幽魂在校园游荡,却在学校的咖啡厅,遇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那天,她正在咖啡厅捧着一本比板砖还厚的试卷奋笔疾书,从前她从不会在休息时间看书,现在也不得不向现实低头。
做数学最后两道大题的时候,有个人在她面前坐下,一来就叫她的名字,“鄢敏,鄢敏。”
鄢敏本来不想理,抬起头却发现是文永娴,她比之前更瘦了,胸前别着一朵小花,很惹人注目。
前几天她连请了一个星期假,回来后,就戴上白花。
谁都知道她爸爸去世了,都说她家里负担不起这里的学费,她即将退学。同学们很可怜她,偏偏在这个即将升学的节骨眼上,想必对她的打击也是双重的吧。
鄢敏也在心里为她祈祷过几次,看见她便立刻放下卷子,柔声问道:“嗯,怎么了?”
然而文永娴垂头丧气的表情,让她有了不好的预感,在她又开口问了三次怎么了,使尽浑身解数去安慰她的情绪,文永娴才支支吾吾说:“鄢敏,你要小心冯晋。”
想起那个痞里痞气的小子,鄢敏忍不住皱起眉头,“怎么了吗?他又来骚扰你了吗?你没事吧?”
文永娴感激地望向她,摇摇头,“你还记得你带我教训过他吧?差点把他打死那次。”
“嗯,怎么了吗?”
“那个地方在一个无人的小巷,那时候咱们动手之前,确认过周围没有摄像头对吧?”
“嗯。”
“但是我们没有注意的是,当时周围停了一些车,冯晋最近好像意外认识了其中一台车的车主,拿到了那时候的行车记录仪,里面有里面有你打人的证据”
鄢敏瞬间毛骨悚然。
先不说冯晋把视频曝光给大众,鄢记大小姐这样的负面新闻,会给鄢记带来怎样不可估量的后果。
光想象爹地妈咪看到视频的样子,就足够窒息了。
他们肯定会把她当成地痞流氓来想象,在这个紧要关头,岂不是更加重了他们对她的偏见?
恐怕更要将她当成坏女儿,鄢敏踏进万劫不复的深渊,再要修补关系,扭转印象,谈何容易!
“真的吗?怎么会?”鄢敏喃喃道。
她仔细回想当时的场景,却想不起来关于那车的任何印象,在她回忆里那条巷子分明是空空如也。
可是又不能冒险,也许是她记错了,万一是真的呢?
文永娴看着鄢敏点点头,“是真的。”
当时她为了给文永娴抱不平,可是把冯晋整得很惨,这次他掌握了主动权,还不得翻倍报复给鄢敏?
可是说一千道一万,视频不能流传出去,却也不能让老豆知道。
鄢敏惊恐地像被弹弓射中的鸟,忙不迭问文永娴:“那他要怎么样?他要我怎么样?”
第46章 最后的争吵
今天是难得的好晴天,校园里因刚办过一场大型典礼,装点得很漂亮。
各处屋檐都挂了彩带,树上缠着彩灯,礼堂前支起来一大块签名墙,大批学生的证件照印在上面,一张张年轻的脸都挂着笑。
幕布底下用鲜花装饰,大蓬大蓬的红玫瑰,粉水仙吞吐芬芳,花团锦簇,好不热闹。
日边清梦断,镜里朱颜改。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这些花朵开头的美丽,鄢敏无缘观看,现在的余韵,她也无心欣赏。
鄢敏低着头不住搅动着咖啡,一只手紧紧捂住胸口,只有这样,她才能控制住自己,控制住自己胸口的起伏,控制住自己不要当场呕吐出来。
文永娴看着鄢敏,眼里也是不忍,因而劝道:“鄢敏,我觉得这笔钱,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你就一口气给他得了。”
“不算什么?”鄢敏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能维持住脸上的微笑,她抬起头,睫毛的颤抖明显:“你觉得这是小钱吗?”
文永娴一怔,避开鄢敏的目光,过了好一会才说:“那能怎么办呢,你知道冯晋这个人,无所不用其极的。你就凑出来,给他吧。”
多残忍的话,仿佛在向她要一支笔,一块橡皮。
那是两百万!足足两百万!装在皮箱,比鄢敏还重,放进银行卡,一个普通家庭奋斗一辈子都储不够。
鄢敏一个字一个字消化,脑子几乎转不过来,她把这些语句重组,分析,才逐渐明白。
——冯晋不是要钱,是在要她的命!
“这是敲诈勒索,我要报警。”鄢敏道。
文永娴说:“报警你爸爸就知道了,而且警察他们可能也会立案侦查的,到时候岂不是全城都知道了。”
“反正我没有钱。”
鄢敏低着头,心烦意乱捧起咖啡杯啜了一口,很凉很冰,顺着喉管滚下去,那寒意直渗入心底最深处去。
文永娴说:“你那样多的首饰,那样多的相机,随便卖一卖就凑够了。”
“那不是我的,是我爸的。”鄢敏回答。
“你不要置气。”文永娴说:“和冯晋对抗能有什么好处,不如想想怎么凑钱。”
多么轻易,好像她天然地欠了冯晋的似的。
鄢敏哑然失笑:“我只是一个学生,你以为是抢银行的,或者开金店的吗?”
文永娴说:“你爸可是鄢记的老板。”
“就因为我爸爸有钱,所以我就活该被宰吗?冯晋打过那么多架,他给过别人钱没有?你也”
鄢敏顿了顿,还是说下去。
“他给过你钱没有?”
文永娴冷不丁被呛一句,脸色立刻僵下来。
“鄢敏。”她叫了她一句,表示不满。
鄢敏抬起头向她望去,文永娴一怔,才发现鄢敏的脸色比她更难看。
薄太阳穿透玻璃,白茫茫反射出一圈光雾。摇摇的光与鄢敏空洞的大眼睛,长睫毛仿佛振翅的蝶,歇在灯上,呵一口气就要破碎。
文永娴不由得问道:“鄢敏,你不舒服吗?”
头顶的空调电机呼呼响着,店里放着一首英文歌,更衬得安静,歌声落进耳朵里只是烦躁。
文永娴分辨了许久,也听不清唱了什么,觉得陌生又熟悉,想又想不起来。
不知道鄢敏在不在听,她只是沉默,黯淡粗糙的长发时不时被风卷起,一团黑色的雾,她瘦得脸上只剩下眼睛。
文永娴觉得鄢敏被压缩成一小片一小片,被压缩成一缕虚化的影子。
有一瞬间,她觉得,她比她更可怜。
过了半晌,文永娴听到咖啡杯碰撞玻璃的声音,是鄢敏把咖啡杯搁下了。
鄢敏重复道:“我没钱。”
说完又是沉默,耳边只听得空调在嗡嗡乱叫。
她说:“你们这是敲诈勒索,就算把我逼死,我也没钱。”
“不是我们。”文永娴急忙纠正道:“是冯晋。”
“哦,是吗?”
鄢敏的眼睛有看透一切的智慧。
文永娴忘了,鄢家的女儿即使是落魄了,也依然有着远超常人的聪明和敏感,这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鄢敏伸出手,文永娴刚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鄢敏把她倒扣在桌面的手机翻开,屏幕亮起来,中间随之浮现的红点,分明显示正在录音中。
“要录给他听吗?”鄢敏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和失望。
“我……”文永娴不安地搓着虎口,却没有理由解释。
她像一个做错事的人看向鄢敏手边的咖啡杯,她会泼她吗?
就算是泼她,也不为过吧。她曾经对她那样好,她曾经那样为她考虑,想想就连自己也替鄢敏不值。
鄢敏却突然笑了,俯下身,对准录音口说:“冯晋你个怂货软蛋,自己不敢来,找个小女生来。想敲诈我?我死都不会叫你如愿!”
文永娴抢过手机,按灭录音,急急道:“你不要激怒他,他很可怕的。”
鄢敏粲然一笑,“实话而已。”
文永娴怔怔看着鄢敏,看着她慢慢抱起一大捧书,螺丝骨顶起多高,从袖子里坟起来,瘦得那样叫人心疼,却从不愿别人心疼她。
鄢敏从文永娴身边走过,直要走到玻璃门,却又听到身后传来呼唤,她只好又掉头回去。
鄢敏问了又问怎么了,文永娴才支支吾吾说:“鄢敏,我知道我特别不要脸。但是我这杯咖啡,你能不能,能不能先帮我付了呀?我真的一分钱都没有了。”
鄢敏叹一口气,终于还是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把咖啡钱放在桌面上。
合上钱包,又打开。
她从里面拿出一张卡,一起叠放在钱上,她说:“这卡里有几千块钱,不算多,是我自己唯一的储蓄。”
又叮嘱道:“你别给冯晋,这是给你的。你拿去缴学费或者什么都好,女孩身上要有些钱。等你以后有钱了,再还给我吧。”
红色的一张卡片,轻飘飘搁在白色的桌面上,沾了鄢敏身上的馨香,在她面前,一团粉色的雾。
文永娴看着鄢敏走向门口,看她慢慢阖上玻璃门,那团粉色一点点消失,她的脸也在玻璃中逐渐模糊。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鄢敏。
鄢敏逐渐习惯一个人生活,一个人吃饭,一个浇花,一个人看电视,笑出眼泪,也无需别人递纸巾。
她拒绝别人进入她的世界,也不愿去共情别人的故事,就连段冬阳,她也是懒懒理会。他们还是照常约会,但是段冬阳牵她的手,好像在牵一抹月光。
与之前不同的是,现在每晚她都会跪倒在地板,对着月亮虔诚祈祷,祈祷阿言平安无恙,祈祷他健康活泼。
也许是她的眼泪打动了上天,阿言在入院的第三个星期有了好转,夫妻俩也不用日夜待在医院。
那天,妈妈来敲她的房门,“阿敏,下来吃饭了。”
鄢敏简直高兴得像在梦里,坐在餐桌上还是恍恍惚惚。
妈妈给她夹菜,说她:“瘦了。”
是她喜欢的菠萝排骨,排骨烧得甜甜的,一尝便知道是爸爸亲自下厨做的,鄢敏很高兴,一连吃了两碗饭,连爸爸给他盛的汤也全喝完了。
妈妈问她:“这些天我们忙着照顾阿言,疏忽了你,你怪不怪爸爸妈妈?”
爸爸在妈妈旁看着她,显然也在等答案。
鄢敏觉得心酸,好像很多年以前,爸爸的工作忙,把她一个小人儿放在家几天,回来就这么问她,问她怪不怪他。
说不怪似乎违心,但爸爸妈妈,终究是爸爸妈妈。
都说父母的爱是无私的,其实孩子的爱才是无私的。
因为孩子只有一对父母,而父母却可以有很多个孩子。多么不公平。
孩子们骤然被带到世界上,没有任何生存的本领,像小树苗天然地依靠着,信赖着大地供给,除了全心全意地爱父母,还有什么选择呢?
鄢敏道:“怎么会呢,我知道你们有正事。”
庄臻说:“那就好。”
鄢鸿飞给鄢敏夹菜,对鄢敏道:“也怪爸爸,从前对你的教育过于放纵,把你教得骄纵无比,没有耐心,这是我的错。”
鄢敏的饭哽在喉咙,她仰头灌了半杯水才顺下去,还是感觉哽得慌,咳了几声,还没有好转。
又不想叫爸爸看出来,只低着头“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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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你,做什么事都毛毛躁躁的,你怎么就不能像别人一样稳当周到,像别人一样温柔呢?”
鄢鸿飞边责怪,边抽出纸巾擦一擦桌面上溅出来的水。
“谁?”鄢敏问:“你想说像谁一样温柔?”
“什么?”鄢鸿飞皱起眉。
鄢敏定定看着爸爸,“你又想说周扶玉吧?”
庄臻道:“你这孩子,你爸爸就是一个比喻。”
鄢鸿飞脸色一沉,摆摆手,示意庄臻不要参与,直截了当对鄢敏说:“就是人家又怎么样?你要是有人家一半的吃苦耐劳,懂事听话,我们也不至于为你这么头疼了。”
鄢敏握着筷子的手颤抖,忍不住还嘴:“人家那么好,你怎么不去认人家当女儿呀,你还回来干什么?”
鄢鸿飞暴怒:“鄢敏,我发现我现在一句都不能说你了,是吗?”
鄢敏的语气软下来,声音打着颤,极力咬着唇不叫自己委屈地哭出来:“反正你看我不顺眼,我说什么都是错。”
鄢鸿飞道:“难道我还冤枉你了?我有哪点冤枉了你,你一一说出来。”
鄢敏恍若未闻,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一滴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她想侧过脸擦泪,又怕鄢鸿飞看见说她矫情,于是就这么直愣愣坐着。
鄢鸿飞叹着气说:“我怎么生了你这么犟的女儿!”
“反正我什么都不好,什么都不对,别人什么都好,什么都对!”
鄢敏流着泪大喊。
鄢鸿飞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谁教你在这里大喊大叫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鄢敏陌生地盯着父亲,好像根本不认识他:“你想干什么?”
鄢鸿飞看着面前那种与他如此相似的脸,连脾气都一模一样,他和她说话,就好像跟自己对话一样。
虽然他是真的为了她好,才希望她改改犟脾气。
可是自己呢?
到四十多岁,也还是犟,未曾变过半分,又有什么资格教育她?是他没有以身作则,鄢敏才没了榜样,归根结底的源头是他。
想到这,鄢鸿飞的气消了大半,心中有了歉意。
可是两个人已经架在这里。
难道继续责骂下去?连他自己也不忍心。可是骤然熄火,又没了方式,好像自己刚刚在无理取闹似的。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这时一通恰到好处的门铃声,打断这一切。
鄢鸿飞想也没想就离开餐桌去开门,他原本以为打开门之后,另一件新鲜的事,就会代替父女间的争吵,给他们家带来新的话题。
却没想到门后迎接他的,却是一个更大的矛盾!
由这矛盾引起更大更大的争吵,以至于父女间彻底决裂,形同陌路。
第47章 “你和段冬阳睡过了吗?”
不知道别人的成人世界是怎样,会否也她一样,与成年前是截然两个世界。
一个沐浴阳光,一个无间地狱,沉沉往下坠,没有底,触不到底。无穷无尽的黑暗,无穷无尽的绝望,只有鄢敏,只有她捱。
鄢敏站起身,看清楚门外冒出的头,突然打了一个寒战,“爸爸,他不是我朋友。”
然而鄢鸿飞已经听不了这些。大概是门外男生嘴角袅袅的烟,与胳膊上层层叠叠的纹身,给了他刺激,他只觉得血气上涌,几乎要晕过去。
鄢敏紧紧盯着鄢鸿飞,鄢鸿飞皱着眉,眼里投射过来的厌恶与怀疑,令鄢敏心碎。
鄢敏的脸上一点点失去血色,而冯晋倚着门框,吊儿郎当道:“叔叔,我可以喊鄢敏去玩吗?她答应今天出去玩的。”
“你闭嘴!”
鄢敏在他下一步动作之前,先一步把冯晋推了出去,她拉着冯晋走到马路上,把他推到树下某个看不到的角落。
“你想干什么?”鄢敏问。
冯晋俯下身,眉边的缺口随着动作抖动,狠毒的眼睛死死盯着鄢敏:“你不是叫我来吗?我这就来了。”
鄢敏顿时发现不对劲,逼问道:“你怎么知道这是我家?”
冯晋笑:“你果然很聪明。”
鄢敏问:“谁告诉你的?周扶玉吗?”
“周扶玉是谁?”
冯晋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着挪开目光。“不过我不需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只需要你把钱交出来。”
“她还真是神通广大。”
鄢敏冷笑着感叹,上下打量冯晋,她在思考他们是怎么取得联系的,大概是蛇鼠一窝,臭味相投。
冯晋啧一声把手指插进头发里,大力前后摩擦头发,发出不耐烦的长叹:“你怎么老转移话题呢?我让你给钱,是为你好。”
鄢敏斜楞了他一眼,冷哼道:“你怎么那么有爱心呢。”
“这么有爱心的我给你一个建议。”冯晋问:“你和段冬阳睡过了吗?”
鄢敏狠狠瞪着他。
“那就好。”
冯晋抚掌哈哈大笑,往鄢敏胸上看了一眼,笑嘻嘻道:“没睡过的还值不少钱。要是睡过,那就——”
鄢敏被恶心得都快吐出来,她紧皱着眉头,眼睛里能飞出刀子,“像你这种人,脑子里除了那点黄色废料,还有别的东西吗?”
冯晋答非所问:“所以呢,你被我们这种人敲诈,肯定很不爽吧?”
“你那天被穿裙子的女生压在身下打,一定也很不爽吧?”
鄢敏抬起头,漠然看着冯晋。
“拿到钱我就爽了。”他恬不知耻道。
闻言鄢敏没有生气,反而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有牙没眼。
冯晋茫然地看着她,却见鄢敏笑了一会,直起身体,猛然收起笑容,黑黝黝的眼睛似乎直看到人心里去。
“那天我穿的是裤子。”鄢敏一字一句说:“你根本没有视频,对吗?”
风吹散遮盖太阳的云朵,豁然开朗,露出整个的天与蓝色。背着光,她的脸隐在飘渺的风中,看不分明。可是她的话清晰明了,让冯晋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他不得不承认,她真的很聪明,聪明到一句话就让他跌入陷阱,聪明到一眼看穿他的意图。
漂亮女孩常有,但漂亮又聪明的真是少见。
鄢敏勾起唇角,讥讽道:“你着急的样子,真的很蠢。”
冯晋说:“在你眼里,所有人都是蠢货,对吗?”
“不,只有你。”鄢敏道:“又蠢又坏,令人讨厌。”
冯晋说:“反正你打过我,也算是扯平了。”
鄢敏道:“我只恨当时没多打你几拳。”
冯晋说:“你说我暴力,但你自己才是使用暴力的哪一个,不是吗?”
鄢敏简直想发笑,她的暴力和冯晋的暴力,根本不在一个量级,就好像大象和蚂蚁比重。她真没想到居然有一天会和冯晋谈论暴力是否该使用,并且冯晋还是教育的一方。
鄢敏说:“对付你这种无耻小人,还是直接动拳头直截了当。”
“我同意。”
眉头的缺口跳起来,眼里的狠厉和狷狂呼之欲出,简直是不加掩盖。
妈的一眼就能看出来的混蛋。
他举起五指,又捏起,作拳头状。声音漫不经心,说出的话却让人心惊肉跳:
“对付文永娴那种人,也是直接动拳头直截了当。”
鄢敏狠狠咬着后槽牙,才能忍住不往他脸上啐口水。
捏起拳头,她却克制着没有动手,而是用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语言诅咒冯晋。
即使她知道,以他的厚脸皮,再恶毒也对他造不成伤害,可是这是鄢敏现在能想出的唯一排解愤怒的方式,否则她就要被内心的愤懑和不平逼疯了。
“你敢再动她一下!你会有报应的。”
她指着冯晋的鼻子,“混蛋王八蛋,你等着,再见到你,我一定打死你,我不叫你后悔我不姓鄢,你等着。”
冯晋看着她的手,阴恻恻的目光一点点由胳膊滑向鄢敏的脸:“她背叛了你,你不恨她吗?”
鄢敏叫道:“我讨厌的是你!你个混蛋人渣,你怎么还不去死啊!你死了世界就太平了。”
冯晋笑嘻嘻看一眼天,嬉皮笑脸的样子让人怒气丛生。
他说:“我离死应该还有段时间,不过,你应该快了。”
冯晋的目光越过鄢敏,落在不远处屋檐下,鄢敏发现不对劲,扭过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树木掩映的宅院下站着一个人,隔着大风,满天的枯叶飘摇,只看见鄢鸿飞一半身体掩在冬青丛。
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头上落了几片叶子,像已经和这阴冷的环境融为一体。
鄢敏惊恐地想到,他为什么不直接过来呢?为什么要在那里偷看呢?
难道是不相信她,故意躲在暗处看她的反应。
鄢敏猛然间感到一阵悲凉,做父女做到这个地步,也是可悲,难道爸爸对她就没有一点信任可言了吗?
就算他直截了当地质问她,难道她又会说瞎话骗他吗?
他从小教她诚实,教她正直,教她气节。
其实他也和其他父亲一样忙,小时候她很少见到他,但鄢鸿飞只要回家,就是和她待在一起,叫她宝贝,小公主,弓起背给她爬高。
耶诞节他把小小的她顶在肩上,两侧是高大的圣诞树,密密层层挂满彩灯,漫天红光,霓虹闪烁。
他的手宽大温暖,放在她的腰间,支撑着她,给她奇妙的慰藉。
爸爸模仿马的样子摇晃,逗得她咯咯笑,他指着院子里的君子兰,一个字一个字教她。
“我爱幽兰异众芳,不将颜色媚春阳。西风寒露深林下,任是无人也自香。”
一字一句,她未曾忘,不敢忘。
而今君子兰犹在,他信任的君子呢?
难道当初他夸她,乖女儿,有觉悟,是假的吗?
鄢敏觉得自己长久以来,所信任的,所理想的有一瞬间在崩塌,并且隐隐叫她厌恶。
冯晋的声音传入耳朵,唤回她的神志:“我早告诉你,把钱给我,是对你好。”
“休想。”鄢敏拒绝。
冯晋突然俯下身来,握住她的后脑勺,深吻下去。
鄢敏脑子嗡得一声,一片空白,待要挣扎,冯晋已经放开她,得逞离开。
追上去,又像是意犹未尽似的,可是鄢敏简直不想扭过头,她只觉得五雷轰顶般,心脏被炸得生疼,如果有一条地缝,她会毫不犹豫钻进去。
然而没有,鄢鸿飞的表情比她更震惊,他像石化般定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鄢敏从他身边走过。
他指着鄢敏:“好好,你是我养的好女儿。”
鄢敏侧着脸,看到院落旁还站着一个人,正是段冬阳,刚刚的一幕想必他也看到了,是不是也误会她了呢?
她现在脑子乱成一团浆糊,哪里管得了他,她只想回房间,蒙上被子,睡一会。
鄢鸿飞气疯了,连有外人在也顾不上了,劈头盖脸就是指责:“那是谁?那是谁?”
“我说他跟我没关系,您信吗?”鄢敏漠然看着爸爸,“根本您就不相信我,我说什么有用吗?”
鄢鸿飞暴怒:“那你倒是做一件让我能相信你的事情来!”
鄢敏语气淡淡,像是疲倦极了:“您想知道什么,自己去查吧,反正我说了您也不会信。”
鄢鸿飞用手指着鄢敏,指尖颤抖,“好,你也注意点,我不想那么早当外公!”
鄢敏直直站着,整个人傻了一般,不敢相信爸爸竟然将她揣测到这种境地,贬损到这种境地!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
扑通扑通,
一下比一下急,一下比一下重。她曾经骄傲这心跳和父亲如此相似,因为她心脏有半边是他给她。
现在她只觉得痛,痛不可支,她扬起头轻轻呼吸着,仿佛喘不过气来。
如果可以,鄢敏情愿剜一半肉出来还给他。
这辈子不要做他的女儿。
她向侧面扭过头,缓缓扭过头,慢慢的,仿佛一辈子那么久。
那道熟悉而年轻的身影映入眼帘,他的沉默在空气中拉长,压扁,磨得锐锐的。
恍惚中有谁一刀刀割开鄢敏的肉,一刀刀片开她的难堪,血腥气弥漫。空气里有细碎的灰尘,仿佛是鄢敏的泪,闪着白色的光,缓缓下沉,那样真实,告诉她不是在梦中。
这个世界上,她最信任的两个男人,口口声声最爱她的人,为什么漠然看着她痛苦?
竟然无动于衷。
凭什么无动于衷?
第48章 她像一只牲口
耳边呼啸的冷风,是对她前十八年养尊处优的嘲笑。
鄢敏,你也不过庸人一个。
看看你的骄傲,看看你的傲慢,看看你的矜贵,其实可笑。你平生最重视高昂的脖颈,可是这高昂,带来的不过是羞辱和难堪。
弟弟最爱你,可是因你的大意,命悬一线。妈妈最爱你,可是你总是在让她失望。
你最擅长把一切搞砸,难怪你总是泪涟涟。可那点泪又算什么呢?别人也在哭,不过那眼泪在心里,看不见。
你最可恶,最不值得同情,因为你是始作俑者,罪恶的开端。
鄢敏在回忆这段时光时,总是雾蒙蒙,好像处在下午时分,人最倦怠最倦怠的时候。历史的黄点子扑扑乱飞,吸入鼻子里,总带苦涩。
那一点倦意在酒精的稀释下,变得无限大,像沾了水的蝴蝶翅膀,无限*沉重,最后将鄢敏笼罩。
当她抱着酒瓶醉倒,天际泛白,她终于睡着。此后无数个夜晚都是这样渡过。
然而事实证明,那件改变鄢敏人生的大事发生在清晨,一天中最具生机的时刻。
在大部分人将将苏醒的时刻,港城最安静的时刻,鄢敏失眠了,并且永久地失眠了。
一条关于鄢记长女的丑闻,在港城轮播。
当漂亮的女主播用清脆,老辣的语言讲述鄢家秘而不宣的故事时,第一批吃早茶的老人家已经替街坊烫好碗筷。
一张张小碟摆开,缺牙的阿公问一旁打哈欠的孙子,电视里放的是谁,怎么这样坏。
孙子会指着其中一碟炒牛河或者肠粉道:“诺,这个说不定就是用她家的调味品做的。”
鄢记那样有名,几乎贯穿港城人生活。所以那件事的讨论度才会那样高,影响才会那样深吧。
曾经骄傲的,如今避之不及的。
另一个有趣的是,本故事的主人公后知后觉,看到结尾,才得知自己原来就是那传闻中的女主角。
新闻先讲到港城某地某少女凌晨时分,企图轻生,发现就医后,已脱离危险。
再转播到少女泫然欲泣的脸,杂乱的救护仪器和医生叹息扼腕的表情。
这时候已经够引人入胜了,主持人略激动的旁白恰到好处地响起,把少女遭受校园霸凌,校园暴力的经历一一道来,其中不乏丧尽天良,滥用职权,为富不仁等极具煽动性的词语。
时间地点人物一一俱全,其中细节,让一众看客纷纷动容。
各种新奇的刑具,独特的殴打方式,令人叹为观止,浮想联翩,无不佩服霸凌者的奇思妙想,谴责其心狠手辣。
最令人义愤填膺的是视频结尾的几张照片,显然是用相机拍摄。各种角度,各种场景,各种时间,但都是展示的都是少女遍体鳞伤的身体。
主持人也不再掩饰,直接点名鄢记大小姐鄢敏,标注上“鄢小姐大作”几个红字。
最后附上一段语音,出自鄢敏之口,短短几秒钟的音频,充斥着被哔掉的脏话。
每一个观看视频的人,都清晰听见鄢敏的声音,如恶魔般的诅咒:去死,蠢货,再见到你,一定打死你
用词精妙,用词恶毒,让人不禁对鄢家的家教浮想联翩。
而这段语音的存在,几乎就是证明了之前的一切。视频制作人还偏要把鄢敏的脸p在这些恶毒词语旁边,没有什么比一张昂贵的脸,吐出低劣之语,更惹人注目的了。
人们总是寻寻觅觅上流人物的阴暗面,一旦得到,就深信不疑。
新闻的最后,主持人喊出口号,难道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然而不用他喊,相信看完视频后的大多数人,心里都自动生出这句话,且久久回响。
与此同时,鄢记的口碑大幅下跌,原先以实惠健康著称的鄢记,被仗势欺人的称号取代。
几家鄢记的线下餐厅被疯狂差评,评分跌底。网上的订单纷纷退订。海报被撕毁。摆在超市内的食品被人买来焚烧。
群众们试图找到一切可发泄的出口,尽情报复鄢记,报复鄢敏。
鄢敏看完新闻后又睡了很久,心里像是有一块大石头落地,事实上,当你知道自己躺在谷底时,反而踏实了。
那天是鄢敏往后几十年,睡过最香甜的一觉。
醒来后,还很早,窗外飘来一阵风,把白窗帘飘飘卷起,冬日的阳光洋洋洒洒,照得人舒服极了。
鄢敏下了床,她房间手把上套着毛绒套,一只粉色的猫,摸着软绵绵的,像摸一只真正的猫。
她去扭门把,拉不动,门锁住了。
鄢敏的心一惊,先是觉得有人在恶作剧,独自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又去扭去拉门栓,仍是屹然不动。
她拍打房门,大喊:“有人吗?开门!”
“你爸爸说要你别出去惹事。”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大概是专门找来看管她的。
“我爸爸呢?”
“去工作了。”
“妈咪,妈咪!”她仍然大嚷。
外面久久没了声音,等她叫累了,叫停了,才有人幽幽回应,大概是要表明屋外一直有人在看管着她,让她不要轻举妄动。
“她也在医院。”
鄢敏拍着房门:“我不要你,我要郑阿姨。郑阿姨呢?”
“她被辞退了。”
“为什么?怎么会?”
外面似乎冷哼一声,隔着房门,听不太真切,但她的态度是鲜明的,鲜明地厌恶,可能她也看了那个新闻了吧。
“这要问你呀。”
“问我?”
“大小姐,只要你好好休息,不闹事,就没有人会被辞退。”
鄢敏沉默了一会,道:“我不闹事,我饿了,给我拿点吃的来,这总可以吧?”
屋外传来脚步的啪嗒声,越来越小,有人走远了,不久后又回来了,门跟着开了一个小缝。
鄢敏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那门缝翕动,像小鸟的翅膀在心里扑腾,她看着那缝越开越大,一个餐盘递进来。
鄢敏就扑上去,扒住门缝,死命往里拉,整个人往门缝里挤,她简直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连自己后来想到都觉得离奇。
餐盘被她打翻,米饭呼啦啦铺了一地,一股油腻腻的汤菜味,还是滚烫的,溅了鄢敏一身,这个时候到不觉得疼,大概肾上腺素在作祟。
她只是想出去,一门心思想出去,不要被关在这里,什么都由人处置,一个简易的牢房,关押犯人似的。
她就是有罪,也要三堂会审,签字画押,提交认罪认罚具结书,这才服刑。
“这哪里像个孩子!”
鄢敏听到有人在尖叫,可是不管,那门被她用力一拉,门口老婆子失去重心,一扑扑到她身上,拉着她不让她走。
她拼命挣扎,竟然拖着那婆子硬生生连滚带走,总算到楼梯底下。
这时看到大门,她简直要流泪。从来没观察过那门是黑色的,铁的,沉重的。推开它,到了路上,她不信她还敢这样拽着她,总有巡警,总有邻居。
她高声大喊起来,先叫冤枉,又喊段冬阳,又喊救命,希求段冬阳可以听到,替她报警。
她兀自叫了一会,只听到那老婆子絮絮叨叨诅咒她,除此之外,无人回应,难道中午大家都去上班上学了?还是人人都在装聋作哑?
这时候背上猛然一沉,约有三四个中年妇女,个个穿白衣,戴帽子,七手八脚将她扭住。
她爸真是下了血本了,铁了心要关她,也是好奇他从哪里找来这些忠心耿耿,替他做坏事的人。
鄢敏忘了,她现在是全港众矢之的,就算鄢鸿飞不下重金,自会有人对她喊打喊杀的,不必他号召。
“你们这是犯罪,这是这是犯罪!”
没有人理她,她像一只牲口,一块死肉,被抬上去,被推回去,挣扎中四周变得一清二楚。
红木电视柜。墙上贴的观音像。不倒翁样式的牙签盒,额角缺了一块漆皮,是叫鄢敏给磕的。
事实上,上帝是公平的,这回换了鄢敏。
她一头撞到门框上,一阵火辣辣痛,有液体在皮肤上蠕动,像蛇爬上身体。
她被丢到床上,砰地一声,之后是长久的沉默。
仿佛刚刚的一切只是幻觉,她刚梦中醒来,一切倒流,风也一样,光也一样,窗帘依然在那里飘飘,一片缥缈的白色,无望的白色。
可是鄢敏伏在床上,重重喘气。
这时候觉得浑身痛得不像话,大概是身体回过神,她站在镜子前,照照后影,脖颈处一道十来厘米的红肿,不知道谁掐的,直横亘到胸前。
头上倒没有流血,但是头发一整个全乱了,蓬在脑后,脸上的黑眼圈快垂到下巴。
她自己都不记得上次洗脸是什么时候,照镜子更是很久很久以前,这样出去了,也会被当做疯子抓起来吧。
疯子?
对了,疯子。
她现在不是疯子,又像是什么呢?
就是去报警也没人会收她吧,父母亲管教精神病的女儿似乎是很正当的事。
鄢敏心一惊,好似走出隧道,一整个豁然开朗。
一个精神病女儿做出任何事,也是正当,也是合理。
无关家教,无关家庭背景,无关是否富裕,更无关仗势欺人!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回关在家,让这几个老婆子知道她是精神病。
下回要让全世界知道她是神经病,又会把她关在哪呢?
鄢敏腾地从床上坐起来,泪刷地滚下来。
第49章 她鄢敏生来不是给人折辱的
外面的太阳已落下,房间一点点暗下去,灯就在手边,然而鄢敏没有伸手去按。
后来是送饭的阿姨走进来,打开灯,还是那个中年妇女,左边脸红了一道,不知道是不是被她的指甲刮的。
因有过先例,阿姨开门时十分谨慎,可直到走近,鄢敏都没什么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外,眼睛大大的,其实就是个孩子,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鬓边的头发散了,有一缕垂在脸侧,光洁的肌肤可以窥到往日美丽。
这样寒冷的夜,她赤脚蜷在真皮沙发上,只着一件黑色毛衣,领子边缘磨得绒兜兜,起了一圈小毛球,这孩子也不知道换一件。
下颌尖尖,搁在膝盖上,乱蓬蓬的黑发堆在脸两侧,更显得瘦。
也没什么好心疼的,有钱人的孩子,她活一天,抵得过她的孩子活一年。看她的手,白且嫩,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再一想到她那些事迹,一下子又觉得鄢敏面目可憎起来。
想是这么想,阿姨放下饭之后,还是走到窗口合上窗,又打开空调。
当她把遥控器放到床头柜上后,身旁竟然传来细微的动静,她简直不相信,一个校园霸凌者的声音是柔和而低沉的,像轻柔的纱。
她说:“抱歉。”
阿姨问:“抱歉什么?”
女孩的神情淡淡的,带着倦意,但能从她细微的表情中看出,她的话出于真心。
目光扫过阿姨的红肿的左脸:“抱歉。”
阿姨一怔,抬起手摸了摸脸,不知道怎么的,反倒有点内疚,因为鄢敏伤的比她更深。
她说:“没事,你好好养病。”
鄢敏身子一抖,仿佛很受震动似的,阿姨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刺激了她,急忙退了出去,顺便把门锁好。
出来跟别人说:“吓死了,鄢小姐的脾气太怪了,和新闻里的一摸一样的,刚才差点以为她要打我了呢。”
渐渐其他阿姨不与鄢敏说话,她们团结地结成一队,默契地将鄢敏排除在外,她们对待她就好像对待一团雾。
爸爸妈妈有时候也会回来,但从来不上楼。
有一次鄢敏正睡着,一个人待久了,分不清白天黑夜,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睡,什么时候该醒来。
实际上,她已分不清楚是清醒还是梦境。
影影绰绰听到楼下有动静,她猛地从床上爬起来,伏到门边,果然是父母的声音。
她把手放在门把上,一扭,没动。
这段时间阿姨们对她的监视放松了些,也让她在客厅走动,今天竟锁起来了,看来果然有人回来了。
回来了却不来看她,不知道鄢记的事情解决得怎么样,难道这次回来就是为了处理她?
鄢敏很留心听着门外的动静,特别留心脚步声。
她害怕随时会有人冲进来,杂乱的手将她擎住,场景变换,白墙白地板,空气中弥漫消毒水,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鄢敏不敢离开门口,甚至不敢闭上眼,她不知道梦醒后,自己会在哪里。
模模糊糊中有人进来了,在她面前蹲下,手指拂过她的脸颊,把她额角的碎发捋到耳后。
“鄢敏,鄢敏。”他叫她。
“嗯?”她答。
昏暗中,他把她从地板上抱起来,放到床上,掖掖被角,擦她脸上的汗。
一阵温润的皂角气,鄢敏握住他的手,好像握住最后一根稻草,她是如此相信他,一见到他就满腹委屈要倾诉。
本来她一个人的时候,是很避免去自怜的,可是在段冬阳面前,她忍不住卸下所有防备,袒露自己的柔软。
因他在她心中,始终有一个特别的位置,尽管发生了那多事。
而其实她不跟他倾诉,不跟他求救,又能跟谁呢?
世界上还有愿意相信她的人吗?就算相信她,又能出现在她面前,又能救她吗?
其实公主并不必须王子拯救,只是王子恰好在那里而已。
如果白雪公主被苹果噎住之时,有护士在旁,又有白马王子什么事呢?
就像歌里唱的,谁是唯一谁的人呢?
后来鄢敏一直想,如果那天在那恐怖如鬼屋的房子,遇到的不是段冬阳,而是吴冬阳,魏冬阳,西门冬阳也好,她还会为他而悸动吗?
命运的神奇之处就在于,人生是旷野,可是可选择的路,就那么一条。
那天鄢敏握着段冬阳的手,苦苦央求:“我不要在这里,这里是地狱,我是被冤枉的。”
“带我走好不好?”
段冬阳没有答话,过了一会,只说:“你要相信你爸爸。”
鄢敏张着嘴,始终说不出话来,像被毒哑了般。片刻后,她收回目光,静静躺回枕头上,别开脸。
“你走吧。”
叛徒,叛徒,都是叛徒!
窗外是阴沉沉的黑,像一群乌鸦盖满天空,密密麻麻在蠕动,在嘶吼。
那天段冬阳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讲学校里发生了什么事,讲从前发生的趣事。
就是不谈鄢记,避无可避的时候,就说,你要相信鄢叔叔,鄢叔叔是为你好诸如此类话。
鄢敏阖上眼睛,无论段冬阳说什么,始终只有一句话。
“我以后都不想再看见你,你滚。”
再醒来,又是夜。
不知是第二天的夜,还是她根本也没睡多久,鄢敏扶着腿走到窗前,想拉上窗帘。
一扯,清脆的一声,物品落地的声音。
她捡起来一看,是一枚扣子。她记忆力好,立刻就意识到,这是徐文兴的。
阿文是不是来过?
他那边尚且自顾不暇呢,能来找她,一定有要紧事。
她也是疏忽,周扶玉是什么样的人,徐文兴还能不清楚吗?
虽然爸爸一直不喜欢徐文兴,但是他好歹也算人证,至少能说明鄢敏那天揭露周扶玉的话,并不算全然的臆想。
立刻又有了希望,鄢敏倒没妄想爸爸能全然相信她,也不觉得找来徐文兴就能解决鄢记的麻烦。
但鄢敏的性格就是这样,在任何时刻都不放弃,事情要一点点解决,谜团要一丝丝揭开,能洗刷一点冤屈是一点。
鄢敏原本放弃离开,这时候又开始思考该怎么逃跑。
她拿了一些钱,塞进袜子里,柜子里净是些大衣,裙子,她以前那样爱美,净买一些不方便行动的衣服,现在才知道后悔。
最后还是穿着睡裤,一件印着凯蒂猫的睡衣,外面裹一件黑色羽绒服。
用皮筋束起头发,她轻轻拉开窗户,风虚溜溜吹起她的前刘海,她最后往屋内看一眼,其实以后也还有回来的时候,怎么那时候那么恍惚呢,好像有不幸结局的预感似的。
她伸出脚,往空调外机上探。
脚底下就是无尽的黑暗,摔下去,不死也得残,然而她就这么大无畏地踏上去了,年轻的心管不了那么多。
好在外机只是“吱呀”一声,就忠诚地承接住小主人。是可喜可贺的,然而它的叫声,在这深冬晴朗的夜十分刺耳,也十分可疑。
鄢敏看见父母的房间亮着灯,才反应过来他们还没离开。
这就麻烦了,也怪她不仔细,想到逃跑就立刻执行,一刻也等不及。
万一被抓回去,一定是更严厉的看管,哪里还会再给她机会。
鄢敏只能仔细再仔细,不要发出声音,一脚踏在楼下窗台上,才下过雨,鄢敏又没有穿鞋,浸了一袜子的水,心跳得突突的,也顾不得那么多。
再往下看,就没有东西可踏了,可是也有个三米左右高。
好在底下是爸爸的菜园,没有别的办法,也只能先对不起他的菜。
鄢敏咬着牙往下跳,即使有土垫着,还是感觉撕心裂肺的疼。
特别是左胳膊,也不知道扎到哪里了,只听到羽绒服撕拉一声,连皮都喇喇破了,白絮絮飞了一脸。或许骨折了,或许脱臼了。
她什么都豁出去,什么都不在乎了。
原来娇生惯养的小公主竟然觉得,流泪又怎么样,流血又怎么样,疼又怎么样,苦又怎么样?
她有她的尊严,她有她的骄傲,丢不掉,甩不开的骄傲。
她鄢敏生来不是给人折辱的,父母双亲不可以,爱人眷侣更不可以!她死也死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会坐以待毙。
鄢敏咬着牙,扶着胳膊,往栏杆的缺口处走,稍用力就把栏杆拿下来了。
而就在她一脚踏进邻居家的庭院,闻到自由的香甜,却猛然发现庭院内的屋檐处亮着盏小灯。
而灯下站着一个女孩,显然从她踏下窗户前,就站在哪里。
她刻意不叫喊,是为了欣赏鄢敏的窘态吧?
第50章 真相如狂风
深夜里不好打车,又冷,身上又痛。
鄢敏抱着胳膊沿街走了一阵,眼前是阴沉沉的黑,马路上根本一个人没有,走在街上是一个异类。
她又不敢独自逗留太久,毕竟她现在看上去那样奇怪,没有穿鞋,衣服是烂的,浑身都是泥巴。
她很怀疑就算是找到出租车,究竟有没有司机愿意载她。
不管怎么说,她必须找到车,胳膊已经开始肿起来了,纵然她极力想些其他东西来转移疼痛,可是越来越强烈的痛简直让她难以忽视。
想起来附近有条美食街,就是那天她和段冬阳路过的地方。真不想往那里靠近,可是没办法,鄢敏还是咬着牙往那走。
才走近就看到光亮,鄢敏心里腾得跟着亮起来,忍不住快步走去,脚步虚虚,简直像踩在云雾上,随时有跌倒的风险。
“师傅,去启智街。”鄢敏上了其中一辆车。
司机“诶”了一声,回头看了她一眼,却愣住了。
鄢敏以为他在看她的破羽绒服,侧过身挡住破洞,解释道:“刚刚摔了一跤,看,真够倒霉的,衣服都给摔坏了。”
司机犹犹豫豫转回头,鄢敏才在后视镜发现,那中年男人看的根本不是她的衣服,而是她的脸。
鄢敏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听到前排传来声音,“你是鄢敏吧?”
后视镜里的眼睛眯了眯,笑意中带着难以捉摸的意味。
鄢敏不应答,这个时候下车,又怕司机下来纠缠,岂不是更惹人注目。
“是吧?”司机不依不饶。
车已经启动,想下车也来不及了,鄢敏懊恼自己错过了机会。
上了别人的车就如同进了别人家的客厅,你必须承认别人在这一小片空间中拥有绝对的领导的地位。
“师傅,你问这个干嘛?”鄢敏迫不得已回答,没承认也没否认。
“你现在是大名人了。”司机笑笑,显然带着讽刺的意味。
“什么大名人。”
司机一手握着方向盘,向副驾驶侧过身去,在手套箱里翻找些什么。
鄢敏简直怕他一个不留神撞树上,好在路上没什么人,够宽敞。
那司机终于找到他想要的,把一叠报纸杂志递给鄢敏,“诺,早报晚报都是你,张张那么大个脸,我还能不认识吗?”
鄢敏拿起来一看,也是吓了一跳,还真是。
基本每家报都把她的照片放到最大,比赛似的。
有她的证件照,生活照,五花八门,都是家里相册里的,不知道怎么流传了出去。
其中一张她站在暖春的阳光下,满天的樱花笼罩,她灿然一笑,正好被抓拍。
标准的八颗牙齿,光彩的眼眸,好似流金的黑宝石。
这笑放在哪里都叫人喜爱,唯独放在这新闻旁边。媒体把她叫恶魔,叫夜叉,再美丽的笑,也像在嬉皮笑脸,惹人厌恶。
鄢敏匆匆翻了几页就搁下了,看自己的丑闻是一种折磨,特别是对于鄢敏这种注重面子的人,简直越看越生气。
“现在恐怕全港都认识你的脸了。”
那司机独自安静了会儿,又问:“你们家真的很有钱吗?最近绑架案特多,你知道吗?专绑有钱人子弟,你这儿这么晚出来,有事吗?”
鄢敏抱紧胳膊,看着窗外不回应,她以为司机会问她关于霸凌新闻的真相,而实际上,她的家世背景才是人们关注核心。
下车时,司机朝鄢敏要了比平常多出三四倍的车费,理由是反正鄢敏很有钱。
鄢敏没说什么,顺从地给了。
却让她意识到,顶着这张脸,在深夜的街头,是非常危险的一件事。
她只好戴上帽子,把脸缩进衣服里,匆匆向徐文兴家走去,只希望他可以收留她。
阿文的房间窗户面朝社区,又在一楼,只不过离马路隔着一片绿地,不能直接敲窗户,叫喊又太惹人注目。
但是长久的玩乐经验,让她们形成独特的默契。
鄢敏找他时,只需要找一根长树枝,伸进去,捅一捅窗户,一下是开窗,两下是快开窗,连捅三下代表着一种紧急的情况,意义不亚于八百里加急令件。
她一上来就连捅了三下,害怕徐文兴没听见,又捅三下。
没反应,难道睡熟了?
睡熟了也要起来,阿文懂得连敲三下的意义。鄢敏这样想着,动作逐渐着急起来,因她受伤的左臂越来越痛,坚持不了多久了。
可是越敲心里越没底,阿文到底在不在家?他到底在干嘛?到底有没有听见她的暗号,为何连邻居家的灯都亮起来,他还没醒过来?如果他不开窗,自己该怎么办,自己该去哪里?
这一路她幻想了千百遍,徐文兴替她洗刷冤屈,却忘了徐文兴也是人,也有自己的烦心事,就像周扶玉说的,并不围绕着她转。
或许她前半生过得太顺利太顺利,予求予取,才会时不时忘记这回事。
鄢敏的心像受惊的鸟一样扑扑乱撞,可还记得收着手上力气,小心不要捅破了窗户,给徐阿姨添麻烦。
她锲而不舍地敲着,多么希望看到屋内人的反应,可那颗心却在得到回应的那一秒彻底坠入深渊,摔个粉碎。
因为孤注一掷,因为全神贯注,才能发现,那窗帘角落的细微扇动,黑暗深处光影的交错,根本那里就藏着一个人!
敲窗声骤然停止,鄢敏在一瞬间明白一切,立刻就像被抢击中的鸟一般,面色苍白,骤然脱力,只能看着身体重重下坠,失重感让她眩晕。
她伸出手去扶金属围栏,一阵冰冷感从手心传来,很快浑身就寒透了,颤抖起来。
她就是不明白,不明白她和徐文兴难道不是朋友了吗?就算是他不愿意帮她,为什么不能开窗看看她呢?
若是在以前,她就是硬闯,也要进去质问徐文兴为什么,而现在,她只是把树枝轻轻放在栏杆角,就离开了。
四周很安静,静得连心跳声都一清二楚,她原本因为疼痛起了一脸汗,现在全干在脸颊上,风一吹更冷了。
她往小区外面走,还是怕碰到人,认出她,把脸埋进衣服里,鼻尖一股血腥气。
这时候倒想起,舅舅租了间房子在附近,她以前去过。横竖不能回家,鄢敏只能慢吞吞向那里走。
敲了门,没人应。
在地垫底下拿了钥匙开门,灯黑着,大概舅舅去医院看阿言去了。
鄢敏简直害怕想到这些,没有深想,就进了卧室。
迷迷糊糊不一会儿就盹着了,后来想起来,那时怕是硬生生疼晕过去了。
总之,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像在梦中。后来想起来,回忆里也带着缥缈,像欧根纱轻轻罩在脸上,痒酥酥的。
其实她真不该睡着,也真不该醒来,一切那么寸,好像老天爷故意要把一切苦,都在那晚上给她一样。
亲情,友情,爱情三失,她从此害怕过冬天。
那天她朦朦胧胧中听到人声,其实听不真切,就好像隔着玻璃听雨声,沙沙的,断断续续传入鄢敏的梦。
“二哥,你这么做是图啥呀?”
“图啥?我看见他焦头烂额,我就高兴,我就见不得他过得好。”
“他毕竟是你姐夫,人家好起来了,你不也跟着享福吗?”
冷哼一声,“享福,冯三,你看看我住的房子,现在还是租的。我在内地多少年?他从来也没想过把我接过来,给我安排工作。亏我姐当牛做马伺候他,当初如果不是我,他能娶到我姐吗?你之前不是也喜欢过我姐吗?难道你不恨他?”
“至少他现在对我挺好的。”
外面传来骂声,声音又浅了,又有酒杯碰撞的声音,夹杂喝喝喝的叫声。
鄢敏眉头无意识皱起,其实大脑一片空白,根本分辨不出对话的含义。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看看外面究竟是谁,却没想到外面虽然吵得热火朝天,她才碰到门把手,门外就传来警惕的声音。
“谁?二哥,你家还有人?”
“这么会?”
“卧室里是谁?”
门被骤然拉开的瞬间,屋里屋外的人都很震惊,空气中有半秒钟的安静。
鄢敏看着舅舅,又看看眼前那张和冯晋七八分相似的老脸,真相如狂风在耳边疾驰而过,撞得她一个踉跄。
“舅舅?”真希望眼前的人不要答应她。
“鄢敏,你怎么在这?”
庄杰仿佛很怕看她的眼睛似的,别扭地移开眼睛,“看你,鞋也不穿,衣服这是怎么了?不冷吗?”
鄢敏竭力克制自己的颤抖,咬紧苍白的唇,面色如常:“哦,我跟我爸吵架了,我就跑出来了,没地方睡,刚刚在这睡了一觉。”
庄杰进屋找了件大衣出来,给鄢敏披上,“我们在这里喝酒,吵到你了吧?”
嘴里是关心的话语,可是眼睛很留意,往鄢敏脸上看了又看。
鄢敏说:“刚刚困的很,睡的沉。你们吃喝吧,不碍事。”
“你继续睡,我们换个地方吃,不打扰你了。”
庄杰朝鄢敏摆摆手,神情如往日和蔼。
想来他对鄢敏这个侄女,还是有点感情的,毕竟是他亲姐姐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也流着他的血,只不过这块肉有仇人的影子罢了。
鄢敏见他们说要走,可是却没有离开的动作,只能先进屋。
她一再往舅舅脸上看,确定他没有怀疑自己,才慢慢转过身,往屋里走。
可谁知,就在她刚踏进房门,身后猛然传来暴动,她原本就十分警惕,立刻就转还回头。
却见庄杰手里攥着条毛巾,向她冲来!
想来那毛巾是刚刚拿大衣时,一起拿的,他从那时候就想解决掉她了,她竟然毫无察觉。
鄢敏逃命似的,往屋里跑,可是哪及庄杰熟练,那叫喊声还没出口就被稀释进毛巾的化纤内,变成一声声呜咽。
鄢敏几乎在一瞬间明白过来,那毛巾藏着有毒的化学物品!
那气味冲地她眼皮越来越沉。
她像一只虚弱的蚕在茧内挣扎,她在哭喊,在求救,舅舅,舅舅,我是你的亲侄女,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
庄杰显然在鄢敏的眼睛从看出了这一点,他伸手抹过鄢敏的脸,阖上鄢敏的眼。
鄢敏啊,姑舅亲,是嫡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别怪舅舅,舅舅也心疼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