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叫她一声:“鄢敏。”
“嗯?”她答道。
若是别人说这样话,一定是玩笑。
但像苏长明这样通透,聪明,稳妥的人就不一样了。
他的温文尔雅,他的娓娓道来,让你相信他真的有这样的能力,可以全身心相信他,依赖他。
如果你闭上眼睛,他是最好的导盲杖。如果你封上嘴巴,而他就是最顶级的传话筒。
他就那样静静笑着,看的人五脏六腑便妥帖了。
仿佛小时候在内地,生病,奶奶把炉子烧得烘烘的,旁边一圈煨上橘子,红色的一点,温暖的甜,吃下去病就好了。
后来,苏长明送她回去,依旧是送到门口。
她抱着玩偶在路边笑,也不知道怎么就那么高兴,只是觉得安稳。
一抬头看到院子里的段冬阳。
段冬阳也吃了一惊,别扭地避开眼神,目光渐渐沉下来。
鄢敏刚推开门,他就已经扔下手里的园艺工具,径直进回了屋内,看也没看鄢敏。
鄢敏忍不住皱眉。
她跟院子里的鄢鸿飞打招呼:“爸,今天怎么有时间侍弄院子。”
鄢鸿飞道:“多亏了段冬阳,要是不是他,我一个人要弄到猴年马月去,唉,连个帮手都没有。”
鄢敏已经锻炼了听话只听一半的能力,自动忽略后半段话。
她不懂,她已经按照鄢鸿飞安排的在努力了,怎么他还要时时刻刻敲打她。
“这菜长的真好,我刚回来那会,还是瘦得可怜呢。”
“是。”
鄢敏看父亲面色无虞,轻咳两声,斟酌着说:
“在家待的也够久了,我想找个工作。现在有几家猎头给我递了offer,或许我该考虑一下。”
鄢鸿飞的背一顿,“钱不够花吗?”
鄢敏无奈:“不是。”
鄢鸿飞冷哼:“没听说我鄢鸿飞的女儿还要打工。”
“不是打工。”
鄢敏小声争辩。
家里倒是有产业,但是不让她插手呀。
“我太无聊了。”
鄢鸿飞继续浇水,“等你结婚之后,就有的忙了。”
鄢敏忍住没有和父亲争辩,淡淡说:“完婚后我就要回去。”
“回哪?”鄢鸿飞的声音高了几度:“结婚后,你老公的家就是你的家,你要回哪?”
“你知道我要回哪。”
鄢敏说:“我不可能像你想象中的新娘,贤惠端正,料理家务,料理孩子,和婆婆一起住。”
“我只是想要你有一个正常的生活。”
“照你的意思说,我之前过的都生活都不正常?”
鄢鸿飞不语。
鄢敏侧过脸,看一眼父亲,终究是不忍心,“反正我在你心里不是个好女儿,我做不到让你满意。”
鄢鸿飞没有反驳,竟然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如果你能听话一点就好了,不管是现在,还是当年,你永远都是这个犟毛病!想一出是一出!”
听到父亲提及当年,鄢敏本来就忍不住的眼泪,现在更忍不住了,哗啦啦往下流。
“我听你的话出国,你一句话要我回来,我退了房子,辞了工作回来,双脚踏入祖国的土地,还要感戴你的德。你现在要我结婚我就结婚,我还不够听话吗?”
“我是看在妈妈的面子,看在弟弟的面子,最后顺着你一次。干脆你选好我和谁结婚,什么时候办酒,几点洞房,你找助理抄送给我好了,我们父女俩没必要有那么多交流。”
她最后怨毒地看爸爸一眼。
还是不明白爸爸是从什么时候不爱她了。
鄢敏狠狠抛开玩偶,推开门就走了。
第57章 “我要结婚了”
该去哪?
鄢敏也不知道。
围着小区转圈,她想要不要去电玩城打电动。
糟糕的是她的洗漱用品和换洗衣服没带出来,晚上睡在哪?能不能睡好。
现在天色还早,考虑这些也没必要,大不了再买一套好了,反正她不想回去了。
再一次路过小区门口,本应该绕开的脚步却顿住。
段冬阳站在不远处。
周围是大簇大簇的蔷薇花,他仍穿着刚才翻土时的灰色卫衣,休闲裤,裤脚处沾着小片的黑色泥渍,脚底一双棉拖。
眼底的焦急,在看到她的一瞬间消散。
他从前最在乎形象,只有两套校服,也要熨得一根褶也没有,一双白鞋穿过好几年,还是洗得洁白如新。
穿拖鞋又怎么样?泥点又怎么样?也许人家暂时出来买东西的呢,也不一定是着急忙慌地找她,连鞋也忘记换。
鄢敏你能不能不要再想入非非了!
段冬阳向她走来,到她身旁,叫她的名字:“鄢敏。”
“你出来干什么?”她问。“专门来看我笑话吗?”
段冬阳身体一顿,慢慢说:“跟我去一个地方。”
他低下头看她,长睫毛微微颤抖,仿佛是害怕鄢敏拒绝。
“”
有几秒钟的沉默。
“我现在还有事。”
段冬阳立刻问:“什么事?”
鄢敏还在想理由,犹豫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反驳道:“关你什么事?”
“反正你也不能回家,又没有地方可去,不如和我走走。”
他的语气里竟然充满恳求。
鄢敏别开脸,低下头。
垂头,又是垂头。
段冬阳觉得心里像有一万只蚂蚁在噬咬。
以前她从不会低头,永远昂着脖子,白天鹅一样。
现在她温吞的脖颈像刀锋凛冽的光,刺得他眼睛痛。
半晌,他听见她问:“你是要去足浴店吗?”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拖鞋,很高兴鄢敏在讽刺他。
他觉得自己真是疯了,竟隐隐希望鄢敏多骂他几句。
“放心,不会让你后悔。”
鄢敏抬头看了他一眼,并不理会他,只闷头往外走。
段冬阳知道这是拒绝的意思,脸上也不由得觉得挂不住面子,可他想也没想就跟上去。
从鄢敏的表情来看,她一定觉得他是狗皮膏药,或者癞皮狗之类的东西。
鄢敏视线内有灰色的雾,仿佛鸽子的羽翼,扑扑伸展。
带着蔷薇花香的风吹进眼睛,有湿润感,呛得她眼角发酸,怎么每一次难堪,每一次狼狈,段冬阳都在场。
她竭力往前走,他步子大,总能在下一秒踏进鄢敏的世界。
她渐渐觉得吃力,干脆停下脚步,回头瞪他,“你到底想干嘛?”
他一怔,差点没撞上她。
洁净空气中,她把他看个分明,抿着嘴,眉头皱起,眼底遗留着来不及收回的情绪,仿佛是怒火。
他生气?
生气了吗?
不是?他倒不爽了!
她两步走上面前的台阶,转过身居高临下对他道:“滚开。”
他总算露出一点笑意,但还是绷着脸。
段冬阳叹一口气,往旁边甩了下头,很无奈似的。
带着犹疑,仿佛怕接下来的话吓跑鄢敏,因此斟酌后又斟酌,实在忍不了,才一口气说出来。
“鄢敏,为什么你回来之后,好像在疏远我,是我的错觉吗?”
告诉我是错觉。
为什么段冬阳的表情是那样的真诚,好像真的深深疑惑,好像一个丢东西的小男孩。
她觉得有些眩晕。
一瞬间回忆排山倒海涌来,她不提,不代表她忘记,那些像蚌产珍珠一样的痛,想一想还会觉得眼酸。
现在算什么?
就好像你视为一生之敌的人,突然告诉你,我以为我们是朋友。那种怪异感让鄢敏眼角湿润。
这些年她怀着仇恨入睡,煎熬地等待着报应从天而降。结果呢,她最仇恨的那个人,居然问她,你为什么恨我?
这个世界上有公平吗?
为什么你可以对一个人恨之入骨,而那个人却浑然不知?
上帝啊上帝,你是不是对她太残忍了点儿,为什么只把最难过,最痛苦的记忆分给她。
点点纷飞的雪花将她的世界埋葬,将她永远封印在那个雪夜,而始作俑者却安然无恙,反而委屈地质问她为什么。
段冬阳怀着怨毒:“鄢敏,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你为什么可以那么狠心。”
一字一句那么清晰,却像霹雳一样砸在鄢敏头上,将她定在原地。
她试图去理解他的意思,可那些字眼像从外星传来,飘飘忽忽,不可捉摸。
“我狠心?”她轻轻重复着几个字。
他说:“当初抛下我一走了之的人是你,十年来对我不管不问的人是你,逃避沟通的人是你!这些年我联络过你多少次,你不是视而不见,就是刻意躲避,为什么?”
段冬阳脸上挂着讽刺的笑,可是他眼里的决绝和悲戚让鄢敏不敢多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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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年过去,她以为自己的心已经坚硬地像石头一样。
可是为什么她现在连大口呼吸都不敢,每一次呼吸都是撕心裂肺的疼。
段冬阳试图去牵她的手,可是被她避开,他垂着头,像个被遗弃的孩子,喃喃问:
“我们是爱人呀*。为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躲着我避着我?”
鄢敏说:“我不想跟你谈以前。”
他眼里倒映出她的影子,小小的,像灯上的剪花,模糊而迷离。
“鄢敏,就算是死刑犯也该有个罪名吧。”
可笑的是,也许鄢敏是最懂他现在心情的人,曾经她也反复执着于这句话,寻寻觅觅没有答案。
也许段冬阳真的是被冤枉,可是现在纠结有什么用呢?
鄢敏的手掩在袖子里,悄悄按了按残疾的左腿,那里传来一阵酸痛。
“我说了,我不想再纠结过去的事。”
那些黑暗的,寒冷的过去,也许暗藏着风云变幻的真相,但是那个雪夜,风声萧萧,鄢敏看见血污里闪着悲剧的白光。
再回首,也只是心痛。
几乎是声嘶力竭的回应:“你要我怎么样?怎么样你可以原谅我?”
段冬阳全神贯注凝视着鄢敏的脸:
“你说吧,我说我就一定做到。”
你说吧,求你了,要跪下来求你吗?打我骂我杀我什么都好,别不理我。
段冬阳竟然感受到丝丝恨意。
看,这个女人,多么歹毒。从高中起她就知道怎么折磨他,怎么折腾他,怎么叫他最难过。
她有一百种处决他的方式,可是偏偏选择最狠毒的一种。
不理他不看他,逃避他远离他。
他无端端坐了十余年的苦牢,原来还不能刑满释放。最可恶的是,连罪名都不肯告诉他,她不是歹毒是什么?
风吹在身上,寒而且湿,鄢敏一点点扫过她曾经熟悉如掌纹的地方。
原来他们在一座桥上,脚下是暗涌而寒冷的河水。
她说:“你知道吗?段冬阳。那一年在那座桥上,我不慎跌落水,那是我第一次发现,自己喜欢上了你。后来,每一次走过桥,我都告诉自己,我鄢敏不会再喜欢你了。”
“原来你真的喜欢我。”段冬阳的语气竟带着狂喜。
鄢敏矫正道:“那是从前。”
段冬阳眼色暗了暗,随即指着高而险的桥问她:“如果我从这里跳再跳一次,你会告诉我为什么讨厌我吗?”
“你疯了?”
“会不会?”他锲而不舍。
“不会。”
“那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段冬阳执着地问:“给我一个机会,这次换我来追你。”
“什么?”
鄢敏简直要被他奇葩的脑回路绕晕了,他们的话题好像越跑越偏,但很快,她就意识到一个很严峻的问题。
——段冬阳是认真的!
她忘了段冬阳从来不说假话,十年的空白,只是让他的性格更加偏激执拗。
他把外套脱下来扔到路边,大步走到桥边,往护栏上爬。
这时候已经吸引桥上和岸边大部分人的注意。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段冬阳站上护栏。
“鄢敏,我不是一定要你给我答案,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我的决心。”
鄢敏被他弄得晕头转向。
这是秋天,河水冰冷彻骨,再说这个高度相当于两层楼了,摔下去真的有残废的可能。
更何况段冬阳还有隐疾,除非他想当着众人面发病。
明天在报纸上让全港人都知道他的病症,以后还怎么在下属面前立威,段烨又会怎么看他?他还想不想成为段家的一员了?他不是最在乎名誉和地位吗?
而鄢敏显然低估了段冬阳的决心,看来他心中的执着,已经超过了对一切事物的在乎。
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都不想要那双聪慧美丽的眼睛,再次从他身上挪开。那才是真正的折磨。
他说完,就纵身一跃。
“疯子!”
鄢敏惊呼一声,扑到栏杆处,心跳得砰砰的,像有一只怪异的小兽在里面四处乱撞。
“救命!救命!”
她脚一软,差点瘫倒在石板上。
好在现场有几个大哥反应迅速,跟着从岸边游过去救人,可是等把段冬阳救上来,他已经面色惨白,在地上抽搐不止。
“疯子,疯子!”
“是,我是疯子。”段冬阳恢复意识的第一句话便是:“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讨厌我了吗?”
因为周围还有人远远在看,鄢敏把段冬阳扶起来,到偏僻的地方坐下,简短地把周扶玉那天告诉她的话,转述给段冬阳。
半晌,段冬阳声音沙哑,缓缓说:“你就那么不相信我吗?”
“我,我不知道。”
鄢敏觉得喉咙涩涩的,低下头。
那天周扶玉说得多么真诚呀,她又怎么能不相信。
如果真的是误会,那段冬阳这些年该多么委屈,她简直不敢相信。
“我在你心里就那么不择手段,那么下作?”
段冬阳皱眉,紧紧绷着脸,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
“对不起。”她说:“我那时候尚且自顾不暇,没有心思分辨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段冬阳说:“是我的错,是我没保护好你。”
有一阵子的沉默,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段冬阳从口袋里掏出烟,可是被水泡了,打火机点了好几下,都没有点着。他只好作罢。在指间夹了一会,又收回去。
他问:“你一个人在外面过得好吗?”
“不好。”她果断回答,静了一会,又说:“你应该很高兴听到这个答案吧。”
“嗯,开心。”
段冬阳的脸隐在树荫里,眉宇间带着寂寥,他向鄢敏伸出手,把她额角的蓬松的乱发拂到耳后,指尖的颤抖明显。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那,我们还有可能吗?”
鄢敏猛地抬起头,惊讶地望着他。
段冬阳别开脸,“我也不是说我们一定要在一起。”
“只是说,我们很合适,不是吗?我们是世界上最了解彼此的人,曾经你想要的未来,我现在都可以给你。或者你不想要,你想要什么?告诉我好吗?”
是啊,仔细想想,从前以为遥不可及的天堂,现在竟然伸手就可以摸到。
一幢和家一样的房子,一只猫一只狗,咖啡机,早安吻。
有什么是她想要,但段冬阳给不了的呢?
鄢敏低下头,轻声道:“段冬阳,我什么都不需要。”
段冬阳的脸色渐渐冷下来,“什么意思?”
鄢敏缓缓举起左手,指间闪耀着的一粒光,几乎要把段冬阳震碎。
“我要结婚了,和苏长明。”
周围的空气一瞬间变冷,气压下降。
浓重的阴影在他脸上盘桓,像蛇一样令人毛骨悚然。
如果眼睛里真的可以飞出眼刀,恐怕她在说出他不想要的话时,就死了吧。
“那现在呢,你选谁,我,还是他?”
段冬阳一字一句问。
第58章 他的手探进她的衣服
空气中凝结着透明的晶体,将两人笼罩。
鄢敏低着头,坐在藤椅上,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段冬阳几乎以为她将这件事忘记,才听到她的声音,轻轻的,好像在说给自己听。
她说:“我现在已经很幸福了。”
段冬阳沉默了一会,道:“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对吗?”
鄢敏说:“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以前的事,我早忘了。”
忘了吗?
那他算什么?一个想扔就扔的包裹。
恨也好,爱也好,他什么也得不到,他只是旧日记忆的一粒尘埃,在阳光下发过光,但转眼就被真金子取代。
“鄢敏你不觉得你太残忍了吗?”
段冬阳沉着脸:“凭什么你说开始就开始,你说结束就结束。”
鄢敏看见他眼里有看不清的阴霾,也吓了一跳,不由得向后一缩,却见段冬阳脸上的阴影更深了。
她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段冬阳突然笑了,自嘲似的,摇着头,“我懂了。不管是苏长明,还是李长明也好,你都会嫁的,反正我不在你未来选择范畴。”
鄢敏的沉默让他坐立难安。
反驳,反驳呀。
他在心里道。
最后看鄢敏一眼。
黄昏已过,太阳落下,她的脸在黑暗中白的恍惚,人有些呆呆的,下垂的睫毛轻轻颤抖,像一只蝴蝶歇在那里。
他闭上眼,为了使自己心硬一点。
“好好,是我自作多情。”
段冬阳重重甩下这句话,猛地站起来,大步向前走。
鄢敏只是看着地面,段冬阳的影子擦过她脚尖。
一小片黑雾在白色球鞋边闪过。
又回来。
瞬间覆盖她全身。
鄢敏被大力拉起,跌进怀抱中,窒息的阴影禁锢。
他的气息炽热而浓重,像地狱之火,焚烧,灼热,即将化成飞灰。
鄢敏浑身颤抖,感受到段冬阳动作,让她心跳如鼓:“你干什么!”
段冬阳死死按住鄢敏挣扎的手,狠狠道:“这是你欠我的!”
她说:“我欠你什么?”
“你欠我十年!”
将近四千天的空白。
还他,还他,还他,还他,还给他!
段冬阳掐住鄢敏的脖颈,手指下滑。
一颗颗纽扣。
下滑。
解开。
他的手探进她的衣服,一片冰凉,仍带着河水的湿润。
鄢敏没忍住,“啊”地叫出声。
“不行。”
“可以可以可以,可以好不好?”
他眼里倒映出她的样子,血红的,执着的,疯魔的。
他是神经病!
鄢敏眼圈泛红,轻轻喘息,心里一片潮湿泥泞,却不想要段冬阳发觉。
她也因他的动作有了反应。
“你要我怎么办?你要我一个人怎么办?”他喃喃,仿佛无助的孩子。
几个抱孩子的阿姨从不远处走过来。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不可以!”
她死死按住段冬阳,却发现手掌心下的颤抖,分明比她更甚。
鄢敏一怔:“你不会?”
段冬阳垂着眼,长睫毛掩住情绪。
“你不会”鄢敏说:“不会在我走后,一次恋爱也没有过吧?”
段冬阳皱眉,顿了下。
“我应该有吗?”
鄢敏侧过脸,感受到他的头发在摩挲她脸侧肌肤。
她说:“你怎么样,不关我的事。”
动作停住。
她以为段冬阳因他的话灰了心,锁骨处却立刻传来刺痛。
他咬了她!
段冬阳的声音低沉而暧昧,却依然带着一贯的讽刺感:“我没有你那么重欲。”
到底是谁重欲?
鄢敏瞪段冬阳一眼。
不对。
鄢敏皱眉:“你知道我在国外的事?”
段冬阳一顿,“你还怕我知道?”
鄢敏加重口气,“我问你是不是知道?”
“嗯。”
“你找人监视我?”
“没有。”
“你找人帮我爸爸监视我?”
段冬阳沉默了一会,才说:“我没有。”
鄢敏推开段冬阳,没推动,她的手在他胸口,感受到一阵沉重的心跳。
她好像被烫了一般,弹开手,蹙眉:“恶心。”
段冬阳深深看了她一眼,薄唇轻启,仿佛忍无可忍:“鄢敏,我在你眼里究竟是什么无恶不作的形象?”
鄢敏笑:“你很在乎你在我心里的形象吗?”
“随便你怎么想。”
段冬阳松开她。
鄢敏骤然轻松,刚以为段冬阳作罢,手却在下一秒被拉起来。
不属于她的体温自另一副身体沁出,温情而亲昵,叫鄢敏头皮发麻。
甩了几下,没甩开。
“想干嘛?”
“你不是欠我的吗?从这个还起。”
段冬阳把她牵到身边,大手紧紧包裹她。
鄢敏呆了呆。
“我很高兴我们又重新开始约会。”
他向她那侧垂过头,语气温软。
什么跟什么!
鄢敏终于反应过来,大力甩开段冬阳的手,却没想到他像八爪鱼一样,立刻又黏上来,并且更用力了。
“别动。”他仿佛在哄小孩:“我们不是在约会,行了吧。”
她狠狠瞪他。
他俯下身,在她耳边:“我们在偷情。”
“神经病!”
“怎么了?”他无辜地眨眼。
“有病。”她又骂。
“也许你的未婚夫现在也牵着别人的手呢。”
“你一天不诋毁别人就不舒服是吗?”
“我的意思是,放轻松。”
他说:“虽然这是中国,但你不必一定做贞洁烈女。”
鄢敏简直跟不上他的逻辑,路边已经有几个小朋友看了过来,为了青少年身心健康,不宜闹出太大动静。
“其实这里变化不大,对不对?”
“”
鄢敏虽不搭话,却不由得四下望去。
天色已暗,河水却愈发湍急,那些时光,那些恨海难填的事情,粼粼顺着河面流淌。
他们逃课时,跑到这里晒太阳。
段冬阳的口袋总是鼓鼓囊囊,装着她爱吃的零食,巧克力,桂花糖,水果,点心。
从前爱吃,又害怕吃,吃一点就怕胖,现在不怕胖了,却没了胃口。
不管怎么说,一个人回忆青春,总是觉得美好。
也许他们曾经在这条路牵过手,在某棵冬青树前留下拥抱的痕迹。
原来他们曾经那样亲密。
原来他们曾经那样快乐。
“你想到什么?笑得那么开心。”段冬阳轻轻问,好像怕打破某位少女的梦。
鄢敏懵懵的,摸一摸脸,立刻变了脸色。
反驳:“我什么也没想。”
“哦。”
他的声音淡淡。
像清澈的流水,没有攻击性的潺潺流水。
他问:“记得我们一起打网球吗?我在草坪晕倒。”
没有回答。
他继续说:“那时候你陪了我一下午,你把我的头放在膝盖上,你救了我一命。你那时候在想什么呢?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鄢敏木木看向远方,天高地阔,仿佛就在那天。
抬起头,段冬阳的样子和当年那位少年重叠。
她那时候在想什么呢?
她那时候会想什么呢?
段冬阳说:“你记得那天晚上,你偷溜到花园找我,我亲了你,你没有推开我,你那时候在想什么呢?”
鄢敏说:“我不知道。”
段冬阳问:“还有在露营,我离开人群,你偷偷跟上我,你在想什么呢?”
“我真的不知道。”
他自顾自地说:“在医院,你告诉我,你喜欢我。你在想什么?”
“在杭州的山上,我们向神仙许愿,鄢敏和段冬阳年年有今日,永不分离,那时候你在想什么?”
他的话像雨滴传进鄢敏耳朵,一点点浸透她的脑子,冰凉凉,恍若隔世。
那些只在梦里出现的悸动,纷纷叠叠变成现实。
然后,他们开始接吻。
鄢敏记得段冬阳的脸。
湿润润。
他用力把她拉进怀里,按她的腰。
她记得她被他推到无人深处。
记得树皮触感,坚硬而粗糙,盘根错节。
记得黑暗将他们笼罩,天地间唯余喘息。
段冬阳的吻像狂风骤雨落下,鄢敏泪流满面,寸寸后退:“不行,我要结婚了,我不能这样。”
“你不会结婚。”
“我会。”
“好,会,会和我。”
鄢敏找回记忆,在段冬阳的床上。
和理智一起回来的,还有耳垂传来的刺痛。
段冬阳一口咬在鄢敏的耳垂,嗓音倦懒而有磁性。
“你醒了?”
风卷起窗帘,一片白雾,空气中有颓靡的甜腥,黏腻而湿润。
她失声大喊:“你变态!”
段冬阳笑,黑暗中只能看到他上挑的眉毛。
“我变态?”
他说:
“昨天主动的,可是你。”
鄢敏一愣。
是她吗?
第59章 只是睡觉的关系
鄢敏以为在这种尴尬境地,他们不会争吵。事实证明,这个想法大大错误。
即使他们全身瘫痪,只要还有嘴巴,还有声带,她和段冬阳就还会还嘴,就还会斗嘴。
吵到最后,两个人都喘着粗气,恨不得立刻掐死对方。
段冬阳先翻身下床,一只脚在床底下探来探去,找不到拖鞋,可气,干脆踹一脚床边,不管不顾往外走。
鄢敏看他一只脚踩着棉拖,一只脚光着,一瘸一拐,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段冬阳转身。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一个单薄的黑影。
身影一顿。
随即快步向屋内走去。
鄢敏见他愈来愈近,那阴影越来越大,最后大到将她整个罩住。
不由自主后退,又后退。
“嘭”一声。
背抵在床头柜。
退无可退。
鄢敏抓起枕头打他,被段冬阳劈手截走,唰地扔远了。
段冬阳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突然勾起唇:“你躲什么?”
她说:“你过来干嘛?”
段冬阳挑眉:“你怕我靠近?”
“对呀。”鄢敏做一个鬼脸:“因为你是畜生。”
他脸色一沉,一只腿跪在床上,向鄢敏俯身。
被褥下陷,多一个人的重量,床骤然变窄,变窄,窄到鄢敏呼吸不畅。
按说他们都是成年人,鄢敏还国外待了半辈子,这种事纠结个没完没了,也挺没面子的。
只是心跳得飞快,快到她害怕,害怕得想逃避。
怎么回事?
段冬阳的身体仿佛对她有天然的魔力,仅仅靠近,就让她感到腿软。
而他也不知是不是故意,手撑着床,肌肉绷得紧紧的,经络盘桓凸起,饱满粗壮。
仿佛一只手就能把她举起来,然后托着,顶着,抵到墙角——
呵——
刚回国时,倒没有发现,他竟这样强壮有力量。
他垂着睫毛,慢慢靠近。
一股子皂角味。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没穿衣服,格外明显,搔地她鼻痒,浑身都打起颤来。
段冬阳的脸擦过她的脸颊,她闭上眼,温软的一阵痒。
“不要了!不要了!”她失声阻止。
睁开眼,却发现段冬阳坐在床边笑着看着她,手里一盒烟。
哦。
原来是取烟。
“不要什么?”
“”
鄢敏吞口水。
段冬阳点烟,一粒火星一闪,跟着喷出一口烟雾,“你很会想象。”
“”
鄢敏睫毛颤抖,呼吸沉重。
“过来。”他招手。
鄢敏眨眨眼,没有动。
“要我过去吗?”
“不要。”她说。
“可是我已经受不了了,怎么办?”他问她。
他看着她,一手仍夹着烟,另一手弄着。
在鄢敏面前。
旁若无人地。
不疾不徐地。
上下,上下。
呵——
她轻轻喘息。
烟火燃烧,她在颤抖,在被蚀咬,在一点点化为飞灰。
而朦朦胧胧的烟雾中,他始终注视着她。
他让她觉得,自己的所有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湿了吗?”
“什么。”
他收起笑,加重语气:“问你湿了吗?”
她看着他,然后点头。
“嗯。”
话音刚落。
他一把将她拽到身上,按下去,继续动作。
“早这么说不就好了。”
他牵起她的手,掌心朝上按进被子里,指间那颗光芒跟着失去颜色。
睡了多久,鄢敏自己也不知道。
再醒来依旧是一片昏暗,房间里一股子烟味,真不知道段冬阳究竟抽了多少。
她摸索着,没有见到段冬阳的身影。
现在几点了?
她没有带手表。
环视四周,屋里保持着段冬阳风格——只留有用的,不留好看的。
除了座椅,衣柜等外,什么也没有,大而空旷。
段冬阳的手表在哪里?
她记得他有戴表的习惯。
鄢敏在寥寥无几的东西中,选中柜子。
即使她知道段冬阳是多么严谨,多么追求完美的人,拉开柜子后,也不由得觉得惊讶。
颜色从深到浅依次排列,每件衣服都精致而打理地一丝不苟,就连运动服都烫得一个褶都没有。
段冬阳不是人,
是神经病来的。
这整齐划一中,鄢敏却注意到唯一的不和谐。
——那就是衣服底下埋着的一只旧箱子。
四四方方,印着圣诞树和圣诞老人,上面写着英文字母的圣诞快乐。边角泛黄,看上去年代久远,与这里的精致环境格格不入。
鄢敏有用纸箱装些喜欢的小玩意的习惯,于是自然而然觉得这里面的东西不一般。
不怪她八卦,也不关她有没有礼貌,她和段冬阳的渊源,已经可以不拘小节了。
她刚把那盒子抱起来,正要仔细研究,突然听到有人在她身后厉声叫道:“别动!”
鄢敏一惊,手本就不稳,再加上来人还跟她抢,就更不知所措了,手上脱力,盒子跟着飞了出去,里面的东西扑扑飞了一地,像是一堆纸。
正要转头看是什么,却被段冬阳两手扳着肩膀,硬生生转了半圈。
她感觉自己像个陀螺,被人抽了一鞭子,不疼,但是晕头转向。
鄢敏哪里是好糊弄,就这样还要转过去看呢。
段冬阳却眼疾手快,干脆把她推了出去。
她简直气得说不出来话,你你你了半天,最后手猛得指向客厅,身体却往房间跑,她倒要看看那是什么东西。
段冬阳反应比她还快,谨慎的很,几步追上她,抓住她,箍住她的腰,像掐住一只小猫,可以说是扛着她来到餐桌。
放下她,指尖点点面前的餐盘,里面有一块牛排,“吃饭。”
原来他忙活这些去了。
“没胃口。”她说。
“那你对什么有胃口?”
他自上而下俯视她,黑色眼眸里带着不同寻常的意味。
叉一块肉,送到她嘴边。
边缘划过唇角,留下一长条稀薄的酱汁。
自从两个人有了床上关系后,做什么事似乎都带有暗示。
鄢敏无心去追究那盒子里到底是什么,应付眼前的事已经够吃力了。
他在她眼前渐渐勃发,鄢敏情不自禁发出疑问:
“段冬阳,你是初尝禁果的亚当吗?”
“别说话。”他说:“你不是没胃口吗?”
从段冬阳家出来后,他带她去了一个地方。
鄢敏强烈表示拒绝去看,不是她不好奇,实在不想和段冬阳纠缠过多。
昨天晚上的事,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和苏长明交代了。
鄢敏看着指间那颗闪亮的钻石,或许她根本不是它真正的主人,不管苏长明怎么想,她应该告诉他一切。
虽然只是荒唐一场,她告诉自己不走心,可是瞒着苏长明去结婚,她怎么也觉得心里不好受。
这个关头坦白,却像成心拆散这桩婚姻似的,成年人的默契是否是心照不宣?
鄢敏不懂。
苏长明是正直且善良的人,她不应该骗他。
鄢敏默然看着窗外,车速减缓,段冬阳饶到副驾驶来给她开门。
原来他昨天嚷嚷着要带她来的地方,就是这里。
先看见洁白的墙,浓郁艺术气息扑面,段冬阳带着鄢敏上了二楼。
视野豁然开朗。
一副巨大的摄影作品映入眼帘,再往里看里面墙上也挂着各式各样的摄影作品,只不过这幅最大,单独占了整面墙。
这里仿佛是一家摄影展馆。
“这是?这是?”鄢敏指着最大的那幅,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没错。”段冬阳看着她,给她肯定:“没错,是你拍的作品。”
她震惊地张大嘴巴,不由得走近。
是她从前拍的风景。
薄雾晨曦,阳光沐浴村落,极有新意的构图,清新到能呼吸到尘雾的色彩。
她那时候趴在山顶,蹲了一个月,连续四点钟起床,冻得哆哆嗦嗦,拍出这么一张。
当时刚投稿就获奖,几家报纸抢着刊登。
那也是鄢敏第一次获奖,在这此前,她很多次投稿都有去无回。
也是那一次,鄢敏真正对摄影产生兴趣,相信自己是天选的摄影大师,经常背着相机到处跑。
这些都是从前的事,想起来简直像上个世纪。
连鄢敏自己也不敢相信,她曾经那样热烈地爱上某个事物,原来她的心也曾火热地跳动过。
而今摸着这幅作品,只觉得恍惚。
仿佛从前那个小鄢敏,就站在她面前,叫她怎么不喜欢。
正待细看,走廊内走出一个年轻女子,那女子一看见他们,就赶紧迎了过来。
她态度从容而专业,不过那柔和的目光扫向鄢敏时,微微带着尴尬。
“段总。”她向段冬阳问好。
段冬阳并不怎么回应,点点头就算听见了。
鄢敏赶紧对来人笑,不想叫人觉得敷衍。
“这是吴以萌,这里的员工。”
段冬阳轻咳两声,介绍道。
鄢敏瞪他一眼,
不是女朋友吗?
却听见他对吴小姐介绍道:“这是,鄢总。你老板。”
“什么?”
“老板好!”
两个女孩一齐道。
鄢敏轻咳两声,低声问:“段冬阳,什么意思?我还没答应呢。”
“小吴,你和鄢总介绍一下吧。”
段冬阳轻轻看鄢敏一眼,板着脸走远了。
吴小姐堆满笑迎上来,“鄢总,我来给你介绍,咱们这一层是展会,有十几个展厅呢,我带您一一看。这里上面是摄影馆,专拍人像,各种设施齐全。段总能找到这么个地方真是费心了。”
鄢敏看样子,她仿佛很快就要说出那句,很久没看见段总少爷这样笑过了。
一时间觉得既怪异,又滑稽。
她没有嘲笑这个女孩子的意思,只是觉得这个场景荒诞得不像现实。
难道段冬阳那些深夜电话,是为了这座庞然大物而打?为了讨她欢心而打?
段冬阳,
无利不起早的段冬阳,会做蚀本生意吗?
“鄢总,鄢总。”那个女孩子叫她。
又走神了。
鄢敏不好意思地笑笑,说:“不要叫我鄢总,叫我鄢敏吧,或者阿敏都可以。”
那女孩坚持叫她鄢敏姐。
她告诉鄢敏,段冬阳从很久之前就开始选址,光申请许可就申请了两年,这里的艺术家,也是段冬阳一位位去磕下来的。拜访,拉关系,算人情,才签上约。
她说我很久没见过段总这么上心过了。
鄢敏只是微笑,
终于还是出现。
“鄢敏姐,你笑什么呀。”
她胡乱答:“哦,段冬阳是幼稚吧,想一出是一出。”
“幼稚?段总吗?”
吴以萌重复道。
段总两个字格外加重,仿佛无法把这两个词重叠在一起似的。
“不是吗?”她问。
吴以萌憋屈地一笑:“鄢敏姐,不瞒你说,我们这所有都最怕段总,最严肃的就是他了。”
鄢敏愣了愣。
再往里走,就进到里面了,可能是还没有开放的原因,没有客人,一堆女孩子围在前台七嘴八舌。
“段总今天来吗?”
“说是来。”
“段总不是出国了?”
有人说:“回来吧。”
声音低了些:“你们说,段总为什么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出国一次,也不为了工作,一年就要去好几次。”
“去陪老婆孩子了呗,难道你们不知道吗?”
语气坦然,在陈述一件既定的事实。
第60章 不止是睡觉的关系
多么自然而然的事实,没有怀疑的必要。
她怎么就没想到呢。
段冬阳那样的人,
那样自私的人。
怎么会白白等她,一等就是十来年。
都怪她昏了头,竟然相信了他的话,难道十年后的毒蛇就不是毒蛇了吗?
尖锐的毒牙哪怕空置一百年,咬人时,也不会忘记释放毒液,毫不犹豫地,趁人不备时。
她是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怎么忘记了呢?
段冬阳最想要的不过金钱地位,不过段家人的身份。
作为段烨的好儿子,他怎么会耽误到这个时候,还不结婚?就算是段冬阳愿意,段烨也不答应呀。
像段烨那种精虫上脑的有钱人,当然愿意多子多福。
他自己不就是吃了子嗣少了的亏,只留下段冬阳这么一个儿子。导致他白白做了农夫与蛇里,又一个农夫罢了。
那她是什么呢?
他那样执着,要拆毁她和苏长明是为了什么?
不惜献身。
她不过一个残疾人,空有鄢小姐的名义,却没有实权。
她的存款对于段冬阳来说,简直不过一粒尘埃一般可笑。
屋内开了盏蓝莓色小灯,蓝雾缭绕,落地窗倒映出她的身影,有一点阴森,有一点迷离,看不分明。因为光太亮,看不清影子。
鄢敏珉起嘴,发现自己上有颗扣子散开,低下头去扣,连合两次都没有合上。她有些心绪不宁。
可悲的是,鄢敏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一刀两断的勇气。
不管怎么说,过去的记忆是好是坏,都有段冬阳参与的部分。
无论她怎么否认,曾经美好的点滴是无法消失的。
即使是那些夹杂着痛苦猜疑和仇恨的时光,也许多年后再看,也像巧克力一样,苦,但是勉强可以吞下。
她再想和过去割舍,也无法把自己变成孙悟空,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无有挂碍。
越否认,反而越折磨。
越仇恨,反而越痛苦。
她之前不愿意玉段冬彻底翻脸,原因就在于此。
而这难道就代表着,她要接受段冬阳,接受一切记忆吗?
鄢敏摆摆头。
鄢敏啊鄢敏。
你想什么呢?
怎么想到这里去了?就算段冬阳有老婆有孩子,又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你只是上了他的床,不是占了他的床。
未必就签订了什么终身协议。
他有伴侣,不代表就背叛了你。
只不过,现在算什么呢?
互相驶出轨道吗?
这个想法让鄢敏厌恶自己。
你啊你,怎么堕落如此。
她自认不是摩登的人,也没办法像段冬阳一样,做到背叛了另外一个女人,而毫不内疚。
一时间恶心至极。
冲到垃圾桶旁,她扶着玻璃干呕,冰凉的触感自手掌心传来,可是没有呕出什么,只是反胃。
里面的人看见,纷纷跑出来关心,你一言我一语。
“没事吧?小姐?”
吴以萌也一脸关切,轻拍她的背:“鄢总,这是?”
人多起来,不知道谁喷的香水刺鼻,直冲鄢敏天灵盖,她皱眉,哇一声真吐出来。
吴以萌张罗着又递水又递纸巾,鄢敏麻烦了她们,觉得很不好意思,连连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段冬阳举着电话出现在门口,刚一进门就发现屋里乱糟糟的,怎么这样没有秩序,再看才发现人群的中心是鄢敏。
而鄢敏被人簇拥着,紧紧捂着胸口,面色惨白。
段冬阳心一紧,扔下手机就冲了过去。
扶起鄢敏,把她的头靠在胸口,他的心才安定些。
“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呀,突然就吐了。”
“于姐也经常毫无征兆吐。”
于姐是公司的财务,最近怀孕了。
段冬阳心一跳,挑起眉。
鄢敏缓过神,发现自己靠在段冬阳肩上,周围那样多人看着她们,更加恶心,推开段冬阳,和他保持距离。
“你怎么了?”段冬阳问。
“没事。”不想回答他。
“哦。”
段冬阳心里恍恍惚惚,说不出是什么情绪。
他问:“你也应该小心一点,是不是凉到胃了,要喝点热的吗?”
下一秒就有人递了热水过来。
他接过来,送到鄢敏手边,“没有蜂蜜了,凑合喝一点吧。”
鄢敏觉*得他的语气简直暧昧得不像话。
难道这个人,没有一点仁义礼智,礼义廉耻吗?
段冬阳猛然间发现鄢敏狠狠刮了他一眼,全身的血液都涌到脑门上来了。
那个答案呼之欲出。
心里知道不可能这么快,他却隐隐不肯相信。心存侥幸。或许他的身体素质特别良好呢,异于常人的良好,也不一定。
他一直有规律锻炼身体,每天早上都跑步,哦,今天早上没有,想到早上的场景,他又心意马猿起来。
是他的,不是他的?
说实话,段冬阳扪心自问,不能说没有区别,他还没有大度到可以接受别人的孩子。
一想到,将来他和鄢敏结婚,一张别的男人的脸在家里走来走去,他就觉得鼻子里简直要喷出火来。
他可不是个大方的男人!
鄢敏长睫毛垂下,沉默着拒绝段冬阳的一切示好。
“抱歉,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她走得很快很急,没有去看段冬阳的脸。
段冬阳只觉得面前一空,她便走到门口,单薄背影在大厅,一小片,一小点,一小粒。
彻底消失。
他把杯子里的水倒掉,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突然心一恸,顺着她的身影追去。
可是透明门已经合上,他去按开关。
门没开。
又按。
还是没开。
吴以萌走过来,“段总,按这里呀,你按的是灯的开关。”
“哦。”
这次总算开了。
段冬阳却没有出去,望着窗外发怔。
其实从这里看不到楼下,也不知道鄢敏离开了没有,只是有些隐约的粉香味,仿佛是她留下的。
一方苍茫的天,远远揉进一点淡蓝色,是海港。
段冬阳突然问:“现在是秋天吗?”
“是的。”吴以萌说:“马上要入冬了。”
他哦一声,没头没尾来了一句,“和我很相称的季节。”
吴以萌看着老板的表情,不无担忧:“段总,你怎么了?”
段冬阳转过身,面向吴以萌。
他低头看向她的头顶,突然问她:“小吴,你喜欢逛街吗?”
“我吗?”吴以萌指自己-
鄢敏出来后,也不知道该去哪里,这是看到苏长明的留言,约她出去玩。
简直头大。
不想梳理这复杂的感情问题,又不得不面对,她的确该找苏长明谈谈了,坦白这一切。
拖得越久,心越难安。
鄢敏同意了见面。
苏长明定了约会地点,他原本坚持来接她,被她断然拒绝。
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落脚,她连家都没有,难道要他到酒店来接她?
下午,她跟着导航,却越走越偏,最后停在一个老小区前。
鄢敏原本以为走错,却没想到在小区门口看的苏长明的脸。
他笑着向她走来,“今天很漂亮。”
“是吗?”鄢敏局促地拉拉扣子。
“真的。”他笑。
鄢敏才想起来问:“这里是哪里?”
“我姐姐家。”他立刻举手投降,“抱歉没有提前说,我实在是怕你不答应我。”
“你确实应该告诉我。”鄢敏如临大敌:“我穿的太随便了,而且什么礼物都没有准备。”
她脚踩一双运动鞋,普通的白色丝质衬衫,牛仔裤。
“你怕我家人不喜欢你呀。”他低下头,对她笑。
“你怕不怕?”她反问。
“我不怕。”他说:“反正不管怎么样,我们都是要结婚的。”
鄢敏听了这话,却有些恍惚,苏长明毫无察觉,拥着她,将她往里请。
这时有人从小区里面出来,看来专门来接他们。
是个年轻的小男孩,苏长明的侄子。
带着棒球帽,一来就跟苏长明嘻嘻哈哈地耍宝,可是脸颊的泛红,暴露了他面对鄢敏时的害羞。
鄢敏唇张了又张,还是将话咽回喉咙。
苏长明握紧她的手,趁那侄子转身,他伏在鄢敏耳边,轻声对她说:“别害怕,只是便饭,我父母都不在。”
又说:“我在呢。”
鄢敏勉强扯开唇,笑一笑,却觉得唇干的不像话,一扯竟有些痛。
进了门,先听见欢笑的音浪,几乎把鄢敏推得一踉跄,她倒也不由得微笑起来,因为快乐的气氛实在是太浓烈。
客厅约有两桌女客在打麻将,牌声混着电视声,噼里啪啦,欢天喜地,小孩在当中跑来跑去,做游戏。
鄢敏进来,她们都站起来,有个窄脸,短发的女人迎上来,和苏长明长得很像,都有一股书卷气。
他们家大约有读书的习惯。
除了到处都是热乎的家常气,这里第二多的就是书,沙发底下,茶几底下,书柜更不用说,大概实在放无可放,才到处塞的。
“鄢敏来了。”
她笑得很腼腆,眼神激动,却没有多问,只是热情地请她坐下,大约苏长明有刻意交代过。
她刚坐下,就有一大堆小孩挤上来,吵着要挨着鄢敏坐。
苏长明说那是他表兄妹的孩子,可能怕她烦,他哄了几次,那些孩子不肯走,他也只好作罢。
打麻将的女客散了一桌,专门坐过来陪鄢敏聊天,递水果,递茶水。
鄢敏许久没有感受过这种家庭模式,想不到家人间也可以像朋友般相处,一下子连手脚也不知道怎么放了,只是觉得新奇,一个劲到处观察。
看得出来,这个家知识分子居多。大家挺有分寸,没有刻意热情,叫她有压力。
鄢敏不想说话时,就听她们聊天,也很有趣。
女孩子在妈妈面前蹭来蹭去,要抱。她妈嗔怪,这么大了,还要人抱,离不了人,手却已抚上女儿的背。
鄢敏看着,几乎就要掉眼泪,捧起茶水喝一口,温暖在身体蠕动。
这时,苏长明的姐夫从厨房,看到她,立刻笑笑看向苏长明。
苏长明大约很不好意思,站起身,挡住他,当然免不了捱一顿调侃。
他去帮忙端菜,鄢敏见状也要帮忙,却被他姐姐拦住,硬要她坐下,说他们家从来都是男人做饭。
果然如此,苏长明几个表哥表弟脱围裙的样子,都很熟练。
吃饭的时候,她还是坐在苏长明旁边,她喝他姐姐一样,喝一点冰啤酒。
“有没有吓到你?”他在桌布下偷偷牵她的手。
“你的家庭很温馨。”她由衷说。
简直像迪士尼的世界,小鸟环绕歌唱,层层叠叠云彩,花瓣,饱和度极高色彩,每一个女孩子都向往的世界。
吃完饭之后,牌桌又搭起来,苏长明见鄢敏没有上桌打一圈的念头,便也说不打。
他领着她去他房间参观。
原来他的房间和一般男孩子也差不多,鄢敏还以为,像他那样聪明,冷静的人,房间一定和他的人一样,像个样板房。
却没想到也是摆满游戏机,漫画书,墙上照样贴着偶像的海报。
“有点乱糟糟的。”
他有些抱愧,鄢敏觉得他和刚见面时,简直是两个人,这个人居然也会害羞。
她一点点扫过他房间,东西多而杂,苏长明一定兴趣广泛,有一些和鄢敏重叠的喜好,不禁让她眼前一亮。
“没想到你也玩这款游戏,当年我可是赛区第一呢。”她说。
“啊呀,这个玩偶我以前想买好久了,港城只有一个,好哇,原来在你这里!”
她拿起来一看,叹息道:
“都落灰了,真是暴殄天物!”
书架上有小说,有杂志,有漫画,有一些脱皮了,书脊中间有一条裂缝。这里每本书,他都反复看过很多次。
她弓起腰,发现书架边的空处立着一张相片。
是个小朋友。
一个小胖墩,吸溜着鼻涕,穿幼稚园的蓝色制服,打领带,戴黄色的帽子,憨态可掬。
鄢敏猜想这是苏长明,却拿不定主意。
因苏长明现在高挑消瘦,怎么也和这个圆圆脸,酷似阿呆的小朋友,合不到一块去。
苏长明走过来,“这没什么好看的。”
她忍不住问:“这是你吗?”
他做出吸鼻涕,即将嚎啕状,问她:“和我不像吗?”
她被逗笑,还是摇头:“不像。”
苏长明伸手把相框按倒,一点点靠近她,目光在她身上摩挲。
鄢敏觉得怪异,忍不住后退,后退。
苏长明一反常态,步步靠近。
眼中充满带有侵略性的探究:“小阿敏,你不记得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