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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岛不落雪 维生素c软糖 14695 字 7个月前

第61章 “昨天晚上,我和段冬阳睡了。”

长明不喜欢说话,喜欢做梦。

据他妈张女士回忆。

长明这只闷葫芦,还是小蝌蚪的时候,就比别的蝌蚪机警,游得又快又准。

不声不响打破杰士邦花几个亿打造的固若金池形象,成为那百分之三的漏网之鱼。

这个奇迹也注定了,这颗闪亮的胚胎,有着与众不同的好胜心和执拗。

他出生的时候,张女士在开会。

随着高亢的一声哭泣,周围摸鱼的同事,比她这个亲妈更早发现亲儿子的出世。

当时苏长明的小脑袋磕在地毯上,可是送到医院,医生竟然说丝毫没有划痕,跟新的一样。

你就说这小子生命力多顽强吧。

后来的事实恰恰证明了这一点。

对于这个意外之宝,张女士并没有感受到多少美好,毕竟那时候她的事业正走向辉煌。

所谓双喜临门,这个活生生的喜,暂时被她抛之脑后。

银行卡里那串冷冰冰的数字,才是她真正的宝贝。

非常不凑巧的是,他爸苏老师,现在是苏老头,也是这么想的。

家里这个虎头虎脑的小子,固然叫他欢喜,可是成为爸爸只是他的理想之一,

成为某项技术之父,才是真正追求。

于是苏长明六岁前,基本上没有父母陪伴的记忆,身边流水一般来去的,是各个陌生的保姆。

他经常一个人,不,一个娃娃待在家里。

有很多时候,苏老师掏出钥匙开门,心里还在想着实验室的陌生数字,听到屋内尖锐的哭喊声,才心一惊。

坏了,又忘记送饭了!

打开门,好小子,还活着呢。

很好。

到了六岁,他们也就不操心了,这种情况越来越少。

因为苏长明上小学。

可以自己买早点,自己上下学,自己温习功课了。

这小子也争气,遗传了他们的智商,门门功课都是第一名。

他们却不由得怀疑当年那个疏忽,是不是给儿子带来一生的创伤?

分明他和他妈都没有肥胖的困扰,为何苏长明日渐横向发展?

他总是抱着薯片,呆呆的,不说话。

他就好像另一袋薯条的分身,无论你是戳他,还是推他,所得到的回应,不过是一串乱码的哼唧。

这引起夫妻两人的焦虑,这样带出去,叫同事们学生们发现,可怎么办,多丢脸。

他们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引导他说话,结果令人大失所望。

苏长明逐渐敞开心扉,终于在某一天清晨,完整地说出了第一句话。

他的面部肌肉抽搐,费劲而艰难:“我我我我要去公园公园玩玩爸爸爸——”

发现儿子是结巴,或许比发现他是哑巴强。

丘吉尔小时候还是结巴呢,说不定他们的儿子以后会当总统。

夫妻俩失去兴趣,一哄而散。

苏长明重新回归孤单,这一次比之前更难耐。

好在他有薯片,有可乐,有炸鸡,有他喜欢的动画片。

床底的世界,黑暗又静谧,他会在这里待一辈子。

而有一天他发现自己的肚子再也塞不进夹缝,这个发现让他绝望地呜咽。

因为这是最后容纳他的地方了。

苏长明在学校尽量保持安静,他从来不说话。

哪怕老师叫他回答问题,他也一言不发,渐渐老师也不再不识趣,同学们更是了,没有人想和一个只会哼唧的小胖子做朋友。

最让他难堪的是舞蹈课。

往往把这副肥硕的身体塞进舞蹈服里,就要花上半节课。

而老师们大多把他当中需要运动的重点,谁也不肯给他豁免权。

那天,穿着粉色蓬蓬裙的仙女翩翩起舞,穿蓝衣服的王子,立在一旁,等候仙女们挑选自己作为搭档。

苏长明司空见惯,他从来都是独舞。

可是那一天,就在那个平常下午,小小的舞室,奇迹发生。

他看见粉红色的泡泡飞舞,白色的光,五彩的霞,班上最漂亮,最骄傲的女生牵起他的手。

他也牵起她的手。

他们转啊转,转啊转。

周围传来同学们艳羡的议论。

从来没发现,这副笨拙的身体,原来是那样轻盈灵巧。

他听到自己的笑声,惊讶发现,是那样顺滑流畅,悦耳地好像童话的开头曲。

即使他现在削瘦健壮的身体,再不如同当年,那美妙的声音依然会出现在他的梦中。

或许童话的结尾,白雪公主的梦里,也会出现王子救她时,马靴踏过草地的摩擦声吧。

那声音,有多美好,苏长明回味了几十年。

“我认识你吗?”

鄢敏的疑问句,将他拉回现实。

“哦。”他轻咳两声,往鄢敏脸上深深望了一眼,又收回,“没什么。”

“什么没什么?”鄢敏莫名其妙。

“或许认识吧。”他显然有些不知所措,又问:“你对我没有印象?”

他定定看着她。

鄢敏拿起相框,看看相片,又看看苏长明,摇头笑道:“你们两个,我都不记得。”

“好吧。”

苏长明的笑仿佛带着几分苦涩,可是转瞬便消失了,只是错觉。

他说:“别看这个了,难道你喜欢小胖子?”

鄢敏看他一眼,玩笑道:“难道你是因为太喜欢小胖子,才减肥的?”

“我是因为想要别人喜欢。”他淡淡回答。

“你有喜欢的女生?”鄢敏八卦。

“难道你没有喜欢的人吗?”他反问,目光灼灼看着她。

“像你那么小的时候,没有。”她回答。

她想起段冬阳。

也不算撒谎吧。

苏长明叹一口气,突然问:“你想在哪里办婚礼?”

这话题转变的也太大了吧。

可是说到婚礼,鄢敏就想起昨晚的荒谬。

她垂着手,指腹摩擦戒指,一阵冰凉触感。

她问:“长明,你根本不了解我,你会不会觉得结婚这个决定太匆忙?”

苏长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又转移,他思考了片刻,再开口,语气平淡。

他说:“你觉得匆忙吗?”

“有点?”她回答。

苏长明:“你觉得是我们的相处少了吗?”

“嗯。”

鄢敏点头,又摇头,“也不是。”

他看着她。

她说:“你好像不够了解我,我的过去,我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不怕我骗你吗?”

一阵风,那相框没放稳,顺着柜子就滑到地上。

啪嗒一声。

鄢敏赶紧蹲下去捡,好在不是玻璃的,没碎,只是照片表面沾了灰尘。

她用手指一抹,白光闪过,她注意到那小胖墩背后不远处,还站着一个女孩子。

正待要细看,头顶冷不丁传来声音:“不怕。”

坚定而决绝。

鄢敏动作一怔,仿佛对苏长明这毫无源头的信任,感到没有头绪。

她缓缓站起来,把相框重新摆好。

苏长明别开脸,避开她的目光,好似有些不自在。

轻咳两声,他解释道:“鄢先生为人刚正不阿,必然家风严谨,你是她的女儿,我又有什么怀疑。”

鄢敏勾起唇,眼里不无讽刺。

她说:“或许不是这样。”

苏长明沉默了一会儿,“你呢,你觉得我家怎么样?”

鄢敏认真回答:“很好,我想每个女孩都会向往这样的家庭氛围。”

“那就好。”苏长明笑了,一派儒雅,“结婚后,多的是时间相处,你何必为我担心呢?我可以保证,我不会提离婚。”

顿了顿,“那如果,是你想要的话,我不会阻止。”

苏长明睫毛轻颤,投下一片深邃的阴影,粉唇轻轻珉起,似乎有些紧张。

她的心突然一动。

如果和他结婚,一定会过得很美好吧。

秀色可餐先不说,他体贴又温柔,又和她有那样多重叠的爱好,生活不会无聊。

至少比段冬阳好。

唉,怎么又想起他了?

鄢敏轻轻摇头,却发现苏长明正看着她。

仰起脸对他一笑,他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她才想起来,他还在等她的答案。

一狠心,鄢敏说:“结婚后,我们不会住在一起的,我会离开这里。”

“你要去哪?”他问,语气缥缈。

“我只是利用你。”鄢敏说:“利用你给我爸爸一个交代。”

或许,也是为了气一气鄢鸿飞。

海风吹起窗帘,送来一阵阳光,苏长明的笑容在白雾变得恍惚。

他说:“我也利用了你。”

鄢敏抬起头看他,他背着光,神情模糊不清。

他微笑:“我娶你不亏,至少有你爸爸给的股份。”

鄢敏沉默。

苏长明开玩笑道:“真想不到你竟然这么为我着想。”

鄢敏笑不出来。

她只要一停止思考,满脑子就都是昨天糜烂的一幕,她没办法在没理清自己情绪的情况下,耽误另一个人。

也许她对他,是有美好的感情,因此才想要全部坦白。

她说:“对不起。”

苏长明说:“为什么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我。”

鄢敏沉默,简直难以启齿。

“你害怕婚礼是不是?不如不办婚礼好,现在也挺流行旅行结婚的。”

“不是的。”鄢敏说:“不是这样——”

他假装没看到她眼里的闪烁。

苏长明捧起她的脸,黑发垂到后面去,露出一小块白皙的脖颈。

他低下头,唇轻轻碰了下她的肌肤。

声音颤抖明显,“嫁给我,好不好?”

鄢敏别过脸,“昨天晚上,我和段冬阳睡了。”

面前的身体僵硬,丝丝寒冷渗出,幽冷而哀怨。

冻得鄢敏一激灵。

第62章 公主与月亮(已修)

她从来都把关系越处越乱,再好的事物到最后都会化为飞灰。

她就是这样的命。

所有人都会嫌她,厌她,疏远她。

爸爸是这样,妈妈是这样,徐文兴是这样,段冬阳也是这样。

至亲手足,朋友恋人。

无一例外。

这样想,和苏长明的决裂,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甚至是意料之中的事了。

不过,这件事对苏长明来说,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吧,毕竟他们只是“利用”的关系。

可是良久没有听到回应。

鄢敏不敢抬头看他的脸,脖子却好酸,他像被定住一样困在原地。

如果不是耳边传来的呼吸声,她真的要以为苏长明被冻住了。

“苏长明——”她轻轻唤他。

他眼里渐渐浮现出一种难以置信,“鄢敏,你说的是真的吗?”

声音沙哑冷冽,仿佛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冻得人由心底升起寒意。

“嗯。”她回答,不敢不说实话。

“你胡说!”

“我没有。”

有一阵子的安静。

他先说话,他问她:“是你主动的吗?”

要问这么细吗?

鄢敏还是回答他:“我不知道。”

“那就是,也许不是主动?”他语气淡淡,仿佛机器人。

她说:“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

苏长明抬起头。

她侧过脸看他,极近的距离,每个毛孔都看得一清二楚,简直不真实,反而有一种距离感。

他背过身去,鄢敏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见他抬手,张开五指把前额的头发向后抓,仰头闭上眼睛。

侧脸在阳光下勾勒出一道凌厉的曲线,眉间一片寂寥之气。

只是利用的关系,苏长明的反应,会不会过度了点?

她虽是这样想,自己也觉得难过。

鄢敏说:“长明,我不是一个好人”

话还没说完,就被堵在喉咙,苏长明紧紧抱住她,

鄢敏瑟缩着,要远离他,却被她按住后脑勺,脸贴着他的毛衣。

一股薄荷味,她闻着头晕。

刚想抬起头。

耳边传来近乎央求的低喃:“让我抱一会儿,行吗?”

鄢敏便不再挣扎,呆站着,接受他的温暖。

过了一会,苏长明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没等鄢敏回答,他就自顾自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也和你一样?”

“一样什么?”

“一样不拿这桩婚姻不当回事。”他的口气不所谓不凝重,几乎可以算得上严厉。

“我——”她刚想反驳,却被苏长明按回原地。

两个人就这样依偎着,靠着,好似动物园内,小树懒窝在大树懒怀里晒太阳。

窗外晾着新洗的衣服,风吹进来,洗衣粉的味道,屋内香薰片散发淡淡橘香,他身上的温暖和烟草味混合。

她觉得气闷,仰起头,脸从他的臂弯露出来,几根碎发跟着冒出来,贴在她脸上。

脸颊两侧泛起红晕,因为闷的,可是衬得她很可爱,眼睛亮晶晶,小动物似的。

苏长明叹一口气,鄢敏立刻就察觉了,她有错在先,当然更觉得惭愧,手指在身下运作,与无名指较上劲。

耳边却传来他声音,果断而坚决,几乎是在命令。

“不许脱,戴着。”

“什么意思?”

鄢敏不相信在她说出那句话后,还会有男人愿意继续和她的关系。

苏长明沉默了一会,语气坚决软下来,“不过,我也很高兴你把那件事告诉我。”

“你很高兴?”

他说:“如果你不告诉我,我永远都不会知道,不是吗?”

鄢敏沉默,她有点不好意思,眼神乱瞟,因为他说得对。

“我很高兴你对我坦白。”他对她说,一字一句,字正腔圆传进鄢敏耳朵。

他一本正经的态度,使鄢敏产生出一种荒谬的想法。

他刚才愤怒,一刹那的失控,并非源于她的“背叛”,而是因为她对这段婚姻的不专心。

她从心底就没相信过,他们会结婚,他们会成为夫妻,他们将荣辱与共,将相伴一生。

这是婚戒代表的意义。

她只以为是玩笑,他却当真了。

明白了这一点的鄢敏陡然变色,眼里的震惊一闪而过,她连连推开苏长明:“我要走了。”

“鄢敏。”他叫住她:“人生不过几万天,何必那么较真。”

他已恢复往日的儒雅气度,正一正衣领,仍旧是那个衣冠齐楚的君子。

鄢敏转过身,“有人可以做到既认真又糊涂吗?”

“足够喜欢就可以。”

他告诉她。

可她眼里的疑惑,告诉他,她并不相信。

其实这个道理对于苏长明来说,就好接受多了。

就像矮个的孩子,去够橱柜上的蛋糕。

他虽发现了蛋糕藏匿之处,却苦于个子不高,手又不长,只能请求高个子的孩子帮忙。

这样以来,就不得不把心爱的蛋糕分给别人。

虽然少了一块,可是像他这样的人,能尝到奶油的甜蜜,已经感激涕零,又怎么敢独享。

他当然知道独自占有更好,也希望那纯白的光芒,只存在于他掌心。

可是在你再抬手,再踮脚,也无法够到的时候,你就会发现,哪怕只是蹭一蹭蛋糕的边缘,闻一闻它的味道,也能感觉到幸福。

鄢敏就像他世界的月亮,他怎么敢祈盼月亮落在他掌心。

远远看着就好,

摸摸她的光也好,

后来他就想,哪怕月亮只是降临在他手心的一汪水中,幻境一场,也好。

至少证明,他活过,他爱过。

鄢敏怎么会懂得单恋的苦心,她只会是被人恋爱的对象罢了-

从苏长明家出来,鄢敏无处可去,受到蕊蕊的邀请。

她即将结束一学期的授课,正是适合放松的时候,鄢敏在她家住了几天,就陪她玩了几天。

两个人像从前一样逛街,一人一杯奶茶,走到腿酸,再坐在商场门口,吃比脸还大的冰淇淋。

哪怕现在是深秋。

鄢敏冻得浑身打哆嗦,还是觉得过瘾。

蕊蕊把塔尖的芒果,堆到她面前,“喏,记得小时候吗?每次吃这个,我们两个都抢着吃这个芒果。”

“时间过得真快。”

鄢敏由衷感慨,她大口嚼着冰沙,觉得非常美好。

“是啊。”蕊蕊笑,又问她:“你真的决定和苏长明结婚了。”

“唔,不知道啊。”

蕊蕊拉起她的手,摸摸她的戒指:“可怜的苏先生,白搭一枚大钻戒。”

“你倒心疼戒指起来了。”

蕊蕊瘪瘪嘴:“男人就这么两点。第一,爱你。第二,愿意给你买大钻戒,哪怕你不一定嫁给他。你都占满了,还有什么可愁眉苦脸的。”

鄢敏被她这套理论逗得乐不可支,最后蕊蕊把她的脑门戳了又戳,她才肯回答:“我总觉得对不起他。”

蕊蕊夸张地叫道:“鄢敏,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你是什么初中生吗?在做化学吗?非得配平才能搭对儿。”

“我总觉得不能这么凑合。”

“你的目的是结婚,可是在发现相亲对象喜欢你之后,你就不想嫁了,这是什么道理?”

“你真的我不想耽误别人。”

“哦!我懂了。”

蕊翘起嘴角,好像发现什么惊天大秘密,“你发现这位可怜的苏先生,对你感情足以维持一辈子,你害怕了,因为你心里还有别人。”

“你在等谁呢?嗯。不会是那个利亚姆吧?”她猜测道。

这些年即使鄢敏远离故土,她们也一直有联系,无忧顾忌,将一切袒露。

蕊蕊大概是世界上知道她的事最多的人。

她都快把利亚姆给忘了,她还记得牢牢的呢。

“你是说那个总是穿帽衫的利亚姆吗?”鄢敏说。

“对,那个偷吃你冰箱食物的利亚姆。”

鄢敏羞得大笑:“快别说了。”

蕊蕊瞥她,“都服了你了,这样也能谈的下去。”

“那不是分手了吗?谁让人家长得帅。”鄢敏无力解释,将矛头对准蕊蕊说:“那你呢?从来不恋爱,是不是在等王准?”

果然一提到王准,蕊蕊就熄火了,“我们只是朋友。”

鄢敏勾唇,“没见过当朋友,当着当着就滚到床上去的。”

这话好像有点像点她自己。

于是两个人相视,谁也没有笑。

过了一会儿,蕊蕊说:“我好久没见到他了。”

鄢敏说:“我刚回来时聚会,你们相处地还挺自然。”

蕊蕊咬着吸管直叹气:“过几天阿文孩子的生日宴,一定又会遇到,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鄢敏笑,却突然发觉不对劲。

“阿文孩子生日宴?没有告诉过我呀。”

蕊蕊表情僵硬,仿佛意识到自己嘴快,说漏了嘴。

“或许过几天就会通知你呢。”又说:“也可能是我记错了,他的孩子哪里是冬天的生日。”

鄢敏一怔,口中的水果顿时索然无味,木肤肤,让人心烦意乱。

直觉告诉她,阿文有事瞒着她。

这么多年的朋友了,鄢敏想不通,他有什么事是不能告诉她的,蕊蕊竟然也替他瞒着,不肯告诉他。

她知道蕊蕊不会害她,能让她和阿文站在同一战线,会是什么事呢?

鄢敏好奇得快爆炸了,可是没有去追究,淡淡笑一笑,找别的话题掩盖过去了。

后来,两个人又去唱歌,挤在狭小的移动k歌房,也不觉得闷,一直唱到嗓子沙哑,还意犹未尽。

出来后,天色已经蒙蒙暗。

路灯亮起,白雾罩到地上,楼顶的上班族纷纷下楼吃晚餐,背着包行色匆匆。

鄢敏和蕊蕊去吃火锅,是一家网红店,人太多,要排队。

两人边排队边聊天,聊着聊着,都听到彼此的肚子叫。

“要不换一家?”

“好,我看看还有哪家可以去。”

鄢敏打开背包,找手机。

她饿得有些恍惚,心跳得虚快,手插进包里搅来搅去,动作太快,又害怕戒指不相信划到手机屏幕,她看到书上说,钻石最坚硬,能划开玻璃。

会不会划开手机屏,她不知道,有点担心。她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把头伸进包里翻找。

哦,在这里。

她摸到手机壳冰冷的外壳,掏出来时,却带出一串钥匙,“啪嗒”掉到地上。

她蹲到地上去捡。

怎么回事,鄢敏,这阵子怎么总是心绪不宁。

“鄢敏!”

她正反思,却听见头顶有人叫她。

抬起头,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在面前,她却认不出是谁。

等到再次眨眨眼,那脸与记忆重合,鄢敏忍不住惊喜大叫。

“余启!”

“什么呀,才认出我。”他把刚摘下的墨镜折起来,挂在胸前。

什么呀,鄢敏看一眼天,灰蒙蒙,哪有人傍晚还戴墨镜的。

“余启,不错嘛,还是跟以前一样骚包。”她诚挚感慨。

余启扬扬脸,“当然了。”

他臭屁的样子让她忍俊不禁。

三个人站在店门口寒暄了一会,最后余启也听到那窝囊的肚子叫,他大手一挥,直接找老板,立刻就有人出来,将他们引到包厢用餐。

“混得不错嘛。”

“哪里哪里。”

余启不负众望地成为富二代,每天的工作就是吃喝玩乐,照他自己说的,港城就没有他没吃过,没见过的东西。

这和鄢敏的状态不谋而合。

蕊蕊后来调侃:“你和余启遇见,根本就像是狼见了狈,简直臭不可闻。”

可是真的很快乐。

每天疯了似的玩。开着车各地探店,除了吃就是喝,晚上在海边飙车,风把头发吹得高高的,肾上腺素飙到最高,挑战生死的极限。

一天掰成两天用,比上班还勤奋,哪里还有胡思乱想的时间。

她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珍贵,闪着细碎的光,流金一样在眼前流淌。

钱真的很好,可以让你忘掉一切。

鄢敏本来就是一个被抛弃到异乡,也可以自己收拾行李,前一天哭到眼肿,也不会忘记在碗底卧鸡蛋的人。

那时候,段冬阳在潮湿遥远的故乡,离她上万公里的距离,她反而不觉得有什么。

怎么近在眼前,她却愈发不安,像笼中鸟一样扑腾。

他再次的谎言,让十年间的孤独日子化为须有,她十年来苦修的淡定心境化为须有。

她恨自己没有定力,不得不承认自己不过是一个再普通再普通的人,就像当年那个躺在雪地的女孩一样,迫切需要答案。

鄢敏给自己放纵,可是绝不会让自己重蹈覆辙。

她原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段冬阳了,而事情的转机发生在那天下午。

她和余启前几天认识了几个帅气的网红,约他们出来吃饭。余启本来是不感兴趣*的,可是被鄢敏硬拖着来了。

她刻意打扮了一番,其实如果能进入互联网行业,她也是很愿意的,只要他们愿意带她。

吃饭排场还不小,位置定在本地某个大酒楼,看来是要狠狠宰他们一笔,就当交学费了。

鄢敏进酒楼前,刻意到门口玻璃前,照照自己有没有卡粉,却注意到酒楼门口摆着巨大的红色台子,上面有字。

其实她不去照镜子,也会留意到,那东西那么大,那么喜庆,简直刺眼。

她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

读完,顿了又顿。

才勉强理解意思。

然后,她看见新娘子,看见一身红衣,喜气洋洋从大厅走出来。

鄢敏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第63章 当年的真相

雪花落下来了。

风渐渐停了。

鄢敏耳边只有自己的呼吸声,空气中大团大团白雾,和呼吸一起变得稀薄,透明。

她看见对面女孩颤抖的发丝。

每一个根头发丝都散发着柔软光泽,与往昔土气截然不同的精致,揭示了十年来的人生错位。

鄢敏步步后退,却发现该躲避的,并不是自己。

好久不见,快十几年了吧。上次见面的时候,两个人都还是小姑娘,感情那样浓烈,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对方。

鄢敏想起来她皮筋中间坠着的粉色塑料小花,小圆脸,淡淡的眉毛,左眉头有两根眉毛呲出来,有点杂乱。

很奇怪,这些年,她想起来她,往往只能想起来一些细枝末节,真正恨海难填的事情,一件也想不起来。

包括现在也是一样,她呆呆站在原地,竟然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直到周扶玉避无可避过来打招呼,却不是和她,而是和余启。

“学长,好巧,在里面碰到你。”

“恭喜啊,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你孩子都这么大了,生日快乐啊。”

“一起上去喝一杯吧。”

两个人寒暄。

鄢敏的手指在口袋里颤抖,她紧紧控住自己的手,不把这个孩子与徐文兴联系在一起,可是血红的大字分明昭示了一切并非幻觉。

余启与对方也并不相熟,只记得是很多年前的学妹,他记得当年她就十分沉闷,默默无闻,并不是他的菜。

聊不了两句便觉得尴尬,却见对方只是站着,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也不好直接告辞。

鄢敏的往事,他也只是略知一二,并不知道内情。他当年是很八卦,但仅限于男女方面的事情,新闻他是一概不看的。

再一个,他那时就相信鄢敏的清白,觉得媒体在瞎讲,多看也是生气。

灵机一动,想起来鄢敏和他们是校友,说不定认识,于是引荐起来,却没想到这一引荐,就坏了,引出一出他不可控的好戏。

“扶玉,这位是鄢敏,和咱们是校友,你认识吧?”余启仰头思考:“唔,有一年冬令营,咱们在一辆车上好像。”

——“是夏令营。”

沉默良久的鄢敏纠正道。

两个人齐刷刷看向鄢敏,周扶玉的表情不太自然。

“没想到阿敏姐的记忆那样好。”

“关于你的记忆,我从来都没有忘。”鄢敏淡淡说。

周扶玉脸色一变,“你想干什么?”

这时,有个小女孩从大厅跑出来,扑到周扶玉膝前。

鄢敏侧过身子,去看那小女孩的脸,周扶玉急忙伸手挡住,喊保姆把孩子接走。

鄢敏道:“孩子很可爱,恭喜你,圆梦了。”

直到保姆把小女孩抱走,周扶玉才渐渐恢复颜色。

“当然。鄢敏,你知道吗?我成为你之后,我才知道,原来你过的这么快乐,这么自在。你们有钱人真是嘴严,这个世界原来这么幸福,怎么从来没人告诉我们呢。”

她极力向鄢敏展现她的幸福,丝毫不在意在这个情景下,提起这个话题有多突兀。

而鄢敏嘴角始终挂着讥讽的冷笑。

周扶玉望鄢敏残疾的腿上看一眼,说:“听说鄢叔叔在替你绣楼招亲,不知道哪位幸运的男士能接下你的绣球呢?若能接下,也算是飞龙在天,无人能及了。但不知谁有这样的能耐,足够忍辱负重。”

余启发觉不对劲,把鄢敏拉到身后,带着防御:“周学妹,你这话说得奇怪了吧。”

鄢敏不是一个被人当面挑衅,还可以保持隐忍的人,何况她恨她,恨入骨髓。

“我招婿的条件,当然要像你一样忍辱负重,能伏低做小地伺候我的才行。”

“你!”周扶玉气急,却哽在原地。

“反驳呀,反驳我试试。”

鄢敏说:“我不懂你为什么总要和我比,这些年我试过理解你,往往失败。或许像你这种人的脑回路,是我不能复制的。”

“我这种人?我哪种人?事到如今你还觉得自己独一无二吗?”

周扶玉自认为鄢敏是她的手下败将,在她面前有绝对的骄傲:

“我告诉你,我不讨厌你。我甚至很羡慕你。人人都爱你,人人都疼你,永远有人在等你回头。我只能争,只能抢,只能偷。”

“当年你正富足我正少,我为饥寒你为娇,手缝里漏出一点泥沙,够我一世安康了。分我一点你不要的,又怎么样了呢。我要了,是替你积德,你不肯领情,反而斤斤计较。”

她说:“我并非想害你,是你先挡了我的路。”

“你想要我夸你吗?夸你好强,夸你上进,夸你处心积虑。还是你想让我恼怒,想叫我歇斯底里,我告诉你——”

鄢敏冷哼一声,目光落在周扶玉身上,却跳向远处,仿佛眼前只不过是一团虚无。

“我可怜你。”

“因为你不过是一只祈求别人庇护的,无枝可依的可怜虫。”

再争再抢,有什么用,还是不如人。

周扶玉被人戳破,细心呵护的雍容皱成一团,纤细的,点缀着珠宝的指尖直指到鄢敏鼻尖。

“你给我滚,不许出现在我面前,这里不欢迎你!”

余启一巴掌打开她的手,挡在两人中间。

方才两人一来一回,他虽然听个半懂,也知道该战队谁。

“我警告你,别对她撒泼,我还在呢!”

高大的身体向前,筛落大片压迫的阴影,周扶玉恨得咬牙切齿,可是毫无办法。

这时候已经有宾客陆陆续续进场,不可避免就认出周扶玉来,窃窃私语,怎么徐家的儿媳是这样头脸全不顾的人物。

周扶玉歇斯底里:“为什么!你总是在我最得意的时候出现!”

鄢敏后退一步,对方便向她扑来。

余启虽帮着她,可是渐渐保安来了,他们只认识周扶玉,当然只轰他们走。

余启人高马大,可是渐渐应付不来。

周扶玉又已经失控,鄢敏只觉得天旋地转,胳膊传来刺痛,是周扶玉板着她的胳膊,把她往外推。

鄢敏由着她动作,反正丢脸的不是她。

却没想到周扶玉得了好处顺杆爬,竟想把鄢敏推倒在台阶上,鄢敏脚上踩了空,整个人向后踉跄。

“啊呀——”一声。

扑到在地上的却不是她。

鄢敏看见段冬阳的侧脸,棱角分明的,眼睛里有难以遏制的怒火。

“我不是警告过你,离她远点吗?”

周扶玉伏在地上,面容狰狞,昔日兄妹再见面竟然如同仇敌,仿佛隔着深仇血恨。

怎么会?

鄢敏看看段冬阳,又看看周扶玉,再次确定自己的判断。

她原以为这兄妹俩狼狈为奸,蛇鼠一窝。她一走,他们会更加猖狂,更加紧密,却没想到也是间隙丛生。

一时间就像看到世界另一面一般荒谬。

发生什么事了呢?能让这两张相似的脸反目。

鄢敏慢慢推开段冬阳,他的身体一点点完全露出来,脸也完全露出来。

他是扑过来接住她的,额角有一缕头发跑乱了,垂下来,有点狼狈。

声音还带着急促的喘息声:“鄢敏,你没事吧?”

“嗯。”她回答。

“段冬阳,等着吧,你迟早死在这个女人身上!”

周扶玉的声音嘶哑难听:“你在阿姨坟前的承诺,我看你是忘得一干二净了!先是你自己的事业,又是和段叔叔的关系,一件件毁掉。就为了这么个女人。这十年来,你做过的哪一件事在履行承诺?阿姨泉下有知,也会为你羞愧。”

“你闭嘴!”

因为她?

鄢敏心一惊。

这样想,段冬阳说的就不会是谎话。难道他真的被冤枉了,他真的以为自己是被抛弃的一方?

他和段爸爸决裂?他真的白白等了她十来年?

那他为什么每年都出国一段时间?

鄢敏不敢相信。

越来越多宾客涌来,趁着混乱,鄢敏悄悄离开段冬阳身边。

她一步步往前走。

这时候却想起来,很多年前,伏在老祖母腿上听戏。

昏暗的橘灯,老实木柜子,雕着凤凰和梧桐叶,茶杯上腾腾冒着白雾。

那时候她只不过七八岁那么大,小汤圆一样在祖母腿边扭在扭去,因为不懂,不懂祖母何以如此专注。

“一霎时把七情具已昧尽,参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

薛湘灵如泣如诉,如怨如慕,教人更改性情,不恋前尘。

可是谈何容易。

人生在世,谁也不是木头,每个人都有感情。

她虽然嘲讽周扶玉,自己又何尝不是无枝可栖的鸟呢?

只不过周扶玉寻觅的是可以接纳她的枝丫,而她需要的是一点点温暖,一点点遮风避雨的感觉。

难道绕世界一圈,扑扑翅膀,却仍然停留在曾经她抛弃过的那根寒枝,还是段冬阳那根寒枝最吸引她?

她还记得小时候,她贪玩,想方设法弄来一辆摩托车,晚上偷溜到海边试车。

段冬阳一直跟到海边,拉着车把不让她骑。后来妥协。但必须戴全护具,只能骑30迈以下,还有必须让他坐后座监督。

鄢敏玩得太高兴,过减速带的时候,没有及时减速。

只听到后座闷哼一声,下车之后才发现,段冬阳的腿肚擦到排气管,烫伤一大片,血肉模糊。

他疼得面色苍白,愣是咬着牙,一声不吭。因为害怕吓到她,出了事,更不忍心打扰了她的快乐,就那么硬挺着。

他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从来都是。

大多数事,哪怕是委屈,他闷在心里,闷坏了也不说,所以要鄢敏去猜,去无条件相信。

原来的鄢敏生气勃勃,自信而充满探索欲,因此像卯和榫,两个人紧紧黏合。

可是现在,她长大了,有一个更大世界。

有时候鄢敏刻意告诉自己,不要去问他当年的事,因为回应太难测,哪怕他们曾经那么亲密。

在这个冷漠而巨大的世界,一个不小心,摔一下,怕是要比小时候疼上千百倍-

人已经走了,她的心里乱糟糟,像有一万只虫蝇在乱飞乱爬,黑压压。

这扇门之外有一百个人等着看她的笑话,另一扇门外,有一千人在等着看她的笑话。

高嫁是吞针,她的生活就是无数根绵针辫成的麻绳,绑住她的手,捂住她的嘴。

若有人说人妻易当,周扶玉会苦笑。

她是徐文兴的新娘,新的娘。

洗衣做饭,擦地板兼之洗地毯,能想到的一切,和家有关,她都会做。

聚会要站在最角落,吃烤肉要记得坐在烤架旁。

大姑姐喜欢饮清酒,三婶娘酷爱喝淡茶。明日某侄子结婚,不要忘记随礼,另外记得侄媳妇在市政上班,须要衣着得体,言行谨慎。

徐文兴塞在床垫下的袜子,洗没洗?

孩子明天要带的书包,收未收拾?

周扶玉是贪心的人,却也知道,要得到一样东西,就要拿另一样东西来换。

为人妻,为人母,就不要谈自我。

手心朝上,就别妄想谈自尊。

她既然选择,就不会后悔,跪着也要把路走完。

可是一向温顺如绵羊,柔若无骨的妻子此时却歇斯底里,她冲着上帝一样丈夫咆哮,一瞬间撕开伪装十余年的面具。

“徐文兴,你今天要是敢踏出着扇门,我难保鄢敏会知道当年真相。”

“你,一定最不想她知道吧。”

周扶玉双眼几乎要流下血泪。

第64章 当年的真相

她走到徐文兴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当年是你把一切嫁祸给我哥,你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你告诉我鄢敏对坚果过敏,告诉我庭院的秘密,却要我告诉鄢敏是哥哥做的。你做了这一切就别想抵赖。”

徐文兴侧着身子站着,一动不动。

“你这个胆小鬼。”

周扶玉看着这个她千挑万选的丈夫,心中不无失望。

“你明知道我哥为了她,牢狱也蹲过,前途也毁了,这辈子也未曾嫁娶,你知道真相,为什么从来不替他解释?反而在鄢敏面前诋毁他?”

徐文兴脸色铁青:“我为什么要帮他解释?”

周扶玉冷哼,说:“我告诉你,你为什么不帮他解释,因为你害怕。你害怕鄢敏知道真相,立马与哥哥复合。你在鄢敏心里,连我哥一根脚指头都不如。”

“你!”

“我不是什么你,什么喂。我是你老婆,你再瞧不起我,你的家族再瞧不起我,我也是。”

徐文兴斜睨着周扶玉,仿佛她的话十分粗鄙。

“你自恃天龙人,瞧不起天龙族以以外的任何。我爸爸坐过的沙发,睡过的床,你要全部拆掉!扔掉!换新的!我的朋友来家里,你会立刻走!”

周扶玉好似丝毫未觉,自顾自说着:“是不是很好笑,你最瞧不起的阶层抢走你的家,你最瞧不起的阶层又给你一个家。”

她看着玻璃门,倒映出徐文兴,扁扁一小片薄影。

沉默,永远是沉默。

周扶玉仰起头,视线模糊,原来她已经泪流满面。

那些年少的疯狂和偏执,水晶鞋内尽是鲜血淋漓,那些刻骨铭心的疼痛,换来一个怎样的爱人?

这是她想要的人生吗?

她抬起手,一抹脸,终于说:“好了,出去吧,你的亲戚们都等着呢。记得微笑。”-

段冬阳几乎是飞奔。

电梯刚打开就急不可耐向外冲,脚绊到电梯门,狠狠向前跌去,手臂擦过地面。

撸起袖子,一片红肿,不过更惹眼的,并非是这新鲜的伤痕。

而是红肿下,横亘在小臂外侧的一条二十余厘米旧疤痕。

狰狞恐怖,形状怪异。

这就是这些年,他为什么轻易不穿短袖,即使脱衣服,也会套袖套的原因。

事到今天,他依然能听到酒瓶划破肌肤的噗呲,像是布帛被撕裂的声音,然后是钻心的疼。

可是他不后悔。

冯晋被他揍得快死了。

嘴部撕裂,鲜血汩汩往外涌。

段冬阳拎起他衣领的时候,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不知是自己的,还是他的。

他知道,自己犯了大错了,可以叫举城哗然的错,可是还是举起拳头。

鄢叔叔告诉段冬阳,

他需要一个更大更大的丑闻主角,来掩盖鄢家的丑闻主角,剩下的舆情交给他。

这么些年,最心酸的时候,吃不起饭,几乎快饿死,邻居晒的萝卜干,摆在马路上,金光闪闪,是生命的希望,他没有伸手过一次。

很小的男孩子,没有书包,用塑料袋装着练习本,一次堂也没有缺席过,甚至连迟到也未曾有。

战战兢兢,不曾行差踏错一步。

他的人生是由纸牌搭成的。

他一张张由破屋叠成宫殿,很费心,可是稍一阵风就会粉碎,因此他很珍惜。

从大山走到这里,站在能嗅到海风的洁净窗户前,他要记得警惕再警惕。

段晔的眼睛在身后,他要记得不要被打回原形。

弃子的下场比孤儿更悲惨。

在台球厅,他洗了个冷水澡,决心成为罪犯,甘愿在监牢中渡过青春。

红色的血腥顺着下水道流淌,他抵住台球厅厕所的洗手台,有一点眩晕。

水很冷很冷,让他一阵一阵地战栗。

眼角让冯晋打豁开了,一个大口子,血怎么也擦不干净。

不知道待会见了鄢敏,她可会发现,可会害怕。

要记得不要露出正脸,这张脸很丑。

鄢敏睡着的样子真像一只小兔子,嘟着嘴,睫毛轻轻颤抖。

他伸出手抚平她的眉头。

她瘦多了,眼眶深深陷进去,月光下两洞阴影,像火一样灼烧段冬阳的心。

可是不要着急,鄢叔叔会替他照顾好她。

他答应过他。

阿敏,我说过,我会替你做好一切,我没有骗你。

段冬阳疲极了倦极,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疼得不对劲,一寸寸像挫刀在凌迟他的血肉。

竭力微笑,可是上牙不住打着下牙,咔咔作响,他疼得颤抖。

伸手把她碎发抚到耳后。

鄢敏,不要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