鄢敏,一切都会好起来。
鄢敏,你爸爸已经答应忘掉一切,你还是他的千金大小姐,你会高兴的。
鄢敏——
鄢敏——
鄢敏,不要看我的脸。
黑暗中她醒过来,伸出手,指甲擦过段冬阳的脸,一阵冰凉,他主动把脸贴上去,于是她的体温在他的肌肤游走。
“带我走,段冬阳,我不要在这里。”
良久,他答道:“相信你爸爸,鄢敏,你爸爸会解决一切的。”
灯影迷离,他侧过脸,不去看她。
灯罩上有针尖纹样的花纹,仿佛有黄色的光,好像一颗莹莹的眼泪。
他听到,鄢敏对他说:“段冬阳,你走吧,我此生不想看见你。”
郑重决绝的,没有转圜的-
鄢敏一步步向前走,走过水门汀,走过冬青丛,她无意识中走回家门口。
树影摇晃中,在家门口的藤椅上看到熟悉的人影。
背景是一根根的铁栏干,头顶上一只睡觉中的小猫,是她从前挑的门铃。
原来是白色,现在被灰尘腐蚀,变成黄的了。可是依旧憨态可掬,有一种家常的温馨。
他垂着眼,仿佛坐了很久,已经睡着了,指间夹着一根烟,烟灰燃得好长,可是没有去弹。
鄢敏心里腾起一阵怪异,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下一秒就被拉进怀抱里。
“你终于回来了。”
他声音嘶哑干涸,仿佛很久没有说话。
鄢敏好似在梦中低喃,有一种梦幻的飘浮感:“段冬阳,你——”
怀中的身体一僵。
她才幡然醒悟,“不,长明,你为什么在这里。”
苏长明顿了顿,才说:“我想你了,我想看看你。”
她问:“你在这里等了多久了?”
他说:“没多久。没关系的。”
“等不到我,你为什么不走。”
“我怕你下一秒回来,收拾东西去了国外,我就再也没机会看见你了。”
“再也见不到我,又怎么样?”她问。
“我不知道。”
他的头埋进她头发里,说话时一阵温热的瘙痒,是他炽热的体温。
“我想我会难过,我会恨我自己,鄢敏。”
鄢敏像雕像一样站着,心被巨大的悲怆淹没。
她问他:“你这么珍惜我吗?”
“嗯。”
“那你会一直这么珍惜我吗?”
“当然。”
苏长明回答完,待意识到这问句背后的含义,顿时欣喜若狂,重复喃喃,她的话让他身处天堂般飘飘然。
“我会,我会。”
笑声回荡耳边,仿佛在天上回旋。
鄢敏说:“行了,别笑了,你是想让邻居都出来看看吗?”
苏长明只是合不拢嘴,“我巴不得呢,我巴不得全天下都来看呢。”
“神经病。”鄢敏说。
“我就是神经病。”
苏长明的鼻尖抵住她的鼻尖,两个人挨的极近,一呼一吸都是甜蜜。
他一本正经地说:“鄢敏,你要嫁给神经病了。”
她一本正经地点头:“嗯。”
他笑:“鄢敏,你要和神经病过一辈子了。”
她也笑,额头抵在他的肩:“嗯。”
他抱得她很紧,周围是她成长起来的地方,她觉得不好意思,用力推他,可是推不动。
“我太高兴了,鄢敏,今天是我最高兴的一天。”
苏长明问:“你高兴吗?”
她说:“我好高兴。”
过了好一会,他问她:“鄢敏,你爱我吗?”
鄢敏抬起头,凝望他,他忙不迭用声音堵住她接下来的话。
“你不必现在回答,阿敏。”
他说:“我会一直等,等你心甘情愿给我肯定答案的那一天。我不奢求你给我更多。你肯让我等你,我已经够开心,开心得好像要飞起来了,我简直不敢相信我会有这一天。”
鄢敏把脸贴进苏长明的胸膛,静静地,没有说话。
要怎么解释她为什么那样快地低下头,是不是连她自己也感觉到,自己笑容里的僵硬。
可是难道每一对携手走进婚姻的伴侣,都是因为相爱吗?
不一定吧。
鄢敏,你又何必觉得愧疚。
她抬起脸,唇碰碰苏长明的嘴,他的唇就立刻追上来,吻上她的-
“啪嗒”一声。
丝绒盒子盖合上。
在阳光普照的午后,深秋有蔷薇花的味道。
他站在花团锦簇中,不知道看到什么,斜斜站着,就颤抖起来,背影仿佛佝偻。
天气真的冷起来了,大白天就觉得寒嘶嘶,他感觉瑟瑟,手中一捧花,垂下来,滑到地上,也懒得去捡。
段冬阳多少年没有走进商场了,他原本就不是注意打扮的人,这些年更是无心于此,衣服鞋子基本上都是助理买的基本款。
可是为了这只戒指,他几乎跑遍全国的商场,依然找不到自己想要的。
拜托吴以萌陪他逛了无数条街,几乎灰心时,在橱窗看见它,没找任何人参考,几乎下一秒就觉得,是它了,就是它了。
捧着这只小而软的盒子,简直像捧着一颗心。
他记得它躺在手心的感觉,就好像鄢敏的手放在他手心,绵软无骨,可是灵活难握。
他喜欢把那只手放进口袋。
两只大小不同的手掌叠在一起,她会故意挠他的手心,而他沉着脸憋笑。
而此时此刻。
他站在花丛中,亲眼看见另一个陌生男人握住她的手,而她没有挣扎。
空对月儿圆,清光一片,好叫人,闲愁万种,离恨千端。抬泪眼,仰天看月阑,天上人间总一般。
段冬阳垂眼,默默把那装着戒指的灵巧盒子,装回口袋。
第65章 “鄢敏,出来一下,我有话对你说。”
鄢敏做过很多事,结婚却是第一次。
那样懵懂,又偏偏繁琐,注定刻骨铭心。
鄢敏先住进婚房。
还是国内好,湿度温度样样都极度适合她,夜夜睡得很安稳。
有时候眼睛一睁开,就看到苏长明。他什么时候来,竟一点不知道,可见她睡得有沉,有多甜。
而苏长明每次来,手里都会抱着满满当当的东西。
一对抱枕,两套茶具,各种锅碗瓢盆,深的锅,浅的锅,方的圆的扁的。
她简直不知道要那么多锅干什么,有那么多东西要烹吗?
他只是笑。
解释说这个是煎肉,那个是炒菜的,可是看着她迷茫的眼睛,他又说好了好了,不要她管。鄢敏也只好由着她。
后来越买越多。
有一次鄢敏起床洗漱,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粉色的,下摆坠着毛球的睡衣,肩膀处两只毛茸茸的小耳朵,脚底踩着一双毛绒拖鞋,也是小猫样式。
萌得鄢敏一激灵。
一扭头,苏长明穿得和她一模一样。
两只巨型情侣猫咪。
“很可爱,是吧?”
他戳戳她肩膀上的猫耳朵,偷偷看她的脸色。
“很幼稚。”鄢敏毫不留情吐槽。
苏长明哪儿都好,就是简直把她当成个小孩子,恨不得什么都为她安排地妥妥当当。
从脚到头。
睡衣,毛巾,餐具摆好,鞋袜摆好,连牙膏都挤出来,漱口水还是温的。
他那么贴心,恨不得连每根发梢都替她照顾了。
在这个家,她可以做个小baby,一切都甩给苏长明处理,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思考,所以才会睡得那么安稳吧。
他那样孜孜不倦为这个家奉献。
鄢敏怀疑自己这么稀里糊涂地嫁给他,真的会这么稀里糊涂地和他过一辈子。
元旦那天,鄢敏去苏长明家过节。
两家的父母都见过面,下过帖,订了婚。
苏长明的父母对鄢敏十分满意,他们本来就开明,又是讲究人,而且忙,管不了那么多。
长明这孩子,从小到大都有主见。
他喜欢的,他们绝对不会有意见,一味支持就好。
只有一点担心,
——女方的家境太好了。
他们家也不差,比起鄢敏,还是逊色。鄢计的名声早几十年前就响当当,有过丑闻冲击,也很快归于平淡,现在发展得平稳却猛烈。
对于这件事,老两口没有问那件丑闻的分毫,只是一心一意叮嘱儿子:
“孩子,爸妈奋斗一辈子,是要给你付出一切的勇气。不要为了物质,用自己的终身大事去换。记住,婚姻不是交易,婚姻是两个人支持着走路,陪伴对方走完漫长寂寞的人生。如果你没有把握牵人家的手,不要辜负人家好好的女孩。”
和父母相视的一瞬间,岁月像流水一样,在眼前淌过。
曾经那个小胖墩,确确实实比这对老夫妻,更早地做出细水长流的规划。
他说:“爸妈,不用担心,我不会让她受委屈。”
儿子的人品,他们是相信的。
于是,再没有别的担心,衷心祝福儿子踏入人生下一个阶段。
圣诞节的装置还没有拆,到处都是彩灯在闪啊闪,一片辞旧迎新的喜气洋溢。
这一向苏长明臭美地很。
穿手工剪裁的黑色呢大衣,头发打上发蜡,梳得蓬蓬的,显得他五官愈发立体,目光柔和,在灯光中散发温雅的气质。
她不知道板起脸打电话工作的他,还有那样幼稚的一面。
晚餐前,他们坐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等开饭。
这次人多,因此请了厨师。
几个堂兄弟坐在一起叽叽喳喳,互相爆料,把鄢敏逗得乐不可支。
她本来就最爱热闹,嘴不停叽喳,手也闲不下来,顺手开了几个夏威夷果。
没吃完,于是喂到苏长明嘴边。
他却把脸扭来扭去,找各种理由不吃。
咦。
他从来对她百依百顺,这次倒奇怪,问来问去,都不肯说理由。
鄢敏嘟起嘴,突然想到一个最不可能的原因:“啊!这个热量高,你不会是怕胖吧?”
却没想到,苏长明别开脸,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像流苏,“怎么可能。”
鄢敏一惊:“为什么?”
苏长明表弟端着饮料凑过来,“他以前是个胖墩儿,你知道吗?”
苏长明瞪他。
表弟立刻解释,手掌立起来,放到嘴边,神神秘秘对鄢敏道:“不过表嫂你放心,他青春期前瘦下来了,这点我打包票,他发育绝对正常。”
哦?
鄢敏笑倒在苏长明怀里,对方的脸颊立刻泛起红晕,凶他表弟,“你怎么那么爱操心呢!”
“本来就是。”表弟嘟囔,对鄢敏说:“他绝对是怕胖,因为——”
鄢敏问:“因为什么?”
表弟不顾苏长明的捂嘴禁言,从指缝中挤眉弄眼说:
“我前几天,看到他对着婚纱照的样片叹气呢。”
“哇不是吧,苏总。”
鄢敏惊讶地扭过头,看向苏长明:“对自己的身材那么没自信呢。”
苏长明看着她,微笑,用肩膀顶她的肩,向她求饶。
表弟怎么会放过他,“前几天还向我打听,哪里能做皮肤护理呢,我一个大男人,我怎么会知道!奇怪。跟我拍照之前,从来没见过你提前一个月,又减肥又找皮肤科的。”
苏长明咬牙切齿:“孟宪兵,我什么时候跟你拍过照!”
孟宪兵说:“全家福不算吗?”
“那也叫跟你合照!”
“我不在照片里吗?”
苏长明不理他,探过来牵她的手,放在掌心,又贴到胸前。
他低下头,面上露出一点尴尬,笑一笑,仿佛是怕鄢敏觉得他不够“男子气概”。
握着她的手,他温吞解释道:“一生只能拍一次嘛,我想表现得好一点。”
鄢敏感受到掌心的体温,隔着暖黄色的光,渐渐安定。
好像走了很长很长的风雪路,躲进房屋,点起炉子,看见那橙黄色的雾气,疲软的脚一阵温暖,渐渐恢复知觉,这才感觉脚踏实地。
她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了。
终于。
从今以后。
不必异国他乡,不必讨好白人房东,讨好她爸,不必连夜收拾行李,像一袋垃圾被丢出去。
不必面对冷的灯,空的床,吃不完,扔掉又可惜的双拼口味小龙虾。
喝酒永远斟两杯,看电影对着空气讨论,也会有人回应。
鄢敏默默低头,额头抵着他的肩,很安稳,很平静,简直下一秒就要流泪。
“苏长明,谢谢你。”
她反握住他的手,真心实意道。
有个人陪着也真是好,可是却要做那样多的事。
又是挑戒指。
她已经有一枚了,可是苏长明的妈妈说不正式,说一定要再买一枚大的,金饰也不能少,要买的东西还多着呢,去商场放眼挑,不要怕累。
鄢敏其实很喜欢苏长明送的这一枚,可是不愿意驳了他妈妈的面子。
于是一连好几天都泡在商场。
手撑着柜台,一溜闪亮的钻石摆开,裹在黑色丝绒布里,不眯着眼睛,简直亮得看不清。
要鄢敏说,还是买金的好,金的保值,苏妈妈夸她有眼光,可是还是觉得要再买一枚。
鄢敏手指长,又瘦,戴着都好看,看来看去挑花了眼。
举起手,合拢,指间闪亮。
苏长明的妈妈在一旁满脸期待,“怎么样?这枚怎么样?我是说越大越好看吧。”
其实鄢敏觉得都一样。
手放下,换一个角度观察。
窄窄的指缝中露出一个人。
卡其色风衣,商务领带,像是从公司匆匆过来,浑身还带着外面的冷气,窄窄的下颌紧绷,仿佛很紧张。
他的身影在钻石折射的白雾里显得陌生。
鄢敏愣住了。
仿佛自从上次一瞥,就没有再见过面。
他为什么在这里?
他来这里干什么?
段冬阳同时看到她。
皱着眉,目光落在她身上,又移到苏母身上。
停留半秒。
收回。
他垂眼,步调匆匆,走到其中一个店员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给她。
侧面只能看到他消瘦的背影,他专注的看着店员,快速对她说着些*什么。
鄢敏低头。
他来这与她又什么关系。
桥归桥,路归路。
从此只是陌生人。
鄢敏放下手,戒指立刻被摘下,换另一枚。
苏母捧着她的手,又夸又赞,她突然觉得气闷,捂住胸口,有点心绪不宁,还戒指时手一抖,差点砸到地上。
那售货小姐吓得脸一白,鄢敏觉得不好意思,于是说:“要不就这枚吧,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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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母也说:“嗯,这个好看,你手白,戴什么都好看,不像我老了,戴什么都不好看了。”
鄢敏说:“妈妈,要不趁这个机会给你添一条项链吧,和我凑成母女款,可好?”
苏母喜笑颜开:“要不是我喜欢你呢,什么事都想着我。”
鄢敏笑着,可有些恍惚。
售货员立刻抱来一大叠项链的册子,当着她们的面展开,一一介绍。
“妈妈,这个好,这个适合你。”
鄢敏指着其中一个道。
没等到苏母的回话,头顶却传来男人的嗓音。
嘶哑低沉,可是依旧熟悉。
背后是明亮的水晶吊灯,他背光站着,眼睛在阴影中,神色模糊不清。
而鄢敏呆若木鸡,只知道傻愣着。
“鄢敏,出来一下,我有话对你说。”
他说。
第66章 去她的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段冬阳说:“叫得这么亲密,看来好事将近了。”
他笑笑,仿佛真心祝福。
“嗯,婚期就在下个月。”
鄢敏微笑,侧着脸,摸摸耳垂,脸上泛起幸福的红晕。
段冬阳别开眼,快速眨几下眼睛,点点头:“恭喜你。”
这样安静平和坐在咖啡厅,真是觉得不真实。
从前两个人总要拌嘴,不管什么话题都能吵起来,火力全开,互不相让。
现在他淡淡笑着,客气而疏远,仿佛只是知道名字的陌生人。
再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就显得不合适。
他扭过头,看窗外景色。
正是黄昏,那样多的车,沐浴在金光里,川流不息,往前,往前,永不停息。
“下个月的天气好,适合办婚礼。”他仿佛梦游,喃喃在说梦话。
“嗯,是草地婚礼。”
她低头笑一下,露出白皙的脖颈,仿佛沉浸在快乐的梦里。
“本来不打算办的。长明说想录像,以后老了可以翻出来看,也挺有意思的。我也由他了,反正是他安排一切,我就出个人。”
“嗯,那很好了。”
他侧着脸认真听着,一边附和,就从外套里掏出一包烟。
是新的,费了好大劲才碾开塑料薄膜,用力去扯,盒中间给他按凹了一大块。
打开看,烟断了好几根,烟丝全漏出来。
段冬阳心烦意乱倒出来一根,已经塞进嘴里了,他看了一眼鄢敏,仿佛想到什么,又塞回烟盒,搁下了。
鄢敏和他面对面坐着,仿佛没看到他的动作似的,自顾自说着,说到口干舌燥,说到大脑空白。
“鄢敏,鄢敏。”他叫她。
“哦?什么事?”
“电话。”他说。
原来电话在震,竟然一点没有发觉。
鄢敏拿起手机,竟然是苏长明。
那震动让她手掌心发麻,她对段冬阳笑笑,接起电话。
“喂,亲爱的?”她拉长语调,声音甜腻到她牙酸。
对面也是一愣,“阿敏?”
“嗯。”她问,“什么事?”
“你和妈在逛街吗?”他问。
“是的。”
鄢敏竭力微笑,不去看段冬阳的脸,但她知道他在听,听他们俩的对话。不知道怎么的,这感觉让她坐立难安。
“你晚上回家吃饭吗?想吃什么?”苏长明问。
哦,原来他在买菜,准备晚餐了。
“我想吃你做的鱼。”她想了想。
“那清蒸鲈鱼怎么样?”
“还是带鱼吧,”
“好,那就红烧带鱼。”
“嗯,记得要去腥。”鄢敏叮嘱。
“好,早点回来,哦对了,路过楼下时,带包炒栗子回来吧。”
“知道了,馋猫。”鄢敏忍不住微笑。
轻声得好像耳语,冒着平凡的家常气。
那种温和的,细密的幸福,只有苏长明可以给她,她现在所求的,不正是这个吗?
抬起头,段冬阳正收回目光,他的微笑带着浓浓的疲倦。
“一起上家吃饭吗?”
她把手机塞回手提袋,提上包带,仿佛准备离开了。
“不了。”他摇头。
她已经站起来了,最后回头看他一眼。
婚礼没有邀请他,下次见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也许天涯海角,再不相见。
世界那么大,谁说的准呢。
他没有回头,黑色带卷的发梢中,露出窄窄的下颌,一抹蓝色摇晃。
那耳坠,他从小带到如今。
她倒想起很久以前,有一年夏天,她爸给她报了好几个补习班。
鄢敏最讨厌舞蹈课,因为在城北,要坐一个小时公交车,他爸又不肯派人开车送她。
太阳又大,起得又早,她就在公交车上睡着了,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在摸她,睁开眼睛一看,一只手在她的包上!
那人一见阿敏醒来,丝毫不慌,也是掐好时间到站了,跟着顺人流就下了车。
鄢敏简直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当时就追了出去,脚踩风火轮似的追上去,边追边叫抓小偷。
其实那被偷走的手机,根本也不值什么钱,可是当年的鄢敏就是那么嫉恶如仇,眼里揉不得一点沙子。
那么奋不顾身,简直惊险,那男子亮出刀子的一刻,她竟然敢扑过去,心里想的只是,要把小偷抓住,不要让他去偷别人。
后来,是段冬阳把鄢敏从警察局领走。
她人没事,只是崴了脚,被他好一通骂。
那一天晚上空气很洁净,两旁的洋紫薇花已经吐露芬芳,大蓬大蓬直垂到头顶。
段冬阳背着鄢敏,沿着马路,慢慢往前走。
鄢敏穿淡黄色的裙子,裙摆带着波点,被风吹得卷起来,她把额头抵在段冬阳肩上,看着他耳边的蓝色痴笑。
段冬阳瘪着嘴,不肯说话,因为怨她不该追出去,更不该明知道对方有刀,还跟和对方纠缠,不怕被报复?
可是从那以后,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辆摩托车,每天送她上课,又来接她下课。
鄢敏上课的时候,他就在楼下等她。
有好几次在窗边,她看见他在树下看书,眼睛被阳光闪得眯起来。
一个暑假下来,段冬阳倒瘦了,又黑了,整个人糙得像康巴汉子,让人心疼。
他终于抬起头看她,可是鄢敏却别开脸,她听到他的声音,带着犹豫:“你们结婚,以后,在哪里定居?”
鄢敏当然觉得在国内比较习惯,可是说:“不知道,现在没有考虑好,都有可能。”
“嗯,或许在国外比较好。”他说。
“什么意思?”她反问:“难道你在这里,我就得走,这是新的驱逐令吗?”
“我没有别的意思,阿敏。”他说:“这里毕竟发生过那样多的事。”
“可是与我无关。”
“是与你无关。”
段冬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容易接受,“但在这里,你爸爸的仇人很多。”
鄢敏深深凝视了段冬阳一眼,“再说吧。”
她向外走去,经过段冬阳身边时,她听到他的声音。
“阿敏,跟我走吧,我已做好抛弃一切的准备。”
低低的,浅浅的,轻柔地好像腮边的一滴泪,带着疲惫的哀伤-
透过商场的玻璃,鄢敏看到,段冬阳仍对着她的杯子发呆。
她不知道,那釉面的杯口上留着她的一枚唇印。
其实,她想要的一直在变。
年轻时想要冒险,想要过不重复的生活。
到现在她已经是个快三十岁的女人,早已失去追求刺激的勇气。
出走半生,不过想要半片遮风避雨的屋檐。
热菜热汤,斜立黄昏,像世界上最平凡最平凡的夫妻,几十年如一日地生活。
她从来都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段冬阳那么聪明,可是从来猜不透。
小时候和她一左一右走在上学路上的少年,叮嘱她不要贪凉的段冬阳。
那个在摩托车前座,警惕张望的男孩。
从来不知道鄢敏的目光,除了在巡视繁花似锦的街道风景,还在隐隐期待着,那花丛角落可能会陡然冒出的危险。
他对她很好很好,可是不是她想要的。
到现在,他已经做好付出一切的准备。
很好很好。
偏偏少女已不再少女,她已失去索取的力气。
早在十年前的晚上,那个娇俏的,不顾一切的少女已经冻毙在那个风雪之夜。
不管那个时候段冬阳在哪里,她的心和鹅毛大雪一起,深冻百尺之下,再无法跳动。
现在他爱的那个人是谁呢?
鄢敏看到玻璃门上倒映出身影,白色毛衣,牛仔裤。
她只看到一个灰扑扑的女人。
无比普通-
苏长明喜欢做梦,可是他从没有想到,他会像现在这样庆幸自己不是在做梦。
他从小太孤独太孤独,这些年没有人走进他的心,他也没有机会对人倾注任何爱。
所以他总在纠结,一怕爱得不够,对方感受不到。二怕爱得太满,吓到对方。
他在爱中降生,却并非沐浴在期待里。
即使他如今事业有成,西装笔挺,高挑健康,却也难以抑制内心的自卑。
对于爱人,他总低着头,抿着嘴微笑。
地位身份瞬间化为飞灰,鄢敏面前,他只是一个孩子,那个手足无措的小胖墩。
所以当摄影师一再要求他靠近新娘子,纵然他再好面子,也无法阻止红润爬上脸颊。
鄢敏笑他,说:“原来你这么大了,还害羞呢。”
她头上有层层叠叠的纱,脸上的妆浓墨重彩。
两个人隔着白色雾气。
传说透过月亮女神吐出的雾,可以预知未来,在那一秒,苏长明确确实实看到妻子的脸。
他垂首牵着她的手,在她耳边,叫她:“新娘子。”
而鄢敏把额头抵住他的额头。
就这样拍下一张相,摄影师连连夸赞,赞他们登对。
说简直不必修图就可以当做完美婚纱照的范本。只望一眼就可以看出的甜蜜,如果挂出来,不知多少人冲着这张照片,也要结婚呢。
鄢敏说他太夸张,可是自己看了,也不由得微笑。
他们含笑对望,幸福丝丝荡漾,仿佛一眼就能望透他们以后的生活。
郎才女貌,天造地设。
谁说童话故事结尾的结尾是一地鸡毛?公主王子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并非传说,而是现实。
苏长明可以作证。
摄影馆惊喜地询问他们,能不能把这一套写真传到网上,作为宣传,回报是给他们免单,并且可以再送她们一套婚纱照。
这当然很好,更多人见证他们的幸福,又有什么不愿意。
可是鄢敏想到段冬阳对她说的话,觉得不宜高调,于是拒绝了。
摄影馆不无失望,可是不得不尊重顾客的意愿,又觉得可惜,于是悄悄洗出来一张,贴在店的玻璃窗上。
后来,干脆放大了,镶在香槟色的相框里,作为广告,供来往人欣赏。
下面贴红字: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说不清是祝福,还是诅咒。
街角的阳光照着美丽的面孔,少女的脸经过岁月变迁,增加成熟质感,淡淡泛着金色的光。
那么甜蜜地笑着,向路过每一个人宣示她的幸运,她的与众不同。
与每个命运悲惨的人相比,她露出白牙是那样刺眼,简直刺痛。
好好好。
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去她的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第67章 玫瑰与新娘
“天哪!你这样真漂亮。”蕊蕊由衷说。
鄢敏回首,在镜子面前,照照后影,蕊蕊替她牵着纱,裙摆层层叠叠像云彩一样散开。
一生只穿得一次,这一次要多浮夸有多浮夸,要多华丽有多华丽,没有人会奇怪。
“真不敢相信,竟然这么快就要参加你的婚礼了。”
两个女孩一高一低,对视着,不约而同觉得鼻酸。
鄢敏站在高高的地台,眯起眼睛笑:“那就这件吧。”
蕊蕊扶她下来,换下衣服,两个人倒进沙发捶腿,都累得不行。
“结婚也真够麻烦的。”
“是呀。”
蕊蕊从绵软的真皮沙发里爬起来,突然侧过脸,问鄢敏:“阿敏,你真的就这样嫁给苏长明了?”
鄢敏一愣,“为什么又问这个问题。”
“就是觉得挺可惜的。”
蕊蕊仿佛知道些鄢敏所不知道的事情,这些天她总是犹犹豫豫,总像有话要对鄢敏讲,可是张开嘴,又没音了。
鄢敏问:“什么可惜?”
“算了,没什么。”
蕊蕊道:“你都要结婚了,好好做你的新娘子,后悔可不是我们的风格。”
鄢敏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只是喃喃,仿佛是回答蕊蕊,又好像是对自己说。
“对,只要不回头看,就不会后悔。”
两个人相视一笑。
后来试完主纱,又去楼下甜品店坐坐。
鄢敏总有些不好的预感,蕊蕊说她是婚前恐慌症。
她想,她真的有些恐慌了。
这一向总睡不好,翻来覆去睡不着不说,半夜总要醒来喝口水,上厕所,看看窗外的晨曦,才能继续睡着。
那天和段冬阳辞别,鄢敏做了梦。
梦到如雾如纱的道观烟火,拂过她鼻尖,一阵酸。
她从校园高大墙头探出脚,踩在段冬阳软绵手掌。
对面烧烤店老板在门口刷牙,噗嗤吐出漱口水,和老板娘聊着天,在梦里听不清,好像雨滴打在玻璃上,沙沙的,落在室内人的耳朵里,只是恍惚。
她那样年轻,站起来猛地向前冲,也不觉得头晕。腿脚利落,还可以连蹦带跳。
那时候,她和段冬阳一前一后,走在种满梧桐树的路上,应当是很合衬的吧。
喃喃着梦话,睁开眼,苏长明睡在她身边,脸朝向她,整个身体向她倾斜。
这一阵辛苦了吧,又是采买又是安排场地,三姑四婶都是他招待。
看他睡得那样沉,眉头舒展,呼吸均匀,鄢敏忍不住微笑。
她轻轻起身,拉开床头灯。
刚想下床,指尖探到一个保温杯,里面是温开水。
她回头看一眼苏长明,指尖划过保温杯上鞠着腰的猫咪,憨态可掬。
又是猫咪。
这么喜欢猫咪吗?
笑更深了。
窗外只有冷冽的月光,万籁俱寂,她重新坐回床上,倚着床头,小口小口啜着温水,浑身都温暖起来。
“阿敏。”他的声音带着懵懂的嘶哑。
“你醒了?”
鄢敏慢慢转过脸。
苏长明的脸靠在丝绒枕套上,月光洒在他发梢,一片晶莹的弧光,他神色安定,眼里含着笑。
“你为什么喜欢猫?”鄢敏问。
“我不知道。”苏长明说。
她躺下来,苏长明立刻挪过来,抱着她。
他的胡茬长得可真快,这会儿就觉得扎了,一靠近她的脸,她就躲,可他唔一声,还是贴上来。
鄢敏浑身都是他的味道,温暖又安稳的气息包裹着她,胡茬擦过脖颈,好像小猫的胡子,痒痒的。
他说:“阿敏,我小时候经常这样发呆,看着天花板,什么也不做。”
鄢敏没有说话,因为她想起坠下山崖后的日子,她也是这样日复一日看着天花板。
苏长明说:“很多人说,猫是奸臣。往往是因为猫太有主见,它们只与对它们认同的人亲近,爱恨分明。不喜欢的人觉得它傲慢不可接近,喜欢的人却赞其遗世独立。”
鄢敏静静听着,后来问:“你不觉得太固执,太骄傲,是一件令人反感的事吗?”
苏长明向左挪了一下,握住她的手,“我羡慕它们的骄傲。”
她忍不住问:“可是,打动一只猫是很难的。”
“嗯,我知道,很难。”
他的语气坚定,“所以我觉得,被猫疏远,是很正常的事,而被猫亲近,则是荣幸的事。不管被拒绝还是被接受,都不是猫的错,而我愿意去赌,哪怕结局是输。”
楼下有车经过,一阵光流转,划出流溢的弧线,苏长明在光亮处凝望她。
这个世界竟然有这样的感情,纯粹,不求回报。
是鄢敏这样经历过千难万险,漂泊半生的人,难以想象的。
一颗干净,纯洁的心,没有一丝阴影,一丝褶皱的心。
摆在她面前。
此时此刻。
鄢敏不知道是自己太阴暗,还是苏长明这样的赤忱太难得。
她只觉得眼眶发酸。
或许她从来都活得太复杂。
利益得失,尊严面子,她看得太重要太重要,像个数学家拨弄计算机,数字越大,就越焦虑。
她多久没有感受过爱,感受过真心。
就连在浴缸中,花洒下,她也无法彻底面对自己。
背上始终背着沉重的包袱,又怎么敢去照镜子?
她太累了,太疲倦。
就像无脚鸟不会相信,自己也有还活着却栖息落地的一天。
抖抖酸软的翅膀,它只会怀疑,怀疑这是不是陷阱,怀疑是不是暴风雪即将摧毁这里。
她只希望苏长明原谅她偶尔的言不由衷。
对不起。
她只是不相信,
不相信她还有资格被爱。
鄢敏把头埋进苏长明怀里,感受到自己完全被对方包裹,接受。
她仿佛缩回山洞里的受伤小兽,等待同伴舔舐她的伤口,一点点将恐惧消化。
马上了,
马上就天亮了。
淡蓝色晨光照耀天空,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一切都是新的,
连她自己也是-
“你们家苏总也该来了吧。”
蕊蕊向周围张望。
“是啊。”
鄢敏看看腕表,“从他公司到这儿,应该早早到了呀。”
她捂了捂心口,一种危险的预感袭来。
她接近幸福的时候,总有这种感觉。
“给你们家苏总打个电话吧。”大概蕊蕊也觉得不对劲。
“好。”
拨过去。
却无人接听。
再拨,鄢敏心里的不安就更强烈了。
她站起身四处探望,这时却有一个卖花的小女孩走到她们面前。
“姐姐,买朵玫瑰花吗?”
她此刻心急如焚,可是无意去捣碎一个小女孩的创业梦。
于是收敛脾气,蹲下来,悉心对她说:“妹妹,姐姐们不买玫瑰花,你应该去找那边的一男一女,去问问那个哥哥吧。”
“好吧。”
女孩即将离去,可是又被鄢敏叫回来。
“妹妹,妹妹,过来。”
鄢敏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叫停她,也许是久违的玫瑰,激起内心尘封已久的爱情向往。
又或许,她只是单纯想送某一个人玫瑰,很想很想。
就像,她现在很想那个人出现在她面前一样。
陌生的浪漫心情,花香般甜蜜。
鄢敏把一大捧玫瑰抱在怀里,又看表,神态中竟有几分娇憨,“居然还不来。”
低下头,蕊蕊微笑里带着意味深长的柔情。
鄢敏侧过身,挡住花,明明没人问她,却还要解释,此地无银三百两:
“怎么了?我是支持人家小女孩才买的。”
“是是是,你最好是买来送给我的。”
蕊蕊嘴上打趣,心里却越发高兴。
在她看来,鄢敏的状态一改从前。
这段即将到来的婚姻,让她最好的朋友面色红润,整个人焕发新生般光彩。
甚至,甚至有点像从前的鄢敏了。
那样生机勃勃,那样精神昂扬,充满幻想。
想起来有些想流泪,不过,是欣慰的眼泪。
这一路走来,实在是太艰难了。
好在,就要过去了。
哽咽停顿处是漫漫流年,她替鄢敏欣慰。
鄢敏不管她了,自顾自看着玫瑰。
这是她第一次给别人买花,又是这样的寓意。
她想象苏长明看到它的样子。
这样大一蓬,那样娇艳,他抱着一定很奇怪,说不定会有很多人看他,那时候又会脸红吧。
他白,皮肤又好,稍微一点臊红就会显眼,所以逗弄他,会很有意思,因为很有成就感。
她想象玫瑰养在他们的小家的样子。
装在苏长明带回来的瓷瓶里。
想一想她还真没给苏长明送过什么东西,给这个家买过什么东西,连一支花瓶也不曾买过。
一直一直都是他在付出,确实挺不好意思的。
他那样有爱心,连折了翅膀的麻雀,也不敢看,最后带回家养,竟让也让他养活了。
想必他也会把玫瑰照顾得很好吧。
不好也没关系。
有她呢。
她会在花枯萎前,添上新的嫩芽,她会让他永远在花香中醒来,却不知花香来自哪里。
咦,回电了。
鄢敏愉快地接起电话。
“喂?”
“抱歉,路上堵车,来晚了。”苏长明道歉。
她低头看着花微笑:“没关系,你慢慢开。”
“你朋友喜欢什么?真的不用带礼物吗?”
第一次见她的朋友,他还是有些紧张。
她说:“不用,蕊蕊和我关系铁着呢。”
对面啊呀一声,“到了,我到商场门口了,你们出来吧。”
她现在正在商场门口,于是扬起脸四处看,却没有看到他的车。
她说:“唔,好像没看见。”
他说:“是吗?我在——”
“嘭——”的一声巨响,隔绝世界!
伴随着尖锐的刹车声,鄢敏听到电话里传来嘶哑忙音。
她猛地扭过头去,马路上,一辆大货车和轿车相撞。
慌慌张张的人群冲上去看热闹,都想看看是哪个倒霉蛋为此丧命。
那天秋风从港口吹来,吹乱少女怀中馥郁的芬芳,留下遍地鲜红花瓣。
人潮涌动中,鄢敏闻到一如当年雪夜般的悲情苦腥。
她腿一软,整个人直直跪下去,直跪到尘埃里。
额角一缕柔发无故散开,飘飘于空中,终于落下,白纱似的覆盖她的面部,她的脸在阳光的照耀下苍白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