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尘缘17 小心齐佑微,他想杀人剖丹……
御花园边有一片水池, 李彦泽坐在凉亭里拿着钓竿向水池放,随意一抬眼望去,这才惊觉满池的荷花已经开了。
如今已然是盛夏了。
李彦泽这才发觉他已经在宫里住了快一个多月, 除了每天去国师那里琢磨药材,一同斟酌用药, 就是在偌大无人的皇宫里逛来逛去。
但自从他发觉,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一大堆宫人紧随便少走动了。齐佑微只要不忙国事更是粘人, 李彦泽甚至过了一段昼夜颠倒的日子。
齐佑微没肾虚,但他要肾虚了。
他靠在廊柱边上,向远处看去, 这里同外界不一样, 没有青山辽阔天地宽广, 只有层层叠叠的宫殿鳞次栉比。
其实这里很无聊, 走到哪里都有一群人伺候,跟宫人说个话他们都诚惶诚恐的, 头狠不得低到胸口。
唯一能正常交流的人,竟不知不觉只剩下了齐佑微一个人。
想到这,李彦泽又随手画了一道传讯符给师兄, 果不其然又没有任何动静。御花园里的鱼都是漂亮的锦鲤, 不能吃, 钓起来了又要放回去。
李彦泽闲着没事,一连画了很多道传讯符。
“鱼上钩了。”
齐佑微的声音突然从他背后传来,伸手抓住了李彦泽的手, 一起将鱼竿提起。李彦泽整个人被齐佑微从后面抱住,只好跟他一起将钓竿往上提。
一尾漂亮的白色锦鲤被齐佑微拽了上来,李彦泽拽着线将它取下来正要扔回去,齐佑微突然抓住了李彦泽的手腕。
“都到手里了, 它就是你的,不能放回去。”
李彦泽只感到他的手还是有些寒凉,犹豫了一瞬还是摇头:“我只是找点事做而已,它不能吃留它做什么?”
齐佑微却坚持:“将它放进水缸里养着便是,这样你天天都能看见。”
“水缸哪里有江河湖泊大呢?”
李彦泽晃神了一刻,手指一松,那条漂亮的小白鱼就那么掉进湖水里,很快便不见了。
齐佑微和李彦泽身上都被甩了点水,李彦泽一笑,忙着帮他擦擦,齐佑微却突然低头猛地亲过来。
光天化日,李彦泽刚想拒绝,就发现那群守着的宫人早已经默不作声地离开了。
他不喜欢一群宫人跟着,但好像只有齐佑微在,他们才会走开。
炎热夏日,衣衫很薄,微风吹动纱幔,荷花颤着摇晃。
李彦泽这次从一开始就忍不住哭了,纱幔挡不住微风,他很不庄重地光天化日坐在齐佑微身上,即使不会有人也让他接受不了。
齐佑微体温偏低,偏偏贴近他就会觉得舒服,粘腻的汗水被清风吹过,如同湖面泛起阵阵涟漪波动。
“你不是喜欢外面吗?天天想着往外跑。”齐佑微低着头,蹭蹭他的耳朵亲了一下。“现在不喜欢了?”
李彦泽垂着头,伸手抓着齐佑微紧箍住在他腰间的手臂,不住地摇头。
齐佑微这才点点头:“好,看来是不喜欢外面了。那要不要回去?回屋里好不好?”
李彦泽猛地点头,这才松了一口气。齐佑微一点不会觉得羞耻,淡然地草草整理好,扶着他站起来,自己还坐在位子上。
伸手一握他发颤的腿,垂着眼看着心情终于好了一些。
李彦泽生气了,猛地推开他的手,低着头平息身体被刻意挑起的情|潮。一路上齐佑微要扶他,李彦泽也不理他,直到回到殿内清洗干净了才有了一点好脸色。
“你最近心口没有不舒服了吧?”
李彦泽坐在浴池里,挑眉看着任劳任怨帮他擦洗拿东西的齐佑微。
最近李彦泽以灵力帮他温养心脉,又配合着国师配的药剂一顿不落的喝着,很少见他不舒服,只是脸色看着还是不好。
齐佑微看他的神色,默然不答话。果然,李彦泽下一句就是:“想来你最近也不会难受,这几日你便去外殿睡吧。”
李彦泽没入水中,抬头看着齐佑微,吃准了齐佑微知道他真的生气就不敢不答应。
齐佑微垂眼,一脸的失魂落魄,勉强笑了一下:“那我去外殿睡。”
夜里凉爽,窗子开了缝让外面的凉风吹进来,李彦泽一直没法入睡。
皇宫里的日子悠闲又轻松,不需要他们干活,不需要去想银钱的事,一切都很好,除了齐佑微旺盛的需求让他时常大脑放空,疲惫不已。
但在这平静的水面之下,在他目光不能及的地方,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可一时间他怎么细想也不能捋出一根线头。
也许是这里他不喜欢,也许等齐佑微安排好一切,丹药练成了,他们回到桃溪村就会不一样了。
这样想着,李彦泽一早便直奔国师府去看看丹药。丹炉的火必须一直在烧,李彦泽只是需要定期输入灵力,平日里他不用来看也想不起来要看。
今日他没有提前告诉国师,甚至也没有告诉齐佑微。
国师府联通宫墙,实际上,这里也算在皇宫内。李彦泽好容易甩掉了宫人,直奔丹炉而去。
时间还早,各处只有守值的侍卫,李彦泽不想多解释,然后又惹来一群宫人跟在身后,便掐诀隐去身形,一路溜达着进了国师府后院。
丹炉就在后院的房里,丹火一旦开始就不会灭也不能灭,李彦泽进了后院却一丝熟悉的灵力波动也没有察觉到。
只有在踏进去的一瞬间,空气中似乎有什么扩散开。李彦泽下意识掐诀防御,破了设下的防御阵。
这阵法很莫名,之前每次来他都不会被拦,这阵法识得他的灵力和气息,最不该拦的就是他。
李彦泽脚步不停,手搭上了门,正要推开时,一只手突然搭上他的肩膀。
李彦泽一顿,没有立刻推开门,转头看见国师一脸不解地看着他。
“你怎么今天来了?”
李彦泽犹豫了一下,选择没有直接推开门,慢慢放下了手。
“我想来看看丹药如何了,可以的话再多给些灵力。”
国师一脸不赞同:“你也是修道人,应该知道丹药急于求成是最不可的。若是苛求速度,丹药就废了。”
李彦泽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国师此刻看着却有些着急。李彦泽更想打开门去看看,但很快院外一群侍卫闯了进来,见到李彦泽站在那,都跪了下来。
“殿下请您回宫。”
李彦泽挠挠头,没想到自己突发奇想跑来看看惊动了这么多人。
“我待会就回宫,你们不用这样紧张。是我不好,没有知会一声。”
为首的侍卫再拜:“殿下心疾犯了,此刻太医已经赶去正殿了。”
李彦泽当即转身不再想着去丹炉看看,皱起眉立刻跟着侍卫赶回去。
还没进门就看见齐佑微面色青白,面无表情地坐在塌边,伸手让一边的太医搭脉。
齐佑微抬头看向从殿外跑过来的李彦泽,眼神一瞬间让李彦泽觉得陌生。但下一刻他就捂着心口无力垂下头。
李彦泽立刻快步过来,没有一点耽误,为他输入灵力。
“你平日里不是都知道要心情平静吗?今天怎么了?”
齐佑微伸手抓住了李彦泽抵在他心口上的手,轻声问他:“你今天怎么了?”
李彦泽明了,轻叹一声:“只是想去看看你的丹药。”
李彦泽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是下意识想去看了,哪能有什么怎么了。
太医退下,殿内又只剩他们两人,齐佑微拉他回了床榻里,什么也不做,就是静静抱着。
李彦泽被他揽在怀里,心绪繁杂,往日里一点一点的不对劲都累积成了此刻的不安。
齐佑微如同时常出现在他梦里的那条大蛇一样,紧缠。
但算了,反正他们终会离开这里的,是他太急了。
李彦泽按捺住乱七八槽的想法,回抱住了他,轻声说道:“我不会扔下你独自离开的,你不要那么害怕。”
齐佑微将下巴抵在他的头上,长长喟叹一声:“我信你。”
信你不知道那些谎言时,不会扔下我独自离开。
齐佑微跟他提过,他离开皇宫后,朝廷需要一个皇帝,他还需要去培养这样一个人。
李彦泽从不多问这件事,所以也不知道他在培养谁。而齐佑微不知道有什么棘手的事,他们正用着饭,他侧耳听了几句便匆匆去忙了。
下午李彦泽就又闲得在御花园的湖里钓鱼了,顺便顺手画传讯符给毫无音讯的师兄。
他抬手凝聚灵力在指尖,一个半成型的传讯符在空中浮现,突然字符抖动,另外半边立刻自行补全,淡蓝色的灵力亮起。
李彦泽没想到这次能成,呆愣了一下,面前的符咒突然如水波一般消失,开始一笔一划地浮现出师兄的字迹。
李彦泽匆匆扫了一眼,霍然站起身来。守在一边的宫人立刻看了过来,小步要向他走来。
李彦泽苍白着脸,伸手捏着灵光到掌心,回头笑了一下:“无事,只是腿坐麻了。你们不用管我。”
宫人立刻低头一行礼,李彦泽的笑容渐渐消失,低头看向掌心莹莹发着蓝光的字迹。
“小心齐佑微,他想杀人剖丹。”
第172章 尘缘18 他要出宫
传讯符不可能伪造, 灵力的波动也正是他熟悉的。
李彦泽慢慢扶着柱子坐下,思索着这短短的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杀人剖丹?
杀谁?我吗?
李彦泽不会因为师兄短短的一句话就全然否定齐佑微,但那些疑窦, 他只是没有去细想而已,不代表他真的就那么放过去了。
李彦泽呆坐了一下午, 脑中很乱。后来他再向师兄传讯,也没有得到回音。
直到夕阳西下, 齐佑微来找他了,李彦泽才回过神来。
齐佑微刚议事回来,一身蟒袍, 头顶束发金冠金钗, 他站着逆着光对李彦泽一笑, 浑然天成的贵族仪态。
“怎么了?在这晒了一下午, 不热吗?”
李彦泽这才用手背贴了一下脸颊,果真晒得滚烫。齐佑微拉他起来, 顺势将自己的手贴在他脸上。
李彦泽没有躲,但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神,下意识避开了他的视线。下一秒, 齐佑微就捏着他的脸颊, 没把握好分寸似的一用力, 嘴上却温柔地询问他。
“你今天心情很不好,发生了什么?”
李彦泽被捏得一痛,猛地皱起眉, 像受了惊吓的云雀挣扎着逃出他的手心。
要不要告诉他,也许只是误会一场……又或者存在什么误会。
李彦泽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会主动想要隐瞒一个人,甚至这个人是他挚爱。
在见到他的第一眼, 李彦泽没有说出口,他注定没法将这件事全盘托出。
李彦泽垂下头,笑了一声,主动牵起他的手往前走。
“心情是不好,但是什么都没有吃饭重要。”
齐佑微收拢手,一直侧过脸凝视着他,李彦泽没有看他,但自然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他竟觉得有些紧张,生怕齐佑微抓住不放。
齐佑微矮身一点一点凑近他,李彦泽干咽了一下,装作若无其事。齐佑微扫了一眼他的喉结,最终只是轻笑一声,低声应了。
“那我不多问,一切随你。”
最近齐佑微应该很忙,天刚亮他就起了。李彦泽往日里都睡过去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今天却在他起身的那一刻便惊醒了。
齐佑微在整衣,李彦泽悄声翻过身去隔着纱帘看他的背影,看见他披着外袍脸色煞白,闭着眼忍着什么似的坐在一边。
李彦泽下意识就想起身,但齐佑微很快又恢复如常,穿好了外袍,见他似乎要转过来,李彦泽立刻闭上眼蹭着转过身去。
在宫里,齐佑微的衣物都有宫人熏染上香味,曾经那股淡淡的药香渐渐闻不见了。
他撩开纱帘,伸手帮李彦泽杂乱的额发整理了一下,摩挲了一下他肩头的吻痕,提起被子遮住了光裸的后背。
李彦泽等着他走开,睁开眼想到了一个一直被他忽略的问题。
既然他的灵力就可以对齐佑微那么有用,为什么他还是那样频繁不适。他们炼的丹药真的能救他的命吗?
因为国师在,他已经很久没有自己去探查齐佑微心脉的情况了,齐佑微真的在转好吗?
如果他的灵力能进入齐佑微体内,但并不能救他的命,只能缓解症状。那他们做的这些都是无用功而已。
他们就是为了丹药才停留在皇城,如果都是无用功,那为什么还要留在这。
李彦泽此刻竟是前所未有的冷静,那些被藏在背后的事情被捋着这一角正慢慢掀开在他面前。
李彦泽猛地闭上眼,长长出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他已经决议要知道背后所有真相。
齐佑微的谎言太多了,李彦泽不知道现在他说的话还有没有一句能信。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和师兄传讯,所以只能从他能想办法知道的事来。
比如齐佑微的心脉究竟如何了,丹炉究竟有什么他见不得的东西。
李彦泽起身穿好衣袍,门外的宫人已经开始毕恭毕敬地问询了,以前他没注意过,这次他才意识到不妥。
齐佑微不在的时候,这群宫人跟得未免太紧。
李彦泽猛然打开内殿的门,外面至少站着十个宫人,远远看去,内殿外殿都有宫人垂手而立。
原来李彦泽当皇宫主殿都该是这样多的人数,可现在想来,他们要跟主子应该跟着齐佑微才对。
李彦泽看向一边的大宫女彩珠,她说话一向头垂得很低,李彦泽到现在都还对她长什么样没印象。
“我今日在宫内四处走走,大热天,你们就留在这里不用跟着我了。”
彩珠跪下,屋内一众宫人也跟着跪在他面前。
“随侍主子是奴婢的职责,还请贵人莫要为难……”
“你都说我是贵人了。”李彦泽第一次冷下语气对他们说话:“那便是说我能命令你们。”
以前李彦泽也提过不让他们跟,但他们当时也是一口一个职责,这样一跪,李彦泽就随他们去了。
“我命你们今日不准跟在我身后。”
彩珠对着他磕头,沉闷的声音让李彦泽心惊肉跳:“还请贵人不要为难奴婢们,这样的罪责奴婢们担不起!”
李彦泽看着一屋子诚惶诚恐跪着的宫女太监,笑了一声。他突然觉得自己以前真是可笑,这么明显的监视跟踪,一点没有察觉。
“你们的太子殿下命你们这样做的?”李彦泽撑着头,淡声问他们。
所有内侍皆缄默不言。
李彦泽撑着头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你们起来吧。今日我不出门,就待在主殿内,你们都退出去别凑过来。”
太监宫女们都去看彩珠,彩珠没有再坚持,当即磕头称是,他们这才一一退出殿外,
李彦泽能感觉到大殿前后都守了宫人,无论他从哪里走,宫人都必然会有所察觉。
但好在他还有灵力,他掐诀捏了一道幻象留在殿内,时不时还能发出些动静。
一切都很顺利,上次也是因为不知道阵法的存在才惊动了人,这次他有所准备,提前准备了符咒。
他其实也不能十拿九稳,但他太想知道为什么他们都那么紧张丹炉,究竟是怎么回事。
国师府一向偏僻清静,除了巡逻的侍卫无人来打扰,里面处处有阵法布置,好在李彦泽多次出入,闲暇时会拿这里的阵法研究。
熟悉的院子和紧闭的门窗,李彦泽这次携带着符咒,没有惊动阵法,悄然从房顶上飞掠而下。
就要推开门的一瞬间,李彦泽一瞬间竟犹豫了。
那日的他们反应已经足够明显,他们都知道丹炉里有问题,可显然都不在意这是能救齐佑微性命的丹药。
万一只是他胡思乱想的,就算是知道又怎么样。
李彦泽不能接受有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骗他,但这个时候,他竟然有一瞬间就像装作不知道算了。
“都来到这了,不进去看看吗?”
齐佑微的声音平静,甚至充满了怂恿的意味。
李彦泽伸手搭在门扉上,轻笑了一声,转头看向负手而立的齐佑微。
李彦泽已经不想去思索为什么齐佑微如此了解他的行踪,这是皇宫,他是这座宫城的主人。
就算李彦泽会术法,齐佑微想知道就有办法。
李彦泽看向他:“你想让我看吗?”
齐佑微静默了片刻,摇摇头又点点头:“你该知道,但是我一直没有想好怎么告诉你,和你坦白这一切。”
“我知道,瞒不了你多久的。”
李彦泽一把推开了门扉,顶着房顶的炼丹炉立在正中间。
应该日夜不息的炉火此刻是熄灭的,李彦泽笑了一身,径自向丹炉走去,伸手掐诀,丹炉洞开,里面什么也没有。
齐佑微不紧不慢地走进来,靠在一边的廊柱上看着李彦泽充满着不解的眼睛。
李彦泽快步向他走过去,伸手抓住了齐佑微的手腕,灵力沿着他的经脉游走到心脉查看。
不出他所料,心脉的情况一台糊涂,还不如几月前。李彦泽有了答案,睁开眼看着齐佑微,眼圈红红的。
“照这个情况下去,你很难撑过今年。”
齐佑微一笑,伸手碰碰他的脸颊:“生死有命。最后这一点时间,我不希望你有一点的不开心。”
“等到你终于撑不住,死在我面前我就会更好受一些?”李彦泽甩开他的手,笑了一声:“这么多天,你哄我玩呢?”
“就是这样才不能告诉你。彦泽,我回不了桃溪村了。离开皇都,没有这里的药材供养,我撑不到那。”
齐佑微语气始终平静,李彦泽眼里坠下泪来,但只是看着他静默不语。
“我知道,你不想留在宫里。但就最后这一点时间,陪陪我吧。”
齐佑微向他伸出手,一瞬不眨地看着李彦泽,薄窄的凤眼除了似笑非笑,如今竟也写满了祈求。
他面色没有血色,脸颊唇瓣苍白透着淡青,久病之人沉疴在身,脸色不会太好,窗格的光影漏在他脸上竟像地府里的一抹幽魂。
李彦泽看着他,心里的疑惑一下子全都被解释了。他满心以为能靠他救回来的人已经宣判了死期,许诺的桃溪村也成了午夜梦里怎么也不可能的海市蜃楼。
李彦泽向他走近,仍由齐佑微把他紧紧抱住了。齐佑微轻轻拍着他的肩膀,深深吸了一口气,只有这样他才能有一点点安全感。
这一次,齐佑微说的全都是真话,只是那一部分他不喜欢的,还是不能让李彦泽知道。
他拿准了他的小妻子的心软,如此卑鄙的算计了李彦泽。放手让他疑惑、猜忌,不做任何解释,适时向他坦白部分真话,再告诉他这样让人难以接受的事实,吸引他的彦泽只关注在他身上。
这是齐佑微爱人的手段,也是无法停下的谎言。
李彦泽和齐佑微一同回去,一路上李彦泽一直沉默不语,但一直紧紧拉着齐佑微的手,不再考虑是不是有人会看到。
这样的日子在倒计时了,谁还会在意那些呢?
纱帘放下,今晚他们什么都没有做,齐佑微揽着他轻轻拍着,这样的动作他莫名感到熟稔,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下意识这么做了。
齐佑微到底心脉有损,伸手抹掉李彦泽脸颊边的泪水,静谧的夜晚里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也渐渐睡着了。
李彦泽却刷得睁开了眼,松开搭着齐佑微胳膊的手,一张昏睡符悄然已经生效。
李彦泽凝视着他的睡颜,慢慢起身下床,换上了一身行装,简单收拾了一个小包袱。
李彦泽本想提笔写一张字条,但他心中还有气,什么都不想留。
他要出宫回青鸾山找师兄,找不到师兄就找师傅,青鸾山还有万千藏书,总有天缺的记载。
无论结果如何,他做不到就这样什么也不做。
至于齐佑微白天说的那些话,李彦泽只敢信一半,信他眼见的那一半。
齐佑微太聪明,太爱撒谎。可能他真的有点笨,已经不知道该不该信齐佑微。
第173章 尘缘19 剖取我的金丹为你续命
李彦泽来的时候一身华服锦衣, 如今要走了,他只一身简单的素衣。他坐在床榻边去看齐佑微青白的脸庞,很想趁他睡着给他画个大花脸, 但最终只是长长叹息一声。
杀人取丹,这怎么可能。李彦泽只觉得齐佑微一直在骗他, 但一直不相信齐佑微想要他的金丹。
之前在桃溪村,有那么多次机会, 齐佑微一直没有对自己下手。
不能再耽搁,李彦泽便起身推门出去。皇宫内大小宫殿错综复杂,楼宇之间大道小路交叉, 同一个精密运行的机器没有什么区别。
幸好他提前看好的路线, 不至于摸不清路线。
李彦泽纵身提气踩在皇宫屋顶上, 背着包袱飞身在楼宇之间穿梭, 越走眼前的景象越不熟悉。
他飞身跳下房梁,抹黑穿过两扇宫门, 抬头一看,他走了半个时辰竟然还没出内殿的范围。
李彦泽避着侍卫,不再在房顶间穿梭找路, 地面熟悉的道路却越走越不对。
又过了半个时辰, 他一边算着方位一边走, 鬼打墙了一般,他竟自己走回了熟悉的大殿宫门前。
可他分明已经提前勘察好了路线,不可能越走越偏。就算是他不认得路, 也不该走了一圈回到出发的地方。
站在屋脊上,拧眉低头看向四周,终于意识到这是一个阵法,以整个宫城布阵。
李彦泽想起在桃溪村山林里的那个阵法, 脊背一阵发凉。
齐佑微说了,是他三哥伙同一帮修士趁他在外养病,设阵害他……
李彦泽忍不住冷笑了一声,他三哥的母亲是月姨,既然德贵妃支持了齐佑微又怎么可能放任三皇子害他。
两个高度相似的迷阵,只能都是齐佑微的手笔。
李彦泽的昏睡咒只有两个时辰的作用,兜兜转转他已经浪费了一半。
他没有时间在这里久留了,既然用灵力会模糊他的感知,那就不用。
李彦泽越发迫切想要出宫,夜风吹拂发丝,他一步不停地往宫墙那走。
只算方位果然有效,他一路沿着宫墙摸到宫门,但这样耗费的时间就太多。
李彦泽站在距离宫墙一步之遥的地方,刚要悄声翻下来,夜幕里闪烁起了金光阵阵,如同他进宫那一日在马车上看到的烟花。
这次他却感受到强大的灵力波动,冲天的金色灵光将整座皇宫照亮了一瞬,李彦泽愣了一瞬,立刻调用灵力想要破阵,在破阵的一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李彦泽立刻收手,快速隐匿身形撤离这里。
这样的大阵启用,不仅让他鬼打墙,更是想要封住他的灵力,但破阵的灵力波动很大,无疑于自投罗网。
齐佑微早早布置了一个无解的网罗,让他此刻无处可去。
李彦泽能感觉到他的灵力在不断地被大阵消耗,这种熟悉的感觉,让他终于对自己两次失去灵力的缘由重新翻出来。
李彦泽心愈发沉了下去,隐匿身形的符咒同样需要灵力维持,再这样下去,他很快就会被找到。
他找了个角落贴着墙边,听到整座宫城如同被唤醒的巨兽一般,随着法阵开启,宫人,侍卫都开始在皇宫内各宫墙巡视。
尤其是他面前的宫门,更是一波一波的侍卫暗卫悄声来到这里把守。
说什么他是自由的,说什么一切随他,随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原来也是一个谎言。
骗他入宫城的那一天,他就早有计划。如果软的不行,等待他就是这样天罗地网。
李彦泽忍不住哈了一声,靠在墙上扶着额头。齐佑微还有什么是真的,他说的那些话里,到底有没有一点点真的东西。
他说的喜欢会不会又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只要他选择相信的人,他就会一直相信下去。但他此刻要怎么做到继续相信齐佑微?
李彦泽双眼通红,静默了片刻,一把剑刃雪白的长剑出现在他手上。
金丹运转,一双浅色的眼瞳里金色的灵光流转,眉间朱砂红痣鲜红,冲天的金色灵光不可能再藏匿。
李彦泽一把揉皱戴着的隐匿符咒,一步一步提剑向宫门走去。
“彦泽,你要走了吗?”
齐佑微的声音自背后响起,李彦泽的长发被风吹动,他停住了脚步,看着面前准备结阵的钦天监修士。
他没有回头去看齐佑微,只是用同齐佑微一样的平淡语气回答。
“是啊,你不愿意吗?”
齐佑微沉默了很久,而后突然松了一口气似的,低声笑了起来。
“怎么可能呢,彦泽。”
李彦泽侧过头终于看向他,在熊熊燃烧的火把的火焰中,他赤红着眼,长发披肩,一身紫衣压在肩头,死死盯着他笑了起来。
“我怎么可能会让你走。”
李彦泽已经毫不意外了,闭上眼再睁开时手上挽了一个剑花,转身剑锋直直对准了他。
“那你尽可以试试。”
齐佑微捂着心口轻咳了两声,脸上一丝血色也无,一双藏在眼窝的凤眼抬眼,手腕上银环光芒大盛,化作了银链子直直冲李彦泽而来。
李彦泽挥剑格挡,四面八方的修士掐诀结阵,他一人一剑周旋着,一步一步向着城门而去。
国师一直没有出现,李彦泽的剑锋划过他们的手臂,只将他们打晕,齐佑微轻咳着,挥退了身边的人,从袖中掏出一张符咒,手指一翻,符咒燃起。
熟悉的阵法纹路在宫墙上亮起,李彦泽立刻感到有什么骤然压在他的肩头,经脉里的灵力快速被阵法吸取,李彦泽依然强行运转灵力,挥剑击退想要拴住他的银链。
他猛向后撞到城门上,呛咳出鲜血来,齐佑微立刻挥手让他们收手,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去捧他的脸,手指轻轻擦掉他唇边的鲜血。
李彦泽咳了两声,血沫溅到齐佑微青白的侧脸上,他们看着对方,李彦泽眼里满是炽热的怒火。
齐佑微却一派平静,黝黑的眼瞳映着不远处的火光。
“我都快死了,最后这段时间,留下来陪我不好吗?”他语气里充满了祈求,气息断断续续。
李彦泽却垂眼不去看他,猛然出手紧紧扣住他的咽喉,轻笑了一声:“真的吗?”
李彦泽下了死手,齐佑微却始终平静也根本没有挣扎,李彦泽看着他的额头青筋绷起,脸染上病态的红晕。
“你说的话,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你自己都不清楚了吧。”
李彦泽说完挟持着齐佑微,冷眼扫向拦门的人:“开门。”
齐佑微却突然伸手抓住了他掐住自己脖颈的手,没有要挣开,却低声断断续续笑了起来,偏偏有种说不出来的兴奋。
“谁敢!”齐佑微看着李彦泽愕然的神情,高声下命令。
“我的命现在在你手里,反正我都要死了,死在你手里倒也不错。”
齐佑微的手很凉,说话间的吐息撩动他的额发,像极了他们在床榻间亲密纠缠时,齐佑微全然放松紧紧揽着他,轻声说着话。
“杀了我,他们就会给你开门,宫城的大阵也会停止。你就自由了。”
齐佑微捏着他的手腕低声提醒:“别泄劲了。”
李彦泽的呼吸急促,那双平日里清澈透亮的眼睛里已经满是恨意。齐佑微非要把他们都一步一步逼到悬崖边上。
“杀人剖丹。”李彦泽哑声问他,手指逐渐收拢,一字一句地继续问他:“桃溪山,是你设局让我困在山里最后被你救下,做我的救命恩人。”
“你从一开始就谋算着杀了我,剖取我的金丹为你续命,是不是。”
李彦泽到如今怎么还会想不明白,齐佑微沉默着没有回答,眼里的平静终于被打碎,露出一丝哀求,像是求他不要继续问下去。
“我想听真话,齐佑微。”李彦泽盯着他,明明强笑了一下,通红的眼睛里却掉下一滴泪。“当然,你还可以继续撒谎。”
齐佑微双手抓住他的手腕,不像是要挣扎,反倒是害怕他松手了。
“是不是?给我一个答案。”
李彦泽凝视着他,齐佑微很想说不是这样的,再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他能把一切都说清楚。
但李彦泽一直紧紧抿着唇,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脸上都写明了慌张,不知是害怕他说是,还是不是。
齐佑微脱力了一般,颤声吐出一个音节:“是。”
“天缺心脉有损,最好寻一生而有金丹的修士,剖之金丹移入心脉,可保百年无虞。”
李彦泽笑着说完,师兄那时候明明和他提过,但他那时候太不以为意,左耳朵听右耳朵出,根本也不在意。
“真好。太子殿下真是个聪明人。”李彦泽不再掉泪。“把我耍得团团转。”
“装惨,卖乖,真是好手段。”
李彦泽猛地收紧手指又突然毫无征兆地松开手,猛地推开了齐佑微。
“这些也不是为了留住我,是为了留住我的金丹吧?”
齐佑微慌了神,脖颈上可怖的掐痕他没有去理会,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急声反驳:“不是!不是这样的,我现在没有一秒这样想过。”
李彦泽讥讽地一笑,一挑眉,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是吗?你又在说谎。”
齐佑微推开了来扶他的人,心脏失控一般地狂跳着,像是预兆着有什么他无法预料到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没有,我没有说谎,是真的,是真话。”
齐佑微摇摇晃晃地想要向他走过去,李彦泽却只是冷漠地看着他,对他此刻所有的真话都漠然。
“是我太蠢了。”李彦泽伸手将手里的剑变为短刃,自嘲地笑了一下。“不用你动手了,我自己来。”
李彦泽嘲弄地看着他,挥刀刺入心口,流转的金丹灵光凝聚,光芒大盛。
齐佑微瞳孔一缩,喉咙里像是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一丝声音,急切地向他奔去,几乎是跪到在他面前,却被溅了一脸的鲜血。
李彦泽脸色苍白,满手鲜血,讥笑地看着他,逼出他的金丹。
李彦泽一身青衣染上了鲜血,齐佑微搂住他,强行拉着他攥紧的手要他把金丹还回去。
李彦泽却无力地将头搭在他的肩头,鲜血染红了他的紫衣,伸出另一只搭在齐佑微背后的手,猛地将金丹拍入他的心脉。
齐佑微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明明心脉已经护住,他却像是彻底呼吸不过来了,颤抖着手慌忙地去捂他的伤口。
“不……不是的,这不是我想要的……我说的都是真话……”
李彦泽却笑起来,猛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开他。
“我不信……我不信了。”
皇都的客栈二楼,打坐的顾逢泽猛地睁开了眼睛,面前的面板突然浮现,镜像显示的数值他已经看得习惯了。
【攻略进度:100%,黑化值:100%……更正:99%】
面板上的数值在100%和99%之间来回跳转,顾逢泽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不能干预主系统已经规定好的故事线。
顾逢泽刚关闭数据面值,面前突然浮现出一道传讯符,熟悉的灵力波动让他愣了一下。
“若我天亮之前未再向师兄传讯,请师兄看到后速来宫城带我回青鸾山,无论我是否清醒。”
第174章 尘缘20 真的也变成了假的
宫城戒严, 从昨夜到现在,住在宫城边的皇亲国戚们都知道宫里应该是出了什么大事。
顾逢泽一身白底黑纹的素衣,只身来到宫门前。他还未走近边有侍卫上前想要驱赶, 却碰也碰不到他的衣角。
他信步走向宫门,伸手掐诀, 面前平平无奇的宫墙上显出一道繁复的花纹,片刻后便被他生生捏碎。
一阵无来由的风被常人看不见的灵力震起, 风从宫墙外一直吹到大殿内,晃动窗棂咣当一声。
床纱吹动一瞬,殿内烛火跳动一瞬, 齐佑微惊醒了一瞬般一眨眼, 床榻上的青年还是紧闭着眼睛, 脸色青白, 没有一丝活气。
李彦泽身上的衣服是干净的,只有齐佑微还穿着一身沾了血污的紫袍, 血液凝固结成红褐色的一团在华贵的衣袍上。
他手边是沾了血的银刃,领口乱敞着不断有殷红的血迹染红白色的绷布。
齐佑微趴在床榻边不敢碰他,低声很委屈地语无伦次地咕哝着:“我挖不出来……对不起……我挖不出来……”
殿内只有床边的一盏烛火, 明明是白日里, 这里却像是陷入了无边际的黑暗里。
吱呀一声, 大殿的门被开了半扇,天光透进一个斜角来。
齐佑微头也不回,但就是知道是谁来了。
顾逢泽一步一步走来, 直到走到床前,齐佑微才回神,警惕地回头看着他。
“你是来带他走的。”
顾逢泽对被主系统操控的碎片很没有耐心,有一瞬间他想过动手杀了他强行融合, 但他终究是松开手,冷淡地垂眼看着他。
两人气质迥异,长相也不尽相似,但站在一起就是有种悚然的一致感。
“那些没有音讯的传讯符不是都在你手上?怎么,他让我带他离开,你不知情吗?”
顾逢泽伸手捞起垂下的纱帘,看见李彦泽才眼神柔和了一瞬,伸手凝起淡蓝色的灵光悬在他的心口。
顾逢泽顺手就碰碰他的脸颊,理了理他的额发,那温柔的姿态齐佑微看在眼里,早已经超过一个师兄会有的姿态。
可他现在有什么资格在意这件事。
“如果把金丹还给他,你能让他活过来吗?”
斑驳的光影里,他的发丝间竟已经有了白发,但因为金丹已经在他的心脉里,他如今已经感觉不到心脏的闷痛,像个正常人一样。
顾逢泽冷笑了一声:“如果可以,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坐在这和我说话吗?”
“就算是把金丹还给他,他也不会醒过来了。”
他抱起李彦泽,垂眼看向齐佑微:“我会带他回青鸾山安葬,凡人一生也不可能到达的地方。你此刻后悔无比,也许三五年后你便会奇怪自己为何不早点动手。”
“恭喜太子殿下,抓住了这一线机缘。此后命盘扭转,且去做你的九五至尊吧。”
齐佑微失了所有的体面,站也站不起来,猛地抓住李彦泽垂下的一点衣袖。
“我们的家在桃溪村,你不能带他走。”齐佑微因为顾逢泽的几句话几近疯癫,只晓得要拦下他,听不得安葬这样的字眼。
顾逢泽看见面板那个99%的黑化值,不咸不淡地告诉他:“他的家在青鸾山,若他活过来,也只会觉得桃溪村是他劫难开始的地方。”
“他将金丹给你,就是为了换得自由。如今金丹已在你心脉里,也该放手了。”
面板上的数值疯狂在100%和99%之间来回切换,顾逢泽却已经不想再管这些,即使他知道彦泽没有真的死去,但他还是觉得受不了彦泽生息全无地躺在他怀里。
顾逢泽伸手抓住那截衣摆一点一点从他手里抽走,齐佑微原本用力不放,心脏处却传来稳定而平缓心跳声。
是了,李彦泽已经不相信所有从他嘴里说的话,不信他的承诺,不信他。自然也不想留在他身边。
顾逢泽顺利将衣摆抽走,稳稳地将李彦泽抱在怀里,大步向殿外走去。
齐佑微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跌坐在床边呆呆看着那一小截衣摆,浑身发颤着在笑。
顾逢泽带着他离开,那些浓烈的平淡的一切情爱都像是幻梦,只有心脏里日夜流转的金丹证明他的卑劣和不堪。
天和二六显尘缘,朱砂青鸾落桃溪。何故明珠落紫衣,孤城万里无处寻。
四句箴言他从来只关注前两句,没有将最后两句放在心上过。如今明悟却更像是留给他的嘲讽。
命运兜兜转转,让他们其中所有的情愫和爱恋变成他算无遗策的一环,为了挖取金丹的手段。
他妄想用谎言换取真实,最终真的也变成了假的。
齐佑微怎么能不笑,笑他自己,原来他才是天下第一的傻子。
门外国师垂手而立,看见顾逢泽抱着李彦泽出来轻轻松了一口气,见齐顾泽看过来便恭敬一拜。
他完全没有要阻拦的意思,反而让宫人开了宫门,一路让他离开。
“你还是去殿内看看你们的太子殿下吧。”顾逢泽讥讽地看向国师:“即使他得了金丹,若是他自己一心求死也活不成的。”
国师却一笑,而后直直看向他怀里的李彦泽,只是说道:“还有牵绊的人,是死不了的。”
顾逢泽看着他,脸色沉了下去:“你不是一直在旁观?那现在就不要做多余的事。”
国师一点头:“自然,让太子殿下活下去稳固国祚,只要这件事能达成,我何必做多余的事。”
顾逢泽没有多说,掐诀便瞬间消失在宫城里。
要是让他知道彦泽没死,他的痛苦就该减少了。但他自己他了解,黑化值迟迟到不了100%,就还是不相信彦泽真的死去了。
迟早有那么一天,齐佑微会知道,但那时候,等待他的只会是更深的痛苦。生离死别,谁也说不清是命运的结果,还是他自己选择的。
用了法阵,回到青鸾山自然是易如反掌,一回到这里,李彦泽的身体就化为流光消失在山林间,一阵阵流光回到山顶。
顾逢泽松了一口气,独自行走到山腰处,随着他的步伐,一步换一景,眼前的景象快速变换,最终出现了几间灰瓦白墙的古朴院房。
顾逢泽穿过前院,通过长廊往后院走去,一边各色的灵草随风小声叽叽喳喳在议论着。
终于,在顾逢泽即将离开时,一看着不过五六岁扎着朝天揪的小童拦住了他。
“小木头呢?他下山这么久了,一点音讯也没有。刚刚我们都察觉到他的气息了,但怎么也不见他。”
顾逢泽没有停下脚步,只冷淡道:“等他新生,你自己问他。”
他没有李彦泽那么耐心的好脾气,只走到后院一块灵气最足的灵田前,肥沃的土地上只有一棵细小伶仃的树枝立在那里。
污浊凡尘间打滚的凡人几辈子修行也不可能出现生而有之的金丹,只可能他本身就是超脱凡世的性灵。
凤凰木,天生地养,灵气滋养浇灌而成的灵木,树灵生来便有金丹。
以前他亲手把彦泽移栽过来,每日灵气滋养他长大,如今也是一样。修行之路上,金丹于他是天地给的馈赠,却也迟早有一天需要他舍弃,涅槃新生。
所以若是没有那些阴谋阳谋,他们本可以两全其美。
顾逢泽走神了片刻。坦诚,这两个字听起来容易,落在患得患失的人身上比登天还难。
他们不是第一次因为这两个字走到这样的地步,顾逢泽的眼眸墨蓝色的流光一闪而过,好在他们的故事还没有结束,仍有回旋的余地。
叶片受了灵力的滋养便舒展了起来,只是肉眼却看不见他的变化。
但没关系,顾逢泽伸手轻轻撩过叶片。
他对彦泽总是有耐心的。
山中无岁月,凤凰木不是第一次成长、新生,不过半年,李彦泽便凝出了身形,只是仍然还在睡着,像是陷入一场经年的梦境不得醒来。
顾逢泽每每都会不厌其烦地抱他回房,为他束发换衣,即使到了晚上月华最盛的时候他会回到树木里。
冬日到了,青鸾山也会下雪,新年悄然到来。
他们不过俗世之人的节日,但新年当夜,漫天的雪花落在青鸾山上,灵草圃的生灵们都出来活动了,围在李彦泽身边叽叽喳喳地又在议论。
“小木头怎么还没有动静?”“谁知道呢?他这次睡得够久的。”
顾逢泽撑着一把素伞,伞面上绘了红梅,他从漫天飞雪中走来,青丝被一根梅花玉簪束起。
月华正盛,凤凰木灵气逸散,一人凝聚出身形,猛地睁开了眼,一双上挑的眼睛映照出飞雪和向他走来的人。
“我好像睡了好久?”
顾逢泽掐诀,青衫裹住了他的身体,让那群小生灵瞬间移去了花圃。
李彦泽披上青衫,赤着脚踩在雪地里,眉间已经没了朱砂痣,一双眼睛懵懂而纯稚,见到顾逢泽就笑。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醒来又什么都记不得了。但我记得你,你是师兄。”
顾逢泽毫不意外,解下大麾披在他身上,伞面倾斜为他遮挡风雪。
“没关系,能忘记便说明没那么重要,何必费心去想?”
李彦泽周身的经络都有灵力,怎么都不会枯竭,四肢都是暖的,也不觉得雪应该是冷的。
他恍然了片刻,依稀记得什么紫色,然后大片纷杂的记忆模模糊糊,不能牵动他的心绪。
“师兄说得对,前尘往事放下便了了。”
第175章 尘缘21 故地重游
冬日眨眼便过去, 已是暖融融的春日来临。城镇里各家各户门上的红纸春联颜色还鲜亮着。
这里是临江城靠边的小镇,两边道路窄窄,中间水道上倒是来往船只热闹不已。
临近傍晚, 街边各家铺子反常地早早关上了门,只有几家卖面点的还开着, 但看着招牌都收进去的样子,很快也打算关门了。
乌篷船缓缓荡过水道, 船头坐着个带着斗笠的青衣留须的中年人,这人身后还跟着个年轻俊美的公子。
船尾的船夫吆喝了一声,对船头的两位客人道:“天色渐晚, 两位最好赶紧找个客栈住下, 千万不要急着赶路。”
带着斗笠的青衣人一扬眉, 捏着手里的狗尾巴草挠挠那公子的手。
“听到没有, 不要着急赶路,找个客栈歇息歇息——”他拉长了声音, 随意撑着手臂一挑眉。
那年轻公子倒是看着比他沉稳些,伸手捏住草茎没收了,拍拍他的头:“行, 歇息。但提醒你, 我们盘缠可不多了。”
青衣人翻身站起来, 看着年纪大动作却一点也不沉稳,小船被踩得一晃。
“怕什么,大不了我去摆摊算命, 不行就去山里捞鱼卖……”
说完他自己恍然了一瞬,又没心没肺地一笑。顾逢泽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拉他站稳,随意说道:“有师兄在, 总不会饿着你。”
船夫稀奇地问他们:“年纪轻的反倒是年长的师兄?”
青衣人玩心大起,靠着船舱顶冲船夫招招手,斗笠一抬,笑得两搓小胡子一动,看着就是面容普通,扔进人堆里认不出的那类中年人。
船夫走进一点,青衣人一抹脸,一张年轻毓秀的脸露了出来,一双上挑的圆眼里满是笑意。
船夫愣住了,哎哟了一声,李彦泽又一抹脸,变成那个留着胡须的中年人。
顾逢泽笑着摇摇头,但也不阻止他。
船夫惊喜道:“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两位竟是仙人!那不知两位仙人可否留下来帮我们镇降魔除祟?”
李彦泽露这一手就是为了引他这话,他们一路走来,只有这小镇家家户户神经紧张,不少人家窗子上不贴春花倒是贴了一大堆符纸,虽然看着都没什么用。
更不用说这明明临近运河的小镇,晚上该是热闹非凡,如今却人人自危,早早都开始准备关门的样子。
“你先说说。”
船夫想了想,又对他们说道:“不消小老儿我说,两位既然打算在镇上歇个几日,入夜时,两位便明白了。”
船靠岸停下后,两人便找了一个客栈住下,两人正往楼上走,门口突然来了一群穿着钦天监修士衣装的人进了门。
李彦泽看着他们的道袍,一眼便认出来,下意识咕哝了一句:“钦天监?”
因为这一声,底下的人都抬头看向他们。
这群修士看着倒是年轻,男女都有,脸上没什么倨傲之气,只是平淡地打量了两人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片刻后就不感兴趣地转过头。
顾逢泽脸色一冷,眉心皱起,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们一眼。
李彦泽自己倒是不在意,认出他们身份就当是他自己天赋异禀,聪明过人,拉着顾逢泽便上楼去。
刚合上门便看见底下的修士走来,将左右空房住满了。
李彦泽到了房里下意识便准备卸去伪装,顾逢泽却捏住了他的手腕,轻摇了摇头。
“近日行走在外,你都不要露出你本来样貌。防人之心不可无。”
李彦泽不明白为什么,但听话照做。
夜半时分,打坐入定的李彦泽睁开眼,窗外一阵一阵婴儿啼哭的声音不止,声音细小尖锐,近在耳边。
顾逢泽和他对视一眼,收敛了灵气,装作普通人。
本地居民有了防范意识轻易不会上当,若是有些智慧的妖物邪祟应该会瞄准外地来的商客,而两边都是不加收敛的修士,这东西很可能来找上门。
李彦泽想了想,半开了窗户,装作不知情的样子看了一眼又关上窗。
“待会我一人足矣,你让我自己去玩玩。”这么多天,他都快闷死了,跟师兄一起就是这样不好,他只能起到一个挂饰和鼓掌的作用。
顾逢泽无奈地笑笑信手画了两张符,顺手塞进了他的怀里,颔首答应了。
“去吧,应付不过便燃此符。”
那阵婴儿哭声一样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李彦泽是灵体,自然能察觉到不同寻常的妖兽气息。
这声音越是啼哭,李彦泽越隐隐有种熟悉的感觉,这迫近的气息更是,好像他以前在哪里就和这东西打过交道。
李彦泽看了顾逢泽一眼,一挑眉,打开了窗户,脸上摆出十二分的疑惑来,还装模作样地说了一句:
“谁家的孩子一直在哭闹,还让不让人睡了。”
话音刚落,他双眼一定,呆愣愣地看着空中,自己打开了窗户,他停了一瞬,回头看向顾逢泽右眼一眨。
顾逢泽便知道他是故意装作被控制了,向他一摆手,悠闲倒茶。
李彦泽便愣愣转过头,跳下窗的一瞬间露出一个挣扎的神情,而后毫不犹豫地跳下了一楼。
李彦泽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去,暗中观察着前面藏在角落里的妖兽,月光斜照,看到了半个人脸,低低地伏在角落,黑乎乎的头发。
李彦泽闪过一个东西,很类似——猰貐
李彦泽恍惚一瞬,总觉得他不是第一次见到这只猰貐了。
就在他快要走到那东西身边的时候,眼前闪过一阵雪亮的剑光,感觉到有人猛地将一张符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东西蛇身马蹄,速度非常快,李彦泽知道那道攻击砍不到,立刻高声提醒:“它要跑了!”
那年轻修士显然觉得他多管闲事,皱眉让他自己回去。
李彦泽却啧声,边向前跑去边掐诀,金色灵光溢出数道锁链向它飞去。
他显然更不满了,伸手拿出困索向它甩去,两道攻击相撞,猰貐早跑没影了。
那修士烦躁地一甩手里的剑,不满地看着李彦泽:“你哪来的,不知道钦天监办事吗?捣乱来了?”
李彦泽没空说明,立刻凝神掐诀,半空中用灵力画了一张符,灵光消散,金色的光粒跳跃着化为一道长长的金色丝线一样的灵力。
它一端亲昵地挠挠李彦泽的手指,另一端已经迅速顺着气息搜寻到了猰貐的气息和行踪。
那修士脸上的不耐尽数变成了震惊,这世上能有几个修士能做到抽出灵力随心所欲化成实体运用自如。
李彦泽没有因为他一开始的轻视觉得不快,手里的灵力一跳,他立刻转头问他:“找到了,你要不要一起来?”
那修士自己倒是有点尴尬,一点头,向他伸手一握:“齐子弘。”
李彦泽同他一起飞快向前,顺着灵力的指引,李彦泽听见这个名字,下意识重复了一个字:“……齐?”
齐子弘轻咳一声:“是你想的那个皇姓,但我现在只是个普通的修士,你也不要大惊小……”
李彦泽一把捂住他的嘴,齐子弘瞪大眼睛,这人都知道他是皇亲国戚了,还敢这样冒犯他。
“你到底姓齐还是黄?反正不重要,现在我们都不要说话了。”李彦泽一挑眉,压低了声音。
前面再走就到了城外的荒郊,前面黑乎乎的能勉强辨认出是个山头,猰貐没有察觉到有人跟着,一路向山里溜去。
“现在可是晚上,还追?”齐子弘有点怂了,低声拉了他一下。
李彦泽啧声,只问他:“来不来?”
片刻后,两人掩藏了气息一路跟着猰貐的踪迹上了山,春日里,这山中草木旺盛,李彦泽如今已经能自如沟通草木生灵,如履平地一般。
齐子弘跟着他,小声同他说:“这是桃溪山,不过我们现在应该是在后山。桃溪山下还有个桃溪村,不过这里有高人之前布过一个驱魔阵,它应该不会去骚扰桃溪村。”
李彦泽脚步一顿,脑中闪过一个片段。
满山谷的桃花粉红开遍,风吹过花瓣迷人眼,他却没有去看,只顾着看着手中的两根狗尾巴草,正在打圈做个什么东西,视线余光似乎有一角紫衣。
李彦泽锤了两下自己的头,那景象消失了。齐子弘干咽了一下,李彦泽自己却和没事人一样,接着他的话小声说道:“那便好,此地有阵法,妖兽想来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猰貐的踪迹对于李彦泽来说,实在不算难寻,他们一直跟到一处山谷,这里有个山洞,还有一潭湖水清澈。
李彦泽踩着青草,恍然片刻,立刻被手里的灵力一牵,提剑便往山洞去。
这次不用李彦泽多说,齐子弘手里的罗盘也在疯转,里面那个才是真的大邪祟。
果不其然,里面盘踞着一只大蛇,但它的周身被强劲的灵力锁住了半身,洞口依稀还能看见些石板,但此刻却是狼藉一片。
李彦泽没来由地一阵恼怒,招呼也不打,提剑便上,还不忘了把助纣为虐的猰貐绑了起来。
齐子弘急急忙忙拔剑,慌张地念起口诀,忙中出错,手决还掐错两个。李彦泽闪身避开他的误伤,哭笑不得地拎着他,手里一挽剑花一剑刺破它的蛇胆。
冲天的魔气外散,一个金色的大阵猛然冲天亮起,李彦泽觉得这力量很熟悉,处处的运转奥妙颇有他的风格。
齐子弘跟他站一块仰头欣赏,转头抓住要跑的猰貐。
那猰貐挣扎了一番,一双三角眼提溜转了一圈,定在李彦泽身上。
“大……大人,小的没想到是您回来了……您不是应该在皇都吗?”
第176章 尘缘22 一门心思找那个什么青鸾山
李彦泽第一反应是看齐子弘, 却发现这猰貐竟是在说自己。
猰貐实力并不强,但成长起来已经可以施展幻术,能堪破伪装, 他看到的是李彦泽那张原本的面孔。
“乱攀扯什么关系,你不会以为这样就能放你一马吧?”
齐子弘拎着绳子晃了它一下, 李彦泽看它觉得有些熟悉,但想不起哪里真的见过, 只当它是动了什么手脚。
“这东西你们钦天监能处理吗?”
这猰貐引诱小镇上的人,夺人精魄,但不敢害人, 杀了未免不近人情, 不如扔给钦天监处理。
齐子弘没想到李彦泽把这猰貐让给他处理了, 当即取出法器收押了猰貐, 收完颇有些不好意思。
“我根本没出什么力,我收押带回去钦天监内会给我奖赏, 我也不好意思白拿……”
齐子弘想了想:“你们之后要去临江城吗?可以的话,我同你们一起,期间的车马住宿, 我给你们全包了。”
李彦泽眼睛一亮, 当即连连答应, 看他一身价值不菲的法宝便知道他是个不差钱的,而他和师兄一路走到这正是缺钱的时候。
李彦泽和齐子弘几个时辰前还互相嫌弃,下山的时候已然是勾肩搭背的哥俩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