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不知道这小镇内有精怪啊, 但你看他们今晚都不出手就知道他们什么意思了。这小镇上受猰貐侵扰,可到底没有死人,他们自视甚高哪里愿意出手……”
齐子弘是皇家出身,却一点皇室子弟的架子也没有, 李彦泽连连点头,觉得他对脾气,更重要的是食宿全包。
临江城可去可不去,但现在一来,这是必须走一趟了。
走的时候没走窗户现在自然也不走窗户,李彦泽爬着窗户就回来了,刚跳下窗户就兴奋地和顾逢泽说起这件事。
顾逢泽静静听着,没有反对他和齐子弘同行,只是在听到这个名字后沉默着敛眉思索了一会。
“无论如何,不要同任何人说起我们的来历,明日,斗笠继续戴好不要摘。”
李彦泽毫不犹豫地答应,完全不去想原因,顾逢泽这么说他便那么做。
第二日一早,两人就蹭上了齐子弘雇的豪华大船,内外都宽敞了不少,更有美酒佳肴,还有些精致点心。
顾逢泽是本不应该存在的人,他的面容和存在感,除了李彦泽和他自己旁人都不会注意,即使看见了也下意识去忽略。
齐子弘果然只和李彦泽打了招呼,上了船也只顾着招呼李彦泽。临江城紧邻着这小镇,豪华客船体验不到两个时辰就到了地方。
李彦泽喝了些果酒,脖子耳朵都通红了,话都多了起来。齐子弘到底是个公子哥,船一入临江城,便按出一锭银子,让船继续绕着临江城内的江水游船一圈。
又着人请了临江最时兴的南戏班子,找人又弹又唱又演。山上哪里有这样新奇好玩的东西,他看得入神又喜欢听。
齐子弘有钱,大手一挥又赏了不少东西,让他们拿出时兴的拿手戏折来。
戏班子打头的是位满脸福相的女子,她笑着上前福身:“临江城如今最时兴的戏折莫过于——明珠误,这戏折每每开场都是满堂彩。”
李彦泽坐直了,齐子弘也露出感兴趣的神情,这是个新出的故事,他们初来还真是不知道。
江水哗哗,一声琵琶裂帛声起,四下里全都安静了下来,只有床舱内印着烛光发着亮的锦衣罗缎和金酒樽喧闹浮华。
带着临江特有唔哝语调的唱词随着琵琶如绸缎般流淌出,时而如生生挣断珍珠珠串,落地敲金盘的脆声。
李彦泽听得入迷,这出戏里讲的是某朝某位权倾天下的太子殿下和一位仙女的凄美故事。
说这太子殿□□弱多病,空掌天下权势却连活下去都只能奢求。可太子殿下为天下人做了不少好事,上天便安排一位仙女下凡救他。
李彦泽撑着下巴,听着戏词里极尽赞颂这仙女的美貌,突然挠挠头看着顾逢泽:“怎么是女的?”顾逢泽轻笑,一拍他的脑袋。
仙女并不知道自己身负救助太子的命运,只是偶然与太子相逢又相爱了,命运弄人,太子殿下的身体每况愈下,就要死去。这时国师得到箴言,要仙女献出她的明珠给太子殿下。
而他们都不知道献出明珠,仙女就要死去,仙女死在太子殿下的怀里。太子殿下悲痛欲绝,上天感念他的深情要他去找一处仙山,一步一叩把仙女求回来才能圆满。
李彦泽摸着下巴越听越隐隐觉得奇怪,但他们故事讲得实在好,唱到仙女死去那节他也眼眶湿润跟着叫好。
顾逢泽始终漠然地看着这出戏。戏曲终了,太子殿下寻到仙山求回了仙女大团圆结局。他放下了手里的茶杯,轻笑了一声,听着像是嘲讽。
齐子弘听着听着就沉默了,一直低头看天看窗,时不时喝茶吃点心。
一直赢得满堂彩的戏折到他们三人这里,竟只有一个李彦泽听进去了,还感动地眼泪汪汪的,甚至终了要站起来为他们鼓掌。
这就是没钱,也只能手上喝彩了。
南戏班子请安后便要撤下,李彦泽的目光下意识追着那位身穿紫衣的“太子殿下”。
大概是酒喝多了,李彦泽揉揉额头,眨眨眼睛回神。
“没想到这事都被改成戏折了。”齐子弘等人都散了忍不住同李彦泽头疼地抱怨。
“什么事?难道这故事竟真有几分可信?”
齐子弘压低声音:“至少七成是真的,不过可不是什么仙女……”李彦泽好奇地凑近:“那是……”
“是个男人。”齐子弘一挑眉,又接着说道:“你当皇都里的钦天监为什么都四散到地方上,一是寻人,二是寻一处仙山呢。”
李彦泽探身凑近,整个人撑在案几上,兴味盎然:“什么仙山?”
“青鸾山。”
李彦泽脸一僵,手肘猛地滑下案几,顾逢泽拉住了他才没让他跌坐回去。
“什么……什么青鸾山,找青鸾山做什么?”李彦泽也开始喝茶。
齐子弘也是酒兴上头,忍不住多说:“那位想找人呗,看那个架势,若是有人能找到一丁点线索下半辈子是不用愁了。没见那些修士魔也不除了,妖也不降了,一门心思找那个什么青鸾山,还有什么眉间有朱砂痣的少年。”
李彦泽听不明白什么朱砂痣,反正他没有,只关心他们要找青鸾山。
“看你八成是酒吃多了,胡言乱语。”
齐子弘嗤笑了一声:“这你不知道我的身份了。那位太子殿下以前见了我都要喊一声三哥呢,你说我说的真不真?”
李彦泽坐不下去了,拉着顾逢泽要下船住店去。
“师兄,你在外面得罪他们了?”
李彦泽本来还想多待几天,这下恨不得插翅膀飞了,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或者他们是有求于我们?”
顾逢泽倒是淡定,悉心为他倒茶,还起身铺了床铺,今日李彦泽吃了酒,没一会就会想睡。
“莫要忧心,一切缘法自有定数。”
李彦泽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突然心慌得厉害。”
话虽如此,李彦泽脱了外袍躺下就昏昏欲睡了,顾逢泽笑着坐在床边为他除去发带散了头发。
“白天里那个故事,你觉得如何?”顾逢泽突然问他。李彦泽脸上的伪装消失,眼皮直黏,下意识问他:“什么如何?”
顾逢泽脸上没了表情,烛光下透着墨蓝色的眼睛剥离出一线深藏的冷意。
“若是那太子一早知道仙女的明珠能救命,筹谋已久,只等那仙女献珠……你觉得仙女该不该杀了他,报仇。”
他刚说完,面前面板自动跳出,弹出一排排鲜红的惊叹号。
眼前的景象扭曲了一瞬,床榻上的李彦泽轻声问他:“什么如何?”
顾逢泽久久不言,最后只轻叹了一声,帮他盖好了被子:“睡吧。”
虽然担心他们找青鸾山,但李彦泽反而决定了要跟着齐子弘,弄清楚他们究竟意欲何为。
临江城是南方最繁华的城池,钦天监在这里有衙门,这衙门很特殊,一些寻常散修也会到此来领任务赚些银钱,因此一向是敞开的。
李彦泽同齐子弘一起去看了一圈,平常喜欢独来独往特立独行的修士们竟是扎堆了,都在这里领个什么符咒。
明明有那么多任务,大半修士竟都是为了榜上贴着明黄布的任务。
李彦泽仰头细看,明白他们为何都如此狂热了,若有人能找到青鸾山的位置,哪怕是一丝线索,赏黄金万两,还可在皇都宝库里挑一件法器。
看得李彦泽眼都红了,瞪着眼回头看着顾逢泽,看样子非常想要这黄金万两。
“道友若是也想接下这任务,便去领一符咒,有线索便可撕碎这符咒传音。”
李彦泽搓搓手,心动不已,这黄金万两挣得毫不费力啊。顾逢泽没有阻止,只是对他说:“一切随你。”说完突然转身向外走。
李彦泽犹豫了一秒,立刻跟着齐子弘跑去衙门内厅挤着去领符咒。这些平日里仙风道骨的修士此时都没了风范,人挤人,但倒是没人敢施咒。
齐子弘何曾受过这样的待遇,鞋子差点被踩掉了半个。后院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这里更是挤,李彦泽没当心,一个不留神被挤到了后院门上。
齐子弘去拉他,两人却被人一挤,一起压开了后院门,一屁股坐到后院里去了。
两个人还没爬起来,一声怒斥和一道凌厉的灵力便袭来:“放肆!”
“护驾!”
李彦泽眉梢一动,拉着齐子弘就地一滚躲了过去,还拉着他站稳了。李彦泽抬头一看,后院里里外外竟都是身着华服的侍卫,还有随行的修士。
重重人影簇拥,院里槐树下似乎有个人坐在那里。
“闲杂人等,回避!谁给你的胆子敢擅闯!”
李彦泽立刻双手举到胸前,齐子弘拍拍灰气得说道:“看清楚了我是谁!”
几位侍卫却只是抱拳:“三殿下,多有得罪了。但主子不见外人,请速回避。”
齐子弘哼笑了一声:“我也没打算见他。”
李彦泽立刻拉着齐子弘向外走,不知为何心脏不断传来紧迫的闷痛,没来由的心慌。
“我们也是不小心的,这就走,这就走。”
两人一脚已经走出了后院,身后突然传来男人和缓低沉的声音。
“两位留步。”
第177章 尘缘23 何解?
李彦泽一僵, 看向了齐子弘,齐子弘那神情分明一样不想留步,但权衡片刻, 齐子弘偏头小声对李彦泽说道:“那位现在跟皇帝没什么两样,还是不要和他作对了。”
院里的那人发话了, 刚刚赶着他们走的人现在却守着门不让他们离开,躬身伸手:“我家主人有请。”
李彦泽啧声, 不喜欢这种感觉,但还是相当能屈能伸地跟着他们一路往前。
后院槐树茂盛,枝叶伸展遮蔽落下了浓荫, 树下紫衣的身影侧对着他们, 独自一人坐在那里, 面前空无一物。
听着声音应当是很年轻的人, 可发带半绑的发丝却大半花白。
李彦泽觉得很熟悉,又觉得很陌生, 恍然一瞬,直直对上他转头看过来的眼神,空寂冷淡。
这种神色没有半分情绪意味, 甚至看着很茫然的样子, 心神被耗空了, 只剩一点本能存活的人都是这样。
“年节的时候不是还挺好,你现在看着怎么还不如那时候?”
齐子弘也很讶异,犹豫着还是说了句极别扭的关怀。
李彦泽本能地觉得他不该是这样, 但因为知道他的身份也不敢多说一字,而且他还要找青鸾山,是敌是友尚不明了,他不多管闲事。
他仍是面无表情, 像是完全没听见齐子弘的那句话,只是淡声说:“月姨让你过段时日回去看看她,你在外已久,她挂念你。”
齐子弘啊了一声,看着似乎很意外他对自己说了这番话。
李彦泽晾在一边无聊,抱着手臂轻抬斗笠看日光漏过树叶,无端想起了馒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起了这个,好像以前他在这样的树荫下吃过馒头,然后……李彦泽下意识看向那人的紫袍,好像有个这样衣服的人不让他吃……
清风吹过,发丝轻摆,李彦泽看见他的发带上绣了只燕子,灵动可爱。
“这位是你朋友?”
李彦泽回神,这才发觉他那双黝黑的眼睛已经盯着他很久了,忙得看向齐子弘。
“他是我刚结识的道友,法术比我精进。”齐子弘明明是他的哥哥,说话却处处透着不自然的疏离。
李彦泽一抬斗笠,那张伪装后的留两撮胡子的中年男人的脸露了出来,点头笑了一下。
“小道拜见贵人了。”
片刻后,树下的男人突然道:“道长怎么称呼?”
李彦泽一笑,拱手一拜:“无名无姓,一介散修罢了,哪敢劳贵人挂心记下名讳。”
“齐佑微。”
李彦泽手指轻颤了一下,不解地看着齐佑微:“什么?”
齐佑微看着他,那眼神轻飘飘的,李彦泽却从心底里生发出想离开的冲动。
“我先告诉你我的名字,礼尚往来,道长该告诉我,你的名讳。”
李彦泽随口胡诌了一个:“王二。”
齐子弘听了都猛地扯了一下他的衣袖,冲他挤挤眼睛。你这假名假的不能更假了,傻子才会信。
“好。”齐佑微一颔首,没笑也没生气,只是很平和地一点头。“王二,我记住了。”
李彦泽从不撒谎,不想说就不说,不方便说就告诉对方不方便说,但面对这个人,心里下意识什么胡话他都毫无负担地说,反正不能说一句真的。
“王道长是三哥的朋友,便也是我的朋友,这几日遇上什么难处都可以来这里找我。”
李彦泽不想再来这里,什么话都没接,齐子弘很有眼色,连忙接过话茬:“六弟你忙着,我们不打扰了。”
齐佑微没说话,沉默看着两人飞快出了后院。
咣一声,后院的门轻带了一下,合上门扉后只剩齐佑微一人留在原地。
“王二,也就你敢在他面前这样信口胡诌。”齐子弘啧声,李彦泽这次顺利领到了符咒,忙着找顾逢泽。
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离开,像是特意避开什么似的。
“他这样的大人物不至于和我这样的虾米一般见识。”
李彦泽轻笑了一声,夹着符纸来回看看,凝神感应了一会其中的灵力,竟莫名地熟悉,若不是钦天监的东西,还以为是用他自己灵力画的。
“你看他如今的白发,谁能想到他年纪还要小我两岁。”齐子弘忍不住感慨两句。
“你如今信我说的话了吧?年节我在家宴上见过他一眼,那时候头发还没白那么多。宴上他兴致高得很,一连赏了很多乐师和舞姬,可他分明看也没看一眼,谁人来敬酒他也不拒。”
“而且脸上表情可不像现在这样,一个劲的笑,我还当他是心疾痊愈高兴的。可当晚宫里就乱了起来,整个太医院和钦天监医修都惊动了。之后他就颁布了这样的诏令,也不待在皇都了,天南海北,哪里有消息就去哪。”
李彦泽当听故事一样,但不由得想起那出明珠误的戏折。
所以他要找青鸾山是为了把仙女求回来?可青鸾山上没有仙女,只有两个男人和他一个树灵,要不就是花圃里那些豆丁一样的灵。
或者他们都想错了,也许就像千百年来的掌权者一样,那个齐佑微听信了什么传言,想要去青鸾山求长生不老的药。
“师兄!你跑哪去了。”
齐顾泽拿着糖葫芦缓步走来,见他跑过来笑着把手里的糖葫芦递给他。
“刚刚看见有卖这样的扁糖球,你爱吃,难得遇到了。”
李彦泽信了,立刻把满脑袋疑问抛在脑后,吃得一脸满足。顾逢泽问他:“刚刚遇到了什么人吗?”
李彦泽思索了一下:“遇到了齐子弘的六弟,好像就是他想找青鸾山。”
街上人多,齐子弘的同僚喊走了他,三人又变回了他们两人同行。
没了旁人,顾逢泽会凑得近,臂膀有意无意地圈着他,低头含笑整理着他的斗笠,姿态从容自然。
李彦泽说完又随口:“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反正他们找不到青鸾山,找到了也进不了的。随他们去。”
“不赚那黄金万两了?”
“这黄金万两可不好挣,他们要确认消息为真,自然还要我们亲自随行,势必要和那些大人物同行,麻烦。”
李彦泽摇摇头:“倒不如我们明日支个摊子算命,再随便接点小活赚够了盘缠便离开。”
他们正好拐进了僻静的小巷,顾逢泽突然停住了脚步看着李彦泽。
“你似乎想离那位大人物远一些,怎么了吗?”
李彦泽摇摇头:“没有想离他远一些,萍水相逢缘聚缘散而已,我同他没有缘分,谈不上避不避开。”
“陌路人而已。”
顾逢泽突然靠近了揽住了李彦泽的肩膀,李彦泽仰头,感觉到斗笠被捏着抬了起来,他低头挨近了。
李彦泽避也不避,看着他低头凑近:“唔。师兄……”
在他的后背,顾逢泽捏住了一张贴在李彦泽肩头的隐秘符纸,火焰燃起,化为灰烬在指间。
从背后看,高大的男人一手紧揽着青衣人的肩头,重重地压着靠向自己,而他躬身低头似乎急不可耐地推他到这偏僻的巷子里,钻进他的斗笠里放肆地偷吻。
但实际上,顾逢泽只是捏住了李彦泽嘴唇,捻下来一块糖稀。
顾逢泽松开他,直起腰来,取笑他吃得倒处都是。
清风绕过他指尖,带走最后一丝残留的符灰。
树叶被风吹动,钦天监的后院里只剩一人还坐在槐树下,空气中残留着符纸被烧毁的味道,这阵风过后,齐佑微面前石桌上符灰也被吹散了。
齐佑微垂着头似乎还在看着那符灰,搭在桌案上的手惨白一动不动。片刻后,几滴鲜红的血迹砸到了那只手上,齐佑微这才回过神似的,伸手抹去鼻子里溢出的鲜血。
“陌路人。”他低声咀嚼似的低声呓语,花白的额发垂在脸侧,看不清他脸上是否有痛苦到麻木的神情。
“缘聚缘散……”
*
李彦泽行动力一向很强,下午同顾逢泽转了一圈找了地方,第二日便出门摆摊。
李彦泽好坏都说一些,在这里大多数都是普通人的命格,有幸运也有流年不利的时候,偶尔看着有些家里什么犯了忌讳的他也会提点两句。
芸芸众生便是如此,尘世里奔忙,为钱为权为权,万般因果自然而已。
李彦泽刚送走一位问姻缘的书生,掐指一算,不宜贪多了,低头去收东西。
一道阴影停驻,李彦泽捏着铜钱收进钱袋,头也不抬:“今日不算了,有缘人改日再来……”
面前却被推来了一锭金子,李彦泽当即决定违抗命运一次,顺手收进钱袋。
“破例一次,有缘人想问卜……啊,是你……”
李彦泽看见一身紫衣的齐佑微施施然曲起长腿,莫名乖巧地坐到他的小摊前。
道法自然,果然不该贪多这一个。
“贵人还需要我给你算吗?”
李彦泽说着已经从钱袋里摸出金子准备还回去了,他有一整个钦天监帮他算命,哪里轮得到他。
“此事只有你能帮我算出来。”
齐佑微垂眸,伸手捡起地上掉落的铜钱,神色间似乎有些怀念,摩挲了一下交还给李彦泽。
“贵人若是问天下人都不知的事,我也不会知道。”
齐佑微却坚持:“是天下人都不知道,但你知道的事。”
李彦泽来了兴趣,捏起铜钱装进龟甲里:“那贵人到底想问什么?”
“我曾有一位命定之人。如今,想知道我和他是否还有未尽的缘分。”
李彦泽看着齐佑微,心里莫名一紧,最后避开了他的眼神,为他起了卦,铜钱清脆洒落。
齐佑微这才垂眼去看向桌面,李彦泽小指一颤,最后一枚铜钱竟磕了一下。李彦泽下意识捏住了,手指一碰,愣了一下。
“何解?”
李彦泽手心里的铜钱裂开两半,没有结果。
卜卦者算人,算不出己。
齐佑微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李彦泽震颤的眼睛,苦笑一下。
“何解?”
第178章 尘缘24 我好像……不敢信你的话……
李彦泽很快冷静了下来, 将手心里裂成两半的铜钱放下,垂眸思索了一会。
命定之人原来是他自己。
李彦泽没觉得惊讶,只有种原来如此的感觉, 时不时模糊出现的片段原来同时于面前这个人有关。原来他倾尽全力要找的人是自己。
可那又如何。
李彦泽一笑,看着齐佑微的眼睛缓声说道:“你们尘缘已了, 不如放手。”
齐佑微没有露出受伤或者失望的神情,只是听他说完又问:“可我还欠他很多, 我们之间还有误会没有说清。”
李彦泽随手将两半的铜板放在一边,拿出钱袋收走铜板,漫不经心地回答他:“他不找你要回, 意思就是那些都不重要了。”
李彦泽把那锭金子还给他, 系好了钱袋子在腰间:“这生意没做成, 酬金就不要了。”
齐佑微一言不发, 收好了他还回的金子,静静等在原地看着他, 看得李彦泽心里发毛。
“这次也该死心了?”
顾逢泽缓步走来,明明在街上,行人没有一个人看向他, 却自发让路。齐佑微收回视线, 略一垂眼看向那枚断成两瓣的铜钱, 很珍惜地将它们收在手心。
“有什么好死心的。只要他还活着,我怎么样都可以。他对我怎么样都可以。”
顾逢泽笑了两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话。“那你现在像狗一样舔上来, 赶都赶不走。”
“他不是说了,要你放手,那你现在放手吗?”
顾逢泽的语气就不是个问句,他融合了那么多个碎片, 隐隐对他的想法是有感应的。
去衙门的那一日,顾逢泽特意避开了,他没想到齐佑微一眼就认出了李彦泽。
齐佑微确认的那一刻,顾逢泽就知道了,毫不意外地在李彦泽身上发现了符咒。
顾逢泽很容易就套出了李彦泽的真心话,给齐佑微看到他最不想看到的情况发生。
但齐佑微的黑化值还是就差那么一点。
连小世界的剧情都走完了,偏偏这最后一点没办法拿到。顾逢泽不得不承认,有时候自己也并非完全了解自己。
齐佑微到底在不死心什么?
“国师跟你说了不少吧,关于他的身份,关于他的金丹。”
齐佑微本来已经转身要走,闻言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他:“我知道的可能比你想象的多。”
“那你也该明白了,就算是你强行剥离金丹还给彦泽,那对他来说也只是个漂亮的珠子,对他没什么用。”
齐佑微耐心听完,转头就走。顾逢泽看着他的背影皱起眉,不知怎么,他总觉得这个碎片对他的态度很奇怪。
李彦泽捂着钱袋子在整个临江城里转了两圈才回客栈,但又想到如果齐佑微想知道他住在哪,他这样做也没什么用。
只要他没有回青鸾山,这天下都是齐佑微的,他有心找就能找到。
“我不是都做了伪装?没道理啊。”
李彦泽想起了那一日,他看见头发花白的齐佑微心里那一瞬的震颤,齐佑微以前和他似乎有过一段很刻骨铭心的过往。
顾逢泽回来已经很晚了,李彦泽还在出神,不断地回想在他脑海里出现过的画面。
但那些记忆就像是游鱼,越是想要抓住,它们就离他越远。
“在想什么?”
顾逢泽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低声问他。李彦泽的神情茫然又急切,让他想起了很多往事。
“我之前原来和齐佑微认识。”李彦泽脸上的伪装去掉,语气里有说不出的费解。“他那么大费周章要找青鸾山,也是为了找我。”
“师兄,可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顾逢泽从背后伸手揽住李彦泽,抬手搭在他的额头上轻轻抵着让他向后靠。
“你不是说了,既然忘了,那都是前尘旧事,已经不重要了?想不起来也并不要紧。”
李彦泽闭上眼睛,长叹了一声:“可是……”
他没有说出口,今天齐佑微看着他的眼神没有攻击性,甚至有种摇摇欲坠的脆弱感。
那一瞬间李彦泽突然很想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也许可以称之为心软,但那种五味杂陈的情感来得汹涌而复杂,李彦泽自己也不明白。
盘缠还没攒够,李彦泽也不想再去摆摊,索性和齐子弘一起接了几个任务领赏钱。
往日里李彦泽说不想顾逢泽跟,他就不跟,但这次顾逢泽全程背着手跟着他们。
“跑哪去了?”齐子弘提着剑,掏出个罗盘看方位。
李彦泽也是一啧声,那东西知道自己活不了,拼死逃窜,跑得倒是快。
“南边。”李彦泽算出来了方位,他们便立刻追了过去。
“前面就是那个桃溪山了。”齐子弘一笑:“这玩意一点不会跑啊,那里可是有大阵的。”
“但若是路上碰见了住得靠山的居民,它难保不会做什么。”
李彦泽没那么乐观,提剑加速追过去,路上的景色愈加眼熟。
青石台阶,繁茂的树木,浓荫,甚至还有从半山腰往村子里看能看见的如云雾一般的粉色桃花。
李彦泽没时间回忆,一路掐算着找气息,一头扎进了丛林里。
树林安静静谧,又是白天,李彦泽放心地追着它深入,却看见前方一紫衣身影静静地站在树林间。
齐佑微伸手催动灵力画符,金色的灵光亮起,李彦泽手指麻了一瞬,感应到那灵力与他是同一脉。
那奔逃已久的邪祟缩成了一小团,被他稳稳捏在手里,焚烧干净了。
“你怎么在这里?”李彦泽没有伪装,一身青色素衣,疑惑地看着他。
“我的家就在这里。”齐佑微笑笑,说完又邀请他:“就在山脚下,你想去看看吗?”
李彦泽该拒绝的,但他却收了剑,不远不近地跟在齐佑微身后随他下山去。
“这里是桃溪后山,平日里只有我偶尔会来,山脚下是桃溪村,没有很多人,但村子里风景很美。”
李彦泽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话,因为这一路下来的熟悉感让他确信,他曾经住在这里很长时间。
“这个点,他们还在田地里忙,我们从这条路走能路过,你想去看看吗?”
齐佑微转过头看着他,明明是难走的山路,齐佑微似乎很熟悉,如履平地,这里的一花一木,每一条小道他都很清楚。
李彦泽不由自主地一点头。
齐佑微就一笑:“我就知道,你会想再看见他们的。”
李彦泽欲盖弥彰地反驳了他一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齐佑微没接茬,只是突然停下脚步,走到一边草丛里薅了两根狗尾巴草,笨拙地边走边专心要系在一起。
李彦泽没过脑子,下意识从他手里夺了过来,手指一穿,一只狗尾巴草兔子就出现在他手里。
李彦泽顺手就递给了齐佑微,再抬头时,却看见齐佑微眼圈红了。李彦泽几乎是落荒而逃,快步走到他前面。
没有齐佑微带路,他却知道该怎么走。
纵横的阡陌小道,远远地便能看见水田里耕种的人。李彦泽刚转过头去看,便看见一位老农惊喜地冲他招手。
“他是冯伯,给我们送过很多药材,菜苗,还有鸡仔。去年春耕,你帮他干了不少活。”
齐佑微不知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地贴在他身后,低声同他说着。
冯伯杵着锄头:“李公子,你可回来了!”
李彦泽笑着同他招招手,记忆却依旧空白一片,接着是一群孩子,小禾小穗见到他很亲热地凑过来打招呼。
李彦泽只能茫然地摸摸他们的头,快走出村子又碰见一位杏儿姑娘大方地同他招手。
齐佑微从身后突然拉住了李彦泽:“你吃了她的馒头。”
这语气很怪,李彦泽站住了脚步也只是远远地同她招手打了个招呼。
小路尽头是一座孤零零的草屋,到腰的低矮栅栏,能看见长势喜人的菜苗,还有毛绒绒的鸡仔在围的窝里叽叽喳喳。
“你不记得他们每个人,但哪怕是骗,你也愿意让他们觉得你从没忘记过他们。”
齐佑微捏着草茎,低声对李彦泽说着,没有埋怨的语气。
“那你现在愿意骗一骗我吗?”
李彦泽垂眼思索了一瞬,终于问出他一直想问的问题:“我们曾经究竟是什么关系?”
齐佑微紧压着他的问题:“我说了你会信吗?”
李彦泽很认真地斟酌了片刻,竟是摇了摇头。
“我好像……不敢信你的话。”
风吹过,桃溪村的风总是这样温柔温暖,带着花叶的清香,但他们却相隔着一段距离站在这座小屋前。
齐佑微走过来,伸手捧住他的脸颊,低头前看着李彦泽那双熟悉的眼睛说道:“你可以推开我。”
齐佑微低下头,在李彦泽的始终平和的目光里闭上了眼睛,凑过去轻轻贴了一下他的唇瓣,而后是下意识的唇舌入侵,温暖湿润的气息交换。
李彦泽没推开他,却也没有回应,看着他松开手后撤了一点。
李彦泽抬手碰碰下唇,仍是那种思索回忆的神色,不见半点羞涩和情意,只有一种几乎残忍地好奇。
齐佑微看着他,此刻才有一种失去他的实感。
李彦泽看着他:“原来是这种关系。不可思议。”
第179章 尘缘完 生离死别
李彦泽没有拒绝却比拒绝了还让他难受。他说完那句话后便若无其事地打量起这座小院, 偏头看向他,不躲不避。
“以前我们就是住在这里?”
齐佑微一点头:“但后来又去了皇都,算起来其实在皇都的时间要更长。”
李彦泽跟着他进了院。这里还保持着原样, 一大半的东西都是李彦泽添置理出来的,他总是闲不住。
偶尔他们在院子里用饭, 李彦泽还要支着头看看哪里还要再弄点东西上去。
“那我们为什么去皇都,这里不好吗?”
李彦泽忘记了这里, 却本能地跑去院子里开出的菜地看看里面长势不错的菜叶子。
齐佑微跟在他身后,有问必答,直到听见李彦泽这么问。他停顿了一秒, 而后语气平淡地说道:“是我想骗你回皇都, 在这里我不确定你什么时候就会想离开。”
“那回皇都我就不会离开你?”李彦泽闲聊一般, 伸手支着栅栏低头去看里面的小鸡仔。
“因为那里……我有把握让你继续对我心软, 再不济我还能把你锁在宫里。”
李彦泽小声哇了一下,像在听什么故事一样。齐佑微猛地闭上了眼睛, 忍不住问他:“你……不信我的话吗?”
李彦泽想了一下:“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应该不能是假的了。”
他又捏了一只鸡仔放在手心,摸摸它身上的细小绒毛:“不过真真假假, 也没那么重要, 都已经过去了。”
那些爱恨就像一阵山风掠过他的指尖, 什么都没留下,也什么都留不下。
齐佑微终于忍不住上前紧攥住他的手腕,盯着他的眼睛, 四目相对,汹涌浓烈的所有情绪被他清凌凌的平淡神色挡了回去。
因为记忆,他们产生了某种微妙的错位。
齐佑微喉头哽咽,很想委屈地问一句没道理的话“你怎么会忘了我?”
“怎么会呢?”
不在意也好, 恨也好,心软下去对他摇摆不定也好,怎么样都好。
不要这样留他一个人在往日里。
孤城万里无处寻,无处寻的不是李彦泽。
李彦泽仍由他拉着,因为他觉得齐佑微看起来真的很痛苦,拉一下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就是出于关心没有挣开。
“其实偶尔我会想起这里,还有你,不过都是一些模糊的片段。”李彦泽实话实说:“这样你会不会觉得好一些?”
齐佑微青白着脸,脱力一般松开了钳制他的手。
“你的金丹还在我这里,你想拿回去吗?”齐佑微轻声问他,语气甚至带着希冀。
李彦泽捧着鸡仔,摇摇头,看着齐佑微瘦削的脸庞:“若非我自愿,谁也不可能从我这拿走它,即使强行剖了,也不可能让你活到现在。”
“你就当作它是我送你的礼物吧。礼物就没有要回的道理。”
齐佑微恍若回到了那个晚上,强行剖开的血口子,满手满脸的铁锈味,滑腻又很快冷却凝固。
不是礼物,是交易而已。他用金丹换自由。他也不问齐佑微是不是一直谋夺他的金丹,那些感情到底是真是假。
只是告诉他,我不信你了。
明白拒绝了他一切的解释。感情就是这样,信任的时候,就算是你拿刀抵在他脖子上,他也相信你。
不信任的时候,就是他们这样了。
齐佑微这一年愈发沉默,除了必要的命令,他已经快不会说话交流了。
李彦泽现在就坐在他身边,平静悠然地摸鸡仔,手指戳戳圆滚滚的身体。齐佑微有很多话想说,但挤不出一句来。
李彦泽看了他一眼:“伸手。”
齐佑微不需要过脑子,当即伸出手,不过是手背朝上傻愣愣的。李彦泽笑了一声:“手心。”
齐佑微便翻手,看着他将手里的鸡仔放在手心里,绒毛柔软,但一个鲜活的鸡仔在手心里还是有些分量的。
李彦泽站起身来,看了一眼屋子,显然不打算进去了。
“今天我们谈完了,你能把悬赏撤掉吗?青鸾山不止我一人,还有我师兄和师父,我不想让他们跟着一起忧心。”
齐佑微沉默了一会突然开口说道:“生离死别。我们的结局已经这样定了,是吗?”
李彦泽没明白,眼前的场景被打碎了一般,那只毛绒绒的小鸡仔也不见了。
他们站在一座荒废的庭院里,庭前杂草丛生,一年多的风霜雨雪,荒废的草屋没有人费心去养护,当然只能空留一个架子。
李彦泽还没反应过来,一道蓝色灵力擦着他飞掠过去,齐佑微抬手轻描淡写挡了下来,那抹蓝色灵力如水波一般被他吸收到手中。
顾逢泽拧眉走过来抓住了李彦泽,看向齐佑微。
“又想故技重施困住他?”
齐佑微站在破败不堪的草屋前,面色平静,看向了顾逢泽,没说话。
但顾逢泽面前的面板突然跳了出来:【黑化值:100%……更正99%】
顾逢泽眉头一跳,猛地看向齐佑微。“是你?”
“是我。”
顾逢泽不是没预料过这种情况,但他以为最多会像之前那样,思维开始互通,但没料到他能做到这个程度。
“如果我顺着你们来,结果会是什么样?”
顾逢泽冷静了下来,周遭突然一静,树叶被风吹动,就这样突然被凝滞定在了半空中,李彦泽眼睫刚闭上,停住了没有睁开眼睛。
齐佑微环顾四周,脸上只有一派了然,没有半点惊讶。
“你不是都说了?”顾逢泽告诉他:“生离死别。这是小世界规划好的世界线。”
“你不应该骗一骗我,至少达成你的目的?”齐佑微一步一步走过来,越是接近顾逢泽,他越是感到诡异熟悉。
“你不是也感觉到了?我没法骗你,你也没法骗我。”顾逢泽说着嘲讽地一笑:“你能骗的人只有他而已。”
“那我如果一直这样留住他呢?”这对于他来说并不难,他能卡住进度,这个世界一直完不成,李彦泽和齐佑微自然会一直存在着。
“那他会死。”顾逢泽看着齐佑微:“任务但凡失败一个,他就没有价值了,他会死。”
齐佑微到底还是在小世界里的人,他没法知道所谓世界线和所谓命运究竟为什么要安排这样的生离死别,完成这所谓的任务。
但他知道,顾逢泽没有说谎。
“任务。”齐佑微重复了一遍:“按照他们说的做,难道就能有好的结果?”
顾逢泽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抬起李彦泽的手:“你会这样想,就应该知道我也会那么想。”
齐佑微猛地拉过李彦泽的手腕拽着他抱进怀里,看着顾逢泽:“别碰他。”
在知道李彦泽没有死的那一刻,他的脑海里就突兀出现了一个强烈到无法忽视的想法。
要把银环给他,一定要给他。
齐佑微对符咒,心念这样的东西很熟悉,如果是有人对他做手脚他不可能不知道。这样的想法愈发深刻,愈发清晰,越仔细去想越想不到原因。
越是想不到原因,他越要去想,像无数个日夜去思索他们到底是怎么走到这样结局一样。
直到一日,他竟然模模糊糊感觉到顾逢泽的想法,模模糊糊看见了他的显示屏。
这一切都像是某种阴谋,来自命运的玩弄。但只要那一句。
“他会死。”
齐佑微就不会去想所有糟糕的可能性,哪怕这是一场游戏,是一场骗局。只要这句话是真的,齐佑微就会顺从地接受这个命运。
齐佑微摘下了手腕上的银环,握着他的手要戴上,瞬间李彦泽的手腕上一枚金环显现。
顾逢泽都意外了一瞬,齐佑微手一顿,笑了一声:“你们安排的命运要我们猜忌,分离,欺骗。”
“但现在,如果他真的对我已经完全失望,这个银环我就没法送给他。”
金环和银环相生相克,银环捆缚,金环解开。
心随意动,就像是齐佑微最能装的时候,口口声声说着“你是自由的”可腕间的银环一直在亮。
这些心念就连持有者也不可能掩藏。
可银环缓缓推到李彦泽的腕间,金环只亮了一瞬,而后自始自终如同一个装饰品,静静地挂在他手腕间。
齐佑微突然想起那一晚,就算是他们完全走到对立面,就算银链缠住他,这枚金环始终没有亮过,没有起过作用。
金环银环相吸引,金环如流光点缀上银环,沉默而隐晦地回应了齐佑微。
就算是你谎话连篇,不值得信任,多疑,神经质,可李彦泽从没真正想过把他一个人留下。
桃溪山的风重新吹拂起来,树叶沙沙的响声传来,粉白的桃花花瓣细碎地如雪花一般自由轻盈地飘着。
李彦泽抬起眼,看见齐佑微半白的发丝上落上了花瓣,下意识伸手去接,捻了下来。
【防火墙已启用】
“07-06,已回收,恭喜你。”
齐顾泽和齐佑微站在了一起,李彦泽眼前明明是两个人,但一瞬间身影模糊,面前只剩下一人。
他穿着简单的白衣黑裤,眼皮褶子里有颗痣,一睁开眼却是墨蓝色的眼睛,熟悉而陌生。
“管理员已开启手动脱离程序,脱离程序已启用。”
第180章 全息电子玫瑰1 我在一切的终点等你
许彦泽的意识犹如坠入无边深海, 无数个声音聒噪,什么都听不真切,意识被托举, 猛地犹如溺水破水而出。
“一个连自我都不存在的东西说的爱,我能相信吗?”
他的耳边只记得这么一句话, 他清晰地知道这是他自己说出口过的话。
许彦泽猛地倒吸了一口气,这次同以往都不一样, 醒来后他几乎忘记该如何呼吸,手脚痉挛,张大嘴巴往肺里灌气, 身体不自然地弹动。
“恭喜……你……Error……Error”
许彦泽面前的睡眠舱透明罩子没有弹开, 每次回来例行报告的提示音也转为报错, 他现在浑身都是冷汗, 全身都没有力气。
意识回笼后他才注意到整个空间内没有亮起白灯,许彦泽伸手去扒面前的透明罩子, 可只能在罩子上留下一个指印。
睡眠舱在判定舱内人意识还在小世界执行任务时,一直会是锁定状态。
许彦泽什么都不记得了,可在面对这个情况脑海里却条件性地判断。许彦泽继续深呼吸, 凭着直接伸手在舱内摸索, 摸到左侧边的手动旋钮。
嗤——
睡眠舱打开, 白气喷出,许彦泽颤抖着坐起来,反手去摸后颈上连着的数据线。
就是这根线, 让主系统拿捏着他的生命。
许彦泽不知道主系统出了什么问题,他也没心思去考虑这些,第一反应就是要想办法脱困。
许彦泽反手去扯这根连接到天花板上的数据线,其实他已经做好了无用的准备, 没想到就那么一拽就开了。
数据线断开的一瞬间,整个空间亮了起来,又是那个熟悉的纯白空间。
四面纯白像个纯白盒子监狱,许彦泽却竟然感觉到了冷,感觉到有凉风吹过他冷汗浸湿的白色单衣。
许彦泽一切听凭本能,立刻去找缝隙,抱着手臂颤着站在地面上,一时间他竟然觉得这感觉都很陌生。
缝隙来自右手边,许彦泽不敢耽误,踉跄着走到那猛地一推,他整个人几乎是跌进了一个空间。
这里是总控后台,许彦泽脑子里突然下了判断。
高大的立式睡眠舱立在中央,舱内白雾缭绕看不清里面,许彦泽看见乱七八糟的操作台,悬浮屏上99%的数字一直在亮着。
许彦泽抱着手臂一步一步靠近那里,这里灯光算不上好,半明半昧,睡眠舱上蓝色的幽光让他勉强能看清这里。
许彦泽缓步走到睡眠舱前,里面似乎有一个人,但他看不清面容,反倒是借着玻璃的反光看清了自己的面容。
许彦泽怔住了,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确认反光倒影里的人是自己。
黑色的半长短发,眼瞳黝黑发亮,眼尾还有些大梦初醒的晕红,挺翘的鼻尖上还有汗,嘴唇苍白干裂。
许彦泽觉得熟悉又陌生,伸手摸了摸长直细密的睫毛,顺着脸颊捏了一下自己还有点腮肉的脸。
一瞬间他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棵细瘦的小桃树,金属餐刀的银光,一束热烈的红色花束,一根狗尾巴草变成的兔子,甚至还有一个画着番茄的罐头,最后定格在一根梅花簪子上。
嘀嘀嘀……
睡眠舱发出一阵短促的声音,许彦泽回神,伸手擦擦面前的玻璃罩,白雾重重依稀看见一个男人闭着眼沉睡着,眉眼半遮半掩,很眼熟,眼下一道蓝色“Z”字标志横插一横。
许彦泽面前的睡眠舱上弹出一个窗口。
“是否接入内线原始数据库?”
窗口一闪一闪,许彦泽看到一边半截的数据线,这个接头和他刚刚摆脱的很像。
许彦泽伸手碰了一下,眼前突然跳出一个悬浮屏。
“链接数据线,可以找回你所有的记忆。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相信,不过机会只有这一次,你应该清楚,主系统给的承诺不可信。”
署名是“Prometheus”
普罗米修斯?
许彦泽深吸了一口气,这位普罗米修斯句句戳到他的痛点上,比起活下去,他的执念更是找回记忆。
但任务一点一点推进下去,他始终不相信主系统会遵守承诺,他更愿意相信它们会卸磨杀驴。
可冥冥之中,几次任务的脱离通知的不同,系统的突然更换,还有上次中转时突然出现的男人。让他直觉有人在帮他。
许彦泽已经做出了决定,但心里仍残存一丝不安,他下意识去看那个沉睡着的男人。
他睁开眼应该是墨蓝色的瞳孔吧,许彦泽下意识就那么认为。
惴惴不安的心莫名安定下来,许彦泽伸手链接上他的黑色颈环。
“是否接入内线原始数据库?”
这个窗口弹到他面前,许彦泽坐在睡眠舱旁边的操作台上,趴在睡眠舱上,脸侧贴着冰凉的玻璃。
幽蓝光线交织,他的面容熟悉又陌生,许彦泽看着他,也看着玻璃倒影里的自己。
“是。”
数据初始化……
正在身份核验……
【防火墙已启用】
“正在载入07-07……终于要再见面了,我在一切的终点等你。”
许彦泽听见了一道声音,心脏控制不住地越跳越快,一个名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啊!”
“啊什么?”
许彦泽睁开眼看向身边的人,柔软的棕色微卷发,一双上挑的狐狸眼探究地看着他。
“别是做任务做傻了吧?要不要我给你批个假?我也支持你干脆回绝了主系统那边的请求。”
尹索诃伸手拍了他一下,雪花片般的记忆蜂拥而来。
他是03区的攻略组首席,尹索诃是他的顶头上司,他刚结束了一项任务回来。
许彦泽下意识问他:“什么主系统的请求?”
尹索诃愣了一下:“也是,你刚回来,估计还没看消息,你先回去休息吧,考虑好了告诉我。”
说完尹索诃一拍他肩膀,错身离开。
许彦泽从长长的通道走着,左侧透明窗户外是轨道交错和各式的电子仪器,从高层往下看各色制服齐整的工作人员进进出出。
许彦泽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阳光透过玻璃窗,站在窗边久了那种温暖的感觉真实,又让他开始怀疑。
他已经从小世界里回来了吗?他现在的感受又是真实的吗?
许彦泽叹口气,双手插兜向电梯走去。大楼里处处是扫描,每通过一个关口都有轻柔的女声恭敬地向他打招呼。
“攻略组首席执行者许彦泽,欢迎回到主世界。”
许彦泽打开通讯器,论坛和各种乱七八糟的群聊里弹出消息,许彦泽百无聊赖地刷着,从不在里面留言。
“主系统最近搞的那个项目看来是要黄了,据说是造出的新系统根本达不到分管的要求。”
“这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啊,楼上是不是才从小世界回来啊。新系统还是一股AI味,一点没有人味,光有一张人皮。研发那边已经把新系统加载入小世界去了,结果也不理想。”
“小道消息,各区顶尖的大佬们都收到协助邀请了,据说是进入小世界引导那个AI完成进化,学会人类情感。”
“根本不是小道消息好吧,最新情报,几乎全军覆没了。”
“不对吧,三区攻略组的那位不是才出任务回来,应该还没去试试吧。”
许彦泽吃瓜吃到自己身上,这才点开主系统发的那个红点,果然是一个请求。
这里的消息详细多了。
研发组正在研发强人工智能代号07,他们想要07具备系统的高度效率和人类的情感还有感性理解,可惜一直没成功。
直到他们内部提出“人在回路”设想,利用小世界的资源,将07意识导入小世界,设定一些初始设定,让他在人类社会和故事线中完成进化。
只可惜,事情没有那么顺利,无论07在小世界遭遇什么,它的正负两面情绪值永远达不到双重百分之百。
他们又想找了任务者引导,但也都是铩羽而归,现在找到他了。
许彦泽匆匆看完,丝毫不感兴趣,工作了那么久,他只想回家躺平睡觉,不想往自己身上揽活,更何况这回研发组又想让他封闭记忆,只上传意识体。
报酬再丰厚他也没兴趣。
许彦泽当即就顺手回绝了,他靠在飞行器的椅背上,抬头看向窗外,远处大楼上正巧显现出一个高大的投影。
那是个墨蓝色眼睛的男人,他的脸庞一直在变化,最后归为纯白的机械,他的脸上有一个蓝色的Z字中间横出一杠。
飞行器正好从他的胸口飞穿过去,许彦泽啧声。
“什么啊,做了这么多年,连07的脸都没确定,还怎么让任务者愿意相信他能变成人。”
任务者再高级,房屋也都是统一标配的,只不过许彦泽的权限很高。
这里一半装成了古中式的样子,庭院外一棵梅树古朴雅致,透过漂亮的木窗透进来一点景色,书房茶室却很西式,桌上红花鲜妍如初,屋子里一切陈设没有半点不整洁的样子。
许彦泽一路走一路脱衣服,随便就扔,身后自然有机器人收拾,他直接就扑进了大床上,裹紧被子就睡。
窗帘自动紧拉上,屋子陷入黑暗,许彦泽睡前还迷迷糊糊地想那个07,一个人造AI,一个和扫地机器人一样的存在,会有一天明白爱恨嗔痴欲吗?
这可能吗?
“完全不可能了吗?”
许彦泽低头给自己泡茶,听着研发组那边的声音,头也不抬一下。
“我很累,不想接这个任务,而且形式我看了,有风险。其他首席都不行,你们也没必要觉得我就会给你们带来奇迹。”
他们还要再说,尹索诃适时插话:“行了,我们首席都不愿意,就别劝了。”
尹索诃这么一说,他们就不敢多说,先挂了通讯。尹索诃的声音传过来:“不趟这浑水是对的,出任何问题他们不会管你的。”
许彦泽嗯了一声,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什么07,什么人工智能,什么引导07刷满爱意值和恨意值两种正负极端情绪值……
都不会跟他有关系的。
假期早晚会结束,上班就是令人痛苦,许彦泽虽然已经是首席,但上班的那个怨气一点不少。
“首席!您来了,今天准备室在七楼。”
电梯里飞行的电子圆球是唯一有上班活力的东西,上蹿下跳,许彦泽听见那个七莫名又想到那个07。
“请继续往前走哟,就在这里,您本次的任务涉密,小助手就在这里分别啦!”
许彦泽听着重复不知道多少遍官方套词,一脸死气地上班,扫描了一遍进入睡眠舱,顺手链接了数据线闭上眼查看任务。
门外,本该离开的小助手卡顿了两下,又恢复如常飞快离开了。
“首席,您本次的准备室在十……七……”电子音卡顿了一下,漏音似的,但这走廊里没人,无人察觉到它的异常。
门内,许彦泽毫不意外地看见面前的资料大面积打码,干脆扔在一边。
“攻略则01任务者许彦泽,申请进入小世界。”
许彦泽习以为常地开始接驳,却瞬间眼前一花,猛地跌回睡眠舱内,链接后颈的数据线收紧。
“您正在接入07号内线数据库,研发组感谢您的无私奉献。”
失去意识前,许彦泽只来得急冲着天花板竖个中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