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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第121章射箭

盛锦水收势,接过寸心递来的帕子擦汗,抬眸便见萧南山双手背在身后,站姿如松如柏,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

脑海中倏然闪过零碎的片段,酒后的暧昧纠缠她记得并不真切,只以为自己借着酒劲,让名义上的夫君在好友面前落了面子。

记忆越是模糊,才越是不安,盛锦水想表现的镇定自若些,可目光左闪右避,就是不愿与萧南山的对上。

见状,萧南山也未点破,在他心里也有块隐蔽见不得光的角落。

昨日的情难自禁只是其中冰山一角,而私心又让他不愿对方发现自己不堪的一面。

因此二人都默契地没再提起醉酒之事。

不能细说昨日,萧南山也就没多问其他,不过看她一早便如往常那般起身习武,丝毫没有宿醉的不适,该是睡了个好觉。

气氛一时尴尬,就在两人都沉默时,红桥领着几个小厮进了院子。

她手上捧着长弓,臂上挂着箭筒,身后小厮则扛着箭靶,进院后他们也不敢张望,麻利地将靶子竖好后就退了出去。

不想提起一件事时,最好的法子就是转移话题。

盛锦水接过弯弓,搭上长箭,惊喜道:“红桥你真是有求必应,方才只是随口提起,眼下竟就找来了。”

“能为夫人效劳,是红桥的荣幸。”红桥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并未因她的夸奖而有过多的情绪,神色宠辱不惊。

虽还未上手试过,但此前盛锦水已从三娘子处习得一些诀窍,眼下靶子竖好,手中又有趁手的弓箭,若不试试委实可惜。

既是这么想的,她也是这么做的。

挽弓搭箭,盛锦水眉间轻蹙,目光顺着箭尖直落在离自己几十步远的箭靶上。

瞄准之后,拉弦的手臂便觉脱力,到底是气力不足,仓促间她松开手指,箭矢离弦,在半空划出一道弧度。

望着颤动的箭尾,盛锦水不觉屏息,双眼更是一眨不眨,生怕错过中靶的瞬间。

可惜这次她注定要失望了。

瞬息之间,箭尖垂直下落,堪堪停在箭靶前。

盛锦水垂下手臂,大臂处隐隐泛酸,虽心知中靶的可能性不大,但还是免不了失望。

“准头不错。”萧南山上前,取过她手里的弯弓递还给红桥,“可惜差些力道。”

此时的盛锦水哪还记得昨日别扭,全副心思都放在箭靶上,“只盼着勤能补拙了。”

“手。”听到这话,萧南山却是不置可否,径自开口道。

盛锦水不明所以,但还是在他眼神示意下摊开方才拉弦的右手,掌心向上。

柔嫩的指尖不知何时被弓弦勒损了皮肉,磨出红痕,明晃晃的格外刺眼。

萧南山垂眸,用素帕轻柔地裹在伤处,“射箭不只要有准头,更需力道。”

这话说得中肯,盛锦水的手太金贵,若因挽弓搭箭磨出老

茧,得不偿失。

“轻巧些的更适合你,眼下不急,一样样试过就是。”萧南山收回手,徐徐道,“别忘了上药。”

锦水也晓得这次是自己心急了,闻言没有反驳,点头应下。

“今日你有什么打算?”片刻后,萧南山打破沉默。

盛锦水想了想,回道:“采买些香材,若得空再去南北星货瞧瞧。”

“我与袁先生有事相商,便让红桥陪你,”萧南山了然,“若要用到人手车马,让她安排便是,无需客气。”

在为人处世,萧南山向来是个是个极有分寸的人,寻常就算是好友家仆也不会随意使唤。

能让他主动开口,他与袁先生的交情应当极深才是,可有时见他态度始终冷淡,又好似只是泛泛之交。

盛锦水一时嘴快,问道:“你与袁先生是至交?”

“家中有些渊源,”萧南山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他古道热肠,不会吝啬。”

盛锦水不是个会刨根问底的人,既然牵扯家中之事,便没再追问下去,只是将他方才的神情默默记在心里。

萧南山没有久留,交待些琐事后便前去见袁毓。

盛锦水心里装着事,加之本就是不爱探究的性子,收拾妥当后就带着寸心红桥出门,只是离开前不忘谴人告诉萧南山一声。

收到她的口信时,萧南山正老神在在地坐在书房品茗,左手边则是抓耳挠腮的袁毓。

“我知道了。”他将手中茶盏随手搁置,冷声回道。

传信的小厮目不斜视,倒退着离开了书房,还不忘帮二人关上房门。

袁毓坐在书案前,提笔的手凝在半空,见萧南山总算将茶盏放下,方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毕竟是家书,还是由公子亲自动笔的好。”

“袁大人错了,”盛锦水不在,萧南山也懒得与他装腔作势,淡淡道,“只要是送进宫里的,不管收信人是谁,都不该是家书。”

看他神色,袁毓额角落下一滴汗来。

还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此前送去中州的密信上,写的最多的不过是譬如衣食住行之类的琐事。

如今正主就在眼前,再写这些本就尴尬,何况眼下还有个天大的难题。

萧南山成亲了,且夫人并不是什么世家贵女,而是个名不见经传的秀才之女。

要是让中州那几位知道这消息,只怕天都要塌下半边。

想到这,袁毓苦着脸重重叹了口气,今日他若是没有将成亲之事如实上报,日后中州查起,往小了说是知情不报,往大了说可就是欺君之罪。

可要是照实写,又怕会被萧南山记恨。

袁毓左右为难,心道怎么做都是死路一条,索性将笔一搁,无奈道:“本来就是您的家事,还请公子示下,下官该如何回禀?”

见他没有擅作主张,萧南山总算给了回应。

他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潦草写下几个字,墨迹干后又施施然地装进信封。

袁毓目瞪口呆地看着萧南山动作,方才他分明瞧见了,纸上只有“一切安好”四个大字,极尽敷衍。

接过新出炉的回信,袁毓心情复杂。

好在这是萧南山亲手写的,他大可以继续装聋作哑,只当对方已将成亲之事写明,回禀家中长辈。

与袁毓沉郁的心情不同,今日天晴,风和日丽。

伏库罗如往常那般站在柜台后挑拣香材,唯一不同的是,今日她会不时抬眸,瞧一眼门外。

眼见自己等的人终于来了,她才展露笑颜。

“盛姑娘!”伏库罗一开口便是异域腔调,好在她的语速极慢,倒也能让人听得分明,“你来迟了。”

或许是胡人的缘故,她坦率直白,交流时不用费心猜测其中的未尽之言。

对此盛锦水并不讨厌,何况昨日醉酒确实是她的失误。

她没为自己辩解,先是认真地道了歉,“抱歉,昨日出了些状况,没来得及让人告诉你和十姑娘一声,久等了。”

伏库罗摇头,看神情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盛锦水这才问道:“十姑娘呢?”

“小十不在。”伏库罗只是香铺的雇工,对梁青絮的行踪并不十分清楚。

听她磕磕绊绊地说完,盛锦水转而问道,“既然来了,我便将定好的香材一并带走,免得多跑一趟再送到镇上去。”

这是梁青絮早就交待过的,伏库罗心领神会,起身关上铺门,将人引到库房。

库房里,她站在盛锦水身侧,取出用胡文书写的香材单子,一样样仔细对过。

盛安安不敢打扰,站在门边看她一脸认真的模样,只觉得新奇。

她见过盛锦水面对贵女们得意应对,游刃有余的模样,却是从未见过她凝眉细思,小心仔细的模样。

“怎么不见安息香?”让小厮将自己采买的香材抬回马车,盛锦水不解问道。

她倒不是怀疑赵记,若存心违约,也不会将所有香材准备妥当,独独缺一味安息香。

伏库罗牢牢记着梁青絮的吩咐,闻言一默,似乎在想如何措辞。

几息后,她才缓缓回道:“有水匪,水路不安全,要过两日,等你离开时一定有!”

“水匪?”盛安安一惊,与同样惊讶的盛锦水对视了一眼。

伏库罗守着香铺,极少外出,对此的了解全是来自于梁青絮,面对两人的疑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们来时倒是风平浪静,并未遭遇水匪。”盛锦水不是不信伏库罗,只是想到要常往来于州府和镇上的堂哥和姐夫,不免担心。

“夫人不必忧心,”红桥闻言出声安抚,“水匪确实有,好在不成气候,活动的水域也不在云息镇与州府之间的航道上。且近日官府已出兵围剿,余下的想来撑不了多久。”

“那就好。”红桥稳重,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总能让人信服几天。

再回想前世,盛锦水从未听闻过什么水匪,想来确如红桥所说,不成气候。

安息香还要再等几日,索性此次盛锦水也想在此停留几日,并不急迫。

目送小厮驾车将香材运回凉风小筑,她搭着寸心的手腕上了马车。

等几人坐定,马车开始缓行。

等马车走上大路,红桥撩起车帘一角,回头问道:“夫人,接下来去哪?”

盛锦水想了想,“先去梁家香铺。”

事关香材,她如何谨慎都不为过,没见到梁青絮,她始终放心不下,细思之后还是决定先去梁家香铺碰碰运气。

梁家香铺所在的街市繁华,叫卖声更是不绝于耳。

昨日萧南山也在,盛安安坐在马车里一动不动,今日身边只有盛锦水,她也就放开了些,小心撩起车帘,透过缝隙感受外边的热闹。

沿街叫卖什么的都有,中途盛锦水还下了两次车,买了些点心果脯。

“盐津桃肉好吃,阿锦你也尝一口。”见她恢复了小产前的活泼,脸上也不觉露出笑来,拈起桃肉放进嘴里,果然美味。

车上四人分食着点心果脯,盛锦水吃得有些撑了,正想拒绝寸心递过来的点心,就听见从外边传来的稚嫩叫卖声,“云息香丸,正宗云息香丸。”

盛锦水一愣,连走街串巷的小货郎都开始在州府沿街叫卖香丸,南北星货的香丸生意怕是要受到冲击了。

好在除了香丸,还有绒花,不至于让堂哥和姐夫丢了赚钱的路子。

恰在此时,马车慢了下来。

红桥撩起车帘,车夫拉着缰绳赶忙道:“管事的,前边不远就是梁家香铺了。”

红桥点头,刚要放下车帘,就听方才叫卖的小货郎继续道:“云息香丸,一颗四文,三颗十文喽。”

第122章 第122章冲突

如此廉价,已经不是低卖,而是贱卖了。

盛安安看向盛锦水,欲言又止。

虽未言明,但云息和香丸这两样放在一起,任谁第一时候想到的都会是佩芷轩。

连盛安安都察觉到了其中问题,何况是盛锦水。

她沉默半晌,心中想起另一件事,隐约猜测佩芷轩里的内鬼不止一个。

想到这,她掀起车帘,叫住从马车旁经过的小货郎,“方才小哥叫卖的可是云息镇佩芷轩的香丸?”

小货郎不过十二三岁,闻言回眸,就见叫住自己的是位昳丽明艳的年轻夫人,当即红了耳朵,殷勤道:“夫人识货,我这卖的就是云息镇的香丸。”

恰在此时,盛锦水和盛安安相继下了马车,让马夫将车赶到开阔处。

“这些就是了,都是近来时兴的香味,许多小姐夫人争强着要呢!”小货郎摆开架势,取出香囊供盛锦水挑选。

随着佩芷轩日益壮大,本作为添头的香囊也成了规模,因此盛锦水抽空画了些应景的花样,让人绣在香囊上,放在铺子里售卖。

她随手拣起一个草绿色的香囊放在鼻尖。

佩芷轩的香丸都出自她手,几乎是在闻到香味

的刹那,她就确定小货郎所说不假。

再细看香囊,她用指尖擦过香囊上的花瓣,藕色丝线下果然藏着一截草绿。

有张惠从中前牵线搭桥,几个绣娘又因绒花得利,并不会将藏在香囊暗处,用来辨别真伪的巧思说出去。

何况香囊并不是佩芷轩的主业,寻常绣坊看不上这点蝇头小利。至于有心仿制香丸的同行们,他们清楚佩芷轩的立足根本在香方,香囊不过旁枝末节,无足轻重。

香丸和香囊都是真的,却如此廉价,这才更让人警惕。

盛锦水不动声色,“味道我都很喜欢,每样都要三颗。”

见来了大生意,小货郎喜上眉梢,“夫人稍候,我这就给您包起来。”

几个掌心大小的油纸包,瞧着平平无奇。

寸心数出银钱交给小货郎,正要从他手里接过纸包,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来,阻止了这场交易,“小屁孩也不瞧瞧在谁家门前做生意,趁我好好说话的时候赶紧拿着东西滚蛋。”

来人满脸凶相,一开口就唬住了几人。

小货郎脸色一白,不等盛锦水几人开口就识趣地将收下的银钱一股脑塞回到寸心手里,随即挑起担子快步离开。

红桥眸光一动,隐晦地挥了挥左手。

寸心不满,对来人道:“你这人怎如此无礼,横插一脚断人买卖。”

盛锦水将人叫住,又掏钱买下香丸,就是想探听消息,不成想消息还没打探出来,小货郎就被眼前人赶走了,寸心怎能不气。

那人三十来岁的模样,一身褐衣短打,瞧着像是哪家的伙计。

闻言他也面色不善,哼道:“姑娘看清楚了,究竟是谁断人买卖,咱家的香铺就在边上呢。”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盛锦水一眼就瞧见了梁家香铺,“他卖的是香丸,香铺里则多是香材,并无冲突。”

伙计一听就不高兴了,“规矩就是这规矩,您几位想买香丸尽管往别处去,在我梁家门口就是不行。”

“你这伙计也太霸道了!”寸心恼怒,脸气得绯红。

盛锦水却是拍了拍她的手,温声道:“没什么要紧,既如此就不买了。”

“可……”寸心还想再说什么,回头见她神色平和,不觉也静了下来,退后一步不再计较。

等伙计走后,红桥才上前同盛锦水耳语道:“夫人放心,我们的人已经跟上去了。”

红桥办事太过老练,便是盛锦水也没想到这茬,只忧虑人海茫茫,稍后她该去何处寻那小货郎。

“多谢。”盛锦水道谢。

红桥连忙垂首,“夫人折煞我了。”

客套的话盛锦水没再继续说下去,她总觉得其中藏着猫腻,可一时也没头绪,正思量时,盛安安惋惜道:“眼看买卖要成了,怎偏就这时候来赶人。”

随口的一句抱怨,却让盛锦水灵光一闪,忽而道:“阿姐说的是,我们来时小货郎已在这条街上叫卖多时,那伙计怎么不早不晚,来得正是时候?”

盛安安惊呼,“阿锦你的意思是,方才那个小货郎和梁家香铺的伙计是一伙的?”

“我在梁家香铺采买过香材,难保有人还记得。”说到这,盛锦水想到了个最坏的可能,“梁家十一姑娘出嫁了,嫁的是位姓唐的举人。”

此话一出,寸心先是疑惑,随即回神,面露厌恶。

盛安安并不知晓唐睿曾与金大力合谋,先想到的还是他与云叠私通之事,脸色像吃了苍蝇般难看,“若真如此,他们怎么有脸!”

“这只是我的猜测。”盛锦水安抚道,“真相如何,还要先找到那小货郎。”

闻言,盛安安总算平静了下来,“梁家香铺我们还去吗?”

“自然要去的。”盛锦水点头,“一码归一码,总不能因为他成了梁家女婿,佩芷轩就不做生意了。”

道理她们都明白,可明白是一回事,碰上又是另一回事,看仍旧气鼓鼓的盛安安和寸心,盛锦水叹了口气,笑道:“好啦,都别气了,方才我就听见有在叫卖秋蟹,等回去时买上一些,我亲自下厨,给你们做秃黄油下饭。”

两人气的是唐睿,可不是盛锦水,见她都开口这么说了,哪会继续为难,立时就松了口。

她们为什么生气,盛锦水一清二楚,可情势比人强,她心里也憋着一股气,只是时机未到,还需慢慢筹谋。

而梁家香铺,未必不能成为其中一环。

盛锦水沉得住气,不动声色地进了梁家香铺。

余光在铺子里粗略扫过,并未发现方才阻拦的伙计。

她只来过两三次,并不敢说记住所有管事伙计,可连一张熟面孔都没有就让人深思了。

只是不等她细思,一个面相精明的伙计已热络上前,殷勤道:“夫人要买些什么?”

“陶管事可在?”她到过梁家香铺,但凡有心人一查便知,也并不准备与之周旋,直截了当道。

“原是陶管事的客人,”伙计直起微弯的腰,脸上笑意立时就散了,意兴阑珊地回道,“夫人不知,陶管事犯了事,东家心善没追究他的错处,已经将人辞退了。”

盛锦水皱眉,依眼前伙计态度,直接问他陶管事的行踪想必是不会告诉自己的。

想到这,她脸色一变,抬眸不满道:“既然人被辞退了,那我在他那定的货呢?”

陶管事是梁家香铺的老人,手上确实不少资源人脉,他走后,一些被早就虎视眈眈的管事们接手,还有些则另找了合作的铺子,还真没遇见过上门讨要的。

伙计看盛锦水穿着简素,但气度不凡,还以为来了笔大生意,没成想竟是个烂摊子。

近来香铺换了批人,他能进来还是因为与其中一位管事沾亲带故的缘故,并不是什么实诚干活的人,因此再开口时便带了丝跋扈神色,“夫人与谁下定的就找谁去,梁家香铺这么多年老字号了,还能贪您那点银子。”

接连受了梁家香铺两顿气,再好的脾气也受不住了。

红桥伸手拦下要与之理论的寸心,开口道:“既然如此,便叫你们东家和陶管事来对峙,否则等我们一纸诉状告上衙门,铺子也面上无光。”

寻常商贾最怕的就是扯上官府,可那伙计却丁点不惧,甚至嗤笑一声,“要有这个本事就去告呗,好叫这位夫人知晓,我们梁家有位举人出身的姑爷,便是告到知州跟前也是不怕的!”

看他狐假虎威的模样,便是一向稳重的红桥都不觉气笑了,若不是陪盛锦水来此一遭,还不知晓一个小小的香铺伙计就敢如此嚣张,“放肆!”

她低声呵斥,正待再辩,一道沁人心脾的兰香就从身后大门处传来。

本还在叫嚣的伙计像被点了穴般立刻噤声,垂首恭敬道:“十一小姐,姑爷。”

十一?

盛锦水顺势回眸,第一眼见到的便是个容貌清丽的姑娘。

她与梁青絮并无相似之处,若说梁青絮是和蔼可亲的,她便是高岭之花,全身冒着寒意。

可单论相貌,确又是个我见犹怜的美人。

或许是梁十一太过貌美,盛锦水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许久才注意到她身侧站着的唐睿。

唐睿并不是多出色的相貌,如今双眸爬满沉郁,连原本的意气风发都消失殆尽,站在梁十一身侧更加黯然失色。

“来者是客,怎能如此无礼。”梁十一凉丝丝地开口。

那伙计张了张嘴,刚想为自己辩解,余光却瞥见一侧唐睿,心中忌惮,到底是将不满压在眼底,郁郁道:“是小的错了,这就给客人赔礼。”

伙计弯腰深深一礼,再起身时脸涨得通红,不知是觉得丢人还是被气的。

等伙计周全了礼数,梁十一才放过他,让人退下。

等人走后,她施施然对盛锦水道:“新来的伙计不懂事,稍候我便命人将他赶走。至于陶管事,他早已离开香铺,你与他之间的官司,梁家也是爱莫能助。”

“一句爱莫能助就想置身事外,”无需盛锦水开口,寸心就已出声讥讽,只不过这次无人再拦,“原来梁家便是如此做生意的,真叫人大开眼界。”

方才见她斥责伙计,还以为是个讲理的,没成想都是一丘之貉。

寸心本就看唐睿不顺眼,如今知晓他成了梁家女婿,连带着对梁家也有几分偏见,而梁家此番作为倒也没辜负她的偏见。

“方才那伙计无礼,但有句话说得没错。谁与你做的生意就去找谁,陶管事捅的篓子本就与梁家无关。”一直沉默的唐睿突然阴恻恻开口,看向盛锦水的双眸如同蛇目,布满阴毒,“盛老板若是不服尽管告去官府,端看知州是信你还是我这个举人。”

听他又提起袁毓,红桥生怕引起误会,皱眉道:“知州大人秉公办案,怎会因你是举人便偏袒于你,休要胡言!”

“够了!”这回打断她的是梁十一,对方探究的目光在盛锦水身上扫过,片刻后才冷道,“原来你就是佩芷轩的盛老板,同行相轻,难怪会在此

处胡搅蛮缠。我梁家没做过你的生意,往后也不会做你的生意,若你还要脸面,就赶紧离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口中说着威胁的话,梁十一的眼神却始终冷静,若说怒意倒也不显,更多的是不愿纠缠的冷然。

梁家这池水实在太混,若不是陶管事和梁青絮,盛锦水也不想掺和进去。

可今日就这样离开才是颜面尽失,盛锦水抬眸,学着萧南山平素的模样,眼风淡淡扫过,好似入目所及皆是蝼蚁。

比起萧南山眼中仿佛睥睨众人的冷漠孤傲,梁十一的那点冷然仿佛在使小性子,并没多少威慑。

“既如此,梁家便等着我的诉状吧。”盛锦水淡淡道。

这是一场奇妙的较量,盛锦水对梁十一并不了解,只是本能地用对方的方式回击,偏偏梁十一自视甚高,最在意的就是旁人的轻视。

等盛锦水带人离开,她维持的冷静刹那破碎,狠狠绞弄着手里的锦帕,寒声道:“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小门小户,竟敢在我梁家叫嚣,不识好歹!”

盛锦水已然离开,梁十一心中怒气无处发泄,回眸对唐睿凉凉道:“夫君既然早知她是佩芷轩的东家,进门时为何不提,平白让我与她起了冲突。”

成婚这段时日,唐睿早看透了她高傲面具下的本性,只沉默以对。

见他如此,梁十一越发恼怒,只是碍于面子,压低声音道:“亏你还是举人,三棍子打不出闷屁来。姨娘也是,怎就看上了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出了气,她也没理会唐睿,甩袖进了香铺,将铺子里的管事伙计尽数叫到跟前,一个个严词数落过去。

本就是因利结合,各取所需。

唐睿和梁十一没什么情分,只是梁家强势,在州府树大根深,就算唐睿是个举人,也不得不仰其鼻息。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恶人自有恶人磨了。

第123章 第123章梁家乱局(小修)……

离开梁家香铺没多久,红桥便凑近耳语,“夫人,有人跟着我们。”

不等盛锦水开口,复又继续道:“跟我来。”

她的能干,盛锦水早已领略,当下也不言语,任由她将几人带至一处偏僻的巷口。

稍等了一会儿,便有扮作路人的侍卫押着个陌生男子上前,看穿着,多半是梁家香铺的伙计。

这人瞧着脸生,既没有当街阻拦过几人,方才也未出言不逊。

红桥垂眸,面色不霁,“是谁派你来的?”

伙计尚算冷静,见挣脱不开,忙出声道:“误会!一切都是误会!”

红桥不为所动,一个眼神示意,押着伙计的侍卫会意,立刻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陶管事!”伙计吃痛,惊呼出声。

听他提起陶管事,侍卫总算在授意下松了手。

伙计直起身来,不再急于撇清关系,而是对盛锦水一五一十道:“这位夫人,小的没有恶意。只是方才香铺人多眼杂,这才悄悄跟上,好避开那些眼线,找机会告诉您陶管事的消息。”

对此说辞,盛锦水不置可否,让他继续。

那伙计却是谨慎地四下张望,确定没有外人后压低声音道:“夫人可能不记得了,我曾在陶管事手下做事,为夫人运送过香材。此前梁家几位小姐明争暗斗,铺子因此换了不少人,陶管事因是老人,又颇有威望,这才勉强被留下,可就在几日前,香铺出了件大事!”

回想起消息初初传来时的情形,他仍心有余悸,“新进的一批香材从中州走水路南下,刚到奕州地界就遭了水匪,香材被洗劫一空不说,还死了好几个船工。经此一事,香铺元气大伤,陶管事也因此被辞退。”

虽未言明,但盛锦水已猜出他话里的意思,这样好的一个机会,梁家的小姐姑爷们怎会放过,多半是想借机赶走陶管事,好安插自己的人手。

伙计正了正神色,继续道:“我刚进香铺便在陶管事手下做事,最是知晓他对梁家的忠心。何况行船多年,历来走的都是这条水路,遭遇水匪谁也预料不到,只处置陶管事,委实冤枉。”

短短几日,他就看透了人情冷暖,不禁为陶管事打抱不平。可惜他人微言轻,即使心中不忿也只能偷偷摸摸地来见盛锦水,为陶管事说上几句好话。

“陶管事是好人,眼下梁家虽不比从前,但对我们这些伙计来说仍是极好的去处,”说到这,伙计叹了口气,“为了保全我们,他这才不声不响地离开。”

“眼下他在何处?”听完感慨,盛锦水才耐心问道。

伙计回神,知晓自己扯远了,忙回道:“还在中州,不久前我们几个原先在他手底下做事的伙计偷偷去探望过。陶管事受过前东家的恩惠,因此对梁家香铺尽心尽力。可惜最难的那几年都熬过来了,偏在这时候出了事。他也因此寒了心,还告诉我们自己准备回乡了。”

盛锦水不解,“既然陶管事决定回乡,你又为何告知他的行踪?”

“探望陶管事时,他说最放不下的就是自己牵线搭桥过的主顾。”伙计挠头,诚恳道,“我记得夫人,这才悄悄跟上,并无歹意。”

这伙计确如他自己所说的人微言轻,但他心里还记得陶管事的恩情,一如陶管事因前东家的旧日恩情,始终割舍不下早已变样的梁家香铺那般。

短暂权衡后,盛锦水还是决定相信眼前这人。

陶管事的住处离香铺不远。

盛安安大病初愈,已陪自己奔波半日,盛锦水不愿她太过劳累,便将人暂留在马车内。

下了马车,站在巷口往里望,第一眼瞧见的便是青石缝隙间长着的青苔,朱门斑驳,满是岁月的痕迹,除此之外倒是清幽。

寸心上前,铜环敲击在木门上,不一会儿就引来了屋主。

“来了来了!”门内传来喑哑的女声,没多久就有个年岁不小的妇人从内将门打开。

瞧见盛锦水一行人,微怔后她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你们找谁?”

寸心行礼,客气开口,“我们是来寻陶管事的,劳烦您通禀一声。”

听到她是来找陶管事的,开门的妇人恍惚了一瞬,再开口时越发谨慎,“敢问夫人找他何事?”

那伙计说过陶管事夫妇住在此处,想着眼前这位就是陶夫人,盛锦水笑道:“陶夫人勿怪,我是陶管事的主顾,姓盛。劳烦您告诉他一声,就说佩芷轩的东家有事寻他。”

听是佩芷轩,陶夫人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忙侧身让出路来,“原是佩芷轩的盛老板,快请进。”

将人请进屋后,她拘谨道:“当家的早几日就吩咐过,只是近来诸事纷杂,方才谨慎了些。”

想到近日陶管事遇到的烦心事,盛锦水赞同地点头,“谨慎些才好。”

几人在厅堂落座,没多久陶管事便匆匆赶来。

没等人站稳,盛锦水便先收到了他的歉意。

搁下茶盏,盛锦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才多久没见,陶管事简直可以说是换了副模样。

他的年纪本就大了,双目混浊,略显疲态并不让人惊讶。

只是早前见他时,还能窥见些精神气。

如今却真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眼里除了疲惫尽是无奈。

陶管事搓了搓手,脸上挂着僵硬的笑,眼里却没多少笑意,“盛老板能找到这来,想来是知晓铺子里发生的事了。”

盛锦水点头,“路上遇到梁家香铺的伙计,说您打算回乡去了。”

“我年纪大了,再帮不了梁家什么。”陶管事满脸失落,“何况香铺也不需要我了。”

看来这次的事不止寒了香铺伙计的心,便连陶管事这个兢兢业业,为梁家奉献了大半辈子的老人也认命了。

既然他去意已决,盛锦水自然不会再劝,轻声道了句“珍重”便想离开,不想陶管事却又突然叫住她,“盛老板,若我离开,您与梁家香铺的生意可还作数?”

盛锦水轻轻摇头,“就算我点头,眼下的梁家也未必会同意。何况我与梁青絮有言在先,若你离开,佩芷轩与梁家香铺的生意就此作罢。”

陶管事一怔,显然没想到盛锦水与梁青絮之间还有这样的约定。

万般思绪压在心头,他终是长叹一声,道出了自己一直藏在心底的期望,“若是十姑娘当家,梁家香铺必不会是这般光景。”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梁青絮并不是个会坐以待毙的人,若真如此,她也不会另谋出路,瞒着自家人将赵记香铺经营的有声有色,甚至在与盛锦水初见时,说出让她拭目以待的那番话来。

“十姑娘可知您要回乡?”盛锦水问道。

毕竟关系到梁家内斗,陶管事不好明言,只含糊道:“如今我在梁家香铺人人喊打,若让人知晓我与十小姐私下来往,只会对她不利。”

那就是不知道了。

“我是外人,本不该说这些,但有些话不吐不快。”话说到这份上,以盛锦水的性子本不会再劝。

可于公于私,她都希望最终的胜利者是梁青絮,“您在梁家大半辈子,真能忍心瞧着香铺就此走上死路?我虽只见过两位梁家姑娘,但也不难猜出梁家今后要面对的困局。眼下十二位姑娘中,您觉得哪位能力挽狂澜,保下风雨飘摇的梁家香铺?”

早在盛锦水开口提问时,陶管事心里就有了答案。

见他眼中无奈褪去,反倒多了几分深思,盛锦水不再多言,起身告辞。

马车就停在巷口,盛锦水刚在车上坐稳,慢一步上车的红桥就低声回禀道:“夫人,跟着小货郎的人传了消息回来。”

“不出夫人所料,被香铺伙计驱赶后,那小货郎看似离开,实际绕了一大圈子,去了梁家香铺的后门。”

前一刻刚被伙计驱赶,后一刻就偷偷摸摸地去了后门,说其中没有猫腻怕是无人会信。

“可惜跟去的人怕被察觉,不敢离得太近,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红桥解释,“不过夫人放心,我们的人还跟着,很快便能查清他们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奔忙半日,看似只拿到了几箱香材,实际收获颇丰。

尤其是那打着佩芷轩旗号售卖香丸却又与梁家香铺牵扯的小货郎,万一有人借机对佩芷轩不利,盛锦水也能早作准备。

盛锦水想着心思,等马车刚走上大道便有些饿了。

她撩开车帘,见日头高挂,这才惊觉已到午时,偏过头对盛安安道:“回去怕是晚了,午膳就在外用吧。”

见她点头,才又问红桥,“附近可有什么酒楼?“

红桥想了想,“再行一盏茶功夫便有家钟味楼,那里做的三套鸭鲜香可口,滋味甚好。”

三套鸭便是将菜鸽同佐料填进野鸭,再塞入家鸭腹中的菜式。

在船上日日吃的都是河鲜,乍听红桥说起三套鸭的做法,将盛锦水和盛安安的馋虫都给勾了出来,当即拍板道:“好,今日我们就吃三套鸭。”

第124章 第124章熏衣香(小修)

平常不过一盏茶的路程,今日却行得格外缓慢。

红桥皱眉,掀起车帘便见方才还算宽敞的大道已有马车排起长龙,周遭行人则纷纷避让。

听身后传来动静,车夫以为是主家等得不耐,忙回道:“也不知是怎么了,钟味楼前停满了马车。”

红桥抬眸,酒楼已近在眼前。

她没多话,只叮嘱道:“仔细些,别颠着两位夫人。”

虽不知萧南山身份,但看袁毓态度,不难猜出那位出身不俗。

既是贵人,就算再和善,红桥也不敢有丝毫怠慢,更别提让人下车步行了。

车夫应声,拉着缰绳探头张望,却始终不见前边的马车有所动作。

“这是怎么了?”等得久了,坐盛锦水也觉出不对,开口问半边身子探出车厢的红桥。

“今日车多,夫人且再等等。”红桥抿唇,这显然是她的疏漏。

盛锦水不知她在自责,回头问盛安安,“已能瞧见钟味楼的招幌了,阿姐我们下去走几步?”

盛安安早在马车里坐得腰酸背痛,听她提议忙不迭地点头。

得到肯定的答复,盛锦水单手搭着车厢借力迈下了马车,随即回身向盛安安伸手。

盛安安笑了笑,也借力下了车。

红桥和寸心见状,忙快步跟上。

钟味楼就在不远处,经过排成长龙的车队,等走到近处,盛锦水才明白造成方才景象的缘故。

几名华冠丽服,珠围翠绕的女子正结伴往酒楼里去。

若是官家夫人,红桥说不得还认识一二,眼前几位却脸生得很。但看她们各个锦衣绣袄,说是商贾人家又不太像。

盛锦水一行人慢了些,在几名女子之后进了酒楼。

她心不在此,并未像红桥那般猜测几人身份,只是在迈进酒楼时,因扑面而来的香风微微怔愣。

红桥在前带路,未曾察觉她的异样。

唯有寸心紧跟身侧,发觉不对,沉声关切道:“夫人?”

盛安安虽不会调香,但经过前段时日的耳濡目染,也觉察出了些不对。

果然,在她还只是觉得香味熟悉时,盛锦水已沉声道:“这香气,是小四合香,其中还混杂着些蔷薇水。”

寸心仍是林家下人,虽在盛锦水身边伺候,但从未接触过佩芷轩的生意,对各类香方香材远不如盛安安等人熟悉。

可小四合香她还是知道的,那是佩芷轩最常见的一款香丸。

小四合香又被称为四弃香,与用沉檀龙麝等名贵香材炮制的合香不同,它取材简单,用的是香橙皮、荔枝壳、梨滓和甘蔗滓。

因此在佩芷轩,由它做成的香丸价格最为低廉。

可看眼前几名女子,她们穿着的绫罗,佩戴的首饰,并不像囊中羞涩的样子。

更加可疑的是,她们身上的香气并不来自腰间佩戴的香囊,反更像是从衣物上散发出来的。

何况蔷薇水珍贵难寻,没些银钱门路怕是不能轻易到手。

跋山涉水而来,又价格不菲的蔷薇水和简单易得的四弃香,真是矛盾至极的搭配。

先后进来的两批人此时在酒楼大堂短暂停留,身边人来人往,并不是探寻的好时机。

就在盛锦水迟疑时,掌柜已殷勤上前,将先到的几位女子请到二楼。

等鼻尖萦绕的香风散尽,抽出手来的伙计这才上前对盛锦水道:“这位夫人,里边请。”

盛锦水跟上,余光扫过二楼,问对带路的伙计,“楼上可还有位子?”

“还有的。”那伙计见多识广,闻言也不多嘴,将一行人迎上楼。

二楼都是雅座,之间被屏风隔开,瞧着还算别致。

不等伙计引路,盛锦水便径自挑了处落座。

她向来随遇而安,在诸如坐大堂还是雅间这类小事上并不计较,更不会主动提及。

如今这般,便是对她不算十分熟悉的红桥也觉察出了一丝不对,只是碍于外人在场,并未开口直言。

算上寸心和红桥,一行也就四人,除必点的三套鸭外,就只加了一道凉菜和两道鲜炒时蔬。

等伙计离开,盛锦水示意寸心和红桥也坐下。

寸心倒还好些,红桥却极重规矩,即便盛锦水发话也不敢逾矩。

盛锦水无奈,叹道:“站着太显眼,都先坐下,我有话说。”

寸心和红桥对视一眼,才在空位坐下。

一张八仙桌,一人占据一边,倒也坐得满满当当。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酒楼伙计已为她们摆好碗筷,送来香茗。

等伙计退下,寸心替盛锦水向疑惑的红桥解释,“先一步进来的那几位,她们用的熏衣香乃是小四合香。”

红桥不明所以,只听盛锦水继续道:“小四合香又名四弃香,是佩芷轩里最易够得的香丸,散卖的话一枚只要二十文。”

二十文是佩芷轩刚开业时定的价,之后倒是小涨过,不过在盛锦水买了人,又与梁青絮搭上线后,便定死在了二十文。

尽管南北星货曾将之提价到一枚一两,但那也是

之前的事了。

眼下佩芷轩香丸品类众多,李沐深知货以稀为贵的路子走不长久,早换了更为上乘的香丸。

又因着盛安云从中牵线,盛锦水偶尔也会供他些自己试做却并不适合在佩芷轩售卖的熏香,不过价格更为昂贵就是了。

“二十文?”红桥惊讶,方才那几名女子衣着考究,就算真是商户出身也不至于用如此低廉的香丸。

“香丸价格有高有低,再看今日小货郎沿街叫卖的架势,佩芷轩该是在州府打出了名声。”盛锦水点道,“可她们用的却还是最为低廉易得的小四合香,且周身香气浓郁,不似佩戴香囊,反像是在衣物上熏了此香。”

这一切太过反常,她会起疑并不奇怪。

小货郎、熏衣香……

不过半日,就多了好几个谜团。

盛锦水揉揉眉心,一时没有头绪。

正当她在心里叹气时,就听紧邻的雅座传来说笑声。

隔着屏风,只能看到几道模糊的身影。

不过她们说话时并不顾忌旁人,倒让盛锦水听得一清二楚。

“那么好的地段,那么好的铺子,到底还是你家老爷舍得。”其中一道略显尖利的突兀女声响起,听着年岁不小。

话音刚落,满室笑声便都停了下来。

刹那安静后,才有人回道:“方姨娘说笑了,都说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此番举家迁至中州,蒋家卖出些州府的产业再寻常不过。我爹倒是对那家铺子喜欢得紧,可惜铺子太过抢手,他没能如愿。”

“就是,”有人起头,自然有人应和,“说到底还是蒋家姐姐运道好,等在中州站稳了脚跟,何至于可惜一两家铺子。我等没姐姐那么好的命,只有羡慕的份了!”

说完,便是一阵悦耳的娇笑声,好似方才的龃龉从未存在,仍是一团和气。

可再仔细听,那笑里分明是奚落更多。

盛锦水放下茶盏,暗暗记下几人称呼,正想着回去后该如何打探,她们点的三套鸭上桌了。

家鸭、野鸭和菜鸽皆已去骨,一样套着一样,用小火慢炖至酥烂。

汤水咸鲜,鸭肉和鸽肉嫩滑,层次分明入口即化。

不过喝了碗汤,浅尝了一筷子鸭肉,盛锦水就爱上了这滋味。

她边享用美食,边竖起耳朵,分神听边上动静。

那位方姨娘被噎之后没再开口,反倒是这场宴会的主宾,也就她们口中的蒋家夫人悠悠叹了口气,“都说中州如何繁华,我却只觉得可惜,可惜今后再吃不到钟味楼的三套鸭了。”

她一感叹,众人纷纷出声宽慰,唯有被落了面子的方姨娘不动如山。

又过了会儿,几人才闲说起其他,一直被挤兑的方姨娘食不知味坐立难安,没多久便起身告辞了。

她走后,余下几人说起话来再没了顾忌。

“妾室就是妾室,真是上不了台面。”最先开口反驳方姨娘的女子轻哼一声,言语间满是不屑。

应和声此起彼伏,从她们的只言片语中,盛锦水拼凑出了这位方姨娘的的身份。

方姨娘似是哪家商户的妾室,平日与以蒋夫人为首的几位夫人小姐并无多少来往。

今日也不是受邀前来,而是碰巧撞见,厚着脸皮跟来的。

“好啦,”最后还是蒋夫人出声圆场,“她也不容易,如今女儿嫁了个好女婿,终于熬出了头,言行失了分寸情有可原,不理会就是了。”

“姐姐就是太善良了,这才让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门小户蹬鼻子上脸。”率先开口的那人感叹,随即道,“听姐姐的,我们不提她了,扫兴。”

盛锦水闻言咋舌,蒋夫人看似在为方姨娘说话,话里实则充满了上位者俯视下位者的傲慢。

听完这些,不止她们觉得扫兴,便连盛锦水都觉得有些扫兴。

不过也不算毫无收获,不提方姨娘之后,能聊的东西就更少了,不多会就绕到了熏衣香上。

就算家中不是经营香材生意的,寻常商户中也有爱好品香调香的,不过这几位显然不在此列。

最让盛锦水难以置信的是她们将蒋夫人身上的小四合香认作了大四合香,并吹捧许久。

就在她扶额,犹豫要不要点明时,话头又绕回了中州上。

“此去中州路途遥远,姐姐还是要多安排些人手。”一人拉着蒋夫人,一脸担忧地开口,“听说最近水路不安全,甚至闹出了人命。”

“我也听说了,是水匪!”有人惊呼出声,等众人都看向自己才觉失态,赶紧压低嗓音继续道,“此前就有小股水匪作乱,朝廷出兵后倒是老实了段时日。可就在不久前,水匪竟抢了梁家货船,杀了不少船工,还将他们的尸首扔进河里,到现在还没找到呢。”

“梁家出了这样的大事,方姨娘竟还有心思四处攀附结交。”

一时之间,唏嘘声四起,方姨娘再次成为众矢之的。

第125章 第125章隐忧(小修)

奚落过后,她们又从绫罗绸缎聊到了金银珠宝。

盛锦水听得甚是无趣,索性不再为难自己,专心享用起美食。

等她们用完饭,闲聊的几人仍在兴头上,盛锦水几人却已起身离开。

知晓蒋夫人用的熏衣香就是佩芷轩的小四合香后,盛锦水并没什么过激的情绪。就算与红桥提起此事,也只是不带偏见地讲清来龙去脉。

可她越是平静,越叫人捉摸不透。

能得袁毓看重,以女子之身成为凉风小筑的管事,红桥靠的就是察言观色的本事。

盛锦水再怎么沉稳内敛,底年还是年轻,本该藏不住心事。

蒋家夫人能用小四合香熏衣,只能说明一件事,佩芷轩里出了叛徒,甚至将小四合香的香方泄露了出去。

遇上这样的事,再如何气愤都不为过,可她偏偏十分沉得住气,好似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但若真没放在心上,又怎会耐着性子听完那些满是奉承阿谀,毫无意义的废话。

红桥想了许多,等盛锦水在马车坐稳,才开口问道:“夫人,接下来我们去哪?”

“南北星货。”盛锦水指明了目的地之后便垂眸想起了心思。

她真的不气吗?

自然不是,可气归气,这样的事早前就已经历过一回,眼下比起气愤,反倒感慨更多。

寸心和红桥虽是关切,可到底主仆有别,只能暗自替她着急。

盛安安没她们的顾虑,迟疑道:“阿锦,是不是佩芷轩出了内鬼?”

坐稳后,盛锦水便在想心思,等盛安安开口才发觉她们的坐立难安。

猜到是自己的情绪影响到了几人,她深吸一口气,状似轻松地开口,“只泄露了张香方而已,就算真有内鬼对佩芷轩也无甚影响,不必担忧。”

几人闻言忙收起眼中多余的情绪,不愿盛锦水再为自己分神。

南北星货门庭若市,一如既往地热闹。

明明是带盛安安来散心的,偏生出了许多状况。

盛锦水不想再惹她担忧,便以生意为由让她在南北星货随处逛逛,并留下红桥作陪。

自己则带着寸心去

见李沐。

掌柜将人带到后院就先离开了,盛锦水没等太久,李沐便匆匆赶来。

“许久未见,盛老板近来可好?”人未至声先到,李沐是个十足的生意人,自从与佩芷轩牵上线后就赚得盆满钵满。

此时盛锦水在他眼里就是个镶金的聚宝盆,贵不可言,“今日可真是稀奇,盛老板怎有空来我这小小的杂货铺子?”

没理会他的调侃,盛锦水起身道:“李老板谦虚,若南北星货只是小小杂货铺,那这趟街上就没有能称之为大的铺子了。”

李沐一笑,伸手请盛锦水落座,随即在她对面坐下。

“客套的话就说到这了,”与盛锦水做过几回生意,李沐晓得她无事不登三宝殿,此次前来定是有要事相谈,正了正神色问道,“盛老板亲自前来,是有什么事?”

盛锦水道:“我这是有一桩生意。”

话音刚落,李沐双眸就是一亮。

“不过在此之前,有些事我要向李老板打听。”盛锦水笑道。

李沐眨了眨眼,“盛老板尽管问,在下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盛锦水想了想,问道:“李老板可知近日准备举家迁至中州的蒋家?”

“蒋家?晓得倒是晓得,”李沐摸了摸下巴,回想片刻后道,“蒋家自奕州发家,做的是古玩生意。早前便听闻他们入了中州贵人的眼,为家中晚辈谋了桩十分好的婚事。不过眼下中州正是多事之秋,蒋家着急上路,不惜贱卖家中产业,怕是有什么猫腻。”

盛锦水一怔,不成想李沐竟连如此隐秘之事都知晓。

李沐为自己倒了茶,随即问道:“不过你问蒋家做什么?难道也看中了他家的铺面?”

盛锦水原就打算在州府置办铺面,听他这么说顺势点头。

“蒋家倒是舍得,此次拿了不少地段极佳的铺面出来,价钱也实惠。”说到这,李沐突然凑近,沉声道,“接下来的话我当盛老板是自己人才说的,你可千万别抖落出去。”

见他如此,盛锦水也跟着慎重地点了点头。

李沐挥挥手,示意像门神般守在盛锦水身侧的寸心退远些。

等人遵照吩咐退开,他才放心道:“朝廷虽守得铁板一般,但中州那还是透了些消息出来,今上卧床一年有余,只怕是要不好了!”

盛锦水蹙眉,不觉回想起前世。

可惜那时她还是崔府的小丫鬟,只依稀记得府上整肃过一段时日,旁的就什么都不知晓了。

寻常人听闻这样的消息,不说惊慌失措,诧异震惊总归是有的,盛锦水却只是眉头紧蹙,很快就镇定下来。

李沐实在猜不透她的心思,不禁问道:“方才说的,你明白了吗?”

“争储。”这两个字被盛锦水念得极轻,仿佛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

果然聪慧通透,一点就通。

李沐对盛锦水方才所说的生意越发感兴趣了。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铺面之事,李沐继续道:“若真如此,只怕蒋家早已定下人选,举家卷入权力争斗中,如今变卖家产既是投诚也是为自家铺路。现下但凡消息灵通些的人家都已猜到其中端倪,自然不会自掘坟墓,接下这烫手山芋。日后蒋家事成还罢了,若是事败,说不得会受牵连。”

说完这些,他便将热茶一饮而尽,“我在州府有些人脉,可以帮忙寻找适合的铺面。至于蒋家之事,还是不要掺和的好。”

李沐如此推心置腹,盛锦水哪有不应的道理。

同时不觉庆幸,好在奕州离中州路途遥远,想来不会受到波及。

这样的念头刚闪过,心里又升起股担忧来,她和阿洄是安稳待在奕州了,可林琢玉的至亲,还有沈行喻和林楠他们却都留在中州。

见她出神,李沐疑惑道:“盛老板?”

盛锦水回神,压下隐忧。

李沐见状又给自己斟了盏茶,问道:“除了蒋家,可还有什么要问的?”

自然是有的,只是盛锦水满腹心事,学着李沐仰头将茶水饮尽,放下杯盏后面色才恢复如常。

与蒋家之事相比,梁家香铺和方姨娘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

她深吸一口气,不管幕后之人是谁,香方泄露之事总归是要解决的。

想到这,盛锦水摇头,“我要问的就是这些。”

李沐忍了忍,到底没忍住心中激动,道:“那接下来我与盛老板谈的,就是生意上的事了?”

在对方期待的注视下,盛锦水点了点头,说出自己的打算,“李老板可有意涉猎香丸生意?”

香丸的生意李沐本就在做的,他微一愣后明白过来,眼中光芒越发璀璨。

“不过我这不是长久生意,说不得还会亏损。”见他如此兴奋,盛锦水反倒迟疑了,开口先将利害道明,“但本钱我会出,李老板只需出人和地方。事成后,我会以香方相赠。”

她说了这么多,等到李沐耳里,便只剩下“香方”二字。

若能拿到佩芷轩的香方,那还真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只是盛锦水方才提到亏损,又让他犹豫了。

“盛老板,我是商人自然重利。”尽管香方诱人,他还是拿出了公事公办的态度,“既说了是自己人,还请你如实相告,为何要与我合作,甚至以香方相赠?”

盛锦水轻叹口气,她本就不打算隐瞒,只是李沐未曾应下,一些旁枝末节不好提起。

既然对方连蒋家之事都尽数告知,她的确该拿出些诚意来。

“今日我在钟味楼遇见了蒋夫人,她用的熏衣香正是佩芷轩的小四合香,”盛锦水道,“而这也是今日为何与你提起蒋家的缘由。”

“佩芷轩出了内鬼!”李沐敏锐,立刻明白过来,“是蒋家与内鬼勾结?”